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7(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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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吾衛宛若金色的河流,從皇城中奔涌而出。
大梁的朝堂已經很久沒有震盪過了。
年邁的朝臣們躲在家中,回憶起往昔,想到的穆如歸當年登基時的畫面。
老臣恐懼異常,顫聲叮囑家中幼子:「切莫生出異心!」
穆家的江山,從來少不得鮮血灌溉。
只是此番陛下怒火來得突然,唯有近臣才隱隱窺得一絲半點的真相——最得陛下信任的王爺居然因為隨口點評了幾幅畫像,尚未出宮,就被人下了毒,性命垂危。
那些曾經進獻過畫像的朝臣登時人人自危,生怕金吾衛停在自家門前,落得個滿門抄斬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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膽戰心驚之餘,更是追悔莫及。
管什麼不好,非要管陛下封后之事?
真真是……真真是糊塗啊!
好在,金吾衛不管進獻畫像之人,只找下毒之人。
他們兵分幾路,分別停在了某幾位朝中要員家門前。
緊閉的府門被撞開,昔日高高在上的官老爺連帶著滿族親貴全成了階下囚。
短短一個月,抄家的抄家,落獄的落獄。
陛下以雷霆手段肅清了所有敢對皇族之人出手的膽大包天之輩,那謠傳被毒得命不久矣的穆如意也終於現了身。
好好的閒散王爺成了病秧子,說是骨瘦如柴也不為過。
見了他的人都明白了陛下的雷霆之怒從何而來——誰瞧見自家人被折磨成這般模樣,也會發火啊!
可事情到這裡,還遠遠沒有結束。
身體本就大不如前的海太妃見子如此,徹底病倒,全靠一口參湯提著氣。
兩位早早隱退的殿下也發了火,朝野上下人人自危,生怕出了差錯,折在這場動盪中。
*
這日,穆昭雪決定將海太妃送去金山靜養,只是遲遲不敢試探穆如意的口風。
他餵了阿歸幾塊生肉,低聲詢問侍奉在身旁的三河:「前些天送到王府的那些補品,兄長可吃了?」
三河垂著頭,鼻尖冒出幾滴汗:「回陛下的話,王爺……王爺把補品都退回來了。」
穆昭雪餵海東青的手微微一頓。
三河又道:「連帶陛下寫的那些……那些信,也都退回來了。」
穆昭雪頭疼不已,將掌心裡剩下的生肉一股腦丟到食盆里,轉身接過內侍監遞來的帕子,煩躁地擦手。
窗外細雨紛紛,那夜也似乎是這般的天氣,雨絲纏纏綿綿,極盡的溫柔。
只是醒來,穆昭雪挨了一巴掌。
堂堂九五至尊,在榻上挨了一巴掌,竟一點兒也不生氣,還討好地握住了穆如意顫抖的手。
「兄長可是在乎你我之間的身份?」
穆昭雪本以為穆如意是因為「兄弟」之故發怒,卻不料,穆如意竟搖頭,眼裡滑下一滴淚。
「陛下不懂情愛。」
「陛下只是太寂寞了。」
寂寞嗎?
自然是寂寞的。
穆昭雪年幼登基,父皇和父後給予了他多大的信任,就給了他多冗長的孤獨。
但是穆昭雪從未生出怨恨之心。
父皇對父後所做的一切,都是他認可且羨慕的。
若有心愛之人,他也願意捨棄皇位,從此閒雲野鶴,寄情於山水,不枉來人間走一趟。
奈何,他成全了父皇與父後,自身的孤獨又是實實在在存在的。
穆昭雪學會了做「孤家寡人」,穆如意的存在於他而言,就格外特殊了起來。他是陪伴他走過所有年少無助時光的人,亦是他除了父皇父後,在世間唯一信任之人。
穆昭雪從未想過穆如意會離開自己。
哪怕穆如意先前打著替他尋找父皇父後的名義,在外游離了多年,他也不覺得兄長真的會離開。
因為他從很小的時候,就對穆如意生出了占有欲。
天下都是他的,何況兄長乎?
穆昭雪聽了穆如意的話,在榻上蹙眉反駁:「若朕只是寂寞,誰都可以紓解朕的寂寞。」
「那臣又有什麼區別?」穆如意疲憊地翻身,露出一截布滿紅痕的雪白脖頸,「若是當初在宮中陪伴陛下的人不是臣,如今躺在陛下身側的人也不是臣罷。」
穆昭雪愣住了。
他們的談話到此為止。
穆昭雪雖以雷霆手段處理了下毒之人,卻不知道如何和穆如意相處。
他們唯一還有默契的事,是隱瞞下了這一夜發生的荒唐事,連帶著易子藥之事也瞞住了。
只說是中毒。
夏朝生從未懷疑過自己的兒子,也實在沒將事情往易子藥上想,加之穆昭雪謊稱穆如意中毒,不宜探視,便當真以為穆如意中了毒。
穆如歸倒是若有所思地盯著穆昭雪瞧了片刻,然後一言不發地隨著夏朝生走了。
穆昭雪平白出了一身冷汗。
「陛下?」
穆昭雪回過神,發覺自己後背又有冷汗冒出,忍不住嘆了口氣:「朕要沐浴更衣。」
「奴才這就去安排。」三河一邊給身旁的內侍監使眼色,一邊道,「二位殿下今日上了金山,說是為國祈福呢。」
「父皇和父後去了金山?」他又想起重病的海太妃,「但願他們與朕想到了一處。」
「陛下的心思,肯定就是二位殿下的心思。」
穆昭雪苦笑:「朕的心思卻不一定是兄長的心思。」
話題一拐到穆如意身上,三河就不敢說話了。
那夜,除了三河以外,沒有一個內侍監知道寢殿內究竟發生了什麼。
三河不理解,向來冷靜自持的陛下為何會幹出如此荒唐之事,故而三緘其口,連穆昭雪自己提起時,都不敢插話。
穆昭雪自言自語:「金山上清淨,適合靜養,若是兄長也想去,怎麼辦?」
三河還是不敢接茬。
不過,很快,穆昭雪就發現自己的擔憂是多餘的。
穆如意先是主動將海太妃送上了金山寺,後留下一封奏疏,擅自離開上京城,連個挽留的機會都沒有留給穆昭雪。
穆昭雪在宮中急得發瘋,急匆匆趕至金山寺,想從海太妃口中問出兄長的下落。
奈何,海太妃清醒的時日沒有昏迷的時日長,他又不敢問得太急切,在金山寺焦急得逗留數日,依舊沒有問出任何兄長所去何方的線索。
穆昭雪打聽不出穆如意的下落,天坤道長倒是率先找上了門。
金山寺的天坤道長乃得道高人,穆昭雪不敢怠慢,老老實實地將人請到了屋中。
天坤道人也不打馬虎眼,上來就說出一段皇族密辛。
是說,當年海太妃入宮時,腹中已有一子。
「兄長並非皇室血脈?」穆昭雪並不甚在意,「那道長可知朕的兄長在哪裡?」
天坤道人但笑不語,抱著拂塵施施然離去。
幾日後,穆昭雪下山時,得到一個錦囊,裡面是天坤到張親手寫的批語:有緣自當相見。
「朕不信緣分。」穆昭雪狠狠地攥緊錦囊,「三河,派人去找,哪怕翻遍整個大梁,也要把人給朕找到。」
三河領命而去。
金山寺上,天坤道人站在穆如歸身側,注視著浩浩蕩蕩下山的儀仗,輕輕「嘖」了一聲:「殿下好謀略啊。」
穆如歸默然不語,只抬手,讓翱翔在天上的海東青落在了自己的臂彎里。
「恕貧道冒昧,不知另一位殿下可知此事?」
穆如歸還是不說話。
許久以後,才幽幽道:「人之一生,如白駒過隙,緣分亦如掌心流沙。」
「……我與朝生能有今天,不易,他是我兒,姻緣造化我也只能幫他到這裡。」
天坤道人感慨:「殿下倒是看得開。」
話音未落,輕輕的腳步聲從他們身後傳來。
穆如歸抬高手臂,阿歸振翅高飛。
天坤道人適時閉嘴。
「九叔。」夏朝生跳上了穆如歸的脊背,「昭雪走了?」
穆如歸頷首:「走了。」
「那我們呢?」
「你想去哪兒,我都陪你。」
穆如歸滿眼溫柔。
看得開與否,那都是穆昭雪的人生。
朝生用兩輩子才走到他的身邊,他心太小,顧不上別的,只能裝下這麼一個人了。
*
一年以後。
三河急匆匆地奔至寢殿:「陛下!」
倚在榻前的穆昭雪猛地抬眼:「有消息了?」
「是了,金吾衛發現了王爺的行蹤。」三河的話還沒說完,年輕的帝王就從榻上蹦了起來,催促內侍監替自己更衣,「朕要親自去接他回來。」
是夜,穆昭雪輕車簡從離開皇城,一路南下,風塵僕僕地趕到三河所說的江南水鄉。
細雨紛紛的春日裡,風裡瀰漫著潮濕的花香。
穆昭雪發瘋了一般在城中搜尋了三日,始終沒能尋到穆如意,怒火中燒。
三河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陛下,奴才……奴才也不知道王爺去了哪裡。」
「可是金吾衛暴露了行蹤?」
「奴才……奴才不知啊!」
「不會,金吾衛不會犯這麼低級的錯誤。」穆昭雪扶額嘆息,「難道真是沒有緣分?」
三河苦著臉勸:「陛下,您離開皇城的日子久了,怕是不妥啊。」
穆昭雪垂眸,眼下一片晦澀。
他耽擱不起了。
「再留一日,明日回宮。」穆昭雪狠下心,「備馬,朕親自去尋!」
可惜,依舊一無所獲。
穆昭雪滿心陰鬱,離去前,站在城門前頻頻回首。
恰在此時,遙遙行來一隊迎親隊伍。
這隊伍古怪得很,沒有新郎官,只有兩頂花轎。
穆昭雪不由多看一眼:「三河。」
三河會意,小跑著去打聽消息,很快就回來了:「陛下,奴才打聽了……說是城裡的富商嫁女兒呢。」
「嫁給誰?」
「奇怪的就在這兒呢!大家都說這富商之女看上了個外鄉人,哭著喊著要嫁,可外鄉人不願娶……這不,霸王硬上弓了!」
怪事年年年有,強娶強嫁還是穆昭雪頭一遭見。
他沒尋到穆如意,懶得管瑣事,誰曾想,花轎從他身邊經過時,風吹起了轎簾。
穆如意驚慌失措的面容一閃而過。
「兄長?!」穆昭雪猛地勒緊韁繩,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掀起了轎簾。
……富商直到後來,都沒想到,劫了自家女兒親的,是大梁的帝王。
春日過後,是七月流火的夏。
穆昭雪終是封了為後。
男後身著火紅的嫁衣,頭戴金冠,面容隱在冠冕垂下的玉珠簾後。
朝臣們跪拜在地。
誰也不敢說,男後與昔日的王爺相似異常。
唯有穆昭雪會在無人時,拉著穆如意的手,毫不避諱地叫上一聲……
「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