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節
過來,「紅五,快快快,去給我倒酒,這一路跑得我啊……累死了!」
「薛神醫。思兔閱讀sto55.com」紅五恭敬地讓到一旁,忍笑道,「知道您來,酒早就備下了。」
薛神醫滿意地摸著鬍子,一瘸一拐地進了屋。
「薛神醫」本名薛谷貴,原是前太醫院院首之子,因父親早年牽扯進一樁後宮舊案,全家被流放到了邊關。
薛谷貴從小跟著父親行醫,耳濡目染,長大後,走遍大梁境內,逐漸對蠱蟲產生了興趣,機緣巧合之下遇見了穆如歸,也就幫著他在腿上偽造了一處可怖的傷勢。
薛谷貴抬手,含混地行了個禮:「王爺恕罪,我急著趕回上京,一不小心,從馬背上摔下,斷了一手一腿,就不給您行大禮了。」
穆如歸免去他的禮數:「可是找到為王妃續命的法子了?」
薛谷貴笑嘻嘻地點頭:「若非如此,我也不會這麼著急趕回來啊!」
薛谷貴是個面似書生的中年男人,不笑的時候,瞧著還有幾分正經,一笑,眉眼間流出的卻是滿滿的算計。
也就穆如歸瞧見當沒瞧見,更完衣,從屏風後疾步走出:「說正事。」
「王爺。」薛谷貴在穆如歸面前不敢托大,拱手道,「您先聽我說一說,再做決定不遲。」
「直言便是。」
「好,那我就直說了……」薛谷貴從懷裡掏出一方小小的木桶,用手指輕彈,裡面便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穆如歸凝神細聽:「蠱蟲?」
「正是。」薛谷貴點頭,「王爺,您也知道,我在醫術上的成就不如父親,但世間必定沒有比我更了解蠱蟲之人了。」
「昔年,我曾在一本狄人書寫的書冊中,尋到續命之法的蛛絲馬跡,於是便趁著年關,偷偷潛去幽雲十六洲……嘿嘿,也是我幸運,還真找著了。」
薛谷貴撫摸著手裡的竹筒,戀戀不捨地嘆息:「只是,王爺叫我尋續命之法,我去了才知道,這實在不是續命之法,而是以一命養一命的法子。」「這對子母蠱服下,可以配合湯藥,以王爺的精氣,慢慢滋養王妃的身體。只是,服下雙蠱,再無解蠱的可能。」
「且,服用母蠱之人,不僅要用命養著服用子蠱之人。子蠱命隕,母蠱必亡。」
「也就是說,若是服用子蠱的人死了,服下母蠱之人也活不。」
「將蠱蟲給我的狄人說,此蠱即將絕跡,王爺可知為何?」
穆如歸哪裡能猜不出緣由?勾起唇角,頷首道:「知。」
薛谷貴長嘆一聲:「王爺知道就好。」
「此蠱並不難煉……但是世間願意將自己的命交付在旁人手中之人,太少了。」
「有人服下前猶豫,有人服下後後悔。」
「世間深情,大抵都抵不過懷疑。」
「王爺,您是天潢貴胄,日後大有可為,我雖為你找著了延續王妃性命的蠱蟲,卻還是要勸您三思。」
斷了胳膊和腿的薛谷貴跪倒在地,疼得齜牙咧嘴,依舊懇切道:「而今,太子無德,五皇子只知爭朝夕長短,大梁危矣。王爺,您既有大志,為何要讓旁人掌控您的性命?」
蠱蟲在竹筒中緩緩爬動。
穆如歸的態度並沒有因為薛谷貴的話有絲毫的動搖。
他伸手碰了碰竹筒,問了個無關緊要的問題:「服下蠱蟲,可會難受?」
薛谷貴一臉早有所料地從地上爬起來:「我早知,無論我說什麼,王爺都不會在乎。罷……尋到就是緣,不日,我就替王爺去給王妃診脈,尋機將蠱蟲下到王妃的飲食里,也好解了王爺的心結。」
「多謝。」
薛谷貴連連擺手:「罷了罷了,王爺這聲謝,我可擔不起,若是叫王爺身邊的侍從知道了,怕是要了我的命!」
他說的是黑七和紅五。
穆如歸聞若未聞,只不厭其煩地叮囑:「不能讓王妃察覺,你必要小心。」
「我知道。」薛谷貴忙不迭地點頭,還欲再說些什麼,卻見穆如歸已經將手伸了過來,不由納悶道,「王爺何意?」
「先將母蠱給我。」
薛谷貴的臉上浮現出了絲絲裂痕。
「你若想騙本王,本王就將雙蠱服下。」穆如歸神情微冷,「這樣的心思,以後不許有。」
薛谷貴臉上的笑意消散殆盡,冷汗涔涔地跪在地上:「王爺恕罪,我一時糊塗……」
「給我。」
薛谷貴苦笑著將另一隻一直收在袖籠里的竹筒,遞給了穆如歸。
他進宮前,嘴快,將蠱蟲之事說與黑七聽。
黑七便想出了這麼一個主意。
假意將子蠱當成母蠱,交給穆如歸服下,讓夏朝生來滋養王爺的命。
薛谷貴心有不忍,卻沒有拒絕。
薛家早年家中發生變故,薛谷貴身為太醫院院首之子,只能在鄉野之間遊走,連坐堂的資格都沒有,極為不甘心。
他跟著穆如歸,一來,是覺得九王爺是唯一能讓大梁「起死回生」之人,二來,想要在改朝換代後,重新回到太醫院,了卻父親的遺願。
所以黑七所言,讓薛谷貴動心。
他不能讓穆如歸為了一個體弱多病的王妃,放棄即將到手的皇位。
他們所謀之事太大,經不起任何的疏漏。
但薛谷貴萬萬沒想到,穆如歸將他的謀算看穿,毫不猶豫地服下了母蠱。
「醫者仁心。」穆如歸將竹筒砸在地上,輕輕踩碎,「你切莫鑽了牛角尖。」
薛谷貴渾身一震,跪伏在地,許久未置一言,再抬頭時,滿臉羞愧:「王爺所言極是,是我……」
——咚咚咚。
敲門聲驟起。
穆如歸抬手止住了薛谷貴的話頭。
紅五在殿外道:「王爺,寧妃娘娘來了。」
穆如歸眉頭一挑:「所為何事?」
「娘娘送來了陛下御賜的薑湯。」
「拿進來吧。」穆如歸用眼神示意薛神醫跟在自己身後,然後打開了門。
殿外果然燈火通明,兩隊太監護送著薑湯,分立在寧妃身後。
寧妃已經換了一身衣服,絕口不提先前曾經在桃暉宮見過穆如歸的事,雙方各自行了禮。
「王妃呢?」寧妃笑著讓太監將薑湯送到緊閉的偏殿殿門前。
滿頭大汗的夏花跪在地上,低聲道:「王妃尚在更衣……」
寧妃不以為意,擺手道:「無妨無妨,既然在更衣,就且等等。今夜王妃定是驚著了,出來也不必謝恩,將薑湯喝下後,直接歇息便是。」
夏花支支吾吾地應了。
站在一旁的穆如歸心頭一跳,隔著火光去望緊閉的殿門。
「王爺,夜裡風寒,您喝完薑湯,也快些休息吧。」寧妃卻在這時,開口道,「本宮不宜在此逗留,就先走了。」
穆如歸行了禮,目送浩浩蕩蕩的隊伍遠去,眼裡凝重之色愈重。
「王爺,這薑湯……」待寧妃離去,紅五領著一個太監模樣的宮人走過來。
「放在殿中便是。」穆如歸收回視線,低聲吩咐,「你去王妃那看看,可有不妥。」
紅五立刻從地上爬起來,跑著去找夏花了。
而他帶來的那個送薑湯的小太監,放下湯後,卻沒有離去。
「你還在這裡做什麼?」穆如歸面色如霜,厲聲道,「還不滾出去?」
小太監哆嗦了一下,像是沒聽到他的話,向後退了一步。
穆如歸愈發煩躁,額角冒出細細的汗珠。
那「太監」忽而拔下發間髮簪,哭著撲上來:「王爺!」
竟是位女子。
另一邊。
離開偏殿的寧妃輕輕哼了一聲:「如兒今夜若是不得手,我不會放心的。」
扶著她的嬤嬤低聲懇求道:「娘娘,二小姐是您的嫡親妹妹,又被陛下挑中,不日就要入宮為妃,您怎麼捨得……」
「有何捨不得?」寧妃沉下臉,顧及身邊是從娘家帶出來的教養嬤嬤,不好發火,只壓低聲音,「九王爺說不支持東宮,你覺得我會信?倒不是讓如兒成了王府的側妃,將來若是有了一子半女,等鎮國侯府的小侯爺一死,她就是名正言順的正妃,不比她進宮強?」
「陛下最近龍體有恙,不知能支撐到幾時。嬤嬤是寧家出來的老人,心疼如兒情有可原,但千萬別當了寧家的登天路!」
「可那九王爺……」
「是啊,都說九王爺性情殘暴,還是個不良於行的瘸子。」寧妃甩著帕子,擦了擦纖纖玉指,「可你看那鎮國侯府的小侯爺,嫁進去的時候還是個病秧子,如今瞧著,氣色居然比先前好……可見傳言不盡可信,九王爺明知他心中所念是太子殿下,吃穿用度也是一應不愁的。」
「本宮的如兒生得國色天香,當得起『王妃』的稱號。」寧妃似乎已經瞧見了來日,五皇子登基,自己成為太后的盛況,咯咯笑道,「如今上京之中,誰不知道,太子已無登基可能?九王爺若是聰明些,今夜……就從了,也不枉我費盡苦心在兩碗薑湯中下藥。」
嬤嬤唯唯諾諾地點頭:「娘娘,鎮國侯可不是軟骨頭……」
「那又如何?嬤嬤,我與你說實話吧……本宮只在太監們潑在九王爺身上的那一點水裡,下了藥。如兒卻是親手將鶴頂紅下在了薑湯里的。」
嬤嬤渾身一抖。
「如兒嫌小侯爺擋了自己的道兒,才在湯里下毒,嬤嬤可不要再覺得如兒不願嫁入王府了,倒像是本宮逼她似的!」
嬤嬤果然不再提寧二小姐的事,而是問:「那個尋芳姑姑……」
「尋芳是秦皇后身邊的舊人。」寧妃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她要做什麼,咱們不能管,也管不著。」
嬤嬤這才閉上嘴,老老實實地扶著寧妃回宮。
而在偏殿中的夏朝生已經將侍女全趕了出去,還勒令她們鎖門去找穆如歸。
而他自己跌跪在地,扯著衣領,顫抖著咳嗽。
到底是哪裡……
夏朝生強迫自己冷靜,反覆思索,自己在宮中到底哪一步走錯,才著了尋芳的道。
直到他看到那些換下來,還未來得及拿出去漿洗的衣物,手裡的手爐終是跌落在了地上。
「竟然……竟然……」他喃喃自語,「竟是摻在水裡了嗎?」
慈寧宮走水,情況緊急,就算有太監抬著水缸到處走,也不會引起他的注意,更別說為了救火,將水「無意」中潑灑到他的身上了。
夏朝生剛想到此處,腦海中就燒起熾熱的火。
赤紅色的火舌殘忍地將理智吞噬,他撐在身體兩側的胳膊瑟瑟發抖,汗水瞬間打濕了衣衫。
——啪。
不知是哪裡來的石子,打滅了燭台。
夏朝生眼前一片混沌的黑暗。
他第一反應,是將扯下的衣服重新裹在了肩頭。
「誰?」夏朝生顫聲問,「是……是誰?」
他的嗓音在藥效的作用下,輕得像是睡夢中的囈語。
輕快的腳步聲貼著窗戶向他靠近。
月色朦朧,漆黑的身影在夏朝生眼前一晃而過。
他心中大駭,脊背猛地撞在身後的琉璃屏風上。
悶響聲起,屏風搖搖欲墜。
一隻手扶住了屏風。
黑色的人影逐漸顯現出來。
那人粗重的呼吸,和踉蹌的腳步聲在夏朝生的耳畔炸響。
「朝生……」
夏朝生臉色大變。
來人,居然不是穆如歸,而是被禁足在東宮之中的太子!
噩夢裡才會出現的聲音近在咫尺。
他強忍著不適,挪動著酸軟的手腳,咬牙向後縮去。
夏朝生不是沒想過呼救,可尋芳下的藥,藥效太強,僅這麼一會兒,他的裡衣就被汗水打濕,連挪動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別費力氣了,朝生。」穆如期向他撲來,□□著抓住了他的衣擺,「孤……孤也吃了一樣的藥,你與孤……同甘共苦。孤……孤疼你!」
夏朝生雖然說不出話,卻不肯就範,咬破嘴唇尋回一絲神志,蹬開穆如期的手,含淚向門外掙扎爬去。
「朝生?」穆如期手背一痛,不滿地追上去,「你……你心裡有孤,為何抗拒?」
「孤……孤知道皇叔不會碰你……孤,孤這就來滿足你。」
夏朝生聽得幾欲作嘔,再次咬住下唇,喊出一聲含著血腥氣的「九叔」來。
誰知,這一聲「九叔」讓穆如期恨得近乎發狂。
穆如期拎起放在屏風邊的花瓶,向他砸去。
「你居然叫他?……你,你當著我的面,居然……居然叫他?」
「朝生,人人都可以背棄我……只有你不能!」
「你忘了嗎?……你為了我,在……在金鑾殿前跪去半條命!……所以,所以你不能離開我,你不能!」
花瓶跌落在柔軟的地毯上,落地無聲。
夏朝生狼狽地躲過,目光微閃。
他身上無力,無法叫出聲,門外的夏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帶著九叔回來,為今只有一個法子……
夏朝生又逼著自己叫出一聲帶血的「九叔」,穆如期果然怒髮衝冠,不斷舉起屋內的飾物,向他砸去。
夏朝生刺激著穆如期脆弱的神經,挨了幾下子,才終是挪到沒有地毯的地方。
——擦咔!
瓷器碎裂的脆響在夜色中蕩漾開來。
偏殿的門終是被人踹開了。
「九叔!」夏朝生提在心頭的氣散了,嘔出一口鮮血,竟是從地上爬起來,不顧穆如期伸來的手,轉身胡亂一踢,再跌跌撞撞地撲到穆如歸懷裡。
「九叔……」夏朝生又吐了口血,眼前發黑,軟綿綿地軟倒下去。
而同樣喝了藥,被情/欲麻痹神經的太子,頭朝下撲倒在地,好半晌,才慘叫出聲——地上都是他砸碎的瓷器,這一跌,不知多少碎瓷片扎進了身體。
穆如歸顫抖著摟著夏朝生,滿是寒意的眼睛沒了焦距,甚至不敢去試探他的鼻息。
跟著進殿的薛谷貴撲上來診脈,心情上上下下:「王爺……王妃不好了啊!」
「去。」穆如歸嘴裡霎時湧起血腥氣,望著在地上哀嚎的穆如期,眼神冷得像是結了冰,「把他給本王扔到榻上。」
「既然喜歡下藥,本王怎麼能不成全他?」
紅五聞言,立刻將渾身是血的穆如期從地上拽起來,板著臉扔到了隔壁偏殿的榻上。
而那張榻上,依稀有一道模糊的人影。
給夏朝生下了鶴頂紅的寧家二小姐,被綁住了手腳,驚恐地瞪圓了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很俗套的下藥梗w但是我很吃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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