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6(番外8)
穆如意微怔,將目光從穆昭雪肩頭的海東青上移開,垂下頭,恭恭敬敬地行禮:「陛下,臣……臣回來了。思兔閱讀sto55.com」
夏朝生見狀,臉上的笑意淡去一些:「昭雪。」
穆昭雪渾身一緊:「父後?」
「如意是你的兄長。」
穆昭雪斂去眼裡的掙扎,輕聲道:「兒臣知道。」
「走吧,你既然將我和你父皇都叫了回來,沒有讓我們在城門前干站著的道理。」笑意重新回到夏朝生的臉上,他挽住了穆如歸的手臂,饒有興致地打量上京城內的風光,「許久沒回來了,也不知道城中故人都變成了何種模樣。」
穆昭雪連忙讓到一旁,肩頭的海東青扇了扇翅膀,落在了穆如歸的肩頭。
穆如歸淡淡地掃它一眼。
它討好地用黃色的喙輕啄穆如歸的發冠。
穆如歸伸手,手指隨意在海東青的頭上颳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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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歸。」穆昭雪看不下去自己的海東青諂媚的姿態,忍不住低喚,「回來。」
夏朝生聽了這個稱呼,抿唇笑個沒完。
站在一旁的穆如意看著這一幕,心裡翻湧著淡淡的羨慕。
他自小不得父皇寵愛,與母妃在宮中飽嘗冷眼,年幼時便羨慕穆昭雪有相敬如賓的父皇與父後,這份羨慕時至今日,依舊沒有散去。
穆如意嘆了口氣,隨著儀仗入宮,全了該全的禮數,匆匆回到王府,拜見了海太妃。
海太妃上了年紀,寄與他的書信中,多說自己身子不大好,穆如意一見,方知母親沒有說謊話。
海太妃的雙鬢染上的風霜,倚在榻前,欣慰地注視著自己的兒子:「回來了?」
「回來了。」穆如意鼻子發酸,跪在榻前,「母親,我將那兩位殿下尋回來了。」
海太妃欣慰不已:「甚好,陛下要你去尋,你便去尋,尋到了,是你身為臣子的本分,尋不到,就是你無能了。」
當年穆如意離開上京城,海太妃亦支持。
在海太妃眼裡,自己的兒子與幼年繼位的陛下最好的相處方式,既是君臣。
為純臣者,替君分憂。
「不過,那兩位殿下回上京,我亦該去拜見。」海太妃話鋒一轉,招呼侍女替自己梳妝,「我們母子二人能有今日,是託了兩位殿下的福,咱們不能忘恩。」
穆如意阻攔不成,只能陪著海太妃再次入宮。
他們進宮的時候,恰巧碰見秀女入宮的隊伍。
海太妃不由感慨:「日子過得真快,陛下也到了封后的年紀。」
隨侍在一旁的內侍監聞言,苦笑搖頭:「太妃有所不知,陛下並無意封后,方才已經讓人著手將秀女們都送回去了。」
海太妃詫異道:「那這些貴女……」
「這些貴女不甘心就這麼出宮,又聽聞那兩位殿下回宮,就改口說要拜見,所以還沒出宮呢。」
「那兩位殿下哪裡會見他們?」穆如意隨侍在夏朝生與穆如歸身邊許久,自知他們的性格,忍不住蹙眉,「怕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再無入宮的可能。」
「王爺說得是呢。」內侍監點了點頭,將他們引至寢殿內,「奴才先行告退。」
穆如意連忙扶住海太妃的手臂,陪她拜見了夏朝生與穆如歸。
夏朝生久未見海妃,忍不住留她在殿內說話,穆如意便獨自退出來,剛欲回王府,就見三河急匆匆而來。
「王爺,陛下找您呢。」
穆如意無知覺地咬住下唇,心底生出一絲抗拒:「母妃還在殿中,我……」
「王爺不必擔憂,二位殿下若是想與海太妃多說幾句話,讓她留宿在宮中,也是可能的。」三河看了看天色,「王爺,陛下的事要緊啊。」
穆如意沒有了拒絕的理由,硬著頭皮地來到了金鑾殿前。
叫「阿歸」的海東青收攏翅膀,站在鷹架上閉目養神,他走過去的時候,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吃飽喝足的海東青將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金鑾殿內沒有旁的侍從。
這一點,穆昭雪與他的父皇一般,不喜太多的內侍監侍奉。
「兄長來了?」穆昭雪聽見腳步聲,並未抬頭。
穆如意跪在殿下行禮:「陛下。」
「嗯。」穆昭雪收起手中畫卷,拋到他的腳邊,「看看。」
他愣了愣:「臣遵旨。」
說著,拾起畫卷,輕柔地打開。
雪白的畫卷上畫著一位絕世佳人。
「如何?」空蕩蕩的金鑾殿內響起了穆昭雪淡漠的聲音。
穆如意遲疑道:「甚美。」
穆昭雪默了默,又將一卷畫卷丟在了他腳下:「如何?」
「……亦甚美。」
穆如意話音未落,更多的畫卷砸落在了他的腳邊。
他後知後覺地察覺出穆昭雪的怒意:「陛下……這些可是朝臣們送來的美人圖?」
「美人圖?」穆昭雪疾步走到穆如意的身前,漆黑的衣袍翻滾成了奔涌的浪潮,「不錯,這都是朝臣們給朕的,替兄長挑的美人圖!」
朝臣們不敢逼迫穆昭雪封后,突發奇想,曲線救國,將畫卷送到年輕的帝王面前,說是替王爺選妃。
這麼多美人,但凡哪個入了陛下的眼,大梁的後位不就有著落了嗎?
穆如意的額角霎時浮現出冷汗:「臣並無納妃的想法。」
「沒有嗎?」穆昭雪冷笑,「朕當你這麼些年不回來,是在外面有了心悅之人,不敢回來呢。」
「臣……臣若是想納妃,為何不敢回盛京?」穆如意忍不住反問,「陛下……陛下,臣的母妃亦在盛京城,臣要成婚,必先告知母妃,斷無隱瞞之意。」
——砰!
穆昭雪踢飛了他身邊的畫卷,怒火也隨著畫卷燒了過來。
他們一個站,一個跪,僵持在金鑾殿內,誰也不願意先開口。
最後,三河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陛下,王爺,該用晚膳了。」
穆昭雪冷哼一聲,從穆如意身旁拂袖而過。
穆如意睫毛微顫,起身時,腳下踉蹌,眼看著就要跌倒,腰間忽然多出一條有力的臂膀。
「兄長。」穆昭雪輕輕鬆鬆地將他托起,「兄長如此羸弱,還是不要動取妃的心思了。」
言罷,鬆開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金鑾殿。
穆如意呆呆地在金鑾殿前站了片刻,繼而無奈地勾起唇角。
……這算是陛下金口玉言,不讓他納妃嗎?
也罷,他本就沒有這樣的心思。
只是,穆如意沒有這樣的心思,話傳到宮外,不知怎麼的就變成了他沒看上朝臣們遞到穆昭雪面前的畫卷上的女子,連帶著穆昭雪也對畫卷上的女子無感了。
穆如意一下子引起了公憤。
旁人在背後說說也就算了,偏偏有些盯上後位的人上了心。
當今陛下與王爺親近,若是王爺一直對封后之事指手畫腳,她們哪裡還有機會進宮?
況且,真有心後位之人,根本不想嫁給穆如意。
於是乎,為了阻止穆如意納妃,有心人竟尋來了易子藥,試圖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他們不敢直接取了穆如意的性命,只盼著他再無娶親之心。
按理說,穆如意留宿在宮中,飲食起居穆昭雪都會上心,奈何他們今日冷戰,誰也不願將心裡話說出來,便讓歹人趁虛而入,送了摻雜易子藥的湯進了寢殿。
穆如意滿心愁緒,一會兒想起穆昭雪在金鑾殿前說的那些話,一會兒想起同樣留在宮中,身體有恙的母妃,夜不能寐。
面生的侍從端來安神湯,他只當自己久未居宮中,宮中侍從變動,端起湯就喝了。
誰曾想,後半夜,藥效發作,痛不欲生。
*
穆昭雪就寢前,眼皮直跳,睡到半夜,忽聽宮外傳來紛亂的人聲喧鬧,立時從榻上起身。
緊接著,滿頭大汗的三河沖了進來。
穆昭雪自從登基起,從未見三河這般驚慌過,心底一片冰涼,面上強自鎮定:「出了何事?」
三河跪在地上,顫聲道:「陛下,王爺他……王爺他出事了!」
穆昭雪眼前一黑,硬撐著起身:「替朕更衣!」
聖駕來到寢殿前時,侍從已經在殿外跪成了一片。
穆昭雪從三河口中聽說了事情的經過,怒不可遏,直直地向寢殿前走去:「全部杖斃!」
侍從皆是一愣,繼而哭嚎著求起饒來。
三河當機立斷,揮手示意金吾衛將侍從都拖下去:「王爺在宮中出了事,爾等皆有失職之過,再喧鬧,誅九族!」
死一般的寂靜瀰漫開來,三河滿意地頷首,目送金吾衛遠去,繼而擔憂地望向緊閉的殿門,無聲地嘆了口氣。
寢殿內也是一片死寂。
穆昭雪望著跪在自己腳邊的太醫,冷聲問:「這是何意?」
「陛下,這……這藥是磨成粉摻雜在湯里的,臣……臣等無能為力!」太醫在驗出王爺的安神藥中摻雜了易子藥時,心中已然掀起了驚濤駭浪,如今穆昭雪興師問罪,也只能將實情和盤托出,「宮中早已禁止宮人私藏易子藥,太醫院中也斷無此藥,臣實在不知……實在不知,王爺的安神湯中為何會有易子藥!」
「為何……為何……」年輕的帝王動了真火,一腳踹飛了面前的太醫,「朕的兄長歇在朕安排的寢殿中,卻被人下了毒,你問朕為何?!」
穆昭雪的額角蹦起了青筋,頭一突一突得疼。
他此刻,還不太能理解方才在來路上,三河說的那些話。
什麼穆如意吃了易子藥,如今藥效發作,已然昏厥,再醒來,怕是……怕是……
「怕是什麼?」穆昭雪記得當時的自己直白地問,「你想說什麼?」
三河跪在地上,不敢回答。
「朕的父後也吃過,如今亦無事。」他自言自語,「兄長……兄長應當也無事。」
可穆如意也知道,自己對父後的印象,是父後已經服用易子藥很久,身體基本恢復如初的模樣。
「陛下,臣等實在是無法啊!」
太醫的聲音喚回了穆昭雪的神志:「金吾衛何在?!」
大梁帝王身邊最忠誠的守衛出現在了寢殿內。
「都拖出去。」穆昭雪邊說,邊將太醫們全踹開,疾步衝到榻前,「想不出法子,都杖斃。」
「陛下饒命啊!」
穆昭雪像是聽不見太醫的話一般,定定地望向了床榻。
床幔輕輕搖晃,朦朧地映出一道他熟悉又陌生的影子。
穆昭雪已經幾年沒有見到穆如意了。
那日穆昭雪站在城門上,隔著北風定定地望著穆如意,見他還如離去那年一般,著一身水藍色的衣衫,英俊瀟灑,溫潤如玉,心臟不知為何重重地跳動起來。
穆昭雪的手撫上了床帳。
低啞的咳嗽聲忽然從榻上傳來。
他的指尖不易察覺得一顫。
「陛下……」穆如意艱難地起身,「太醫無罪,你何必怪罪他們?」
穆昭雪聞言,一股怒氣直衝胸腔。
他一把掀開床帳:「無罪?他們連你都救不了,怎麼會是……」
穆昭雪望進了穆如意的眼睛,到嘴的話淹沒在了鋪天蓋地的驚恐中。
「兄長。」他攥住了穆如意纖細的手腕,單膝跪在榻前,「兄長,你怎麼……」
虛弱的穆如意苦笑著低下頭:「很嚇人?」
穆昭雪舌根發苦,說不出話來,只拼命搖頭。
不嚇人。
只心疼。
穆昭雪也說不上來穆如意有什麼變化,似乎是瘦削了些,羸弱了些,眼尾泛紅了些,身上柔媚的氣質多了些……
又什麼都變了。
他溫文儒雅的兄長不見了,另一種讓穆昭雪心悸的感覺從他身上源源不絕地散發出來。
「兄長。」穆昭雪嗓音嘶啞,抬眸望著穆昭雪,「你……」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穆如意的手輕輕放在了他的面頰上:「昭雪,我的事與太醫無關。」
穆昭雪的眼睛裡緩緩爬上血絲。
「不要遷怒無關的人。」穆如意說話間,眉宇間瀰漫起疲態,「也不要鬧到我母后那裡去。」
穆昭雪無意識地點頭,起身托住穆如意的脊背,將他放在了床上:「朕都依你……你方才叫朕什麼?」
過於虛弱的穆如意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費力地回憶起自己剛說過的話。
他閉上眼睛,眼尾滑落了一滴淚:「臣失言。」
天子的名諱,不是他能隨口說的。
穆昭雪不置可否,放下床帳後,將寢殿內的侍從都趕了出去。
「三河。」年輕的帝王做的最後一件事,是將從小跟隨在自己身旁的內侍監叫來,「今夜之事,不要告訴海太妃。」
三河神情一凜:「奴才知道。」
「朕也不想讓旁人知曉。」
「陛下放心,那些不安分的奴才都已經被杖斃了。」
「嗯,至於藥的來源……」
「奴才已經查出來了!」三河忙不迭地說,「陛下可是要親自去審問?」
穆昭雪頷首,淡淡道:「朕自然要親自審問,但不是今夜。」
三河微怔:「陛下可是要安歇了?」
穆昭雪「嗯」了一聲,在內侍監逐漸驚恐的目光里,轉身回到了寢殿內。
剛服下易子藥沒多久的穆如意已經在無盡的疲憊中沉沉睡去。
穆昭雪解開外袍,修長的手指順著穆如意的眉眼輕柔地滑落,最後停留在了領口。
穆如意驚醒:「昭雪?」
再然後,穆昭雪在他耳畔喚了一整夜的「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