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節
可萬萬使不得。思兔閱讀sto55.com」
「無妨。」穆如歸卻已經悄悄匯入了人流,身影眨眼間消失不見了。
大娘這才意識到,自己真的遇上了貴人。
「可不得了。」她收起金瓜子,喃喃自語,「哪家的娘子運氣好,嫁了這麼好的相公?」
穆如歸不覺得自己有多好。
他拎著元宵,緩緩往王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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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離開臥房的剎那起,穆如歸就開始後悔。
夏朝生能說出那樣一番話,擺明了是心裡已經有了他。
可他聽見夏朝生談及生死,頭腦卻還是空了。
數不清的憤怒和恐懼充斥著穆如歸的心,讓他一頭扎進了冬日的冷風裡。
與其說,他生氣,不如說,他在恐懼,在逃避。
穆如歸被冷風吹醒時,才意識到,向來殺伐果斷的自己,手上沾滿鮮血的自己……居然連聽到夏朝生提出的假設都無法接受。
夏朝生,夏朝生。
這不是他的命,勝似他的命。
穆如歸回到王府的時候,紅五正焦急地在府前踱步。
「拿去熱熱。」穆如歸將手裡的元宵遞了過去。
紅五慌忙跑上來接元宵:「王爺,您上哪兒去了?」
「出去走了走。」穆如歸抿著唇,心思還在元宵上,又吩咐了一遍,「熱好了,拿給王妃嘗嘗……王妃歇下了嗎?」
「房中還亮著燈,許是未睡。」
「還未睡?」穆如歸的眉頭登時擰了起來,「已是這個時辰了,怎麼還不睡?」
紅五一時噎住,心道,您和王妃拌嘴,府中可不止王妃一人不睡,滿院的人都不敢睡啊!
但是這話,紅五是萬萬不敢說出口的,他沉默片刻,試探著說:「王妃晚膳也沒用幾口。」
穆如歸的神情徹底陰沉下來,一臉的風雨欲來,大步流星地衝到臥房門前,瞥見跟在自己身後的侍從,冷聲道:「還愣著做什麼?快去熱元宵!」
紅五再次噎住,拎著元宵,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穆如歸在臥房門前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怒意土崩瓦解,抬起手,作勢要敲門,又怕敲門聲吵醒睡著的夏朝生,遲遲不敢動手。
幾番猶豫下,穆如歸還是將門推開了。
夏朝生並未歇息。
他捧著一卷書,懨懨地翻看,聽見腳步聲,還以為是夏花,頭也不抬地嘀咕:「王爺回來了嗎?」
穆如歸的心裡瞬間湧出無數繾綣的情絲:「朝生。」
夏朝生手裡的書卷跌落在地上,吃驚地抬頭:「九叔!」
他毫不猶豫地撲了過去,結結巴巴:「九叔,我說那樣的話……不是……不是故意惹你生氣,我只是……」
夏朝生只是太害怕了。
他害怕那一天的到來,更害怕穆如歸又變成前世孤寂冷傲的模樣。
「是我的錯。」穆如歸將夏朝生抱在懷裡,緩緩搖頭,「有些話,本該對你說清楚。」
「什麼?」
「朝生,你不用想以後的事。」穆如歸的聲音含著笑意,微微發啞,「我願與你同生共死。」
「九叔……」
「朝生,你懂我,就不要反駁。」穆如歸輕柔地捂住他的嘴,望著他泛起水汽的眼睛,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明日是十五,你可願與我出府看花燈?」
夏朝生死死咬著牙關,渾身顫抖著攥著穆如歸的手。
穆如歸知他還未緩過神,耐心地坐在榻前,一邊撫摸他散落的青絲,一邊說:「我聽府外的人說,明日的花燈會,宮裡也會來人,你若不想見到他們,就罷了吧。」
「宮裡也會來人?」夏朝生好不容易將用到嘴邊的嗚咽咽回去,悶聲悶氣道,「難道是陛下……」
「不會,皇兄近日身子不適,不可能出宮看花燈會。」穆如歸搖頭,「就算真要出宮,也是選一位皇子,代行出宮。」
「五皇子?」
穆如歸不置可否,見紅五將熱好的元宵端來,便接過,親自餵到夏朝生嘴邊:「嘗嘗。」
夏朝生紅著臉嘗了一口,眼睛立時笑彎了。
紅五偷偷瞧了幾眼,心下大定,悄無聲息地關上門,與站在院中的夏花點頭。
夏花長舒一口氣,拽著秋蟬離去了。
夏朝生解決了一碗元宵,吃撐了,心情也好了起來。
他趴在穆如歸肩頭,悄聲道:「九叔,明日咱們還是別去看花燈的好。」
如今上京城裡,還流傳著他們不睦的傳聞,若是一起去看花燈,傳到梁王耳朵里,怕是又要起疑心。
穆如歸吹熄榻前的燈,翻身將亂動的夏朝生按在了身前:「都聽你的。」
「唉,往年在侯府,我肯定會出門看燈。」他念念叨叨,「我娘以前還說,要把燈會包下來,給我一個人看呢。」
穆如歸心思一動:「我……」
夏朝生連忙打斷九叔的話:「可別!我一個人看花燈有什麼意思?……我娘就是逗我,九叔,你千萬別當真。」
穆如歸沒當真,但是心裡有了別的主意。
一夜安安穩穩地過去,第二天,宮裡卻傳來了旨意,說是十一皇子要去看燈會,需要玄甲鐵騎護衛。
而夏朝生作為皇子師,自然也要隨侍左右。
「怎麼是十一皇子?」夏朝生接旨後,蹙眉道,「陛下也沒有讓金吾衛護送十一皇子出宮。」
他抱怨完,又想通了:「金吾衛向來只聽從天子與太子的聖命,自然不會管十一皇子,所以只能勞煩玄甲鐵騎,代行護衛之責。」
梁王此舉,怕是還有更深層的含義。
太子失勢,宮中只有穆如旭這麼一個適齡的皇子可以繼承皇位。
梁王多疑,為了不養出第二個太子,肯定要為五皇子親自「樹敵」。
尚且年幼的十一皇子,就是梁王親手選出的靶子。
為了此事,穆如歸上了一回朝,回來時,還替夏朝生帶了幾袋蜜餞。
「今夜的花燈會,怕是不平靜。」穆如歸換下朝服,在屏風後與他說,「穆如旭在朝堂之上,言語間似有不滿。」
「他當然不滿。」夏朝生瞭然點頭,接過穆如歸遞出來的衣物,「他和穆如期鬥了那麼久,都沒能和九叔你的玄甲鐵騎扯上關係……現在看十一皇子不費吹灰之力就得了玄甲鐵騎的護衛,自然氣惱。」
正說著,穆如歸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元宵佳節,就算上京需要上陣殺敵的玄甲鐵騎護衛,將士們也不便穿盔甲。
穆如歸也換了身墨色的勁裝,長發高束,更顯得肩寬腿長。
夏朝生一時看花了眼,捧著衣袍,呆呆地「啊」了一聲。
調整著手腕上護腕的穆如歸撩起眼皮,眸色深沉地望著他:「怎麼?」
夏朝生迅速低頭,紅著臉嘟囔:「沒什麼……九叔,你今晚能陪我看花燈嗎?」
上京城中的治安向來不錯,就算花燈會上真的出事,也不會是大事。
穆如歸念及此,唇角微勾:「陪你。」
夏朝生慌亂地應了聲,趁穆如歸反應過來之前,先溜走了。
他一口氣跑回臥房,將夏花和秋蟬全叫來:「快,替我找找,先前那身騎馬穿的勁裝放哪兒了?」
夏朝生的衣袍向來是秋蟬打點。
她聞言,吃驚道:「王妃,那身勁裝剛好在漿洗,您……」
「那件流雲錦的呢?」
「拿去縫補了。」
夏朝生一時沒了話說。
秋蟬卻已經猜到他在找晚上看花燈的衣袍,連忙將收好的衣袍全抱了出來。
「要不穿這身吧。」秋蟬將雪白色的直襟長袍鋪在榻上,「再配上侯爺給您的鶴氅,瞧著一定貴氣。」
夏朝生的目光落在長袍上,見衣擺上繡著金色回形紋,與穆如歸的勁裝甚是般配,心滿意足地點頭:「就它吧。」
他的小心思擺在臉上,就算秋蟬看不出來,等天色漸晚,穆如歸穿著一襲勁裝來尋夏朝生,秋蟬也明白了。
「王爺,王妃等您好久了。」秋蟬與夏花一同行了禮,屋裡傳來夏朝生焦急的聲音,「九叔,你怎麼才來?」
他推開門,裹著鶴氅,急匆匆跑到穆如歸身邊,大氅上墜著的鶴羽在風中飄然翻飛。
穆如歸何其敏銳,目光落在夏朝生微紅的耳垂上,心下一片晴明。
原來,他心心念念的人,也在念著他。
穆如歸猛地攬住了夏朝生的腰,在他的驚呼聲里,將他抱上了馬車。
今夜有要事,他們不能在馬車裡胡鬧,但是夏朝生下車的時候,眼尾依舊染上了紅意,唇也有些紅腫。
好在,夜色朦朧,無人察覺他的異樣。
夏朝生清了清喉嚨,在車前向穆如歸告別:「九叔,十一皇子就在前面,我這就走了。」
穆如歸看他裝模作樣,看得心癢,面上卻也是一片淡漠:「去吧。」
夏朝生故作鎮定地向著十一皇子的儀仗走去。
「紅五。」穆如歸望著他的背影,低聲喚道,「跟上。」
同樣穿著勁裝的紅五,笑眯眯地出現:「屬下這就去。」
夜色里,還有十幾條人影隨著紅五一道,隱入了人群。
十一皇子沒有穿朝服,隨行的太監也穿著常服。
夏朝生趕到的時候,年幼的皇子正拉著母妃海氏的手,鬧著要吃元宵。
「先生。」許是聽見了夏朝生的腳步聲,十一皇子轉身跑來,「先生,我想吃元宵。」
海氏慌忙將十一皇子拉到身邊:「如意,不得無禮!」
十一皇子,穆如意,被母妃一拽,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仍然畏畏縮縮地拱手,向夏朝生行禮。
夏朝生出身侯府,又嫁給了手握玄甲鐵騎的穆如歸,身份自然不是一個毫無儀仗的十一皇子可以比擬的。
海氏心知自己與皇子,不過是梁王制衡五皇子的棋子,此刻誠惶誠恐,還欲壓著小皇子繼續道歉,夏朝生已經好脾氣地蹲下了身。
「臣帶殿下去吃元宵,好不好?」
穆如意的眼睛亮了:「好。」
夏朝生又直起腰,向海氏行禮:「娘娘也一同去吧。」
海氏暗中鬆了一口氣,然後微笑道:「王妃不必多禮……此番賞燈,依照陛下的意思,是要與民同樂為上,不易暴露身份。」
夏朝生順勢點頭:「臣明白。」
他不再稱呼十一皇子為「殿下」,只當他是家中幼弟,尋了家人多的鋪子,排隊買了三碗元宵。
燈火葳蕤,街上人頭攢動。
煮元宵的大娘甚是健談,接過夏朝生遞來的金瓜子,失笑:「昨日也有位貴人給了我金瓜子。」
夏朝生心念微動:「可是昨日夜間?」
「正是。」大娘抬起頭,借著燈火,瞧見了夏朝生的面容,不由一聲驚嘆,「小公子,您比他還俊俏呢!」
夏朝生樂了,但是他面上角的笑容很快就因為大娘接下來的話,僵在了嘴角:「不過,那位公子今日該是帶著娘子一起來賞燈,不知還能不能遇見啦。」
「娘子?」他從牙縫裡擠出一聲短促的笑。
大娘不疑有他,盛著元宵,樂呵呵地點頭:「可不嘛?那樣的貴人,娶回家的娘子,也肯定是天仙……」
夏朝生徹底閉上了嘴,連吃元宵的時候,神情都僵著。
十一皇子到底是個孩子,喝了碗元宵就忘了母妃的叮囑,湊到他面前,嘰里咕嚕:「先生,您怎麼愁眉苦臉?是元宵不好吃嗎?」
夏朝生捏著勺子的手微微攥緊,皮笑肉不笑道:「有點酸。」
十一皇子:「……」
十一皇子:「啊?」
「殿……不,小公子,咱們去看花燈吧。」夏朝生放下勺子,不再去管糟心的元宵,轉而拉起了穆如意的手,「可好?」
穆如意點頭如搗蒜:「先生,若是月月有花燈會,該多好啊。」
夏朝生聽著還沒自己腿高的小皇子輕聲嘟囔著,心中的氣惱全變成了無奈。
十一皇子不過是個稚童,卻因為生在皇家,過早地被推到了台前。
若是梁王日後當真的動了立儲的心,穆如意怕是命不久矣吧?
夏朝生不是多愁善感之輩,前世更是親眼見證過宮變,但是他瞧著身邊蹦蹦跳跳,連糖人都沒見過的小皇子,還是低聲提醒:「殿下此話,不可當著陛下的面說。」
小皇子肉眼可見地萎靡了:「我知道的,父皇……不喜我說這些。」
梁王想要的,是像前太子和五皇子那樣,將心思放在社稷和算計上的皇子,而不是只知道玩鬧的孩童。
十一皇子和五皇子比起來,確實沒有勝算,但若是直接失去聖心,結局怕是更悽慘。
夏朝生憂心忡忡地帶著穆如意來到燈會前,注意力很快就被站在燈火中的穆如歸吸引。
他的九叔負手立在一盞半人高的兔子燈前,半身都被火光映亮。
明明滅滅的火光映亮了他深邃的眉眼,也沖淡了他身上的戾氣。
當真是俊美無雙。
路過的戴著帷帽的姑娘,紛紛將手中的花與帕子向他丟去。
穆如歸常年待在邊關,不懂上京城中習俗,卻也知道那花怕是接不得,只得步步後退到了燈前,神情緊繃,少有的狼狽。
「九皇……九叔。」十一皇子也瞧見了穆如歸,連蹦帶跳地湊過去,彎腰行禮,「九叔安好?」
穆如歸瞧見十一皇子,料定夏朝生就在一旁,登時放鬆下來:「你一個人?」
「不是啊。」穆如意開心地搖頭,「先生陪著我呢。」
夏朝生卻沒有像穆如歸想得那樣,陪著十一皇子一同走過來。
他立在橙黃色的燈火里,神情模糊不清。
穆如歸心裡一緊,快步走過去,拉住了夏朝生的手:「怎麼這麼冷?」
說著,就要將他往燈會外拉。
「還是去馬車上吧。」
「九叔。」夏朝生卻沒有動。
他掙開穆如歸的手,重新抱起手爐,意味深長道:「九叔可是看見了許多漂亮的小娘子?」
穆如歸:「……」
穆如歸:「?」
夏朝生也就是開個玩笑,並沒有生氣,見穆如歸整個人都茫然了,忍不住勾起唇角,細聲解釋:「九叔,那些花和帕子,你若是接了,就要把人娶回家。」
穆如歸瞬間緊張起來,低頭撣著衣擺,生怕沾上花。
夏朝生差點笑出聲來,揉著眼睛:「九叔,我知你不是……」
話音未落,一捧花劈頭蓋臉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夏朝生:「……」
穆如歸:「……」
不知從哪裡來的花車行到了他們身邊,花車上扮作神女的小娘子們紛紛將花向夏朝生拋來,連什麼都不懂的十一皇子,也追著花車,將拾起的花往他身上砸。
穆如歸的臉色瞬間黑如鍋底,二話不說,拉著夏朝生的手就往回走。
兩人走走停停,直走到燈會深處,才徹底躲開如雨般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