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上掉下個犀利哥


  一九九九年,八月。思兔閱讀sto55.com泰國,宋卡府,合艾市。

  雨季悶熱的天氣,下午三點,一家名叫「合珍」的粵菜館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十七八歲、皮膚雪白的大眼睛女孩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發呆。

  「好啊,小沁兒,老闆不在你就偷懶!」一個二十多歲盤著髮髻的女子從內堂走了出來,用粵語嚷嚷著。

  叫沁兒的女孩回過神,連忙站起身:「蘇珊姐,這不是沒客人嘛。」

  蘇珊哼了一聲,瞥了一眼沁兒面前攤著的報紙,「呦,哪來的中文報紙?」拿起來一看,一條醒目的標題:長途汽車爆炸墜崖,27人死亡,15人重傷,3人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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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又有汽車爆炸?上個月不是才一單?」蘇珊快速瀏覽了一下,覺得不對勁,把報紙翻過來一看,立刻丟回到桌上,「搞什麼,一個月前的報紙你還在看!再說你又不認得中文,看個鬼啊。」

  「誰說我不認得?我不是正在學嘛。」沁兒用手指點著報紙上的大標題,用粵語一字字念道,「香、港、特、別、行、政、區、成、立、兩、周、年……」

  「看舊報紙多沒意思,給你看本好看的。」蘇珊說完轉身,片刻後回來,遞給她一本雜誌。

  沁兒接過來一看,笑道:「你這個更舊了,是六月份的了。」

  蘇珊撇撇嘴:「時裝雜誌又不是新聞報紙,怕什麼過期?一本新的價錢可以買十本舊的呢!我還要養兒子,哪有那麼多的閒錢。」說著翻到其中一頁,「看,凱文啊,帥吧?」

  沁兒低頭看了看,撲哧一笑:「原來是你的偶像,韓國名模凱文啊。可是,他穿得怎麼像個要飯的?衣服褲子都是破破爛爛的……」

  「不懂就別亂說,這是時尚!名設計師庫洛尼的春夏專輯。」蘇珊說。

  沁兒歪著頭看了半天,抬頭道:「我左看右看,還是像個要飯的。」

  「沒眼光!」蘇珊見她嘲笑自己的偶像,忿忿地抄起雜誌,轉身就走。

  「蘇珊!」沁兒叫住她。

  「什麼事?」蘇珊回過頭。

  「你的偶像,凱文啊!」沁兒指了指窗外,「就在外面!」

  「不會吧?」蘇珊馬上撲到窗前,激動地往外看去。哪有什麼凱文,只有一個流浪漢正從街對面走過來,不知是否看到她們在窗內比劃,竟然就停在了店門口。

  那流浪漢的T恤牛仔褲破爛污濁,早就沒了原來的顏色,滿臉頭髮鬍子糾結著,看不清相貌,只見兩條濃黑的眉毛簇在一起,正仰頭看著合珍館的招牌,眼神迷茫,狀若沉思。

  蘇珊抬手給了沁兒一個爆栗:「臭沁兒,你可以耍我,但不可以污衊我的偶像!」

  「這怎麼是污衊你的偶像呢?」沁兒故作認真地說,「你看,他絕對有一米八了,夠高夠瘦,但又不是乾瘦哦,寬肩窄腰,標準的倒三角體型,模特身材……」

  這時那流浪漢側過身向店門口張望,沁兒指著他又說,「看,看!腿夠長,屁股夠翹……一點不比你的凱文差!說不定他是個行為藝術家呢……」

  蘇珊「嘁」了一聲:「什麼行為藝術家,就是個要飯的!我看他是想過來討口飯吃。」

  「那我去拿給他。」沁兒說著起身去後面,一會兒功夫就拿了個外賣的餐盒出來。

  蘇珊道:「幹什麼,你真的拿給他?」

  「怕什麼,反正都是剩飯剩菜。」沁兒看了一眼流浪漢,又說,「你說,他是本地人還是韓國人?」

  「韓國人怎麼可能跑到泰國來討飯?」蘇珊說了一句,忽然明白過來,拿起手中的雜誌去敲沁兒的頭,「不許你拿我的凱文開玩笑!」

  沁兒笑著躲開,兩步跨出了店門。

  那流浪漢還在店外徘徊,沁兒身材嬌小,只到他的肩膀高,舉起餐盒,用泰語道:「嗨,你餓了嗎?這個給你吃。」

  流浪漢看了她一眼,沒有答話,看那眼神似乎是沒聽懂她在說什麼。

  沁兒打開餐盒的蓋子,又往前遞了遞。

  流浪漢反應過來,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餐盒。

  沁兒注意到他的手竟是修長乾淨,不同於一般乞丐的烏糟漆黑。

  「謝謝。」流浪漢低聲用英語說了句,就垂下頭,捧著餐盒轉身離去。

  沁兒看著他的背影,一轉念,用英語叫道:「等一等!」

  流浪漢站住,回過身,用疑惑的目光看著她。

  沁兒上前兩步,仍用英語問:「你不是本地人吧?」

  流浪漢怔了怔,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那你是韓國人?中國人?日本人?馬來?菲律賓?……」沁兒問了一串,流浪漢只是眼神迷惑地看著她,既不搖頭也不點頭。

  難道他聽不懂?沁兒嘆了口氣,不準備再理會他,就要返回店裡。

  「請問……你是在這裡工作的嗎?」流浪漢見她要走,忽然開了口,說的也是英文,還是把磁性好聽的聲線。

  沁兒「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流浪漢遲疑了一下,問道:「請問你以前在這裡見過我嗎?」

  這是什麼意思?沁兒心裡奇怪,不過見他態度彬彬有禮,還是回答他:「我不認識你。你以前也在這工作過?」

  流浪漢搖了搖頭:「我是問,你以前見過我來這裡用餐嗎?」說著用期盼的目光看著她。

  沁兒想了一下,很肯定地說:「沒有。除非你不是這身打扮,呵呵。」

  「那你在這裡工作多久了?」流浪漢又問。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沁兒說完轉身就走,可是餘光瞥見他臉上的失望,又有一些於心不忍,扭頭道,「我在這幹了三個月了,不過確實從沒見過你。」

  這個傢伙是從火星來的吧?古怪的流浪漢。沁兒三步並作兩步進了餐館,回頭看去,那流浪漢也已離開了。

  「你可真行,和個要飯的都能有話聊。」蘇珊望了望店外。

  「你猜錯啦,他不是泰國人。」沁兒笑嘻嘻地頗有些得意,「他聽不懂泰語的,他說的一口倫敦腔的英文。」

  「犀利嘍,還倫敦腔呢,你能聽出什麼是倫敦腔?難道你去過倫敦?」蘇珊嗤之以鼻。

  沁兒張了張口,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最後說:「反正我能聽出來,他說的英文不像本地人那樣帶口音,也不是美式英語。」

  「管他說的什麼語,他就是個要飯的!」蘇珊哼了一聲轉身去內堂。

  「說不定他會說韓語呢。」沁兒衝著蘇珊的後背做了個鬼臉。

  第二天下午,那個流浪漢居然又來到店外晃蕩。

  兩個人正在擦桌子,沁兒捅了捅蘇珊的胳膊:「蘇珊姐,你的凱文又來找你了。」

  蘇珊扭頭看了看,又低下頭繼續抹桌子:「是來找你的,還不快去給你的犀利哥送吃的去,順便聊幾句,再欣賞一下他的倫敦腔英語。」

  沁兒不理會她的調侃,竟然真的放下手裡的抹布,向後面廚房走去。

  「你真去呀?小心被老闆發現。」蘇珊低聲叫她。

  「不會的,廚房的炳哥和我最鐵了。」沁兒笑著進去,片刻功夫就拿了飯盒出來。

  蘇珊在窗內看著沁兒把飯盒給了那流浪漢,兩人說了幾句,又一齊抬頭看,然後那流浪漢就轉身走了,沁兒也回了來。

  「他不會說韓語,但會說粵語,還認得中文,認得我們店的招牌。」沁兒說,「看來他是你的廣東老鄉。」

  「噢,他是中國人?」蘇珊問。

  「他說他『應該』是中國人。」沁兒蹙起眉毛,「奇怪的傢伙。」

  「非法居留?偷渡來的?」蘇珊壓低了聲音。

  「不知道。」沁兒搖了搖頭。

  接下來的一星期,那流浪漢幾乎每天都來店外「報到」。

  這天老闆終於發現了,把沁兒叫過去訓話。

  「沁兒,你知道你這是什麼行為?你這是吃裡扒外!」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個頭瘦小,嗓門卻很大,氣勢洶洶。

  「不就是些剩飯菜嘛,您就當做善事了。」沁兒討好地堆起笑臉。

  「做善事?那誰來給我行行善?現在亞洲金融危機,客人一天比一天少……再說餐盒還是我真金白銀買回來的哪,給個叫花子飯還要用餐盒裝?從你這月薪水裡扣,加倍扣!」老闆說了一大通,氣哼哼地轉身,走到一半又回身道:「還有,你從今天起,每晚收市後把地都拖一遍再走!」

  「小氣鬼!」沁兒用蚊子般的聲音嘀咕。

  「老闆對你夠大方的了,換了別人,多半就直接炒魷魚了,小—沁—兒。」蘇珊捏了捏沁兒的臉蛋,眼神曖昧地笑了笑。

  轉天流浪漢來的時候,蘇珊說:「啊,這下好了,看你拿什麼打發他。」

  沁兒張望了一下,見老闆不在,去後面轉了一圈回來,拿著兩個麵包在蘇珊眼前晃了晃。

  「不是吧,你自己花錢買東西給他吃?」蘇珊睜大了眼睛,「那你不如直接給他點錢好了。」

  「也是。」沁兒居然點了點頭。

  走到店門外,沁兒說:「嗨,今天換換口味!」一隻手遞上麵包,另一隻手掏出幾張泰銖,「這個也給你,隨便去買點吃的用的吧,看你的衣服都快成抹布了。」

  流浪漢眉毛一挑,看著泰銖的目光驟然深邃,隨即接過麵包,一言不發,轉身大步走開。

  沁兒訕訕地把那幾張錢揣回口袋,搖了搖頭,回到店裡。

  「你那幾個錢掙得容易啊?真的給他!」蘇珊說。

  「他沒要錢,只拿了麵包。」沁兒答。

  「這個傢伙,有手有腳,不聾不啞,卻不找份工,就知道吃白食……」蘇珊哼了一聲,「沁兒,明天不要理他了,小心他纏上你!」

  「我就是覺得他可憐。」沁兒一邊低頭幹著手裡的活一邊說,「他其實挺有教養的,可能是受過什麼刺激才變成現在這樣的。他大概,這裡有問題。」沁兒指了指腦袋。

  誰知接下來一連幾天,流浪漢都沒有再出現。

  沁兒心想,是不是那天我要給他錢,所以他就不再來了?還真是奇怪的傢伙。

  這天早上沁兒一出門就莫名其妙地連打了幾個噴嚏,接著就開始了極為倒霉的一天。先是到了店裡後,在廚房門口踩在一灘油跡上滑了一跤。中午送外賣時,又被對面跑過來的一個冒失鬼撞翻在地。那人急急忙忙把她扶起來,連聲對不起也沒有,就跑了,剩下沁兒對著打翻的飯盒和一身紅紅綠綠黃黃的酸辣醬汁與咖喱欲哭無淚。

  四份外賣只送了一份,沁兒顧不上揉揉摔得生疼的臀部,趕緊跑回店裡,讓廚房再補上三份。印著「合珍館」的送外賣專用馬甲被染得一灘糊塗,沁兒脫下來洗了半天也沒洗淨。更悲慘的是,這一周的薪水又被老闆扣了。三份盒飯,外加顧客長時間的等待和投訴,影響了店裡的聲譽,理由充足,不得上訴。

  夜市結束,收拾完店面,沁兒賣力地把地板拖了一遍,這才渾身酸痛地離開。

  今天摔了兩跤,都快摔散架了。沁兒腹中空空,拿著麵包,邊啃邊走。這麵包放了三天了,那流浪漢都沒來,這麼熱的天,再不吃就壞了,她可沒有奢侈浪費兩個麵包的資本。

  這是一條僻靜的巷子,通常沁兒晚上不走這裡,可是今天實在太累了,還是超近道吧。走進巷子沒多遠,沁兒就後悔了,因為她聽到後面有腳步聲,而且似乎是專門跟著她的,她慢那腳步聲就慢,她快那腳步聲也快。

  沁兒不敢回頭,心一點點提起來。走到巷子中間,實在忍不住了,把吃到一半的麵包一扔,拔腿就往前跑。

  才跑了沒幾步,後面的人就追了上來,一把扯住她。

  沁兒本能地張嘴要叫,卻立刻被一隻大手堵住了嘴巴,另一隻手把她的左臂反剪到背後。

  「敢叫我就掐死你!」那人說的泰語聲音沙啞。

  沁兒驚恐地點點頭,鼻尖充斥著混合著劣質香水的汗餿味。

  那人把捂著她嘴巴的手放下,拉過她的右臂到背後,一併抓住,然後伸手把她肩頭斜挎的小包扯開,翻了幾下,低聲喝道:「那東西呢?」

  包里只有一點零錢,還有口紅、鏡子等一些小雜物,沁兒不知道他指什麼,結結巴巴地道:「什……什麼?」

  那人似乎很焦躁,探手到她腰間、臀部摸索。

  「不要!」沁兒掙扎,無奈那隻大手把她的兩條手臂鉗得死死的,慌亂中只有放聲大叫,「救命啊—!」

  那人迅速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兩下把她拖到牆邊,欺身到她正面,「咣」地用力一推。

  沁兒的後背撞得生疼,卻也得到了機會,抬起膝蓋往那人的胯間撞去。

  那人悶哼一聲,吃痛鬆開了手。沁兒轉身想跑,卻立刻被抓住,頸間一緊,已被那人扼住了喉嚨。

  「臭丫頭,想死啊!」那人惱怒地罵了一句,又把她頂在牆上,伸另一隻手開始撕扯她的衣服。

  沁兒無法出聲,只覺得掐住自己喉嚨的力道漸漸加大,很快就呼吸困難、眼前發黑,心中充滿了瀕死的恐懼。

  正在神智就要喪失時,沁兒突然頸間一松,被人大力推到地上。她連咳帶嗆好一陣才喘過氣來,只覺得左臂傳來鑽心的劇痛,用右手勉力撐起身體,扭頭看去,只見兩條人影扭打成一團。不過片刻,其中一個人罵了句什麼,然後向巷口跑去,另一個人則向她走過來。

  那人背著光,投射出的巨大陰影越來越近。沁兒驚恐地看著他,渾身顫抖,喉嚨痛得發不出聲。

  「沒事了。你還好吧?」那人走到她跟前,彎下腰道看著她。

  竟然是那個流浪漢!沁兒聽到熟悉的粵語,心裡一松,幾乎癱軟在地上。

  流浪漢見狀,伸手要來拉她。沁兒忙道:「別,我的手斷了!」聲音嘶啞得自己都認不出來,說著用右手撐著緩緩爬起來。

  「這裡不安全,得儘快離開。你還能走嗎?」流浪漢問。

  沁兒點點頭,在流浪漢的攙扶下,一路跌跌絆絆地回到了租住的小屋。

  兩人進了屋,沁兒拉下燈繩。橙黃色的燈光從頭頂照射下來,一片光明,恍若隔世。

  「你的胳膊怎麼樣?要不要去醫院?」流浪漢問。

  沁兒早已疼得臉色蒼白,額頭上布滿了細小的汗珠,咬著牙道:「不知道,好像是骨折了,一動也不能動。」

  「讓我看看。」流浪漢說著上前一步,伸手托著她的左肘,小心地摸了摸,然後輕輕向外旋轉。

  「別動,疼!」沁兒倒抽著冷氣,眼淚都快出來了。

  「好,不動,不動。」流浪漢正要鬆開手,忽地道,「不好,有人追來了!」

  「什麼……啊——!」沁兒一聲悽厲的慘叫,流浪漢立刻像彈簧般跳開三尺遠。

  「你幹什麼?」沁兒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流浪漢一笑,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你沒骨折,是脫臼了。我已經幫你正回去了。」

  「你……」沁兒看向自己的胳膊,好像確實不疼了,只剩下麻麻酸酸的感覺。

  流浪漢見她還不敢動,便道:「真的沒事了,你試著動動看。」

  沁兒小心翼翼地動了動,似乎真的沒什麼問題。一抬頭卻見流浪漢在四下打量著屋裡。

  房間很小,除了一張窄小的床、一個簡易衣櫃、一張桌子和一把搖搖晃晃的椅子,就再無它物。

  流浪漢的眼光掃到床上的米白色床單,走了過去,呼地一把掀起來,在沁兒驚疑的目光中用力一扯,刷地撕下一長條。

  「你撕我床單幹什麼?」等沁兒反應過來,已經遲了。

  流浪漢轉過身,說了句:「別動!」就拿著布條纏上她的左肘。

  沁兒莫名地順從了他,按他的指示乖乖的不動,看著那雙修長的手在面前靈巧地繞著布條,只幾下就已迅速將她的左肘固定在胸前,動作竟然十分地嫻熟。

  「一個星期後再拆。」流浪漢的口氣活像個醫生在囑咐病人,「記住,別亂動。不然變成習慣性脫臼就麻煩了。」

  「會嗎?」沁兒傻愣愣地看著他。

  「當然!你多大?還不到二十吧?」流浪漢問。

  沁兒點點頭:「我十八歲。」

  「第一次因創傷發生的脫臼,如果是二十歲以下的年輕人,以後再復發脫位的機率為百分之六十到九十五。」流浪漢及其熟練地說出一串數字,卻又立刻陷入了沉思,皺著眉頭,眼神迷茫,自言自語道,「為什麼……百分之六十到九十五……」

  沁兒可不管什麼百分之六十還是九十五,反正已經對他是佩服得不得了。她上學時有一次上體育課一個同學胳膊脫臼了,校醫居然說處理不了,只做了簡單的包紮固定,送到醫院。也是先拍了X光片,然後又折騰了好半天,才正回去。當時她陪著那個同學一起,聽他殺豬一樣慘叫連連,印象太深刻了。而現在,這個流浪漢,居然只是摸了摸,就能判斷她是脫臼而不是骨折,然後只一下子,就把她的胳膊肘正回來了,這也太厲害了吧?

  只不過見他現在這個樣子,顯然腦子又開始迷糊了。沁兒不由心中惋惜。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水,恭恭敬敬地用右手端著遞給他:「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謝謝你。」

  流浪漢回過神來,接過杯子,淡淡的道:「哦,那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沒你我早就餓死了。」

  沁兒明知他是說笑,卻也不由撲哧一笑:「我叫沁兒,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不知道。」流浪漢搖了搖頭。

  「怎麼會有人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呢?」沁兒道,「恩人的名字我總是要記下的。」

  「名字只不過是個記號,隨便你叫我什麼好了。」流浪漢語氣木然。

  沁兒以為他是不想說,卻也不便勉強,想了一下說:「那我叫你『阿利』,可以嗎?」

  「阿Li……阿Lee?哪個Li?」

  「犀利的利啊。」沁兒說,「因為你太厲害了!你以前,是看跌打的大夫嗎?」

  「阿利」搖了搖頭,神色不快,似乎不願再和她多說,轉身向門口走去。

  「你去哪裡?」沁兒叫住他,遲疑著道,「我一個人……害怕。」

  阿利回頭看了她一眼,冷冷道:「你不怕我是神經病,或是殺人犯?」

  沁兒嚇了一跳,立刻又恢復了笑容:「反正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是個大大的好人!」

  阿利看著她,一瞬間眼神複雜,隨即收回了目光,返身扭開房門走了出去,隨著關門聲拋下一句:「我就睡在門口。」

  老舊的風扇在頭頂呼呼轉動,小屋中仍是悶熱難擋。沁兒今晚受了驚嚇,心神不寧,加之一條胳膊被綁著,彆扭得很,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忽然「嘎」的一聲,風扇停止了轉動。居然又停電了!這已經是八月份以來的第二次了。

  沁兒嘆了口氣,翻過身平躺著。沒有了風扇的噪音,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安靜了,門外隱隱約約傳來輕微的鼾聲,沁兒忽然就覺得心裡踏實了,沒過多久就沉沉睡去。

  早上醒來,沁兒第一件事就是跳下床,打開房門。

  門外什麼也沒有,阿利已經走了。沁兒心中不由隱隱有些失落。

  到了合珍館,蘇珊看見沁兒吊在胸前的胳膊,不由得大呼小叫。

  沁兒說:「我昨天晚上差點就死了,幸虧阿利救了我。」

  「阿利?阿利是誰?到底怎麼回事?」蘇珊拽著她,簡直比她還緊張。

  「就是犀利哥凱文呀,那個流浪漢。」沁兒向蘇珊講述了昨晚的遭遇。

  蘇珊聽得連連驚嘆,最後說:「小沁兒,你真是命大!不過也合該他來救你。要不是因為他,你也不會被老闆罰留下來拖地呀。」

  沁兒倒是在想,昨晚那個人對她究竟想幹什麼?劫財?她沒錢;劫色?也不像……

  老闆知道了沁兒的事情,難得大方地手一揮:「這星期你都不用留下來了。」沁兒正想說「謝謝老闆」,誰知老闆接著一句:「下星期照舊!」

  沁兒不敢多說,乖乖地練習單手托盤子去了,生怕老闆來一句「明天起你就不用來了」,那她只有去喝西北風了。在這個季節,西北風都沒有啊。

  一整天阿利仍是沒有出現。

  蘇珊見她頻頻走神望向店外,小聲道:「想什麼呢?再打爛一盤菜,你這個月就白幹了!」

  沁兒是在想,她都沒有好好謝謝阿利呢。起碼該請他好好吃一頓,再買兩身衣服給他。

  晚市結束,沁兒出了店門沒走多遠,忽然後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今天這麼早就收工了?」

  沁兒驚喜地回過頭:「阿利!」

  阿利站在她身後幾米開外,雙手插在牛仔褲袋裡,正閒適地看著她。

  沁兒走過去興沖沖地說:「我都等你一天了。走,我們去吃宵夜!你餓壞了吧?」

  阿利搖搖頭:「不用了,我剛吃過東西。」

  「你哪有什麼東西吃?走吧。」沁兒幾乎想去拉他的手了。

  「這你別管,反正我吃過了。」阿利忽然冷下臉,現出一副拒人千里的神色。

  沁兒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怔了怔才道:「那你來找我幹什麼?」

  阿利淡淡道:「我就是路過,碰巧了。」

  「不吃算了。那我回家了。」沁兒輕聲說了一句,就調頭往前走去。阿利不緊不慢地一路跟在她後面。

  到了家門口,沁兒打開門,轉過頭道:「我要進去睡覺了啊。」

  阿利停住腳步,站在走廊的陰影中,語氣淡然地說:「你去啊,難道還要我陪你睡?你的床太窄了。」

  沁兒被他這句話噎得哭笑不得,進去反手關上門,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沒有聽到離開的腳步聲。這傢伙,明明是不放心她的安全,才一路跟來,卻又那麼嘴硬!

  過了一會,聽聽還是沒動靜,沁兒小心翼翼地打開門,探頭出去。只見阿利倚在牆上,修長的雙腿交疊著,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嘴裡叼著不知從哪裡搞來的半截香菸,只是噙著,沒有點火,低著頭,似乎正在沉思著。

  沁兒輕輕掩上門,拉開抽屜狂翻了一通,終於在角落裡找到一個打火機和小半包香菸,然後開門出去,走到阿利面前,遞上一根。

  阿利怔了一下,扔掉嘴裡的菸頭,接過了煙,沒有說話,用兩根手指夾著,湊到了唇邊。

  沁兒舉起打火機,咔噠咔噠用力打了好幾下,終於打著了火,點上了煙。

  阿利拿煙的姿勢很奇特,是將煙夾在中指和無名指的指根處,所以每吸一口,都幾乎將整個手掌罩在嘴邊。一點微光在他修長的指間半明半暗,煙霧繚繞中,這個昏黃燈光下衣衫襤褸的男子,帶著些迷茫,帶著些頹廢,帶著些潦倒,卻又透出種說不出的魅惑。

  「你看什麼?」阿利突然俯下頭,直盯著沁兒。

  沁兒嚇了一跳,連忙收回目光,磕磕巴巴道:「那個……嗯……我是想問你,我可不可以洗澡?」說著用右手指了指綁住左肘的布帶,「天氣太熱了,連著兩天不洗我會臭死的。」

  阿利瞥了她一眼,把煙噙在嘴裡,騰出手來,一言不發地開始給她拆繃帶。

  沁兒忽然想到阿利不知道多少天沒洗過澡了,剛才那句無意的話肯定又得罪他了,這個刺蝟!不由暗自吐了吐舌頭。

  「我有洗澡,只是沒換衣服。」阿利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叼著煙從牙縫裡含混不請地說了句。

  沁兒可不想再追問他去哪洗的了,進了屋,匆匆沖了個澡,左手不敢動,脫穿衣服費了半天勁。出來時見阿利一手拿著布帶,一手捏著半枝煙,已經掐滅了。

  沁兒以為他是不捨得一次抽完,便道:「這半包煙是我們廚房柄哥幫我搬家時落下的,都給你吧。」

  「我不喜歡抽菸。再說,這煙也太差了。」阿利手指一彈,半截煙遠遠地飛了出去。

  這個人!沁兒真是無語了。不過還是乖乖地站了過去,讓他重新綁好布帶。

  「嗯,那個,晚安。」沁兒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阿利點了下頭,又揚了揚下巴,示意她快點進去。

  沁兒躺到床上,腦子裡亂轉如麻,很久才睡著。

  早上起來,阿利依然是早就走了。

  下午的時候比較空閒,老闆又不在,沁兒跟蘇珊打了招呼,溜到街上,估摸著阿利的身材,買了兩件T恤一條褲子,一邊急急忙忙往回趕,一邊在想,他會不會不肯收?要不先拿剪刀剪幾個小洞,再扔到地上踩幾腳弄舊了再給他?

  轉過一個街角,前面人聲嘈雜,只見三四個精壯的漢子對著躺在地上的一個人拳腳相加,簡直就是在往死里打。被打的人看樣子早就沒了還手之力,雙手抱頭縮成一團。

  「哎呀,幾個打一個呀?」一個路過的人說。

  「是抓住小偷了在打呢。」旁邊看熱鬧的一個人解釋。

  「哎呦呦,打這麼狠,要出人命了!」先前的人叫嚷。

  幾個漢子罵罵咧咧地又踹了幾腳,揚長而去,留下那小偷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

  看熱鬧的人也四下散開,沁兒心腸軟,從來見不得這些血腥的場面,正想從旁邊快步走過去,忽然覺得那小偷灰撲撲已經看不出顏色的衣服褲子怎麼那麼眼熟,連忙走到近前一看,果然是阿利!

  阿利仍保持著雙手抱頭的姿勢不動。沁兒心驚膽戰地叫了他兩聲,又俯身推了他一下,阿利鬆開手,仰面朝天。

  沁兒鬆了口氣,但見他被打得鼻青臉腫,嘴角都是血,忙問道:「你怎麼樣?」

  「我沒偷東西。」阿利看著她,掙扎著要爬起來。

  沁兒一邊去扶他,一邊使勁點點頭:「我相信你,你不會偷東西的。」不知為什麼,她就是相信阿利。那幾個人一看就不是善類,也許阿利不知道怎樣得罪他們了。

  阿利似乎被打得很厲害,搖搖晃晃地彎著腰緩了好一會,才緩緩站直身體。

  「你傷得這麼重,要不先去我那兒歇歇?」沁兒有些猶豫地說。

  出乎意料,阿利居然沒有拒絕,由著她扶著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這裡離沁兒住的地方並不遠,走過兩條街,就快到了。阿利忽然停住了腳步。

  「怎麼了?」沁兒問。

  「我沒事。就是些皮外傷。」阿利甩開了她的手。

  沁兒看著他烏青的眼圈和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說:「你這也叫『沒事』?」

  「沒那麼嚴重,我裝的。不然真要被他們打得不死也殘了。」阿利滿不在乎地抬手擦了擦嘴角邊的血跡,瞥了沁兒一眼,「你要小心,他們是衝著你來的。」

  「我?」沁兒不解。

  「嗯。他們用英語說的,讓我『少管閒事』。會不會跟前天晚上襲擊你的人是一夥的?」阿利說。

  「那個差點掐死我的人?」沁兒更加迷惑,說話間已經到了,走廊里光線昏暗,但也能看到門似乎是虛掩著。

  難道大白天的被爆竊?沁兒心裡一緊,搶上兩步一把推開門,耳聽得身後阿利叫了聲:「沁兒,別——」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覺。

  沁兒在黑暗中醒來,發現自己臉朝下趴著,頭暈沉沉的。睜開眼,什麼也看不見,空氣悶熱,呼吸困難,兩條手臂被壓在胸前,早就麻了,身下凹凸不平,硌得難受,於是艱難地想翻個身。不料下面居然也動了動,這才發覺自己竟是趴在一個人的身上!

  她本能地想叫,可嘴也被封住了。於是猛力往旁邊一翻,竟然翻不過去,四周都是障礙物,空間顯然十分狹小。

  她在上面這麼一折騰,身下的那人似乎吃痛,低低的悶哼了一聲。

  沁兒勉力抑制住狂跳的心,凝神屏氣,感覺到似乎身在一輛前進的車中,頭就抵在那人的胸口,鼻尖充斥著混合著汗水的濃冽男子氣息。

  頭頂傳來粗重的呼吸聲,沁兒偏了偏頭,耳中清晰地聽到那人「怦怦」的心跳聲,竟似比自己的心跳得還快還急,難道是……

  未及多想,車子已經減速停下,伴隨著「咣」的一聲,車廂門打開,刺目的陽光直射進來,沁兒在一瞬間閉上了眼睛,隨即被人象拎小雞一樣拎了出來,肩背生疼,耳邊傳來一個陰翳的聲音:「就是這個丫頭?」

  「對,路榪死前最後接觸的人就是她。」另一個沙啞的聲音說。

  沁兒被扯著後領,頭低著,努力適應著光線,映入眼帘的,是對面一雙軍用靴,和斜斜下垂指向自己的一柄長槍。

  天哪,軍靴、槍械?沁兒抬起頭,撞見一對陰鷲犀利的眼睛,帶著殘忍的殺氣,嚇得立刻將目光避開。掃了一眼周圍,顯然這裡已經遠離了市區。

  這時另一個持槍的漢子從貨車裡拽出一個膠布封嘴、反綁雙手的人,果然是阿利。

  「這個是誰?」禿鷲般的男人又開了口。

  「不知道。跟那丫頭一起撞上來的,只好也抓來了。」阿利身後的漢子說。

  看來他們真是沖她來的,而且還連累了阿利。可是,她怎麼會招惹了這些凶神惡煞的人?沁兒滿心緊張和恐懼,連腿都發軟了。

  阿利扭頭看向她,目光中沒有驚慌,只有鎮定和撫慰,似乎在說:「別害怕,有我在。」

  「走!」身後的人推了她一把,兩個人被槍指著,跌跌撞撞地進了一間倉庫似的建築。一個膚色黝黑,穿著叢林迷彩褲的大漢上前兩腳把他們踹得跪在了地上,然後撕掉了他們嘴上的膠布。此處荒郊野外,估計叫喊也沒用。

  「前天中午,撞到你的那個人,給你的東西呢?」禿鷲男人俯身問話。

  沁兒的膝蓋磕得生疼,嘴唇也火辣辣的,結結巴巴道:「前天……什麼?我不知道。」

  禿鷲男人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抬,冷冷地一字字道:「小丫頭,你知道不老實會有什麼後果嗎?」

  沁兒被他捏得幾乎飆出眼淚來,想避開他那讓人發寒的陰沉目光卻避不開,被他的血腥煞氣籠罩著,只覺得身體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她真想老老實實地回答他,可是她什麼都不知道,甚至聽不明白他在說什麼!難道今天會莫名明奇妙地死在這兒了?真的一槍被打死也就算了,就怕,他們會折磨她,讓她生不如死!

  就在這時,門外跑進來另一個提著槍的漢子,在禿鷲男人耳邊低低說了句什麼。禿鷲男人微微變了臉色,鬆開捏著沁兒的手,鼻子裡冷哼一聲,「他們來得可真快!」說完轉身向外走去。

  另兩個人也緊跟著出了去,砰的一聲關上鐵門,落了鎖。

  「沁兒!」

  「阿利!」

  「我們要儘快離開。」阿利迅速挪到了沁兒身前,「來,想辦法解開!」

  沁兒的手不是象阿利那樣反綁在背後的,也許是那些人覺得她一個女孩子沒什麼力氣,也許是因為阿利之前把她的左肘綁得太結實了,所以他們只是把她的右手一起綁在了前面。

  沁兒用還能動的幾根手指努力解著阿利的綁繩,一邊牙齒打顫地說:「他們有槍!我們……能逃出去嗎?不知道他們幾次三番的到底要什麼啊,我真不知道……」

  「不逃出去只有死路一條!即便你給了他們想要的東西,他們也不會放了我們!」阿利說,「這幾個人,和那天晚上襲擊你的人、和今天在街上打我的人,不是一夥的。」

  沁兒奇道:「為什麼?」

  「你沒看到嗎?那三個人的三把槍,一把是AK-47步槍,一把是M16,最後進來的那個,拿得是AC-15卡賓槍!」

  沁兒聽得目瞪口呆,不是因為這些人的武器裝備,其實她根本聽不懂,而是驚詫於阿利只是看了幾眼,就如數家珍般說出型號和配置。這個阿利,到底是什麼人啊?

  外面傳來稀落的幾聲槍響,阿利道:「大概兩撥人火拼,快!」

  沁兒終於解開了阿利的綁繩,阿利轉過身,三下兩下把綁著她左肘的布帶和右手的綁繩一起解了。

  「這個也拆了,那以後會不會容易脫臼?」沁兒問。

  「傻丫頭,命都快不保了,還想著你的胳膊!」阿利邊說邊指著倉庫後面的一扇窗,「爬上去!」

  看來他早就找到了出路,可是那扇窗又小又高,怎麼上去?

  阿利已經到了牆根,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頭:「上來!」

  沁兒依言爬了上去,阿利搖搖晃晃扶著她的腳踝站起來。沁兒攀著窗沿一看,心裡一涼,這根本就是用來透氣的窗戶,豎焊著幾根鐵條,根本打不開,也鑽不出去!

  「怎麼了?」阿利發現她停止了動作,在下面問。

  「窗戶開不了!」沁兒咬了咬嘴唇,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重新又仔細看了一遍這扇窗戶,發現窗戶是在四角用螺釘固定住的,靈機一動,抬手從鬢邊取下髮夾。

  這髮夾半截手指長,金屬片做的,沁兒就用它代替螺絲刀,一點一點地擰。螺釘日久生鏽,她幾乎使出吃奶的勁,花了好一會兒才把四顆螺釘都擰下來,往外一推,整扇窗戶「咣當」掉了出去。

  「好樣的,小沁兒!」阿利贊了一聲,把剛才解下來的繩子和布帶都遞給她。

  沁兒把繩子在窗框上固定好,手足並用,又靠阿利在下面把她往上頂,終於爬出了窗口。往下一望,離地還很高,先倒著把身體垂下去,然後眼一閉,手一松,跳了下去。

  她摔得七葷八素地爬起來,腦後的髮簪也掉了,頭髮散落一肩,還未及站直腰,驀地一個冰涼的東西抵在了後背,隨即耳邊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別動!」

  是槍!沁兒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血液也似乎在一瞬間凝住了!

  別無選擇!沁兒被槍指著,乖乖地往前走。真是流年不利啊,才出狼窩,又入虎口!

  倉庫後面是一片樹林,沁兒裝作腿摔壞了,一瘸一拐地慢慢走著,希望後面阿利出來沒被捉住,也許能有辦法再救她。

  那人見她走得太慢,又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乾脆把槍背在肩頭,上前一把扭住她的胳膊,連拉帶拽地往前。

  沁兒吃痛,大聲叫著:「我的胳膊斷啦,你要帶我去哪啊?」

  「閉嘴!老實點!」身後那人一腳踹過來,沁兒就勢摔倒在地。

  那人咒罵了一聲,伸手來拽她。突然旁邊躍出一道人影,將那人撲倒。

  「快跑!」好像是阿利的聲音。沁兒不及細想,爬起身拔腿就往前跑,跌跌裝撞跑了幾百米,猛地剎住腳步。阿利來救她,她怎麼可以撇下阿利一個人跑掉呢?

  沁兒正待回頭,忽然聽到身後一聲槍響,只覺得大腿外側一涼,膝頭不由自主地一彎,就順著前面的山坡滾了下去。

  「沁兒,沁兒……」耳邊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渾身上下已經分不清哪在痛了,尤其是左邊大腿,火辣辣的又痛又麻。

  沁兒昏昏沉沉地睜開眼,發現阿利正背著自己往前走,林中光線昏暗,已是傍晚了。

  「沁兒,醒醒,沁兒……」阿利一邊走,一邊不斷地叫她。

  「嗯。」沁兒有氣無力地應了聲,「我們在哪啊?你放我下來吧。」

  「你的腿被子彈打中了,還好只是擦傷。」阿利見她醒了,聲音裡帶著欣喜,「我們要儘快在天黑前走出去。」

  「阿利,謝謝你又救了我。」沁兒終於清醒了。

  「謝什麼謝,我們現在是串在一根繩上的螞蚱,要麼一起跑,要麼一起完蛋。」阿利滿不在乎地說。

  「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那個拿槍的人呢?你是怎麼跑掉的?」沁兒問。

  阿利的腳下一滯,隨即把她往上託了托,又繼續往前走,好一會,才低聲道:「我把他殺了。」

  沁兒倒抽了口氣,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我殺了人了,沁兒。」阿利嘆息般地說道,似乎心中充滿了罪惡感,「我從窗口翻下來時,撿到了你的髮簪。後來那個人把我踢開,端槍向你射擊,我就撲過去,用它,插進了那個人的頸動脈。」

  沁兒記得,那髮簪也是金屬的,一頭很尖,想不到竟然能變成殺人的利器。想了想,還是安慰阿利道:「你是為了救我,也是自衛。不殺他,他就會殺了我們。」

  「我知道殺他是沒錯。可是……」阿利猶豫了一下,說道,「你知道頸動脈在哪裡嗎?你能夠一插就中嗎?」

  沁兒搖了搖頭說:「換了我,肯定是往他胸口插,哪裡會想到什麼頸動脈,嚇也嚇死了。」

  「是啊,一般人大概都是往胸口插。不過髮簪太細了,很難一下致命。」阿利喃喃地說,「左頸動脈,發自總動脈;右頸動脈,發自頭臂干……準確地插進去,再橫著一挑,鮮血噴出來……為什麼我不害怕?沁兒,我擔心,我以前也殺過人。」

  「什麼?」沁兒一驚,隨即輕笑,「你開玩笑呢。你做過什麼,自己會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是誰。」阿利的語氣頗為沮喪,「其實,一個多月前我在馬路邊醒過來時,就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失憶?沁兒覺得他的樣子不像是在開玩笑,但是……「可你不是還認得字嗎?」

  「不同的。我想我大概是解離性失憶,而不是心因性失憶。」阿利說。

  「什麼……借力型、新印型?」沁兒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解離性、心因性。」阿利又用英文說了一遍。

  長長的兩串單詞,沁兒更是聽也沒聽過,絲毫摸不著頭腦。

  阿利見她不明白,便解釋道:「解離性失憶,就是只對個人身份的記憶缺失,但對一般資訊和技能方面的記憶還是完整的。心因性失憶,是完全的丟失記憶,嚴重的話,就像回到了嬰兒時代,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了。兩種類型有時互有融合,一般是由腦部外傷或受到強烈的精神刺激引起的,失憶有可能是暫時的,也有可能是永久的。」

  「天哪,你懂得可真多。」沁兒聽得連連乍舌,這些專業術語,聞所未聞,「那你是怎麼……失憶的?」

  阿利摸了摸自己的頭,說道:「我想可能是腦部受到外傷吧。我剛醒來時,身上都是擦傷磕傷,頭暈頭疼得厲害,開始幾天連路都走不穩,還總是嘔吐,腦震盪的典型症狀。」

  沁兒嘆道:「你給自己診斷得那麼清楚,卻連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怎麼會有這種事……」頓了頓又道,「反正我覺得你不是壞人。」

  阿利道:「這個很難講,也許我是個危險人物,是個逃亡在外的殺人犯。你害怕嗎,沁兒?」

  沁兒雙手摟緊他的脖子,把嘴貼在他耳邊輕聲道:「如果我告訴你,我才是逃亡在外的殺人犯,那你會害怕嗎,阿利?」

  「你不用這樣安慰我,沁兒。」阿利說,「你心腸這麼好,就像天使一樣……」

  「你錯了,阿利。」沁兒打斷他的話,「我就是殺了我爸爸的小老婆才跑出來的。」

  阿利腳下停頓了一下,然後說道:「如果是真的,你一定是有苦衷的。」

  沁兒見她這樣無條件的信任自己,心頭一暖,想起往事,不由眼圈都紅了,緩緩道:「是,我雖然恨她,可我真的不是有心的,那是,是意外……她大著肚子,她告訴我那是個男孩,我爸爸想了十幾年的男孩……我們開始只是吵架,是她先動的手,突然就上來扇我嘴巴。我推了她一把,她摔倒了,頭磕在茶几角上……」沁兒說不下去了,輕聲抽泣著。

  「這的確是意外啊。」阿利說。

  「滿地、滿地都是血,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多血……她閉著眼睛,一聲不出。」沁兒哽咽著,「我當時都嚇傻了,就那麼站著,然後我爸爸回來了,看見她,就像瘋了一樣……」

  「你就這樣跑出來了?也許她並沒有死啊?」阿利說。

  「她那樣哪可能還活著。」沁兒低低地道,「反正,我是回不去了。」

  「你是個好女孩,沁兒。」阿利柔聲說,「這不是你故意的,別太責怪自己了。」

  沁兒把頭埋在阿利的頸邊,不再說話。

  天色開始昏暗,居然下起了雨,阿利只覺得有溫熱的液體混合著冰冷的雨水一滴滴地順著脖頸淌下來,心頭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覺。是什麼?他也說不清楚,只覺得那一滴滴的淚水,似乎滴在了他的心上,把他的心也打濕了。

  又走了一陣,沁兒始終沒有說話。隔著薄薄的衣衫,阿利感覺背上的柔軟身體似乎越來越熱,暗叫一聲不好,把她往上託了托,叫道:「沁兒,別睡著,和我說話!」

  沁兒支吾了兩聲,有氣無力地道:「說什麼啊?嗯,我覺得你可能是個醫生……」

  「醫生?」阿利想了想道,「因為我幫你把脫臼的胳膊正回去了?」

  「你還知道那麼多稀奇古怪的名詞。」沁兒想了一下,又道,「還有種可能,你是個當兵的。外籍的僱傭軍?」

  阿利心頭一凜,沉聲道,「為什麼?」

  沁兒說:「因為你打架的身手不錯,而且認識那麼多槍。」

  「我被打成這樣,哪裡能算身手不錯了?」阿利似乎急於反駁沁兒的觀點,「而且我的手很乾淨,沒有老繭。」

  「那只能說明你沒幹過粗活。很多人手上有老繭的。」沁兒說。

  「那不一樣。拿慣槍的人,右手的老繭比一般人的厚,尤其是食指。」阿利解釋,心裡卻有些發虛。他是沒有老繭,但薄繭,還是有的。

  「是嗎?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沁兒道,「你懂得……可真多。」

  阿利陷入了沉默。說了半天,原來那些深深刻在他腦海中,想都不用想就脫口而出的東西,卻是一般人都不知道的。他,究竟是什麼人、什麼身份?

  「我就是亂猜的,你別想太多了,阿利。」沁兒道,「不管你是誰,是什麼人,反正,你已經救了我兩回。」

  阿利收回思緒,感覺一股溫熱的氣息就呼在自己耳邊:「沁兒,你發燒了。」這麼說著,卻覺的自己的脖根也在發燒,火熱的,滾燙的。

  沁兒沒有答話,只覺得頭暈暈的,眼皮沉重得幾乎睜也睜不開。

  「下面就是公路了!」阿利一聲歡呼,卻沒留神前面的樹根。一整天水米未進,中午又被人暴打一頓,背了沁兒一路,早就腿軟脫力了,腳下一絆,便再也支撐不住,兩人齊齊往下摔去。

  好在坡並不太陡,滾了兩滾,阿利「嘭」地撞上另一個樹根,直撞得後腰生疼,一瞬間還保持著頭腦清醒,迅速張開手臂,接住了上面跌落的沁兒。

  兩人四目相對,氣息交錯,沁兒的臉一下子紅了。今天已經是第二次,他們以這種姿勢疊在一起了,不過之前是在黑乎乎的車廂里,互相看不見,又被綁著不能動。

  「快起來呀!」沁兒先開了口。

  「你壓著我,我怎麼起來?」阿利的神情似乎比她還要窘。

  「可你摟得我這麼緊,我都動不了了。」沁兒低聲說。

  「噢!」阿利趕緊鬆開了手,兩人掙扎著爬起來,各自低頭拍打身上的泥土。其實下著雨,哪裡還拍得乾淨,只是都有些尷尬地不敢看對方。

  阿利忽地抬頭,側耳傾聽了一下:「有車!我們下去。」說著又要去背沁兒。

  「只有幾十米就到了,我自己能走。」沁兒說。

  阿利不再堅持,扶著她小心翼翼下了坡,果然下面是條比較寬闊的公路,於是道:「我出去攔車,你站到樹後面看著。要是情況不對,你就不要出來。」

  「不要,我和你一起去!」沁兒拽住他的手不肯鬆開。

  「沁兒,聽話。」阿利定定看了她一眼,甩開她的手,大步走到路中央。沁兒左腿疼得厲害,渾身無力,只好靠著大樹坐下。

  一連過了幾輛貨車都沒有停,有一輛甚至看到阿利揮手,反而一踩油門加速呼嘯而去,差點把阿利卷到車輪下。

  阿利無奈地搖搖頭,退到路邊,卻聽到身後一個弱弱的聲音叫道:「阿利!」

  阿利扭頭一看,只見沁兒拖著一條腿,艱難地走向他,連忙上前扶住,皺眉道:「你不老實待著,過來幹什麼?」

  「來攔車呀。」沁兒沖他一笑,「看你這樣子,不像好人,所以車都不肯停。」

  「哦,是嗎?」阿利撓了撓頭,自嘲地笑了一下。

  「嗯。」沁兒貌似認真地點了點頭,「只有我知道你是好人。」

  天擦黑的時候終於有一輛車肯停下來,沁兒說他們遇到了劫匪,身上的東西都被搶光了。司機見小姑娘楚楚可憐又帶著傷,阿利更是鼻青臉腫,發善心讓兩人上了車。

  這是一輛長途客車,老舊的車廂里坐滿了人,通道也堆了很多行李,悶熱的空氣中混合著汽油和汗臭味,還夾雜著嬰兒的哭聲。

  阿利把地上的行李挪了挪,騰出一小塊空間,兩人坐了下來。沁兒不管不顧地靠著阿利的肩頭就閉上了眼睛,任他怎麼搖著自己,在耳邊說著「別睡著,別睡著」,都再也不肯睜眼。累了,實在是太累了。

  正迷糊著,沁兒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尖利哭聲吵醒。睜開眼,發現自己被阿利摟著躺在他的懷裡,天已經完全黑了,車廂里反常地開著全部的燈,大家都在往後面張望。

  只有阿利的臉一直是面向她的,見她醒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你在發燒,所以我才……」他想說,所以我才抱著你。可是,這個理由似乎也不是很充分。

  沁兒覺得臉上發燙,自己也分辨不清是發燒燒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麼。今天以前,她從來沒有和一個男子如此親密過。

  這時一個婦人急切的哭腔從車廂最後面傳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快不行了!」

  阿利皺了皺眉,他聽不懂泰語,便問道:「後面在吵什麼?」

  「好像是有個小孩,病了,快不行了。」沁兒說。

  阿利扭頭看了看,略一猶豫道:「我過去看看。」說著把她輕輕靠到一邊,起身跨過通道上的一件件行李,向後走去。

  幾個人圍著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滿面焦急,卻全都束手無策。那孩子看起來大概只有一兩歲,胸口大力起伏著,喉嚨里發出「空空」的聲音,似乎喘不上氣來。

  阿利一聽到這特殊的呼吸聲音,腦海里就蹦出一個詞,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喉炎!」

  「他是醫生,讓他給孩子看看。」沁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阿利回過頭,沁兒朝他鼓勵地笑了笑,「我跟他們說你是醫生。」

  「你幫我翻譯。」阿利低聲道。

  「好。」沁兒點點頭。

  「孩子病了多久了?有什麼症狀?」

  抱著孩子的婦人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兩人,答道:「快一個星期了,發燒,喉嚨疼,吃不下東西。」

  阿利四下一望,道:「把勺子給我。」

  婦人愣了一下,旁邊的男人把剛才給孩子餵東西的勺子遞過去。

  阿利調轉勺柄拿著,另一隻手輕輕捏住孩子的下頜,孩子張開了嘴,阿利熟練地把勺柄壓在孩子的舌頭上,又把孩子的頭仰了仰,借著車頂的燈光看了看,鬆開手,沉聲道:「是白喉。」

  「白、白喉?」沁兒的泰語其實也不是特別靈光,日常用語是沒問題,遇到專業詞彙就不知道怎麼說了,忙問道,「很嚴重嗎?」

  阿利見她也聽不懂,解釋道:「白喉,就是白喉桿菌,呃,一種很厲害的細菌,感染了咽喉部,這孩子現在喉嚨里已經出現了大片白膜,阻塞了呼吸道,如果不立刻送醫院搶救,會有生命危險!」

  沁兒把大概的意思說給他們聽,那婦人看著懷裡的孩子果然已經是進氣多出氣少,不由又大哭起來。

  「唉,這荒郊野外的哪有醫院啊,起碼也得往前開一個小時。」一個乘客搖搖頭,目帶憐憫地看向那孩子。

  好心的司機把油門踩到了底,無奈車子老舊,實在也開不了多快,反而叮咣亂響,車子震得像要散了架。

  只是片刻的功夫,孩子臉色已漸漸憋得現出青紫的顏色,婦人連拍帶搖,卻絲毫沒有幫助,旁邊的男人大概是孩子的父親,急得搓手頓腳。

  阿利沉吟了一下,問道:「誰有刀?比較鋒利的小刀?」

  通過沁兒的大聲翻譯,有人遞過來一把小刀。

  「打火機?」

  同時有好幾個打火機遞過來。

  「管子?細的管子?」

  一個貌似水暖工的乘客從他腳邊的水桶里翻出一條又細又長的塑料軟管。

  阿利瞥了一眼,搖頭道:「有沒有再細一些、硬一些的?呃,原子筆,誰有原子筆?」

  「我有。就是,可能沒水了,不一定能寫出來。」一個乘客遞過來一隻原子筆。

  「沒水了就正好!」阿利接過來,三兩下就把裡面的筆芯拆出來,用刀割下了筆頭和還帶著油墨的那一截,然後對沁兒說:「告訴他們,我要給孩子做氣管切開術。」

  「氣管切開術?」沁兒這回一下子聽懂了,看了一眼那小孩,又看了看阿利手中的幾樣東西,顫聲道,「現在?在這裡?就用這些?」

  阿利緩緩點了點頭,眼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沁兒扭過頭,結結巴巴地把他的意思說了。那婦人目露驚恐,抱緊孩子就往後躲,孩子的父親也站起來,怒氣沖沖地攔在前面。

  突然那孩子雙眼翻白,猛地抽搐了一下就軟了下來。婦人搖了幾下沒反應,顫抖著伸出手指探到孩子鼻下,竟然已經沒了氣息,頓時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讓司機停車!」阿利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

  「司機師傅,快停車快停車,孩子沒氣啦!」沁兒大聲喊。

  司機一腳急剎,把車停在了路邊。這時阿利已經撥開六神無主的孩子父親,抱起孩子,平放在座椅上,然後打著打火機,把小刀的鋒刃在火苗上來回燒了一下。

  沁兒在一旁看著,緊張得心都快跳出來了。只見阿利面色凝重,雙手卻異常穩定,左手修長的手指伸到孩子頸下鎖骨中央的凹陷處按了按,又往上幾厘米,撐開了那段皮膚,右手握刀,果斷地往下一划。

  鮮血湧出來的瞬間,沁兒閉上了眼睛,同時聽到幾聲驚呼。再睜開眼睛時,阿利已經飛快地把原子筆芯插進了孩子的氣管,手掌在孩子胸口有節律地輕輕按壓。

  過了一會,阿利鬆開手,孩子的小胸脯又開始一起一伏了。

  在一片歡呼聲中婦人喜極而泣,沁兒看著那孩子血呼呼的脖頸,卻是眼前一黑,幾乎站也站不住了。

  車子又繼續往前開了,接下來沁兒始終處在不甚清醒的狀態,身上一陣發冷一陣發燙,感覺阿利一直摟著她。車停了,她被抱下了車,然後有冰涼的水湊到唇邊,她喝了好幾口,又迷糊過去,似乎阿利又把他抱上了車,後來又下了車。

  不知過了多久,沁兒終於感覺到自己躺到了一個平穩的地方。

  是床。沁兒連眼皮都懶得睜,放心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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