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番外7)
穆昭雪跑出皇城不肯回來的事,穆如意是聽三河說了才知道。思兔閱讀sto55.com
彼時,他正陪母妃侍弄花草,聽了內侍監的話,一個沒留神,將一株剛開的牡丹剪壞了。
「哎呀,」海妃在穆如意身邊驚叫起來,「你小心些。」
穆如意怔怔地低頭:「母妃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海妃在宮人的攙扶下,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牡丹花苞,無聲地嘆了口氣,「擔心陛下?……要我說,陛下不肯回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尋常人家的孩童,離開父母,尚且難過呢。怎麼,咱們皇家的孩子就不知道難過了?」
道理穆如意都懂,可陛下若是不回宮,天下總會亂的。
「母妃,我去將陛下接回來吧。」穆如意左思右想,還是不放心,見三河尚未離去,抬腿就想往王府外走。
海妃卻一把拽住了穆如意的衣袖:「你去了,陛下就能回來嗎?」
「我……」
「陛下許久未見兩位殿下,濡慕之情正深,你現在去,請御駕迴鑾,不是自討不快嗎?」海妃斂去了臉上的笑意,「如意,你與陛下再親近,也是君臣。你記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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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如意渾身一震,失落地垂下眼帘,接過海妃遞來的剪刀,低低地道了聲:「兒臣知道了。」
「君臣之間的大忌,你怎可犯?」海妃失望地望著他,「母妃教你的,你可是都混忘了?」
「兒臣……」
「陛下未回鸞前,你不必進宮。」海妃並不給穆如意解釋的機會,攜著宮人,拂袖而去,「你在王府中好好想想,何為君臣之禮!」
「兒臣謹遵母妃教誨。」穆如意跪在地上,深深地垂著頭,等海妃的身影消失在殿宇內,才嘆著氣起身。
穆如意嘴上說謹記教誨,實際上,還是忍不住派人去找了小皇帝。
國不可一日無君,穆昭雪怎麼能不回皇城呢?
但穆如意不敢真的像秦軒朗那般,直直地衝到小皇帝面前諫言,他只一夜一夜地聽著侍從的匯報,翻來覆去地煎熬。
好在,穆昭雪不是任性的孩童,在朝臣們開始隱隱不安的時候,他回來了。
那日,穆如意攜群臣恭候在皇城前,遙遙見少年騎著駿馬,捲起一陣凜冽的風,他的心倏地一跳,意識到穆昭雪身上有什麼東西變了。
穆如意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小皇帝勒緊韁繩,眼裡已沒有離開皇城前的恍然,他望著穆如意,與望其他朝臣並無半點分別。
穆如意的心在不知覺地時候空了一塊。
往後五六年,日子如流水般逝去。
少年天子褪去青澀,完完全全繼承了他父皇的冷酷與狠厲。
穆如意再未在宮中留宿過,也再沒有機會拉著穆昭雪的手,在赤色的宮牆下漫步。
他們恪守著君臣之禮,直到朝臣們閒來無事,將目光放在了穆昭雪的後宮上。
穆昭雪沒有侍妾,沒有嬪妃,更無皇后。
他的父皇穆如期從一而終,直到歸隱田園,身邊也只有夏朝生一人,他便也早早言明,今生只會娶一人。
朝臣們沒什麼意見,也不敢有意見。
但是他們沒意見,不代表他們不提意見。
短短兩三天,穆昭雪就收到了無數張美人的畫像,裡面有男有女,五花八門,看得他頭疼欲裂,看到畫卷就煩。
朝臣們盼星星盼月亮,沒盼來穆昭雪的回應,抱團起來合計——咱們可以去找穆如意商量對策啊!
穆如意可是當今陛下最器重的皇族子弟,不久前,還賜了王府,讓他陪伴海太妃安度晚年。
「王爺,您得勸勸陛下。」朝臣們跪在穆如意的書房前,吵吵鬧鬧,不讓人安生,「後位空懸,臣民惶恐。」
在桌前寫字的穆如意手腕一抖,毀了一張上好的宣紙。
他幽幽嘆息,同身邊侍從小聲說:「陛下不願娶親,我勸又有什麼用?」
侍從低聲附和:「殿下說得是……這些朝臣們也真是不講道理,難道要殿下帶著畫卷,去逼陛下挑嗎?」
「荒唐。」穆如意捲起衣袖,示意侍從給自己換一張宣紙,「就算我真的帶著畫捲去,陛下也不會看的。」
他近些年雖然與穆昭雪不似幼年時那般親近,卻依舊了解陛下。
穆昭雪不願做的事,誰也勸不了。
書房外的吵鬧聲不知何時小了下來。
穆如意當朝臣們走了,吩咐侍從:「去送送各位大人,就說我近日身體不適,有心無力,幫不了他們。」
侍從應聲離去,走到書房外時,見一人立於院中,立刻面色蒼白地跪了下來。
穆如意並不知院中異樣,頭也不回地嘀咕:「怕是要告假幾日……」
「朕何時允許你告假了?」
穆如意手中的毛筆跌落在地。
他愣住一瞬,繼而撩起衣擺,跪拜在地:「陛下。」
漆黑的袍角從穆如意的眼前窸窸窣窣地拂過,仿若黑色的波浪,將他的心高高地拋起,懸在了一個無法言說的位置。
「起來吧。」穆昭雪語氣淡淡,「朕都不知道,你身子竟然不適,是朕疏忽了。」
「陛下……臣不過是偶感風寒。」穆如意起身,才驚覺,穆昭雪已經比自己高了半個頭。
他舌根泛起苦意,垂頭辯解:「臣有罪。」
穆昭雪坐在書桌前,眯起眼睛打量穆如意墨跡未乾的字跡:「何罪之有?」
「臣……」
「難不成兄長也要逼著我娶親?」年輕的帝王話鋒一轉,仰起頭,目光鋒利地刺向了他,「難不成,兄長這兒也有畫卷等著朕看?」
穆如意心裡一痛,再次跪在地上:「臣沒有。」
穆昭雪平靜的目光泛起了漣漪。
眼觀鼻鼻觀心許久的三河見狀,上前一步,將穆如意扶了起來:「王爺這是做什麼?快起來快起來。」
穆如意站了起來。
「兄長在王府中若是閒得無事,便去替朕尋尋父皇和父後。」穆昭雪收回了視線,再次將注意力放在穆如意寫的字上,語氣散漫,「朕的後宮不牢你費心。」
穆如意咬著下唇輕輕道:「臣知道了。」
穆昭雪滿意起身,從他身邊經過時,腳步微頓:「怎麼瘦了這麼多?」
「臣無礙。」
「三河,去庫房裡多取些補品。」穆昭雪吩咐身旁的內侍監,「再讓太醫來給朕的兄長瞧瞧。」
穆如意聞言,又道了聲:「臣無事。」
穆昭雪面色微變,瞪著他的頭上的發冠看了半晌,重重地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朝臣們也跟著他灰溜溜地走了。
他們在穆昭雪身上碰了釘子,就將目光放在了穆如意身上。
皇族的血脈不能斷,陛下不在乎婚事,王爺總不能不在乎吧?
再說了,穆如意性子溫和,平日裡對誰都是客客氣氣的,勸說起來,應該比勸說陛下容易多了。
事實證明,朝臣們想多了。
不等他們登門拜訪,穆如意就領了皇命,離開上京城,往後兩年都未曾回來。
——砰!
滿桌的奏疏散落在殿前。
三河苦著臉跪在地上:「陛下,您消消氣。」
「父皇和父後不回來就算了,為何兄長也不回來?」穆昭雪以手扶額,痛苦地喃喃,「朕就這麼不受人待見嗎?」
「哎呦,陛下您說得哪裡的話?」三河連忙勸道,「王爺不回來,也有王爺不回來的道理呀……您瞧瞧,如今這些奏疏中,一半都在勸您封后。王爺回來,不也得被這些朝臣們煩死?」
「因為嫌煩,就不回來了?」三河的勸慰沒有氣到任何作用,穆昭雪更生氣了。
恰在此時,信鴿飛落在殿前。
不等三河起身,穆昭雪已經沖了過去。
這月,他的父後已經來過信,所以這封信,只有可能是穆如意送回來的。
事實也果然如穆昭雪猜測的那般,信是穆如意寄回來的。
他在信上用寥寥數筆記錄了自己近日的見聞,最後說,碰見了上京城中的官員,他們讓他提醒陛下,該封后了。
穆昭雪一氣之下,作勢要將信一撕兩半,最後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堪堪壓下了心中的委屈與不滿。
「都逼著朕封后是吧?」穆昭雪轉身回到龍案前,「那朕成全你們的忠心罷!」
當日,陛下要秀女入宮的消息就傳遍了上京城,且以飛一般的速度傳遍了大梁南北。
穆如意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身旁還坐著穆如歸與夏朝生。
兩位尊貴無比的人物當著他的面分食一碗湯圓。
「當今陛下終於想要封后了啊!」
「不知哪家姑娘的運氣那麼好。」
「是啊,這運氣……咱們陛下只封后,不納妃,據說現在上京城中的貴女們都卯足勁想被陛下看中呢!」
穆如意剛夾起來的湯圓掉回了碗裡。
「胡鬧。」夏朝生用帕子擦著嘴,緩緩蹙起了眉,「昭雪這是在鬧什麼?」
「再吃一個,很甜。」穆如歸顯然不在意兒子,夾起一個湯圓,遞到了他唇邊,「再不吃就涼了。」
「可是昭雪……」夏朝生的嘴剛張開,就被湯圓塞滿。
他氣鼓鼓地瞪了穆如歸一眼,慢條斯理地將湯圓咽下,然後看向了穆如意。
穆如意倉惶移開視線。
夏朝生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勸不住他。昭雪的性子和九叔一樣,倔得很,若是認定了什麼,誰也改變不了他的想法……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真的有了傾慕之人,才大張旗鼓地讓秀女進宮?」
「臣不知。」穆如意垂下眼帘,老老實實地回答,「臣離開上京城中之時,陛下尚未有心儀之人,但……」
但歲月如梭,能改變所有的人。
穆昭雪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被他牽著手,才樂意回寢殿的小皇帝了。
「九叔。」夏朝生聞言,猛地轉身,「咱們回上京吧。」
穆如歸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嗯?」
「嗯什麼嗯啊?」夏朝生氣極反笑,「那是你兒子……他要娶親了,你不回去看看?」
穆如歸不以為意:「婚喪嫁娶,人之常情。」
「九叔。」夏朝生嗓音微微提高,大有發火的趨勢。
穆如歸眼皮一跳,立刻改口:「還是回去看看吧。」
夏朝生這才滿意地點頭,轉而對穆如意說:「你也出來很久了,同我們一起回去吧。」
穆如意盯著碗裡起起伏伏的湯圓,悄聲道:「好。」
十日之後,他們回到了上京城。
穆昭雪攜百官相迎。
年輕的帝王愈發沉穩,也愈發孤寂。
他著一身墨袍,孤零零地站在城牆上,穆如意抬起頭,看不清穆昭雪的神情,只能看見那隻太上皇送給他的海東青在天上翱翔,最後落在了他的肩頭。
「如意。」
穆如意回過神,翻身下馬,走到夏朝生身邊:「殿下喚我何事?」
夏朝生雙手揣在雪白的手焐里,幽幽嘆息:「咱們又被他騙了。」
「什麼?」
「若真有心娶親,此刻必定將人帶到我與九叔面前了。」夏朝生了解穆昭雪,哭笑不得地搖頭,「我不知道昭雪為何要秀女進宮,但此番封后,大抵是沒有結果的。」
穆如意的心不知為何一松:「那陛下……」
「我與他父皇離開上京太久,你也是。」夏朝生挽住了穆如歸的臂膀,自責道,「留他一人在皇城中,實在是太狠心了些。」
「臣……」
「陛下!」穆如意的話被驚呼聲截斷。
穆昭雪不知何時從城牆上飛奔而下。
他跑得氣喘吁吁,有一瞬間像是要撲到夏朝生的懷裡,後察覺到穆如歸冰冷的目光,堪堪剎住了腳步。
穆昭雪喘著粗氣,儘量平復激動的心:「父後。」
「昭雪長大了。」夏朝生欣慰頷首,「可有思慕之人了?」
旁人說這話,穆昭雪必定勃然大怒,但父後說,他罕見地紅了耳朵。
「父後……」穆昭雪的目光不知為何落在了穆如意身上,繼而微微凝住,「兄長也捨得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