第 8 章節
狠狠塞進他的手心,「今早王爺遣我來侯府送東西……鎮國侯明明一炷香之前才往皇城去!」
「什麼?!」黑七大驚失色,爬上馬背,迅速化為一道黑影,消失在街角。思兔閱讀520官網凜冽的風將他剩下的話送到了紅五耳邊,「紅五,你代我去和小侯爺說一聲,就說我肯定會將侯爺攔在皇城外,讓他放心!」
11、011
夏朝生的榻邊又多了一個燒得很旺的火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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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溫暖如春。
夏花和秋蟬皆脫了外衫,一人煎藥,一人給手爐換炭,唯有夏朝生裹著狐裘,時不時咳嗽一聲,蒼白的指尖在攤開的書卷上遊走。
他心不在焉地望著窗戶,後知後覺,這個時辰,他爹應該已經進宮了,就算黑七生出翅膀,也追不上。
但夏朝生仍固執地生出一絲小小的希望。
他既然有了再來一次的機會,一定可以改變些什麼。
「小侯爺。」臥房外傳來敲門聲,「王府來人了。」
秋蟬打開門,用身體擋住門縫,不讓冷風吹找夏朝生:「侯爺不在,怎麼將人帶到小侯爺這裡來了?」
「……就是來找小侯爺的!」敲門的小廝壓低聲音,用眼神示意秋蟬往院子裡看。
背對他們而立的紅五,正在欣賞一株在寒風中盛開的臘梅。
「讓他進來。」秋蟬猶豫的時候,夏朝生放下了手中的書卷,讓夏花去倒茶,「王爺身邊的人,不能怠慢。」
夏花依言退下,秋蟬也將人放了進來。
紅五身上帶著初冬的寒意。
他與黑七不同,褪下玄甲後,著一身青衫,做書生打扮,進屋後,跪在屏風後向夏朝生行禮。
夏朝生抱著熱滾滾的手爐,心想,他果然沒記錯,穆如歸身邊最得力的,除了黑七,就是紅五。
「……小侯爺,請寬心。」
他回過神的時候,紅五的話已經接近了尾聲。他雖然沒有聽全,但也猜了個大概——黑七儘可能地去攔他爹,而紅五就是那個回來報信的人。
夏朝生晃了晃手爐,把熱一點的那一面貼在手心裡。
他心裡的希望又被零星的無力取代。
有些時候,就算看透了命運,有些事還是會被無形的手推著前進。
倘若今日他爹在朝堂上替他抗婚……
晦暗的光穿過雲層,在巍峨宮牆上流淌。
「侯爺!」鎮國侯身邊的小廝忽地回頭,「那是……」
紛亂的馬蹄聲打破了宮城前的寂靜。
夏榮循聲望去,待看清騎馬狂奔而來的人後,眉心狠狠一跳。
「侯爺。」黑七在宮城門前,堪堪攔住了夏榮山,「侯爺請留步。」
夏榮山的手撫上了腰間的刀,冷笑:「怎麼,王爺知道我今日上朝要參他,特遣你來攔我?」
現在全上京還有誰不知道,鎮國侯府的小侯爺被九王爺嚇吐了血?
黑七自然也聽見了上京城裡的流言,但他就像是什麼都不知道似的,嬉皮笑臉地拱手:「侯爺說的哪裡的話?……是小侯爺讓我來的。」
「朝生?」夏榮山自是不信,「他就算真的要尋我,也會叫身邊的人來。」
比如那個叫夏花的侍女,手裡也有幾分功夫,夏朝生以前就喜歡讓她幫著傳話。
「侯爺,還請借一步說話。」黑七見宮城內急匆匆地跑出來幾個太監,立刻收起了玩笑的心,語氣也帶上了焦急。
「借一步就借一步。」鎮國侯沒好氣翻身下馬,「本侯還能怕了你不成?」
黑七將鎮國侯引到了宮牆下。
「侯爺,我知道現在說什麼您都不會信。」黑七雖弓著身子,做足了謙卑之態,語氣里對鎮國侯卻沒有多少恭敬,「但我若說小侯爺不好了,您就算明知我在撒謊,也肯定會回侯府瞧瞧……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這個道理我都懂,您怎麼會不懂呢?」
「……你!你竟敢!」
「屬下是九王爺身邊的侍從,見慣了大風大浪,沒什麼不敢的。」黑七低眉順眼地笑,「屬下之所以這麼說,就是想要侯爺明白,屬下既然來了,那麼就算拼出一條性命,哪怕背負詛咒小侯爺的罪名,也不會讓您踏入宮城半步。」
寒刀出鞘,夏榮山握著刀柄,氣得說不出話來,「你」了半晌,冷風一吹,終於尋回神志,暴呵出聲:「豈有此理,你……你真是個瘋子,居然敢言語詛咒我兒?!」
「侯爺言重。」黑七順勢提高嗓音,「侯爺是聰明人,自然知道屬下方才之言究竟為何。」
還能為何?
夏榮山眼前陣陣發黑。
不就是為了攔住他,不讓他在朝堂之上替兒子抗婚嗎?
坊間傳聞,九王爺穆如歸,性情乖戾,行事作風異於常人,如今連他身邊的侍從都敢對一國鎮國侯出言不遜,可見傳聞當真沒有半點誇大其詞!
夏榮山在心裡將穆如歸罵了個狗血噴頭,實際上漲紅了臉,一言不發。
因為他心裡明鏡似的,知道黑七的話半點無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他心系夏朝生的安危,若黑七當真說夏朝生「不好了」,他定然要回府一探究竟。
「侯爺息怒。」黑七見夏榮山的手從刀柄上移開,再次嬉皮笑臉起來,「屬下出言頂撞侯爺,日後自會去王爺面前領罰,可屬下說的是實話……的的確確是小侯爺讓屬下來此處攔侯爺的。」
「侯爺——」
「侯爺!」
從甬道而來的太監終於來到了宮門前,氣喘吁吁地跪拜在地:「恭迎……恭迎侯爺!」
夏榮山斂去滿臉的暴躁,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滾。」
黑七笑容不變,攔在夏榮山面前,紋絲不動。
「本侯……」夏榮山額角青筋直跳,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忍住將黑七直接斬於宮牆下的**,咬牙切齒,「本侯心裡有數。」
黑七的目光落在鎮國侯驟然攥緊的拳頭上,心下瞭然,施施然讓到一旁。
夏榮山重重地「哼」了一聲,雙手背在身後,望向跪在地上發抖的太監:「何事?」
「侯爺……侯爺……」太監們瑟瑟發抖,「陛下賜你一頂……」
「不必!」夏榮山甚至沒有去看那頂軟轎,撩起衣擺,大踏步地走進了宮城。
——嘩!
奏摺散落滿地。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宮女太監跪了滿地,梁王搖搖晃晃地跌坐回去:「朕……朕賜的軟轎,九弟不坐也就罷了,區區一個鎮國侯,居然也敢……也敢……」
——砰!
龍案上無奏摺可砸,梁王直接扯下腰間的羊脂玉龍佩,狠狠摜在地上。
「陛下息怒!」手持拂塵的內侍監在玉佩碎裂的剎那,推開了宮殿的門,「陛下息怒啊!」
「長忠,你來的正好。」梁王捂著額頭,向年邁的內侍監伸出了手,「快……幫朕……幫朕……」
「陛下莫急,奴才將藥給您拿來了。」長忠邁著小碎步弓著腰,一邊跑,一邊示意殿內的宮女太監離開。
等他跑到梁王身邊時,剛剛還在大發雷霆的帝王已經面色發青,單手支著額頭,疼得止不住的呻/吟了。
長忠連忙跪在龍椅前,從袖籠中取出一方木盒:「陛下……」
「人都趕出去了?」梁王顫抖著伸出手,在木盒內費力地摸索片刻,尋到一顆圓潤的丹藥,立刻迫不及待地將其從盒中摳出來,塞進了嘴中。
長忠奉上一盞熱茶。
梁王捂住額頭:「不必。」
「陛下,您多少喝一口,潤潤嗓子。」長忠苦口婆心地勸道,「待會兒,您還要去上朝呢。」
「上朝?」梁王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有氣無力的冷哼,「上朝聽鎮國侯指桑罵槐,罵朕賜婚害死他的兒子嗎!」
「陛下息怒!」長忠將茶盞倉促放在面前,起身替梁王拍背,「陛下,鎮國侯就是那個脾氣,你何必與他計較?」
「朕就是氣不過,」梁王慢慢緩過神,示意長忠將茶盞遞過來,「朕知道他把自己的兒子當個寶貝,朕的太子就不是寶貝了?!」
「……他兒子想嫁,朕的兒子就得娶?!」
「可不是這個理兒嗎?」長忠賠笑,「陛下賜婚,是天大的喜事,鎮國侯不謝恩也就罷了,怎麼還能反過來埋怨陛下呢?」
「是朕這些年太縱著他了。」
「陛下,荊野十九郡的戰事已經平息,您何不……」
「不可。」梁王望著內侍監,勾了勾手指,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荊野十九郡多蠻夷,朕驟然貶斥夏榮山,恐再次戰亂。」
長忠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呢?
內侍監笑著勸慰梁王:「既然如此,陛下應該高興才是。」
「……若是鎮國侯不為自己的寶貝兒子抗婚,陛下何來貶斥他的理由?」
梁王被長忠的話逗得勾起唇角,氣也順了,笑罵道:「還用你來提醒朕?……朕不過是氣不過罷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鎮國侯那個性子……朕從前不同他計較,實在是覺得和一個粗鄙的武人沒什麼好說的!」
「陛下心裡跟明鏡似的,自然不用奴才提醒。」長忠扶著梁王的手,陪他往金鑾殿前走。
「可若今日朝堂之上,他不提賜婚之事呢?」
長忠依舊是那副笑臉:「那奴才就要恭喜陛下,不用和粗鄙之人生氣了。」
梁王哈哈大笑,倒不覺得鎮國侯會隱忍。
要是鎮國侯懂得隱忍,他的兒子夏朝生也不會張狂到違抗聖旨,寧死不嫁了。
鐘聲幽幽,梁王來到了金鑾殿前,內侍監高唱:「跪——」
眾臣皆跪,山呼萬歲。
不出梁王所料,他的屁股還沒坐穩,「臣有本上奏」之聲不絕於耳,說的,還都是九王爺穆如歸將鎮國侯獨子夏朝生嚇吐血之事。
梁王一邊做出震怒的模樣,一邊偷偷觀察鎮國侯的神情,卻見平日裡三言兩語就能點爆的夏榮山居然神遊天外,不禁有些詫異。
「夏卿,諸位大臣所言,可屬實啊?」梁王忍不住旁敲側擊,「可要朕多派些太醫去你府上瞧瞧?」
夏榮山恍然回神,高呼「陛下」,然後悲痛欲絕地跪拜在地。
梁王精神一震,緩緩挺直腰背,準備借著鎮國侯府抗婚的名義貶責夏榮山。
卻不料,夏榮山跪下後,二話不說,先磕了三個響頭,然後含淚謝恩,道當年沒有陛下和太后的恩准,犬子定沒有當太子伴讀的福氣。
「朕……」
夏榮山才不管梁王要說什麼,他的目的是將眾人的注意力從「賜婚」上轉移開來:「犬子重病在床,不忘陛下和太后的聖恩,氣息奄奄之際,仍求陛下恩准,許他回太學,哪怕不做太子殿下的伴讀,也心甘情願!」
鎮國侯的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鏗鏘有力,不止彈劾穆如歸的言官怔住了,連端坐於龍椅之上的梁王也怔住了。
說好的抗婚呢?
怎麼扯到太學了啊!
難道夏朝生已經被打擊到寧可跑太學裡聽酸儒念書,也不成婚了的地步了?!
12、012
朝堂之事,夏朝生一概不知,他抱著手爐等到昏昏欲睡,見黑七總也不回來,乾脆蜷縮進被子,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睡夢之間,夏朝生又回到了前世。
那時,他剛嫁入東宮,收到無數賀禮,唯獨一樣令他側目。
穆如歸遣紅五送來一個普普通通的香囊,裡面藏著幾朵風乾的桃花。
侯府的花園裡有不少桃樹。
四月春桃,二月冬梅,裴夫人喜歡什麼,鎮國侯就往花園裡栽。
夏朝生幼時頗愛桃樹,每逢春暖花開,都要在樹下徘徊許久。
鎮國公府的桃樹與別處不同,潔白似雪,纖塵不染,是鎮國侯從荊野十九郡帶回來的樹種。
而穆如歸送來的香囊里,裝的洽是侯府的桃花。
夏朝生心裡隱約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剛欲細看,身後就傳來了穆如期的聲音:「看什麼呢?」
他低低地咳嗽著,順手將香囊收入袖籠中,懷著一腔柔情,笑吟吟地回頭:「你喝酒了?」
穆如期的臉上籠罩著淡淡的醉意。
他不甚在意地輕哼:「洞房花燭夜,我怎麼可能不喝酒?」
洞房花燭……洞房花燭……
夏朝生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動起來,含情脈脈地注視著穆如期被扶去更衣,然後親手倒了合衾酒。
他的感情簡單又熱烈。
他壓根不在乎穆如期的身份,他只在乎穆如期這個人。
門開了,微涼的夜風湧進來。
夏朝生欣喜回頭,看見的卻不是穆如期,而是一雙和他很像的眼睛。
…………
夏朝生帶著恨意睜開雙眼。
臥榻邊的屏風後,模模糊糊映出兩道身影。
紅五輕聲問:「怎麼才回來?」
回答他的,是黑七:「在宮門前等了侯爺一會兒,得了消息,才敢回來說給小侯爺聽。」
夏朝生聞言,漸漸從夢境中抽身。
他掀開被角,費力起身:「如何?」
屏風後驟然一靜,片刻後,傳來黑七含笑的回答:「幸不辱命。」
他頹然跌回臥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卻聽黑七又用怪異的語氣,嘀咕:「就是還有一事……」
夏朝生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何事?」
「侯爺向陛下求了恩典,陛下也已恩准,許您回太學……繼續做太子伴讀。」
躺在床上的夏朝生一怔,發了會兒呆,慢慢猜測起事情的來龍去脈。
黑七攔住他爹時,他爹必然已經到了皇城下,不得不上朝。
上了朝,有心之人肯定會提及陛下賜婚之事,他爹為了轉移梁王注意力,只能將話題往旁處扯。
只是夏朝生萬萬沒想到,他爹居然把他塞回了太學。
太子伴讀就太子伴讀吧。
夏朝生哭笑不得地想:做個太子伴讀,總比勞什子太子妃好。
他可不想再嫁入東宮了。
勉勉強強躲過一劫,夏朝生興致高起來,甚至在喝完藥後,決定去侯府前等他爹回家。
夏花和秋蟬自然不肯,但她們攔不住夏朝生。
黑七是快馬加鞭趕回來報信兒的,此時看熱鬧不嫌事大,蹲在夏朝生身旁,捧著臉笑:「小侯爺,王爺早上給您送禮物來啦。」
夏朝生用帕子捂住嘴,咳嗽了幾聲,啞著嗓子問:「什麼禮物?」
「小侯爺一看便知。」黑七賣了個關子。
夏朝生笑笑,心裡已經有了模糊的答案。
他從牆上摔下去後,意識一直不太清醒,連穆如歸的臉都沒看清,但他隱約記得,自己把從棺材上揪下來的夜明珠塞進了穆如歸的掌心。
他想要的,其實不是夜明珠,而是和夜明珠一起來的人。
「小侯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