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節
下了半日的雪將皇城重新籠罩在一片潔白之中。思兔閱讀520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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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忠替夏朝生撐著傘,輕聲道:「王爺在宮外等著王妃呢。」
「王爺來了?」夏朝生心裡一暖,揣著手,不由自主勾起唇角,「下雪了,還來做什麼呢?」
「王爺惦記著您呢。」
他耳根微紅,想要反駁的時候,發現宮道的盡頭,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穿著朝服的穆如歸撐著傘,隔著風雪,向夏朝生伸出了手。
「九叔……」他愣了愣,拎著衣擺,匆匆跑了過去。
其實見過穆如期之後,夏朝生的心情就低落到了谷底,即便打起精神,在十一皇子宮中沒有露出破綻,實際上,還是受到了前世記憶的影響。
他又想起了被關在鳳棲宮中的自己。
想起了族人們在午門前的哀嚎。
但是站在風雪裡的穆如歸,讓夏朝生頃刻間回到了現實。
「九叔。」他撲了過去。
穆如歸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
夏朝生甚少在外人面前表露感情,即便是回侯府,至多拉拉手罷了。
「嗯?」穆如歸耳根微紅,低頭攬住他的肩,「怎麼了?」
夏朝生將臉埋在穆如歸的頸窩裡,半晌,啞著嗓子喃喃:「想你了。」
穆如歸渾身一震。
「真的。」他又說了一遍。
夏朝生說的是實話。
在死去的三十年裡,他只是一縷無法轉生,又無法觸碰到九叔的孤魂野鬼。
他陪伴了穆如歸三十年。
孤孤零零,孑然一身。
穆如歸緩緩回神,替夏朝生拂去肩頭的落雪,然後轉頭對著長忠擰眉。
長忠哆嗦起來,待將夏朝生送上宮外的馬車,才悄悄對穆如歸耳語:「王爺,王妃今日在宮中見了前太子殿下。」
穆如歸的神情瞬間陰沉。
長忠苦笑道:「王爺,王妃要去看,奴才攔不住啊。」
「罷了。」穆如歸躍上馬車,掀開車簾前,回頭對騎馬候在一旁的紅五,說,「去查查,現在是什麼人在伺候著穆如期。」
紅五點頭應下。
穆如歸這才鑽進車廂。
夏朝生已經脫下了大氅,坐在狐皮上,抱著手爐打瞌睡。
穆如歸湊過去,胳膊自然而然地攬住他的腰,溫柔地揉捏。
夏朝生一開始還能安安心心地享受,後來,不知怎麼想到中藥的那一夜,面頰迅速染上紅潮。
他只記得一開始,穆如歸還有些生澀,然後……然後就徹底掌控了他的身體。
「朝生?」穆如歸注意到了夏朝生的異樣,將手掌貼在他的額頭上,蹙眉道,「可是不舒服?」
夏朝生面色愈紅,支支吾吾地搖頭。
穆如歸卻較起真,硬攬著他的肩,將他重新擁在身前,俯身湊近,額頭相貼。
夏朝生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穆如歸眼尾的傷疤已經淡去大半,只有靠近的時候,他才能尋到淡淡的痕跡。
而離得近了,他又發現,九叔的睫毛很長很密,在深邃的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有些不帶人情味的陰影。
夏朝生的呼吸逐漸亂了,拽著穆如歸的衣袖,耳垂紅得滴血。
「九叔……」
穆如歸下顎緊繃,雖然已經感受到了夏朝生額頭的溫度,卻不願意離開,而是保持著這個姿勢,垂下眼帘,悄悄打量他濕軟的唇。
馬車在官道上咯咯噔噔地走著。
夏朝生也在穆如歸的懷裡搖搖晃晃。
某一刻,大魚終於叼住了小魚的尾巴,繼而攪動了一池春水。
馬車停在王府前時,穆如歸和夏朝生並未從車上下來。
紅五也不著急,拉著夏花,談論晚膳用些什麼。
「王妃上回說了一嘴。」夏花從王府里搬了條矮凳,坐在背風的地方,搓了措手,「你有回買的甜糕很好吃。」
紅五犯起愁:「小姑奶奶哎,我從外頭買回來的甜糕,沒有十種,也有八種,王妃喜歡的,是哪一種?」
「中間摻了餡兒的。」
紅五想了會兒,腦海中出現起碼五種帶餡兒的糕點,但他已經很滿足了,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讓站在一旁,時不時望馬車的秋蟬,去給手爐換炭。
「黑七去哪兒了?」夏花在秋蟬離去後,壓低了聲音,「許多天沒瞧見他了。」
紅五面色微僵,沉默著望著遠處的殘陽,半晌,深深地嘆息:「他拎不清是非,被王爺送走了。」
夏花也陷入了沉默。
她是夏朝生的侍女,自然能猜到,能讓紅五說出「拎不清是非」的過錯,必定與自家王妃有關。
「王爺念他在玄甲鐵騎中效力多年,留了他一命。」紅五收回思緒,笑了笑,「他那樣的性格,在嘉興關待一輩子,也不錯。」
「也是。」夏花輕飄飄地轉移了話題,「我去找秋蟬,王妃待會兒怕是要喝水的,我得先預備著。」
紅五也跟著往院子裡走:「我去替王爺拿身換洗的衣服。」
他們離去後,穆如歸終於掀開了車簾。
他身上的衣服有些微的凌亂,卻遠沒有到需要更換的地步。
「朝生。」穆如歸見侍從都不在,轉身伸出手,「我抱你……」
話音未落,就被一條從馬車內飛出來的狐皮打斷了。
穆如歸無奈地接住狐皮,掀開了車簾。
昏暗的車廂內,夏朝生衣衫凌亂地蜷縮在角落裡,狐狸眼裡泛著水光,眼尾氤氳著勾人的潮紅。
他氣急敗壞地將臉埋進狐皮:「九叔,你……你真是……」
穆如歸捏著車簾的手指微微攥緊,嗓音陡然沙啞:「可還難受?」
夏朝生無話可說。
他揉著酸軟的腰,沒好氣地嘀咕:「要難受,也該是九叔難受。」
不知是不是穆如歸的錯覺,夏朝生軟糯的抱怨落在耳朵里,多了些嗔怪的意味,連那聲「九叔」都和平時不一樣起來。
穆如歸的心酥酥麻麻,伸手將夏朝生抱起,用力按在了懷裡。
夏朝生心中的羞澀硬生生被這個擁抱折騰沒了。
他無語地抬起頭,張嘴在穆如歸的下巴上留下一個清晰的牙印:「九叔,你不難受嗎?」
剛剛,穆如歸只幫了他,卻沒有顧得上自己。
穆如歸保持著抱他的姿勢,沒有回答也沒有動,直到紅五回來,才啞著嗓子,老實承認:「難受。」
夏朝生沒想到九叔如此坦誠,噗嗤一聲笑出來,也將馬車內的旖旎笑沒了。
「難受,下次就別欺負我。」
穆如歸聞言,眸色微深,等夏朝生艱難地坐起,蹙眉撫平衣擺上的褶皺,才道:「好。」
……下次不在馬車裡欺負你。
紅五拿來的衣袍沒有派上用場。
穆如歸抱著夏朝生躍下馬車,一路將他抱回了臥房。
夏朝生起先還在抗拒,後來徹底放棄了抵抗,捂著臉,望著九叔的側臉發呆。
他想起了前世的穆如歸。
孤獨地坐在龍椅上的穆如歸。
「九叔,你以後……」夏朝生的心狠狠一痛,忍不住咬住下唇,遲疑道,「你以後……若是我的身子……」
替他脫下外袍的穆如歸,眉頭一擰:「我不會讓你有事。」
夏朝生不知道蠱蟲的作用,固執道:「萬一呢?」
「不會。」穆如歸微熱的手攀上了他的面頰,「別瞎想。」
他卻不能不想。
他的身子若是好不起來,又或許老天只給了他和前世一樣長的時間,怎麼辦?
「九叔。」夏朝生硬著頭皮道,「若是我不好了,你……你別難過。」
話音未落,穆如歸已經從榻前站起了身,不可置信地注視著他,仿佛在用眼神譴責他,為何要說出這樣的話。
——哐當。
穆如歸的衣擺將榻前的香爐碰倒,滾燙的爐灰飛濺出來,仿若夏夜的螢火。
穆如歸沉默著扶起香爐,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臥房。
夏朝生放在膝頭的手顫了顫,低聲喚來了候在臥房外的夏花。
「王妃,你嘗嘗,這是紅五特意去夜市買的甜糕。」夏花沒聽見他們的爭吵,將甜糕放在榻前,忽見他面色蒼白,不由驚住,「王妃……小侯爺!」夏朝生猝然回神。
「小侯爺,可是有哪裡不舒服?」夏花焦急地向臥房外跑去,「我去叫……」
「回來。」他咳嗽了兩聲,無奈地將侍女叫回來,「我無事,只是和王爺……說了兩句話。」
夏花根本不信。
剛剛王爺抱著王妃回來的時候,還好好的呢,怎麼可能說了兩句話,就把小侯爺氣成這樣?
夏朝生勸說不成,最後還是等來了薛谷貴。
薛谷貴知道蠱蟲的秘密,哆嗦著來到臥房內,生怕他繼續逼問。
夏朝生卻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他在想,怎麼把九叔哄回來。
其實他知道穆如歸為何生氣。
換個角度想,若他是九叔,也不願聽見與生死有關的喪氣話,可……可他是活過一輩子的人,早就看透了自己的命數,就算現在不說,未來,還是要面對的。
這些話,他以前不敢對穆如歸說,現在卻是捨不得說了。
他也想陪著九叔,直到最後的最後。
夏朝生自嘲地自我安慰:能以最好的年華留在九叔的記憶里,也不錯。
「王妃的身子已經在逐漸轉好了。」薛谷貴坐在榻前,眼觀鼻,鼻觀心,「只是平日裡,憂思煩擾,免不得精神頭差些……王妃,您只要放寬心,日後定然性命無憂。」
夏朝生回過神,一時沒聽明白薛谷貴的意思,詫異道:「先生沒說錯吧?」
「王妃若是信不過我,隨便換一個太醫問問便是。」薛谷貴抱著藥箱,巴不得快點離開這虎狼之地,「先告退了。」
夏朝生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繼而想起蠱蟲之事,瞬間變了神情。
「夏花!」他又從榻上爬了起來,「快……快去看看王爺在不在府中!」
夏花一頭霧水地出門,又很快疑惑地回來:「王妃,紅五說,王爺方才匆匆出門去了,也不知道去了哪裡,連個侍從都沒有帶。」
「出府了?」夏朝生的心微微一沉,語氣里有少見的茫然,「九叔生我氣了?」
他活了兩輩子,都沒想過,穆如歸會和他置氣。
「生氣?」夏花這才意識到,自家小侯爺和王爺吵架了,神情瞬間緊繃,再次改了稱呼,「小侯爺,若是王爺待您不好,咱們直接回侯府吧。」
不怪夏花多想。
上京城中住滿了達官顯貴,哪家沒點齷齪事?
夏花從侯府跟到王府,早就聽了不知道多少稀奇古怪的傳聞。
如今見夏朝生面色蒼白,神情無助,不自覺地將那些事全套在了穆如歸頭上,焦急得恨不能生出翅膀,當場帶著夏朝生飛回侯府。
夏朝生兀自琢磨了片刻,卻沒有理會侍女的話。
他走到榻邊,失落道:「你下去吧,王爺什麼時候回來了,你……你來知會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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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花差點氣暈過去,走出臥房,拉著秋蟬,悄聲嘀咕:「王爺都和小侯爺吵架了,小侯爺怎麼還不肯回侯府啊?」
秋蟬被她拉得一個趔趄,失笑道:「我的好姐姐,你是怎麼了?平日裡都是你拉著我,不讓我胡鬧,今兒個怎麼也開始說起胡話來了?」
「我也是著急。」夏花很快冷靜下來,犯愁道,「小侯爺嫁進王府前,夫人特意囑咐過我,若是王爺待小侯爺不好,讓我無論如何也要勸他和離。」
秋蟬微微怔住:「我的好姐姐,越說越不成體統了……小侯爺下馬車的時候,不是和王爺挺好的嗎?」
「方才吵架,王爺直接把咱們小侯爺丟在屋裡了!」
「哎呦。」秋蟬吐了口氣,「然後呢?」
「還要什麼然後啊?」夏花反問,「咱們小侯爺從小到大,可沒受過這樣的委屈!」
「好姐姐,成婚了哪有不拌嘴的。」秋蟬提起的心放回了肚子裡,「你是侯府的家生子,不知道外頭的貧賤夫妻能吵成什麼樣,我可是見過……再說了,咱們小侯爺沒吵沒鬧,說明心裡壓根就不覺得委屈!」
夏花頭一回聽秋蟬長篇大論,不由遲疑道:「小侯爺真不覺得委屈嗎?」
「咱們陪了小侯爺這麼些年,也算是了解他吧?」秋蟬點了點頭,「他何時隱忍過?就算在侯府,當著侯爺和夫人的面,他有什麼不滿,也是直說的。」
「好姐姐,別犯愁了。」她瞧著升起的圓月,笑著轉過頭,「明個就是正月十五了,小侯爺今年怕是沒法出去鬧花燈的,咱們想個法子,讓他開心開心。」
「日子過得真快,都十五了。」夏花也去看天上的月亮,「今年若是在侯府,夫人肯定會給小侯爺煮元宵。」
離開王府的穆如歸也在看天上的月亮。
邊境之患已解,上京城的夜晚又熱鬧起來。
各家各戶張燈結彩,滿街都是叫賣的小販和嬉鬧的孩童。
穆如歸沒穿朝服,身邊也沒有侍從跟隨,獨自行走在熱鬧的街市上,迎面撞來一個稚童。
他腳步微頓,想起先前看見玄甲鐵騎嚇得哇哇大哭的孩童,隱隱有些頭疼。
可撞上他的稚童揉了揉腦袋,踮起腳尖費力地瞧了一眼,然後像模像樣地後退一步,行了禮,又蹦蹦跳跳地離開了。
穆如歸茫然地望著稚童的背影,不知他為何不哭。
「公子,買碗元宵吧。」許是穆如歸在街邊站了太久,煮元宵的大娘吆喝起來,「家裡的小娘子肯定愛喝。」
穆如歸果然被吸引,走過去買了兩碗。
大娘瞧他衣衫華貴,忍不住多說了幾句:「公子怎麼不帶娘子出來看燈會?」
「燈會?」
「十五了啊!」大娘盛起煮好的元宵,望著滿街燈火,朗聲笑道,「今年的花燈會可不一般呢,說是宮裡的貴人也會來……公子明天可以帶娘子出來逛一逛,熱鬧著呢!」
穆如歸心神微動,接過元宵道了聲謝,然後掏出金瓜子遞了過去。
大娘嚇得直擺手,稱呼都改了:「大人,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