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番外6)
穆如意進宮進得不是時候。思兔閱讀520官網
小皇帝為了沐浴,去了湯泉別宮,晚上怕是回不來了。
「王爺,天色不早了,要不,今晚,您就歇在宮裡吧?」一直在御前伺候的內侍監長河,不知為何,沒有跟著御駕一同前往湯泉別宮,他見了穆如意,絲毫沒有露出詫異的神情,還樂呵呵地勸,「陛下走之前還念叨您呢,說今夜您要是來了,不如在宮裡住下,明早陛下回宮,也能頭一個覲見。」
穆如意想了想,頷首應允:「那就有勞公公帶路了。」
穆如意從小在宮裡生活,穆如歸登基後,更是作為當今的陛下,也就是曾經的小太子的玩伴,久居皇城。
可以說,他對皇城的熟悉程度,不比城內的任何一個人低。
三河帶穆如意去的,並不是陛下曾經住過的宮殿,而是海妃昔日的寢殿。
「陛下小時候常來這兒玩耍,所以時常提醒奴才們來打掃。」長河沒有跟著穆如意一同進殿,離去前,點了這麼一句,「陛下用心呢。」
穆如意頷首示意自己明白,等太監們離去後,望著寢殿內葳蕤的燈火,啞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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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曾經住過的寢殿,於他而言,並不是什麼好地方。
或者說,自從有記憶起,穆如意身邊就充斥著勾心鬥角,這種情況到他被曾經的梁王發現,並推上奪嫡的旋渦後,打到了頂峰。
穆如意小時候,不僅一次問過海妃,為何父皇要這般對待他。
看似恩賞,實則……將他推上了絕路。
而今,穆昭雪留下隨侍的內侍監,特意將他帶到此處來,想必,是為了提醒他。
提醒什麼呢?
天威浩蕩,就算他們曾經親密如兄弟,此刻也是君臣。
穆如意緩緩踱進殿內,心裡生出些無奈來。
穆昭雪才多大啊?
心思竟深沉到了如此地步,實在是……實在是讓人心疼。
遠在湯泉別宮的穆昭雪不知穆如意心中所想,正氣哼哼地泡著湯。
隨侍在他身邊的,都是別宮的宮人,各個大氣也不敢出,全部老老實實地跪在地上,等著小皇帝的吩咐。
小皇帝什麼也不想吩咐,他一想到穆如意,就生氣。
拋卻皇室的身份,他們也是兄弟啊。
兄長不應該讓著弟弟,怎麼能讓弟弟先低頭呢?
穆昭雪就是氣不過,才將三河留下來,等著穆如意進宮的。
但事已至此,他又有些後悔。
穆如意曾經經歷過的宮變,夏朝生都一五一十地講給他聽。穆昭雪知道那座寢殿對兄長的意義,才會想到要兄長進殿「反思」。
可……這法子太重了些。
殺人誅心,他不該這樣的。
他的父皇和父後關係親密,信奉一生一世一雙人,可穆如意的父皇……
穆昭雪越想,心裡越不是滋味。
他在兄長面前,還是有一些些少年心性,心裡覺得不是滋味,人也就懶得繼續泡湯,在下人們的驚呼聲里,急匆匆地起身:「來人,更衣,朕要回宮。」
於是乎,安安穩穩歇下的穆如意剛閉上眼睛,就迎來了跑得滿頭是汗的穆昭雪。
穆昭雪的發梢還沒幹,一路走,一路噼里啪啦地滴水。
穆如意披著寢衣,單膝跪在地上:「恭迎陛下回宮。」
大梁年輕的十一王爺跪在一片溫暖的燈火里,溫潤如玉,俊朗無雙。
穆昭雪眯著眼睛瞧了會兒,見穆如意面上沒有任何的不滿,心下鬆了一口氣,轉身喚三河:「去備些酒菜來,我要與兄長說說話。」
三河應聲退下,很快就有人送上了酒菜。
穆如意等宮人們都退下後,才取了帕子,替穆昭雪擦拭披散的長髮:「陛下怎麼連夜回來了?」
穆昭雪捏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不願承認自己是後悔了將穆如意安排在海妃曾經住過的寢殿的命令,只悶悶道:「政事繁忙,還是在皇城中安心。」
「四海清平,陛下不必過於勞心。」穆如意微笑著掬起小皇帝的頭髮,輕柔地擦拭,「保重龍體為上。」
穆昭雪低低地「嗯」了一聲,似是有些疲倦,並沒有再言,而是等穆如意也坐了下後,才鬱悶地問:「兄長,你覺得我和我父皇比起來……」
他話未說完,就演變成了沉沉的嘆息。
穆昭雪想問的,是自己究竟能不能守住父皇留下的江山,但他轉念一想,兄長說得沒錯——四海清平,國泰民安,他這個皇帝,當得並不艱難。
所以他想問的問題,沒了意義。
穆如意垂下眼帘,斂去眼底的笑意。
他知道小皇帝想要問什麼。無非是把自己和太上皇作對比,心中生出失落以及無奈罷了。
但穆如意從不覺得穆昭雪不好。
年少繼位,穆昭雪已經比任何一個人想像的,做得都要好了,連朝中那些最古板的朝臣,都不再將他當做孩童看待。
想必那兩位殿下,也是極放心穆昭雪,才會做出隱退江湖的選擇。
「兄長,你說父後現在會在哪裡?」穆昭雪沒指望從穆如意的嘴裡聽到什麼有建設性的回答,喃喃自語,「不知道父後什麼時候才會給我寫回信。」
穆昭雪的信,都是穆如歸回的,這件事,皇城內眾人皆有耳聞。
穆如意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笑著安慰:「陛下不必憂心,兩位殿下對您的關心,都是一樣的。」
「才不一樣呢。」穆昭雪憤憤地扒拉著米飯,「爹……咳咳……我是說父皇。」
他板起小臉,嚴肅道:「父皇不喜歡我。」
穆如意沒料到穆昭雪會這麼說,微微一怔。
「父皇總嫌我煩,只要我在父後身邊,他就板著臉,還背著父後,偷偷地瞪我。」小皇帝打開了話匣子,一個沒注意,就把心裡話說了出來,「他不喜歡我,我其實都知道,可我……可我喜歡父後啊。」
也只有在想到父皇和父後的時候,穆昭雪的神情,隱隱像個半大的少年。
穆如意心裡一軟,伸手試探地揉了揉小皇帝的腦袋:「陛下,兩位殿下對您,或許不太一樣,但您要相信,他們真的都很關心您……真的。」
穆如意怕穆昭雪不信,壓低聲音,輕聲回憶:「陛下小時候生病,臣在宮中陪侍左右,見過太上皇擔憂的模樣。臣從那時起,便深知陛下得兩位殿下的愛護了。」
溫熱的嗓音如潺潺流水,滋潤著穆昭雪委屈巴巴的心田。
他眼底冒起了小小的火光,遲疑道:「此言當真?」
穆如意收回了擱在穆昭雪頭頂的手,溫言:「當真,臣……不會欺騙陛下。」
小皇帝的神情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甚至叼著筷子,嘿嘿地笑了兩聲。
穆如意的心愈發柔軟,覺得自己瞧見了穆昭雪不為人知的一面。
一頓飯用完,二人之間若有似無的嫌隙消散殆盡。
穆昭雪揣著手,在殿內溜達了兩圈,還在一個角落裡,翻出了落灰的毛筆。
「朕記得小時候,父皇對我甚是嚴厲,每日課業若是做不好,就算下了太學,也是要被罰抄詩文的……那時候多是兄長幫我。」穆昭雪懷念地將毛筆收進袖籠,眼前無端出現了穆如意的身影。
那時的穆如意不比他現在大上幾歲,卻已經知道要照顧幼弟了。
即使這個「幼弟」是未來大梁的帝王,他也老老實實地幫著罰抄詩文。
幾遍,幾十遍……
穆如意都記不清了,穆昭雪卻還記得,當初兄長幫自己抄的,是哪幾篇詩文。
「因為父皇都能看出來。」他哂笑著垂下頭,「父皇什麼都知道。」
眼見小皇帝又要失落,穆如意連忙轉移話題:「時辰不早了,陛下不回宮歇息嗎?」
穆昭雪果然去看窗外的天空,然後問窗外候著的內侍監:「什麼時辰了?」
內侍監低聲報了個時辰。
穆昭雪意猶未盡地走到殿外:「回長生殿吧。」
穆如意在殿前恭送小皇帝離去,緊繃的心弦慢慢鬆弛下來,但還不等他鬆一口氣,穆昭雪又竟然獨自跑了回來。
少年的身形還沒抽條,青澀的面容上浮現著一層可疑的紅暈。
他雙手背在身後,仰著脖子輕咳:「朕讓你住在這裡……」
「臣……明白。」穆如意溫和地頷首,「陛下的意思,臣都明白。」
可是穆如意明白,穆昭雪反而惱了:「朕的意思?你倒是說說,朕是個什麼意思?」
穆如意頓了頓:「臣……」
「朕沒那個意思!」穆昭雪不等他說完,直截了當道,「朕在宮裡,沒什麼信任的人,唯有兄長你……還算是親近。」
這麼幾句話,就已經讓穆昭雪面紅耳赤了。
穆如意的心微微一跳,重新跪在地上,無聲的嘆息里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陛下所言,臣謹記在心,此生不敢忘。」
穆昭雪輕哼著轉身:「諒你也不敢忘。」
於是兄弟倆之間小小的風波,終於在濃稠的夜色里,劃上了句號。
當然了,朝臣們,乃至宮中的大部分宮人,都沒察覺到他倆曾經鬧過彆扭,就連秦軒朗日後聽了三河的嘀咕,都猶豫著,不知該不該寫信告知兩位在外雲遊的殿下。
……這不就是倆彆扭的小孩兒鬥嘴嗎?
秦軒朗左思右想,還是把這次爭吵寫進了信里。
誰叫他是史上第一忠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