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路逃一路愛
不知睡了多久,沁兒醒過來,睜開眼,看到一張乾淨的臉。思兔閱讀sto55.com又閉了一下,再睜開,這回看清楚了,面前的人,雖然一邊眼眶還有些青腫,胳膊上也帶著幾條傷痕,但整個人看上去仍是顯得乾淨、清峻、修長。
沁兒認出來了,是阿利!他剃了鬍子,修剪了頭髮,換了一件素白印字的簡單T恤衫。原來他很年輕,只有二十多歲。
阿利見她醒過來,眼裡露出溫和的笑意,伸手背探了探她的額頭:「已經退燒了。你沒事了,沁兒。」
沁兒望著阿利清爽乾淨的面孔,還不太習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謝謝你,阿利。」
阿利轉身端了一碗粥過來,在床邊坐下道:「喝點吧,你都燒了一天兩夜了。」
「這麼久?」沁兒吃了一驚,環顧四周,似乎身處一件旅館的狹小房間內,便問道,「我們這是在哪?」
阿利道:「去清邁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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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邁?我們……為什麼要到那兒?」沁兒更為吃驚。
阿利攪著碗裡的粥,頭也不抬地道:「回合艾?再被人追殺?我可不一定能救得了你第三次。」
沁兒想想也有道理,雙手撐著床想支起身,卻赫然發現自己身上已經換上了乾淨的衣服,心裡不由一跳。撩開薄薄的被單一看,下面竟然只剩下一條內褲,左邊大腿上綁著雪白的繃帶,連忙把被單捂上,轉頭看向阿利,張張嘴卻說不出話來,一張小臉早已通紅。
阿利面無表情地瞥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攪粥:「天熱,換藥方便,也防止感染。別那麼大驚小怪,醫者父母心,把我當醫生兼護士好了。」
沁兒紅著臉,訕訕地接過粥,喝了兩口,想起什麼,問道:「我們怎麼有錢……住這裡?」那日被擄去時已經搜了身,身上連張紙片都沒剩下,這旅店看著雖然是很低級很便宜那種,畢竟沒錢也住不進來,何況還有換上的衣服什麼的呢?
阿利道:「呃,這個,雖然醫者父母心,我本不該要他們的錢,但他們一定要謝我救了孩子,我們也確實需要些錢,所以……」
又是「醫者父母心」,看來他已經認定自己是個醫生了。沁兒微微笑了笑道:「那你救了我兩次,我該怎麼謝你呀?我可沒有錢。」
「以身相許唄。」阿利邊站起身,邊淡淡地說了一句。
沁兒明知他是開玩笑,卻也不由心裡又是「嗵」地一跳,垂下眼不敢看他。
畢竟是年輕身體底子好,下午又睡了一覺,到晚上,沁兒覺得精神差不多恢復了,便嚷嚷著要去洗澡。
「你腿上的傷會感染的。」阿利說。
「怕什麼,你再幫我換藥就是了。」沁兒伸手撓了撓頭髮,「好癢!好臭!再不洗我會瘋掉。」
阿利嘆了口氣,不再說什麼,拿了袋衣物遞給她道:「你腿上有傷,穿裙子涼快,也方便。」
「謝謝。」沁兒一笑接過,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浴室,阿利居然也不來扶一把。好在房間狹小,扶著牆幾步就到了。
沁兒從頭到腳細細洗了一遍出來,阿利早已擺好紗布、敷料、藥水什麼的在等著她了。
「還真齊全。我的胳膊還用不用綁起來呀,脫過臼的這條?」沁兒看著那些東西。
「不用。」阿利眼神古怪地瞥她,「你就那麼喜歡被綁起來?」
「我不就是問問麼,是你說的不綁著以後可能會習慣性脫臼。」沁兒在床邊坐下,看了他一眼,「唰」地撩開左邊的裙子,露出雪白的大腿。
阿利埋下頭,悶聲不吭地開始拆紗布,看到被水泡得有些紅腫的傷處,搖了搖頭,動手清理創口。
藥水滲入傷口,沁兒吃痛,雖然忍住了沒叫出聲,大腿卻不由自主猛地抽搐了一下。
阿利抬起頭,正好沁兒也低下頭,兩個人的腦袋幾乎撞到了一起。沁兒濕漉漉的頭髮跌落幾綹,散發著好聞的洗髮水的味道,阿利與她的目光一撞,迅速又把頭低下。
也許是因了為剛洗完熱水澡的緣故,沁兒的臉頰紅撲撲的。可就在阿利一抬頭又一低頭的瞬間,沁兒恍惚看到他的臉居然也是紅的,而且那雙正在給她換敷料的手,竟也有些不穩定。
似乎阿利自己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手下略頓了頓,突然加快了速度,三下五除二就換好了藥,重新包紮起來,然後「騰」地站起身,看也不看她一眼,就往浴室走去。
「哎,這些東西——」沁兒看著散落一床的紗布物什還沒收拾,揚聲叫他。
「我去洗澡。」阿利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就「砰」地關上了浴室的門。
狹小的浴室並不十分通風,裡面還氤氳著方才沁兒洗浴後殘留的蒸汽,夾雜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淡淡香氣。阿利瞥了一眼蓮蓬頭,仿佛看見少女曼妙的酮體就在那水霧中。
阿利甩了甩頭,關上熱水,把冷水開到最大。激流的冰涼水柱打在身上,讓他有片刻的清醒,可一低頭,見到地漏處纏繞著的幾絲長發,立刻那明亮的大眼睛、甜美的笑容又浮現在眼前,怎麼也沖刷不去……
沁兒見他進了浴室那麼久都不出來,走到門旁停了停,居然沒有水聲,也沒有任何動靜,於是敲敲門:「阿利,你的換洗衣服我給你放在門邊了。」
裡面沒有反應。沁兒不由有些擔心,又敲了兩下,「阿利,你沒事吧?」
門忽地打開,沁兒本就靠一條腿站著,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往前一撲,剛好跌入一個濕漉漉的懷抱。
「你怎麼總這樣?」頭頂上方傳來某人不滿的聲音。
沁兒掙扎著抬起頭,只見阿利赤著上身,胸膛上還掛著水珠,一張臉緊繃著,眸子裡帶著些許的怒意,不由奇道:「我……總什麼樣了?」
阿利定定看著她,緩緩從牙縫裡吐出幾個字:「誘惑我。」
「我哪有?」沁兒睜大雙眼,一臉的溫良無辜,眸子裡卻閃著兩簇小小的火苗。話音未落,已被一雙有力的大手攬住腰背,只來得及發出「唔」的一聲,什麼溫暖濡濕的東西已經壓在了嘴唇上。
沁兒腦中「嗡」地一聲,全身血液都湧上了頭頂。火熱的吻感受到回應立刻變得更加激烈,舌頭撬開櫻唇後長驅直入,卻是毫無章法地胡亂吸吮、糾纏,甚至聽見牙齒互相磕碰的聲音。
兩個人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吻得幾乎要窒息。沁兒大腦一片空白,本能地伸手攀附上阿利的後背。赤裸的皮膚緊緻而富有彈性,被纖指划過,如觸電般猛地一顫。
沁兒還沒有反應過來,突然間已經身在半空。阿利打橫抱著她,兩步走到床邊,往下一拋。左腿傷處受痛,沁兒不由「啊」地叫出聲,眼前黑影一閃,阿利已經撐著雙臂俯身上來。
兩人臉紅紅地對視著,彼此紊亂的氣息交錯,頭頂老舊的風扇嘎嘎作響,卻掩不住兩顆心嗵嗵狂跳的聲音。
阿利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忽地深吸一口氣,一個翻身下了床,拿過浴室門邊的T恤就往身上套。
「你先休息吧,我出去一下。」阿利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蹲下身穿鞋。
沁兒怔了怔,見他已起身走到門邊,忙叫道:「等等!」
阿利身形一滯,停頓了幾秒才回過頭。
「別丟下我一個人。」沁兒支起身看著他,「我……我害怕。」
阿利避開她的目光,垂下頭,片刻又抬起來,已完全恢復了波瀾不驚的表情。
沁兒心裡不由有些失落,緩緩低下頭。卻聽到耳邊一聲嘆息,阿利走到近前,再次把她抱起來,開了門,沿著樓梯往上走去。沁兒伸手摟住他的脖子,把頭埋在他的頸窩,只希望這道樓梯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一路上到天台,阿利抱著沁兒坐下,然後抬頭看向夜空。
夏季的晴朗夜晚,繁星點點,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就這麼互相依偎著看了很久。
直到沁兒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阿利才道:「回去吧。」活動了一下坐得有些發麻的雙腿,又將沁兒抱了回去。
兩人各自一張床睡下,沁兒聽見阿利翻了幾個身,很快傳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知道他是睡著了,大概這兩天照顧自己確實很累了。閉上眼睛,雜七雜八的念頭紛至沓來,如一團亂麻。乾脆爬起身,一瘸一拐、躡手躡腳地進了浴室,把兩人洗澡換下的衣服洗了。回到床上發了好一會呆,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來,阿利已經準備好了早餐,用過之後,兩人把僅有的幾件東西打包好,就上路了。為了省錢,又到路邊搭順風車。阿利發現背著沁兒,居然很容易攔到車。
兩個人對於昨晚的事情誰也沒提,甚至仿佛從未發生過什麼。一路上不咸不淡地聊上幾句,話都不多。
合艾位於泰國的西南部宋卡府靠近邊界處,距離馬來西亞只有幾十公里,是泰南十四府的交通中心,也是馬來遊客最多的旅遊城市。而清邁在北部,是泰國僅次於曼谷的第二大城市,四周群山環抱,古蹟眾多,商業繁榮,素來是東南亞旅遊的避暑聖地。
這天終於到了清邁,找個便宜的小旅館安頓好,沁兒往床上一坐,嘆道:「這裡不錯,起碼比合艾涼快些。」
阿利一聲不吭地收拾東西,沁兒忽然問道:「為什麼要來清邁?」
「不是說過了嗎?這裡離合艾足夠遠。」阿利瞥了她一眼,「鬼知道你怎麼會惹上那些人,毒販、反政府武裝,任何一個都能輕易要了我們的命。」
「那都是誤會,誰知道他們到底要找什麼?」沁兒嘟著嘴,一臉的無奈,「反正現在也死無對證了,算我們命大。」
阿利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沁兒又問:「可清邁是大城市,為什麼不找個人少的小地方?」
阿利手下頓了頓,才道:「中國總領事館,在清邁。」
沁兒恍悟,怎麼早沒想到,原來他是想去總領館尋求幫助,搞清自己的身份。
「中國的大使館,在曼谷。」沁兒道。曼谷,離清邁,大概還有七百公里。
阿利低聲道:「我知道。可你不能去曼谷。」
「為什麼?」沁兒望著他,神情有一絲緊張。
「你忘了?你告訴過我,你家在曼谷,你是從那兒逃出來的。」阿利道,「就是我們逃出來的第一個晚上,你說的。」
沁兒低下頭回想,依稀記得那晚有人給她餵水餵藥,後來還問她去曼谷好不好,她拼命搖頭。曼谷……家……心口像撕扯一般地痛。
「呵呵,看來我是發燒燒糊塗了,跟你一樣,失憶了。」沁兒抬頭微笑,眼中卻有盈盈的淚光。
「你沒有。」阿利看著她,目光中滿是憐惜和痛楚,「你只是,不願去記起。」
「只有你對我最好。」沁兒再也忍不住,抱著阿利的腰,把頭埋在他胸膛,嗚嗚地哭起來。
阿利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好像在安慰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良久,托起她的臉,幫她擦了擦眼淚:「走,我們去看星星。」
沁兒「嗯」了一聲,卻坐著不動,低聲道:「我……腿疼。」
明明昨天都可以走路了,阿利盯著她看,忽地淺淺一笑,俯身把她抱了起來。
八月,是清邁的雨季,白天一直在下雨,夜晚,雨停雲散,天空格外清朗。沁兒仰著頭,聽他指點著。那仿佛伸長頸、張開兩翼飛翔於銀河之上的是天鵝座;那天琴座中最明亮的一顆星,就是傳說中的織女星,也是夏季北半球天空最明亮的一顆星;天鷹座的牛郎星兩旁間隔均勻的兩顆小星排列成直線,那就是牛郎的扁擔……
沁兒嘆了口氣:「阿利,你真的失憶了嗎?為什麼你知道得那麼多?」
阿利伸手把她攬到懷裡,沒有出聲,仍舊抬頭望著天空,心裡卻想,我寧願不認得那些星星,只要知道到自己是誰就好了。」
「我從來沒注意,原來夜晚的星空,是這麼美。」沁兒倚著阿利,覺得他寬闊堅實的胸膛讓她無比安心,不知不覺竟然睡著了。
正迷糊著,忽然驚醒,身體一盪,已被阿利抱了起來。沁兒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繼續裝睡,由得阿利把她一路抱下樓,開了房門,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上,又打開被單,輕輕蓋在她身上。
等了片刻,沁兒聽不到任何動靜,忍不住睜開眼睛,卻見阿利凝神屏息,正緩緩俯身向她吻來,嘴唇已幾乎要碰到她的臉頰。
兩人目光相撞,阿利立刻像彈簧般彈開,表情就像個偷糖吃被發現的孩子,語無倫次道:「我……我來拿個枕頭。」說著伸手從她頭旁邊抓了個枕頭,扔到地上,隨即躺倒,枕了上去。
這間房,只有一張床、兩個枕頭,一張被單。入住時阿利就說,這是最便宜的房間,讓沁兒睡床,他睡地板。
兩個人一上一下地躺著,各自想著心事,誰也睡不著。
沁兒忽然道:「你準備什麼時候去中國總領館呀?」
阿利道:「明天。」
「明天?」沁兒有些意外。
「嗯。」阿利悶悶地應了一聲。
接下來,兩人都不再出聲。
過了好一會,沁兒又輕輕問:「阿利,你睡著了嗎?」
「唔,沒呢。」
「睡地上,冷吧?」
「不冷,正好,涼快。」
「睡地上,潮呢,對關節不好。」
「沒事,我在外面都睡了一個月地板了。」
靜了靜,沁兒又輕聲道:「只有一張被單……」
阿利道:「天熱,我睡覺不老實,蓋不住被子,你蓋就好了。」
沁兒沒有再說話。沉默了片刻,忽地覺到床旁邊一沉,竟是阿利攜了枕頭上床來,扯過被單的一角蓋了,然後就那麼直挺挺地躺在大床的一邊,一動也不動。
黑暗中沁兒聽到他壓抑著的呼吸聲,不由一顆心「嗵嗵」直跳。
安靜了好久,阿利極低的嘆了口氣,側過身,伸長手臂把她攬在懷裡,卻是格外的小心翼翼、輕手輕腳,就好像摟著個易碎的瓷娃娃。
沁兒把頭抵在他的胸口,數著他的心跳。從狂亂,到均勻;從快速,到平穩,終於,連呼吸,也慢慢變得悠長深沉。
他睡著了。明天,他就要去中領館了,接下來,會怎樣?沁兒心頭忐忑,強迫自己趕緊睡著,不要再多想。明天?明天再說吧。
半夜沁兒突然被踢醒,昏暗中隱約只見阿利仰面朝天,露著肚皮,整個人呈「大」字形霸住床中央,把她擠得幾乎要掉到地上去。
他還真是睡得不老實。沁兒暗笑著,伸過手去,把他翻卷到上面的T恤拽下來,蓋好肚子,又用力想把他的手腳擺回去。
阿利沒有被弄醒,卻反而展開四肢,側了個身,像八爪魚般纏繞上她,把她緊緊地又摟回到了懷裡。
兩人便這麼摟著,一直睡到了天明。
沁兒睜開眼時,阿利正坐在床邊看著她。見她醒來,淡淡地說了聲:「早。」臉上卻是沒什麼表情。
「早。」沁兒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趕緊爬起來去洗漱。
正刷著牙,餘光瞥見阿利站在門口,連忙含著滿嘴的泡沫道:「你要用洗手間?那你先吧。」
阿利微微搖了搖頭道:「不用。你慢慢來。」
沁兒含糊地「哦」了一聲,扭過頭繼續刷牙。
阿利雙臂抱在胸前,倚著洗手間的門框,默默地看著她洗漱,似乎看得痴迷了。沁兒的心中,卻是越來越慌。
臨走時,阿利把剩下的錢,幾乎都給了沁兒,自己只留下一點點,囑咐道:「把錢收好了。我走了。」
沁兒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終是只說了一句:「在外面要小心。」
阿利看著她,眸子裡泛起暖暖的笑意,忽地低頭在她額角輕輕一吻,柔聲道:「別到處亂跑,等我回來給你換藥。」說畢轉身出去,反手帶上了門。
沁兒呆呆地站著,不由得眼眶發酸,心裡一陣難受。這算是吻別麼?他把錢都留給了她,他是,不打算回來了?
這一整天,沁兒除了中午時出去附近胡亂吃了點東西,就一直乖乖地待在房間。等到日落西斜,止不住心頭越來越惶恐。坐在窗邊,看著太陽一點點沉下去,心,也一點點沉下去。
終於,房間陷入了昏暗。沁兒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那個用好聽的倫敦腔英語向她問話的流浪漢……那個只肯吃剩飯卻不要她的錢的古怪孤傲的傢伙……那個在黑暗中噙著煙卻不抽的寂寞身影……那個一路背著她的堅實後背……那個摟著她的寬闊胸膛和溫暖懷抱……那雙給她療傷的修長穩定的手……還有,那個有些莽撞、有些笨拙,卻熱情無比的吻……
他走了,他真的,走了,不回來了,只剩下,她一個人。
是呀,她是誰呀?不過是個離家出走、還可能背著過失傷人命案的的女孩子。他們本就是素不相識,她不過舉手之勞,給過他幾次吃食,他就已經救了她兩次,冒著危險、一路艱難把她帶到了這裡,他還有什麼理由,為她留下來?難道被她連累的還不夠嗎?
沁兒越想越是悲從中來,終於忍不住哭出聲。反正就自己一個人,還有什麼顧忌?就讓眼淚肆意流淌吧。
在黑暗中不知坐了多久,沁兒正哭得氣噎聲塞,房間的門突然被打開,接著頭頂白色的燈光灑了下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你在呀,怎麼不開燈?」
沁兒扭過頭,臉上還掛著淚水,卻立刻綻開驚喜的笑容,幾乎是一躍起身,撲向來人的懷裡,抬頭叫道:「阿利!」
阿利的身子一震,看到她紅腫的雙眼和滿面的淚痕,問道:「怎麼了?怎麼哭成這樣?」
「我以為……以為你不回來了……」沁兒哽咽著。
阿利抬手憐愛地揉了揉她的發頂,柔聲道:「小傻瓜,我不過就是晚了點,怎麼會不回來?」
沁兒垂下頭,抽泣著低聲道:「我以為你……走了……不理我了……」
阿利心裡一疼,伸臂摟住她,嘆道:「我怎麼會不理你……你不知道我……我……」喉頭澀住,只把手臂用力,緊緊地、狠狠地、摟著她,恨不能把她揉進到自己的身體裡。
良久,沁兒埋在他的胸口輕聲問:「今天去中領館,情況怎麼樣了?」
阿利沉默了片刻,鬆開手,悶聲道:「我沒去。」
「沒去?為什麼?」沁兒驚訝地抬起頭。
「我連自己是不是中國籍都不能確認,而且,說不定我是個被通緝的逃犯,去了,不正好自投羅網嗎?」阿利語氣輕鬆,一臉的滿不在乎。
沁兒眨了眨眼,沒有說話。心中卻知道,他說的這些,想必來清邁之前早就考慮過了。他沒有去,難道是……
阿利看著她憂心忡忡的小臉,輕笑道:「你的小腦袋瓜里在想什麼呢?有什麼好擔心的?我們先在這兒住下,看過段時間我能不能想起什麼再說。」
他果然是捨不得丟下她!沁兒鼻子一酸,眼淚又快出來了,像小貓一樣在他胸口蹭了蹭,叫道:「阿利——」
阿利被她蹭得心頭一陣酥癢,猛地伸手到她腋下,一下把她舉了起來,大步走到床前把她放倒,欺身上去,用火熱的目光凝視著她,低聲喚道:「沁兒——」
沁兒羞紅了臉,閉上眼不敢看,卻抬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阿利被她輕輕往下一帶,臉頓時埋在了兩座柔軟的山峰之間,「騰」地一下,全身都燃燒了起來……
兩人折騰了好一會兒,阿利像一頭被困住的小獸,胡闖亂撞,卻是怎麼也找不到門,急促地呼吸了幾下,忽地嘆了口氣,翻身下來。
沁兒只覺得身上一輕,見阿利已退到了後面,竟然低頭向下面摸索而去,一驚之下本能地夾緊了雙腿,叫道:「你幹什麼?」
阿利道:「我看一下。」
沁兒又羞又窘,伸腿亂蹬,急道:「不許看!這又不是做手術!」
「給我看一眼,就一眼!」阿利捉住她的腿,賭誓般說,「我的記憶里只有平面圖片,還是黑白線條的!」
沁兒撲嗤一笑,停止了掙扎,忽閃著大眼睛看著他:「你是……第一次?」
阿利大窘:「才不是!我只是……忘記了。」
「騙人!」沁兒輕笑一聲,垂下眼帘,由著他手下擺弄。
「天!」阿利低低地驚嘆著,放開手,又俯身上來,看著她,呼息越發沉重,眼睛紅紅的,像一匹小狼,「你真美,沁兒。」
熾熱的氣息噴灑在頭頸間,沁兒覺得自己連耳根都紅了,整張臉都在發燒,不,整個人都在發燒!而大腦,卻成了一片空白。
阿利抱著她,在她耳根又親又舔,柔聲道:「別怕,沒事的,放鬆點……」
「唔——」沁兒還沒有反應過來,驀地一陣撕裂的痛傳來,身體猛地一顫,疼得瑟縮起來,攀住他後背的雙手用力,指甲狠狠嵌進肌膚里。
阿利蹙著眉,低低地倒抽著氣,臉上居然也是一副痛楚的表情,卻只停了幾秒,就開始不管不顧地動作起來,一邊喘息著叫她的名字:「沁兒,沁兒,哦,放鬆點,別,別絞那麼緊,會痛……」
他也會疼?沁兒緊咬著嘴唇,已經被體內的鈍痛折磨得眼淚直打轉了。這個莽撞粗魯的傢伙!床都快被他晃散架了……
不知道是怎樣才結束的,兩個人各自仰面朝天躺著,都是大汗淋漓,筋疲力盡。
一陣涼風吹來,沁兒猛然驚起,連忙伸手扯過被單蓋上。阿利立刻蹭過來,頭在她頸窩裡拱了拱,像一頭想要討好的小獸。
「弄疼你了?對不起。」阿利伸臂抱住她柔聲說。
「沒事……還好啦。」沁兒咬著被角。
「那,再來一次?」阿利眼睛一亮,興奮地爬起來,好象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瞬間恢復了體力。
「啊,不要啊!」沁兒余痛未消,驚得裹著被單就往一邊逃。
阿利扯住她道:「開玩笑的,我哪有那麼禽獸。」
「你就是禽獸!」沁兒氣哼哼的。
「那你為什麼要跟禽獸在一起?」阿利看著她,邪邪地笑。
「我喜歡,你管不著!」沁兒依舊氣呼呼的語氣。
「好吧。」阿利翻身下床,從地上撿起短褲穿上。
「你去哪?」沁兒叫道。
阿利不答她,走到門邊,拎起一個袋子扔上床,笑道:「禽獸買的東西,你吃不吃?」
沁兒裹著被單坐起來,阿利也坐上床,打開袋子,一樣樣拿出來,有一大盒配了蔬菜和胡辣醬的碎肉粘米飯,有烤臘腸,有香蕉煎餅,最後,竟然還捧出一顆漂亮的火龍果。
誘人的香氣撲面而來,沁兒看得食指大動,伸手去拿,卻不防被單滑落,露出雪白的肩頭,趕緊又抓起來披上,看了一眼阿利道:「幫我拿件衣服來吧。」
阿利不懷好地看著她:「穿什麼衣服,反正看都看完了。」
沁兒漲紅了臉,避開他的目光,裹緊了被單不再說話,眼睛只盯住吃食,一副口水快流出來的樣子,她可真的是餓了。
「小沁兒,小饞貓。」阿利寵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子,拿起一塊烤腸,蘸了醬塞到她嘴裡,「來,我餵你。」
沁兒乖乖地張嘴接了,吃了幾塊,忽然想起來:「你的那點點錢,夠買這麼多東西嗎?」
「當然不夠。」阿利又餵了她一勺飯,「是我掙的。你以為我一整天去哪裡了?我是去做苦力了。」他沒有告訴她,他是如何在中領館門口徘徊了一個上午,才改變了主意。
「你,做苦力?」沁兒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是呀,幫人搬貨。我不會說泰語,又沒身份,還能幹什麼?」阿利低頭拌了拌飯,又舀起一勺餵她。
沁兒避開他舉過來的勺子,問道:「可你以前……」
阿利明白她想說什麼,接過話道:「以前我一個人怎樣都無所謂,但現在,不能讓你跟著我吃別人的剩飯啊。」
沁兒怔了怔,只覺得眼框發酸,眼淚又快出來了。
阿利嘆了口氣,放下勺子,伸手輕輕攬過她,低聲道:「其實,我什麼也給不了你。」
沁兒回身摟住他,嗚咽道:「已經夠多了,阿利,太多了……」
「沁兒,我的小沁兒……傻丫頭……」阿利托起她的臉,低頭吻去她眼角的淚水,柔聲道,「我愛你,沁兒。」
「我也愛你,阿利。」透過朦朧的淚眼,沁兒竟然在他漆黑的雙眸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這就是,愛人的眼睛吧。
兩個人吃飽喝足,先後洗完澡,阿利拿出紗布藥水說:「來,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沁兒在床邊坐下道:「你現在才想起來?我都痛死了。」
阿利眉毛一挑:「不會吧?應該差不多好了呀。」
「舊傷不痛,新傷痛。」沁兒半嗔半笑地看了他一眼,就低下頭,自顧把玩著衣襟上的一粒紐扣。
半晌不見動靜,沁兒抬起頭,只見阿利垂手站在床邊,虛握著拳,像在忍耐著什麼,臉都快憋紅了,不由驚道:「你怎麼了?」
阿利盯著她,咬著牙道:「你這麼笑……這麼笑,就是不怕痛了是吧?」
「什麼?」沁兒忽然明白了他想幹什麼,又驚又笑地往後躲,「不行,不行,你得給我換藥!醫者父母心,你自己說的!」
「誰說我是醫生?」話音未落,阿利燥熱的手掌已經貼了過來。
沁兒伸直手臂用力抵在他胸口,忍著笑道:「做醫生,還是做禽獸,你自己選。」
阿利的眼裡快要噴出火來,恨恨道:「做獸醫,行嗎?」
第二天兩人把旅店的房間退了,轉悠半天,在清邁新城和老城的交界處,租下一間半地下室。房間破破爛爛的,只有一個又高又小的窗戶,不過難得有單獨的洗手間,而且,最重要的,非常便宜。
清邁號稱「泰北玫瑰」,西邊是高聳的素貼山,中心地帶是護城河環繞的舊城區,古老的佛塔和現代建築並立,馬路很寬,建築很矮,一般也就三層樓,視線開闊,是一個非常國際化的小城,外國遊客很多,特別是歐美來的遊客,所以街邊咖啡館隨處可見。
沁兒因為泰文英文都會說,尤其英文說得好,又有做招待的經驗,所以很快在一間咖啡館找到了工作。幾天之後,阿利也在新城區找到一份倉庫搬貨的工作。沁兒的工作時間是中午到晚上,每天傍晚阿利收了工,就從新城轉到老城,去等著接沁兒回家。
家——那個狹小簡陋的房子就是他們的家。每天回到家,忙碌了一天的疲憊就似乎都消失了,兩個人牽著手一起在門外看星星,或是窩在床上吃些宵夜零食聊天,當然,最後少不了一項很重要的活動,按照阿利的話是每日例行檢查:「來,上床,讓Dr.Lee(利醫生)給你檢查一下!」
沁兒雖然身材嬌小卻不失豐滿,本來還帶著些小女生的青澀,如今有了愛情雨露的滋潤,出落得如熟透了的水蜜桃般粉嫩誘人,看得阿利直搖頭:「我們今天晚上不要睡覺了,好不好?」
「幹什麼?」沁兒問。
「做到天亮,看看能不能破紀錄。」阿利興沖沖地凝神計算,「嗯,昨晚是幾次來著?」
沁兒咬咬牙,暗中飛起一腳踹過去。
阿利一聲慘叫跌下床,半晌方掙扎著起來,呻吟道:「謀殺親夫啊……差一點,你後半輩子的性福就沒了。」
沁兒背過身,又是羞惱又是好笑,嗔道:「胡說什麼呢!人家又沒嫁給你。」
阿利爬上床,從背後伸手攬住她,拿頭拱了拱她的頸窩,像一頭委屈的小獸,低聲道:「我的第一次都給了你,難道你不打算對我負責了嗎?」說著手開始不老實地向下摸去,張嘴輕輕咬住了她的耳垂,含糊不清地呢喃,「不行,你得對我負責……負責到底……唔,一輩子……」
這天是星期天,晚上沁兒一直忙到快十一點才收工,出門就看見阿利交疊著兩條長腿倚在牆邊的壁燈下,手裡玩著一副紙牌,見她出來了,卻並不動,只是向她招了招手。
「等好久了吧?」沁兒跑過去,像往常一樣,去摟他的胳膊。
阿利卻抬手作了個阻止的姿勢,身體仍靠在牆上,另一隻手把紙牌舉到沁兒面前,一本正經地拉長了聲音說道:「這位小姐,請抽一張牌。」
「幹什麼?」沁兒看他故作玄虛的樣子,不知道他又要搞什麼花樣。
阿利朝紙牌努了努下巴,「隨便抽一張,不要給我看見。記住是什麼,然後再插回去。」
沁兒看了他一眼,遲疑著抽了一張出來,是紅桃K,隨即又把牌插回去。
阿利把牌收攏,雙手飛快地洗牌,然後左手打了個響指,右手把牌麵攤開,嘴角勾著笑看著她。
沁兒低頭一看,紅桃K赫然就在第一張,大睜著眼睛怔了怔,忽地咯咯笑起來:「再來再來!」伸手又抽了張方片7。
阿利笑吟吟地把牌又洗了一遍,一聲響指過後,方片7再次跑到了最上面。
「啊哈,阿利,你會變魔術!」沁兒抱著他又笑又叫。
「是呀,我也是今晚看見集市上的表演,才發現自己也會。」阿利顯然也心情大好,拉起她的手,「走,我們過去逛逛,有好多好東西。」
星期天晚上的集市一直會開到半夜十二點多,其實就是些在路兩邊的攤檔,擺賣各種手工藝品和小商品,刺繡、棉布、銀器、漆器、木雕、紙傘、編籃、菸斗……兩人囊中羞澀,只是一路逛著看著,並不買。但對於路邊吃食,可是不肯放過,尤其是一種叫「卡奧?索易」的清邁著名小吃,味道辣、酸、甜混合,十分可口,用普通的黃色麵餅澆上濃濃的咖哩醬,再鋪上煎餅做成。泰北咖喱香而不辣,頗合華人口味,是阿利最喜歡吃的。
回到家門口時,已是月過中天。沁兒只覺得今晚像過節般開心,揉揉肚子說:「還飽著呢,不如去山坡上看星星吧。」
阿利應聲好,兩人手拉著手上了附近的一個山坡,相擁著坐在草地上,仰望星空。寂夜無人,繁星滿空,一叢叢的木槿花,在月光下寧靜雅致,清香悠長……
夜風吹過,草木清香傳來,阿利深呼吸了幾口,只覺胸中一片舒暢,忽地側過頭道:「沁兒,用兩個字形容你現在的感覺。」
沁兒略一思索,展顏一笑,燦若夏夜玫瑰:「幸福。」
幸福——如此美好,如此簡單。
轉眼間在清邁已有一個多月。這天晚上阿利照常去接沁兒,沁兒見到他左手臂上血紅一大片,驚道:「你的胳膊,怎麼受傷了?」
「沒事兒,搬貨的時候不小心刮到的,一點小傷。」阿利瞥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沒看起來那麼嚴重,那是塗的紅藥水。」
回到家臨睡前,沁兒還捧著阿利的胳膊在燈下仔細看著,越看越是心疼,皺著眉道:「還疼吧?可能會留疤呢。」
阿利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一個大男人,留疤就留疤。再說又不是在臉上,有什麼關係?好了,睡吧。」
熄了燈,沁兒小心翼翼地拉著他的手,讓他朝右側躺下。迷迷糊糊快睡著時還在想,半夜得起來看看,阿利睡覺向來不老實,別翻來滾去地壓到了自己胳膊上的傷。
也許是心裡有事惦記著,睡到半夜,沁兒真的醒了。睜開眼,卻見昏暗中一點微光,鼻間聞到淡淡的菸草味。是阿利半坐著倚在床頭抽菸。
他什麼時候又開始抽菸了?沁兒不敢動,只是大睜著眼,盯著他指間那一點忽明忽暗的光。他的臉完全隱在黑暗中,看不見表情,她的心,卻不知為什麼,開始一點點地抽緊。
沁兒閉上眼睛,動了動,假裝無意識地往他身邊蹭了蹭。阿利掐滅煙,俯下頭,毫無聲息地停頓了片刻,在她額頭輕輕一吻,隨即躺下來,把手掌搭在她柔滑的肩頭,摩挲了幾下。
似乎,聽到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沁兒往他懷裡又拱了拱,心頭髮酸。這是怎樣的手——粗糙、硬實、掌心布滿老繭,似乎還有好幾處細碎的傷痕,就像所有干慣粗活的男人的手。可,這不該是阿利的手啊,即便當初他衣衫襤褸流浪著的時候,那雙手,仍然是與眾不同的乾淨、細緻。
雖然,他不記得自己是誰,不知道他以前的身份,但這樣出賣勞力的辛苦生活,以前不是,現在,也不應該是他的生活。
阿利的傷在左臂外側,不很深,卻很長,跨過了肘關節處。因為要幹活,胳膊不能不動,所以傷口反反覆覆,好得很慢,最終果然是留下疤了。
沁兒用指尖在那條長長的粉色疤痕上輕輕划過,無比惋惜地搖頭嘆道:「完了,帥哥破相了。」
阿利很配合地做出一幅愁眉苦臉的表情:「是啊,這下王子變青蛙了。我的公主,您可還要這隻醜陋的青蛙?」
「什麼青蛙……」沁兒擺弄著他胳膊,又有了新發現,「咦,彎起來就像個大寫的L。哈哈,阿利,Lee,你的名字是我起的,這條疤,就是印記。」
阿利忽地退後半步,單膝跪下,伸右手托起她的手背,舉到唇邊輕輕一吻,抬眼看著她,似假還真地道:「我最愛的公主,有了這個印記,我就永遠是您的青蛙、您的奴僕。」
沁兒低頭看著他,突然往他唇上飛快地一啄,臉上紅暈浮起,無限嬌羞:「青蛙,快點變回王子吧,我最愛的王子!」
這一晚兩人極盡纏綿,阿利要了她一次又一次,她也熱烈地回應,互相貪戀著對方的身體,一起翱翔、一起飛落……緊緊摟著的那一刻,恨不能融為一體,直至地久天長、海枯石爛……
夜半時分,沁兒又醒了。自從半個月前阿利的手臂傷了之後,她經常會在半夜突然醒來,而且好幾次,偷偷看到阿利也是醒著的。有時,他在抽著一支煙;有時,只把煙噙在嘴裡,並不點火;有時,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坐著,在黑暗中睜著眼,坐著。沁兒看不清他的臉,但能感覺到,他的整個人,似乎都沉浸在一種莫名的憂傷之中。每當這時,她的心,就會慌亂起來,慌得像是在往下掉,卻找不到可以攀附的地方,就那麼一路掉下去。
這次阿利沒有醒,在身旁熟睡著,呼吸均勻悠長。沁兒抬起手,輕輕撫上他的臉,線條堅毅的下頜、瘦削的臉頰、薄薄的唇——人們常說薄唇者薄情,阿利,你呢?
再往上,挺直的鼻樑,微凹的眼眶,狹長的雙眼,濃密的劍眉,可為什麼,這眉毛是蹙在一起的,甚至在眉心擠出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你明明是睡著的呀,為什麼,在夢中還皺著眉?你的心事,為什麼不告訴我?其實,我知道,我都知道,只是,和你一樣,不捨得。不說,就不說罷,多一天在一起,都好。
早上沁兒醒來,正迷迷糊糊揉著眼睛,就聽見洗手間傳來嘔吐聲。
她扭頭一看,阿利不在旁邊。翻身下床,走到洗手間門口,拍了拍門,叫道:「阿利——」同時轉了轉門把手,擰不開,門被反鎖了。
聽聲音,阿利似乎嘔吐得很厲害。沁兒心焦地等了好一陣,才聽見裡面傳來馬桶沖水的聲音,然後阿利開了門,扶著門框站著,臉色蒼白。
「你怎麼了?吐成這樣?」沁兒扶住他,驚訝地看到他額頭細密的一層汗。
阿利一手撫著腹部,搖了搖頭:「我沒事。昨晚不知吃什麼吃壞了,吐出來就好了,現在沒事了。」
沁兒皺著眉道:「昨晚?昨晚我們一起吃的呀,怎麼我沒問題?」說著扶他坐下,又給他倒了杯水。
「那可能是中午那頓吧。」阿利喝了口水,忽地一笑,「或者是你的腸胃比較強悍,吃什麼都能消化。」
沁兒見他神色恢復如常,便也放下心來,囉囉嗦嗦地囑咐他在外面不要亂吃。
誰知第二天一早,阿利又在洗手間嘔吐。
沁兒擔心起來:「你這不像是吃壞了東西啊,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阿利連忙擺擺手:「別!一點小毛病,去什麼醫院,等會兒我自己去買些腸胃藥就行了。看醫生那麼貴,還不如把錢留著去吃一頓『康馬』」
康馬(Khantok),是一種別有風味的泰國晚餐,據說原來是皇帝吃的。吃時不設餐桌,只有矮小的圓桌。進食的人必須事先脫去鞋子,然後盤膝席地圍坐「康馬」周圍。這是沁兒一直感興趣,說攢多點錢就要去吃的。
沁兒見他吐完似乎也就沒事了,精神抖擻的不像有病的樣子,於是打趣道:「我一個人吃就好了,你吃了也白吃,又要吐出來。」
接連吐了幾天,沁兒纏著要陪阿利去醫院,阿利只是不肯,急得沁兒直跺腳。不過他好像就是早上嘔吐而已,到晚上照樣生龍活虎。
這天晚上,沁兒又說起去醫院的事,阿利拿出個小藥瓶遞過去:「我今天下午已經去過醫院了,沒什麼,輕度胃潰瘍,按時吃藥就沒事了。」
「胃潰瘍?多半是你之前流浪的時候餓出來的毛病。」沁兒接過藥瓶一看,上貼著清邁中心醫院的標籤,不由叫道,「你去的中心醫院?清邁最貴的一間!完了,我的『康馬』沒了。」
阿利笑嘻嘻地在她頭上敲了個暴栗:「小氣鬼!我還不是為了讓你放心才去看的?中心醫院可也是清邁最大最好的醫院。」
「和你開玩笑呢,當然是身體重要!」沁兒又低頭看了看那一長串英文的藥名:「Zolmitriptan(佐米曲普坦),這是什麼藥?好奇怪的名字。」
阿利一把拿過藥瓶,打開床頭櫃扔了進去:「修復胃黏膜的,說了你也不懂。」
「我怎麼不懂,我媽媽就有胃潰瘍。可是——」沁兒有些狐疑地看著他,「胃潰瘍不是會胃痛嗎?為什麼你是嘔吐?」
阿利的眼神閃了閃,馬上道:「呃,我這個,其實是胃幽門潰瘍,部位不同,症狀也不同。唉,和你也說不明白,你知道幽門在哪嗎?」
沁兒搖搖頭,靠過去把手輕輕放在他的上腹部,柔聲道:「反正,你吐得時候,胃裡也一定很難受吧?以後不要吃辣的和油炸的了,對胃不好。」
阿利伸手摟住她,在她額角一親,輕笑道:「有你心疼我,不用吃藥就都好了!」
話是這麼說,可阿利每天早上仍是嘔吐得很厲害。沁兒還是願意相信中心醫院的醫術,而且知道胃潰瘍是個不容易好的慢性病,吃什麼藥也不會立刻見效。所以也不太著急,只是每天晚上都會給他買碗白粥喝,吃的阿利直嚷嚷嘴裡淡得沒味。
倒是阿利自己,一瓶藥只吃了一小半,就自作主張換了種藥,名字更是冗長,沒有醫院的標籤,大概是自己去藥店買的,被沁兒無意間發現了,只淡淡說了句:「原來那種藥效不好。」
沁兒拿著兩瓶藥左看右看,然後瞪著他,「哎,要堅持吃一段時間才能看出效果的嘛,你要相信醫生。」
阿利瞥了她一眼,把兩瓶藥都收了,牛氣哄哄地說:「我就是醫生!」
沁兒不服氣地哼了兩聲。
但不服也得服,自從阿利自己換了藥,嘔吐真的減輕很多,有時只是乾嘔幾聲。
這天早上沁兒正在刷牙,看見阿利衝進來,彎著腰,衝著馬桶乾嘔了幾下,什麼也沒吐出來,站直身,從架子上扯下毛巾擦擦嘴,就又出去了,忽然就忍不住大笑起來。
阿利返身回來,見她笑得花枝亂顫,滿嘴牙膏的白沫,奇道:「什麼事這麼好笑?」
沁兒用手背擦了擦嘴邊的牙膏沫,強忍著笑道:「你不覺得,你這病就像是……像是女人懷孕嗎?看你剛才幹嘔的那個樣子……哈……哈……」接著笑得氣都喘不過來。
阿利一臉的黑線,抬手又給了她個暴栗,哼了一聲:「一點同情心都沒有!我走了,等晚上回來再好好『收拾』你。」
晚上阿利和沁兒膩在一起,忽然想起什麼,伸手到床頭櫃裡撈了撈,拿出個薄薄小小四方形的東西,在沁兒眼前一晃,嘴角勾著笑道:「看,我今天買了這個。」
「什麼好東西?」沁兒伸手搶過來一看,臉色就有些變了。
阿利兀自伏在她耳邊說:「今天早上你的話提醒我了,我們在一起都快兩個月了,一直沒有防護措施,要是不好彩有了孩子,可就麻煩了。」
說完半晌沒見沁兒出聲,探過頭去,只見沁兒低頭咬著嘴唇,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手裡的東西。
「沁兒——」阿利心裡有點發慌,輕聲叫她。
沁兒抬起頭,臉色帶著些慘白:「阿利,你不喜歡孩子嗎?你覺得,孩子是麻煩?」
阿利愣了愣,連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是說,你現在還小,我們都太年輕。況且我們什麼都沒有,我們……養不起……」
「我們有手有腳,而且都有工作呀。」沁兒看著他,「我也不小了,隔壁的瑪戈,像我這麼大的時候,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她丈夫在床上癱了好幾年,靠她一個人做工都能養活一家子呢。」
阿利撇撇嘴:「那你也看到啦,他們過得有多悽慘。我怎麼能讓你過那樣的生活呢?所以——」
「我不覺得他們悽慘。」沁兒打斷他的話,「再窮,一家人相親相愛的在一起,也是幸福的。」
阿利見一時說不過她,摟住她的肩頭道:「我們先不討論這個問題好不好?」說著親了親她的耳根,「我們也有我們的幸福,是吧?」
沁兒掙開他,把手裡的東西一丟,逕自躺下,只留給他一個僵硬的後背:「我今天不舒服,先睡了。」
阿利呆了半晌,低低的嘆了口氣,關上燈,也躺下來。隔了好一陣,柔聲說:「讓我抱抱你,行嗎?就抱一抱?」
沁兒不理他,他又輕聲問:「睡著了?」
沁兒仍然不出聲。過了一會,一條手臂緩緩地環上她的腰間,後面的身體小心翼翼往前靠了靠,貼上了她的後背。
熱量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過來,一點一點地,融化著她。沁兒心頭糾結,很想轉過身去對他說,阿利,我愛你,我就是願意給你生孩子,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疼。可是……可是……
正自柔腸百轉,身後傳來輕微的鼾聲,他竟然睡著了。沁兒忿忿地撥開他的手,往一邊挪了挪。
也許是思慮過多沒睡踏實,第二天沁兒居然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來,阿利早就上工去了。
到了晚上阿利來接她,任憑他怎麼哄著,沁兒就是對她不理不睬。最後阿利也不說話了,冷下臉來,兩人一路無語地回到家。
一進門,阿利就去了洗手間。出來時,手按著胸口下面,神情滿是痛楚。
「怎麼了?胃很痛啊?」沁兒見狀趕緊上前扶住他,一臉的關切。
「不是胃痛,是這裡痛。」阿利指了指心口,「心痛,我的小沁兒不理我了。」
沁兒變了臉色,用力甩開手,走到床前坐下,氣呼呼地道:「你就騙我吧!我傻,最好騙了!」
阿利湊過去,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摩挲著,討饒地說:「沁兒,我到底怎麼得罪你了?不就是孩子嗎?你喜歡,以後我們生一大堆,好不好?」
「真的?」沁兒轉過身,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們今晚就不要用套套了。」
阿利看著她,眸子中似乎閃過一絲黯然,然而很快就變成了冰冷的絕決,緩緩搖了搖頭:「不行。」
「不行就算了。」沁兒倒頭就睡,再也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