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丘比特的斷箭


  方沁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臉向著診室門口,目光卻是散漫無神。思兔閱讀sto55.com

  按計劃,下個月又要做第三次試管嬰兒,今天的檢查,也是早就預約好的,一切,都仍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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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海地地震已經過去三個月了,而就在昨天,中國的青海玉樹發生了7級強烈地震。難道這又是一個多災多難之年?方沁的心情低落,想著自己這半年多來如同坐過山車一般,隨著那個人,起起落落,從排斥到靠近,從低谷到高潮,最後,仍是從峰頂墜落。

  太短暫了,美好的感覺就如同曇花一現。在她剛剛打開心扉準備重新接納他時,在她的身體時隔多年再一次體驗到他給予的快樂時,在她自以為終於可以與他身心合一時……

  就好似陽光下七彩的肥皂泡,飄得沒多遠,或是指尖輕輕一碰,便破滅了。也許這只是愛神的一場遊戲,丘比特的那隻箭,斷了,所以他們再也沒有可能在一起。

  走廊上傳來高跟鞋的脆響,到她旁邊時停了停,那人便攜著一股香氣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是你呀,怎麼一個人?李雲飛呢?」似曾相識的聲線,甜膩中帶著張揚。

  方沁扭過頭,見到一張明艷的臉,立刻記起來,當時第一次來生育輔助中心做檢查時就遇見過的——葉子沁,李雲飛的某一任女友。

  葉子沁見她愛理不理的,甚是無趣,打量了一下她平坦的小腹,撇了撇嘴:「上次陪我姐姐來時遇見你們,還說要一起吃飯呢,可一直都沒空。這都大半年了吧?哎,我姐過兩個月就要生了,你怎麼還沒動靜?」

  方沁此時實在沒有心情理會她,別過頭去又盯著診室門口上方滾動的排號。上次奚落了她,這次就由得她在嘴巴上占占上風吧。可心裡對李雲飛的惱恨不由又添了幾分。

  「怎麼,和他鬧彆扭了?」葉子沁湊過來問了一句,見方沁不答,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低聲道,「他這人就是這樣。還以為他轉性了呢,原來還是一點沒變,沒長性。」

  葉子沁見也不管她有沒有在聽,繼續說道:「你知道嗎,我和他曾經有個孩子,如果活著,現在都快上小學了。」

  方沁猛地轉過頭,睜大眼睛看她。

  葉子沁看了她一眼,有些淒楚地笑笑,然後挪開目光,緩緩說道:「那時候我正參加一個模特大賽,初賽都過了,結果意外懷孕了。他勸我把孩子留下,還說要和我結婚。我們連婚紗照都拍好了,誰知卻被我發現他和別的女人有一腿,而且就在我吐得天昏地暗,妊娠反應嚴重得住院的時候。我一氣之下,自己去把孩子打掉了,都三個多月,已經成型了,是個男孩,真可惜。」

  方沁想要轉過頭,可她的脖子僵住了一般,一動也不能動。

  「和他在一起很快樂,但最後註定要傷心。因為他永遠不會把他的心交給你。」葉子沁搖了搖頭,然後抬起左手,看了看無名指上那碩大的鑽戒,臉上露出微笑,「還好我醒悟得早……」

  「19號!19號來了沒有?」護士從診室中探出頭。

  「哦,來了!」方沁站起身,迅速走過去。

  「哼~」葉子沁看著她的背影微微冷笑,用幾若不聞的聲音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堅持多久?」

  「葉子!」一個身材瘦削的女子快步走過來。

  葉子沁扭過頭道:「姐,你怎麼才來?」

  「你倒嫌我來得慢!你老公呢?他怎麼又不陪你來?」女子的聲音透著不滿。

  「他要陪客戶,忙。」葉子沁道。

  「哼,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生意永遠比老婆還重要。」女子抱怨了一句,又安慰道,「你也別太著急了,你還年輕嘛,慢慢來。」

  葉子沁悠悠道:「我急什麼,是他急。」

  「嘁,他兩個女兒都二十多歲了,還非想求個兒子。自己不濟,也怨不得別人。」女子一臉的不屑,見到葉子沁失落的神情,連忙道,「你今天要做B超是吧,我去買兩瓶水給你。」說完便匆匆走開。

  葉子沁疲倦地把頭靠到身後的牆上,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那張曾經讓她又愛又恨的臉龐又浮現出來,仿佛聽見耳邊有個磁性的聲音在低聲喚她:「沁兒,沁兒……」

  「沒有心的人……」葉子沁揉了揉太陽穴,低聲自語。

  大家都叫她「葉子」,他也這麼叫她。但他們兩人在一起親密的時候,他總是叫她「沁兒」。

  他說他喜歡她的名字,很好聽。

  她倒不覺得,反而認為自己的名字有些拗口了。

  但看的出他是真的喜歡。那時候他們好得如膠似漆,每次他叫她「沁兒」的時候,平時冷峻的目光就溫柔得幾乎化成水。他摟著她,輕輕吻著她的眼睛,深情地呢喃:「沁兒……沁兒……我的小沁兒……你的眼睛真美,就像夏夜裡的星星……」

  方沁走出電梯,人影一晃,李雲飛出現在面前。

  「檢查做好了?怎麼樣?」李雲飛問。

  方沁目不斜視,直直向外走去。

  「對不起,我上午有手術,實在脫不開身。這不一完事就來接你了嗎?一起去吃個午飯吧。」李雲飛追著她說。

  「我沒胃口。」方沁看也不看他。

  「那我送你回家?還是回你醫院?」李雲飛伸手搭住她的肩頭,「不過總要吃點東西,要麼我去給你買些粥?我知道有一家私房菜館的粥……」

  「夠了!」方沁猛地剎住腳步,把他的手撥開,冷冷道,「你離我遠點,我不想看到你。」

  李雲飛看到她一臉的嫌惡,縮回了手,說道:「那天打架,是我不對。不過,那件事絕對是個誤會,是趙樺那個愣頭青……」

  「我說過你的事與我無關。」方沁冷著臉。

  「都過去半個多月了,真的無關你也不會氣我到現在啦。」李雲飛按捺住性子,低聲下氣的道,「打架的事我向你道歉,行嗎?你聽我解釋……」

  「沒必要。」方沁定定看了他一眼,目光複雜,然後緩緩別過頭,低聲道,「李雲飛,我們離婚吧。」

  李雲飛一愣,隨即沉聲道:「你什麼意思?都說了那是個誤會!」

  「與那件事無關。」方沁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那與什麼有關?」李雲飛一邊說一邊掏出手機,「我這就把趙樺那小子叫過來,讓他跟你解釋!」

  「李雲飛!」方沁按住他的手,「跟誰都無關!是我自己。是我累了,我不想一次又一次聽你解釋。」

  「你就這麼不信我?」李雲飛的瞳仁猛地收緊。

  「我憑什麼要信你?」方沁鬆開手,「我們認識還不到一年。」

  「說來說去,你還是在怨恨我忘了你!」李雲飛覺得委屈,覺得憤怒,這大半年來,他做得還不夠好、不夠努力嗎?如今她只因為一個誤會,就判了他的死刑,甚至連辯護上訴的機會都不給,她誰的話都信,就是不相他!

  「這怨不得你,所以……你也不必再委屈自己了。」方沁的聲音支離破碎。

  「什麼叫委屈自己?」李雲飛用力扳過她的肩頭,啞聲道:「方沁,你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看我的眼睛裡是不是只有你一個人!」

  方沁緊咬著下唇,不肯抬頭,卻有熱熱的東西在眼框處打轉。

  「嗡~~」李雲飛攥在手裡的手機不停地震動。

  怎麼偏巧這個時候有電話進來?李雲飛恨不得把手機扔出去。可瞟了一眼來電顯示,只好接起來。

  聽了兩句,李雲飛面色一凜,低聲說了句:「知道了。」就收了線,然後對方沁道,「醫院有急事,我得趕回去。等你什麼時候冷靜下來,我們再談!」

  「我已經很冷靜了。」方沁抬起頭,儘量平靜地看著他,「過幾天,我會讓律師把離婚協議給你送過去。」

  「方沁,這是在中國,收起你那套美國做派吧!」李雲飛冷哼一聲,咬著牙道,「當初是你自己下的套,現在想要出去?告訴你,沒那麼容易!」

  李雲飛說完,再也不看她一眼,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第二天的早上,方沁剛打開手機,「叮——」的一聲,李雲飛的簡訊就進來了:「我要出差一段時間。下個月做第三次PGD,抱歉不能陪你一起去了。討厭我就暫時忘了我吧,換個好心情,祝成功!」

  簡訊的發送時間是凌晨四點半。

  方沁柔腸百結地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終於還是決定主動打個電話過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電話那頭,只有這個機械單調的女聲在反反覆覆。

  方沁握著手機,忽然就覺得心裡一空。

  晚上,方沁正在廚房收拾東西,突然聽到丹尼大叫:「媽咪快來,快來看這張照片!」

  方沁一邊甩著手上的水珠,一邊走進丹尼的房間:「什麼照片這麼大驚小怪的?」

  丹尼正在上網,他來內地這大半年中文進步很快,現在已經學會中文打字,都可以很熟練地在QQ上和同學用中文聊天了。

  電腦上打開的網頁是一則新聞,大大的粗體字標題:「申市赴玉樹抗震救災醫療隊今晨啟程」,下面還配了照片,兩排穿著迷彩服的人,或蹲或站,後面是一面國旗。

  丹尼指著後排最邊上一個人道:「媽咪,看,是叔叔!」

  照片上,李雲飛負手站在飄揚的五星紅旗下,腳蹬高幫軍靴,迷彩服腰間扎著寬皮帶,更顯得身姿挺拔,左臂繫著白底紅十字的袖章,帽檐下的眉眼英挺俊朗,臉上是一貫的冷峻,薄唇微抿,透著堅毅和鎮定。

  原來,他竟一聲不響的去了青海。不過,他既然參加過國際醫療隊,承擔過汶川地震後的救護任務,經驗豐富,又是外科專家,那麼這次他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只是,青海震後才剛剛幾天,那裡,餘震不斷,處處充滿著危險。

  「帥呆了!」丹尼感嘆道,「叔叔穿這一身真帥!媽咪,是不是?」

  方沁看著丹尼一臉的心神嚮往,摸了摸他的腦袋,緩緩道:「是。」

  丹尼喜歡他,並且崇敬他。這是方沁得出的結論,完全符合一個兒子對父親的正常感情。

  雖然她不知道,李雲飛是如何做到的,但是不得不承認,他就是做到了,他迅速地俘獲了丹尼的心,或者,真的是所謂父子天性?

  她一度很頭疼該如何向丹尼解釋,可丹尼從來沒問過,連懷疑也不曾表露過,甚至有一次她開口想說什麼,都被丹尼故意用別的話題叉了開去。

  直到李雲飛和趙樺打架那一天,她把他們趕了出去,然後跌坐在沙發上,控制不住地顫抖著哭泣。丹尼走到她面前,伸出他那細細的胳膊,把她摟在他瘦弱的小胸脯上,用男子漢一般的語氣說:「媽咪,別哭。有我在,誰也別想欺負你!」

  那一刻,她猛然意識到,她的丹尼長大了。雖然他的身體依然病弱瘦小,但他已不是那個時時處處需要她捧在手心、罩在翅膀下,有著媽媽的寵愛就滿足的奶娃娃了。

  也許,他明白的、知道的、需要的,比她以為的要多得多。

  丹尼需要一個真正的父親,帶領他成長為真正的男子漢。

  方沁有些動搖了。她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希望李雲飛平安歸來。

  一切,就等他回來再說吧。

  各地派出的幾支赴青海醫療救援隊都在半個月後陸續回來了,只有極少部分人還留在當地的醫療點,李雲飛就是其中一個。

  五一過後,本來是該去做第三次試管胚胎植入的日子,計劃是用上一次留下的冷凍胚胎。可方沁只是照了個B超,便匆匆離開了生育輔助中心。

  妹夫傑奇要去韓國出差半個月,妹妹方芳形影不離,說想吃正宗的韓國泡菜,也要一起跟著去。今天晚上,是臨走前的聚餐。

  「丹尼,跟不跟小姨一起去韓國玩呀?」方芳懷孕五個多月了,母愛大發地揉了揉丹尼的頭頂。

  「韓國除了泡菜,還有什麼好吃的?帶點回來給我。」丹尼明知小姨只是隨口說說,不過他才輸過血,精神正佳,對著一桌子的佳肴吃得興高采烈。

  最近方沁經常用三明治、意粉、蛋炒飯之類的簡單吃食打發他,有時甚至連廚房都不進了,直接叫外賣,所以他的嘴巴已經寡淡好久了。

  吃著吃著,丹尼抬頭看了看方芳,忍不住問道:「小姨,上次你還只吃一點點東西,現在怎麼這麼能吃呀?」

  方芳愣了一下,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

  傑奇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方芳,目光溫柔:「因為小姨肚子裡有個小寶寶,所以她一個人要吃兩個人的分量,這樣寶寶才夠營養呀。」

  「這我知道。」丹尼皺了皺眉,怎麼自從小姨懷孕後,姨夫好像高興得傻了,經常用這種對兩歲小孩的口吻和他說話。拜託,他已經快十歲了。

  於是,英俊少年丹尼乾咳了一聲,緩緩道出他心中的疑問:「女人懷孕了不是一吃東西就要吐的嘛?為什么小姨胃口還這麼好?」

  方芳「撲哧」笑出聲:「丹尼,你這是從哪聽來的?」

  「難道不是嗎?電視裡都是這麼演的。」丹尼被她笑得有些惱了,「我同學盧克的媽咪懷孕,都吐得住院了,我還陪他去醫院看過他媽咪呢。」

  方芳忍住笑道:「小姨前幾個月也是吐得挺厲害,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說著求救地看向方沁,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向一個小男生解釋妊娠反應。

  方沁笑了笑,對丹尼道:「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丹尼,媽咪懷著你的時候,可是從來都沒有吐過呢,胃口好得不得了,足足增了四十磅。」

  「四十磅?」丹尼睜大了眼睛,「可我生下來只有七磅!」

  「是呀,都長我自己身上了。」方沁摟了摟丹尼的肩頭,「你是個乖孩子,在媽咪肚子裡的時候就很乖,從來不折騰我。」

  丹尼轉過頭,有點得意地對方芳說:「小姨,看來你的寶寶不乖。」

  方芳故意沉下臉,用胳膊肘捅了捅潘傑奇:「喂,你的寶寶不乖,盡折騰我,害我前幾個月瘦了好幾斤。」

  傑奇的藍眼睛裡噙著笑,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把一隻大蝦夾進她的碗裡:「那還不趕緊吃回來?」

  餐廳里播放著歡快的音樂,圍餐一桌其樂融融。方沁的手輕輕撫上小腹,不由有些心酸。又想到遠方的那個人不知是否能吃飽睡好,看著眼前豐盛的菜餚,便更加沒了胃口。

  五月的第二個周末,家裡數來數去只有兩個人,閒散而冷清。

  母子兩人睡個懶覺,吃過早餐,丹尼便跑出去。他前一天才輸過血,精神頭正足,說要去找同學。

  方沁往新加坡和韓國各打了通問候電話,看了會兒電視,覺得精神不濟,懶洋洋的不想動,就又躺回了床上。

  再次醒來,只見丹尼站在大床前,正輕手輕腳地拉高被子準備給她蓋上。

  於是方沁有些自嘲地笑笑:「呀,我怎麼看著看著書就睡著了?」

  丹尼撇了撇嘴:「媽咪,你可真能睡,都快趕上澳洲樹懶了。」

  方沁看了看時間,驚道:「一點多了!丹尼,你肚子餓了沒有?想吃什麼?我去給你做。」說著便翻身起來。

  丹尼想了想說:「吃什麼都行,只是不要吃三明治,不要吃蛋炒飯,不要吃意粉……」

  方沁本來已經站起來了,聽他這麼說又坐了下去,有點為難的說:「呃,冰箱裡還有袋速凍餃子,要不……」看著丹尼苦著一張小臉,嘆了口氣又站起來,「怎麼能總給你吃速凍食品。嗯,我們出去吃吧。西餐還是中餐?」

  「媽咪,跟你開玩笑呢。」丹尼變了笑嘻嘻的神情,「我已經叫好外賣啦,一會兒就送來!你就歇著,等著付錢好啦.」

  果然過一會門鈴響了,丹尼卻不讓她出去,只找她拿了錢,然後一陣響動過後,丹尼探進頭來,大眼睛眨了眨:「好了,媽咪,出來吧。」

  方沁走到餐廳一看,居然擺了四五樣菜式,盛在漂亮的碗碟里,都是她平日裡喜歡吃的。

  「媽咪,今天過節哦。」丹尼笑意滿滿,眼中卻透著絲狡黠,緩緩把背在身後的手舉到方沁面前,「HappyMothers』Day!(母親節快樂!)」

  一大捧粉紅的康乃馨,中央一支火紅的玫瑰,含苞待放。

  方沁接過來,眼角濕了,心裡也濕了。

  「媽咪!」丹尼嘴裡塞滿著東西,有些奇怪地看了眼方沁。

  方沁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地把菜裡面的蔥都挑了出來,在碗邊已經堆積了小小的一撮。

  「媽咪,你怎麼學我呀?」丹尼嘻嘻一笑,把一盤蘆筍芝士三文魚遞過去,「吃這個吧,沒有蔥的。」

  方沁有點尷尬地笑笑,夾起一塊,才咬了兩口,只覺得腥膩無比,胃裡直往上翻湧,喉頭一緊,連忙站起身奔進洗手間。

  才掀開馬桶蓋,便忍不住嘴一張,翻江倒海般吐起來。一會功夫就把胃裡的東西吐的一乾二淨,最後連黃膽水都吐了出來,卻還是止不住地乾嘔,直嘔得眼淚都冒了出來。

  「媽咪——」丹尼見她吃了口魚就吐成這樣子,嚇壞了,又是拍背,又是遞水遞毛巾。

  好不容易緩過來,方沁雙腿打顫,幾乎站都站不直了,暈乎乎地被丹尼扶回了床上。可又不能平躺,躺平了就覺得噁心,只好搬靠半臥著。

  「媽咪,你怎麼了?肚子痛不痛?」丹尼一臉的內疚和驚慌,「會不會是那個魚不新鮮,食物中毒啊?」

  方沁虛弱地笑笑:「不關魚的事,你不是也吃了?媽咪是胃病犯了,吐完了就沒事了。」

  「你什麼時候有胃病了?」丹尼狐疑地看著她。

  「呃,也不算胃病,其實是一種……食管返流症,胃酸過多引起的,吃了油膩的東西就會吐。」方沁半真半假地說了一通。

  丹尼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眉毛一揚,欣喜道:「我有辦法!媽咪,我這就下樓去門口便利店給你買包蘇打餅乾,你吃了就會舒服些了。」

  真是個貼心的孩子。方沁看著丹尼輕快的背影,把手放在小腹上,暗自祈禱:老天,你已經對丹尼殘忍了一回,這次,就請賜給我們好運吧!丹尼,會是個好哥哥的……

  方沁這幾天看著丹尼,越看越覺得遺傳的力量強大。

  雖然丹尼五官臉型都像她,但那些神態和小動作,比如思考時的蹙眉,尷尬時的撓頭,有好主意時眉毛一揚,犯倔時緊抿著唇,惡作劇時嘴角眉梢狡黠的笑意……真是似足了某人。

  更過分的是,種子不過才長成小豆芽,就已經彰顯出明顯的偏向來。現在她的口味已經完全像變了一個人——變得像某人。她變得不想吃青菜,想吃大魚大肉,可也只是想想而已,真的進了嘴,就止不住地噁心想吐。

  而且她的嗅覺變得極其靈敏,聞不得油煙味就不必說了,很多以前她從來沒覺得有氣味的東西,現在也讓她聞出來了。

  比如說,昨天她帶丹尼去同事家裡,人家新買的一套真皮沙發,那味道,差點讓她當場吐了出來。

  還比如說,樓下便利店她是不能再進去了,裡面混合著無數奇奇怪怪的味道;甚至大堂門口報欄上,報紙的新鮮油墨味,都讓她覺得胸口做悶,噁心難受。

  想當年丹尼在她肚子裡的時候,是個多麼乖巧的寶寶啊,那時她能吃能睡,健步如飛,連一次也沒吐過,最多是早上刷牙時有些犯噁心而已。

  沒想到前後兩次,差別會那麼大。是因為隔了十年,她體質大不如前了?還是因為,這小豆芽是某人的傑作,所以同某人一樣,以折騰她身心為快事啊?

  ——想必是後者吧,唉。

  這天晚飯後沒多久,方沁又把吃進去的東西吐了一乾二淨,正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一邊咬牙切齒地恨某人,一邊飢腸轆轆地懷念著上一次享用美食的美好時光,丹尼進了臥室,靠在門邊,欲言又止。

  「有什麼事嗎,丹尼?」方沁強打起精神問。

  「呃,媽咪,周末我就要跟小姨他們去千島湖了,你真的不去嗎?」丹尼問。

  方芳正在孕中期,精神甚好,在家閒不住,才從韓國回來,又想著出去玩。丹尼因為身體不好,難得出門,這次總算說動了方沁,跟著一起去。

  「不去了,媽咪最怕坐船。你要照顧好自己,要聽小姨和姨夫的話,在外面要注意衛生,身體上多注意,有什麼不舒服要及時講,給我打電話……」

  「媽咪你可真囉嗦!就去兩天,有小姨和姨夫兩個保鏢在,我沒事的。」丹尼一聽她嘮叨,就露出些不耐煩來。猶豫了一下又道,「不過,我走了,周末就沒人照顧你了。」

  方沁不由一笑:「媽咪又沒生病,哪需要你照顧。媽咪不都天天好好地去上班嗎?」方沁心想好在她對汽油味和消毒水味還沒什麼反感。

  丹尼古古怪怪地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哦」了一聲,就走開了。

  青海流動醫療點。

  「隊長,找你的電話!」護士舉著電話,沖李雲飛喊。

  李雲飛手臂剛做好消毒,正準備給病人清創,皺了一下眉道:「拿過來,免提。」

  護士把電話拿到他面前,按下免提鍵,裡面傳來一個男孩的聲音:「Hello,Hello(餵、你好)?」

  李雲飛一愣:「丹尼?」說著瞪了眼一旁的護士。

  護士委屈地小聲嘟囔:「那孩子說他有非常緊急、非常重要的事找你。」

  「丹尼,找我有什麼事嗎?」李雲飛放緩了聲音。

  「叔叔,你什麼時候回來?」丹尼問。

  「呃,還沒那麼快吧。怎麼,你想我啦?」李雲飛一邊說著,一邊覺得在這電話里聊天不太好,再說病人還等著呢。

  「我才沒空想你!」丹尼語氣不屑,「我就想問你一句話,你是不是說過,男子漢大丈夫,要敢作敢當?」

  「是啊,這些以後我們再討論,好嗎?」李雲飛想要結束通話。

  「不行!」丹尼在電話那頭大聲說道,「你吧我媽咪肚子搞大了,怎麼就跑了呢?你快點回來啊!」

  李雲飛一驚,等他反應過來,抬眼看去,帳篷里所有的人都石化了。

  方沁扶著牆壁,把頭抵在冰涼的瓷片上,等待眩暈的感覺過去。

  「方醫生你怎麼了」身後的走廊上傳來護士的聲音。

  「頭暈……」方沁低低的說了一句,就閉上眼睛,深呼吸。

  護士把她扶到旁邊椅子上坐下,熱心地問:「方醫生你是不是低血糖啊?我看你中午都沒怎麼吃東西。我那兒有巧克力,我去給你拿?」

  「不用了,謝謝啦。」方沁睜開眼,搖搖頭,「我就是有點血壓低,歇歇就好了。你去忙你的吧。」

  護士仔細看了看她,點頭道:「嗯,現在你臉色好些了。剛才煞白煞白的,真嚇人。」

  走廊那頭有人喊,護士應了一聲,邁著輕快的步子趕了去。

  已是五月中旬,天氣漸熱,十八九歲的小護士衣衫單薄,護士服也掩不住她婀娜青春的身姿。

  方沁收回視線,暗暗嘆了口氣。

  當年懷丹尼的時候才十八歲,唯一的不適,就是有時候會頭暈。這次的反應明明完全不同,不知道到今天為什麼會突然頭暈。

  剛才在洗手間裡還一腳踏空了台階,差點摔倒,嚇得她撫著肚子,心怦怦亂跳。好在只是扭了一下腳,沒什麼大礙。

  方沁彎下身看了看扭傷的腳踝,還好並不嚴重,於是站起身來,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走到門診大樓正門口,方沁扶著旁邊的柱子,看著下面的七八級台階,有點猶豫。

  「你腳怎麼了?需要幫忙嗎?」一個熟悉的磁性聲音在耳畔響起。

  方沁扭過頭,看向身後那人。

  一個多月不見,他黑了、瘦了,更顯得雙眸漆黑晶亮,深邃的眼底帶著些探究,嘴角勾起的弧度,卻是意味不明的笑意。

  原來是這個魔星回來了,難怪今天事事不順,又是崴腳、又是頭暈的。方沁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一言不發,緩緩向台階下探出腳,驀地身體騰空而起,竟被他一把抱了起來。

  「你幹什麼?放我下來!」方沁掙扎。

  「別亂動!」頭頂傳來一聲低喝,抱在腰背肩的手臂又緊了緊。

  此時正是下班時間,相熟的同事三三兩兩從門口走出來。方沁掙脫不得,只好眼一閉,抬手遮住了臉。

  「喲,我助人為樂,你倒還害羞啊?」一聲低低的輕笑。

  方沁無奈把頭埋在他懷裡,又羞又忿,恨不得在他胸口咬下一塊肉來。

  醫院大門口的黃色禁停線上,很拽地停了輛車。方沁但求儘快離開,不要再吸引更多眼球了,於是乖乖地被他塞進副駕,然後就把臉最大角度地扭向右邊。

  「好像瘦了呀?嘖嘖,下巴都尖了。」修長的手臂伸過來,從她頭側拉過安全帶,溫熱的氣息撲在臉頰上。

  方沁忍著不理他,一副任你如何作亂,我自巋然不動的架勢。

  安全帶斜斜向下,拉到胸口時,那隻手停了下來,「呀,這裡倒是見長。」

  「李雲飛!」方沁終於怒了,扭頭瞪去,同時「啪」地一聲脆響,狠狠打在那隻鹹豬手上。

  「終於肯說話了?還以為你啞巴了呢。」李雲飛嘿嘿笑了笑,也不縮手,硬是扯過安全帶幫她扣好,然後不慌不忙地鬆開手剎、進擋。見醫院門口有人向這邊張望,故意「嗶——」地按了下喇叭,才慢悠悠地將車開走。

  「先去接丹尼?」李雲飛問道。

  「不用。他被我妹夫接走去千島湖玩了,後天才回來。」方沁不情願地回答。

  「喲,我兒子就是貼心。」李雲飛透出情不自禁的得意。

  方沁瞥了他一眼,不說話。

  正是周五下班的尖峰時段,路上難免有些塞車。李雲飛踩一腳油門,又踩一腳剎車。

  車子一挫一挫,方沁的胃就隨之一翻一翻。但她咬緊了嘴唇,強忍著想吐的感覺。

  開過兩個街口,李雲飛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貌似不經意地問道:「對了,第三次PGD做了有一個多月了吧?結果怎麼樣?好消息還是壞消息,起碼你也得給我個消息呀。」

  方沁忍過又一波湧上來的噁心,冷冷道:「我怎麼給你消息?飛鴿傳書?那也要知道你在哪。」

  李雲飛扭頭看了她一眼,沒再繼續說話。接下來車子卻開得四平八穩了,方沁總算慢慢緩過勁來。

  到了公寓樓下,方沁毫無懸念地又被李雲飛抱下車,好在一路沒遇見熟人。

  上了樓,李雲飛問道:「鑰匙呢?」

  方沁道:「你放我下來,都到家門口了,我自己能走。」

  李雲飛把她往上託了托,用不容置疑的口氣道:「鑰匙!」

  方沁無奈,只得掏出鑰匙給他,心道我看你怎麼開門?

  李雲飛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抬起一條腿,把她架住,一隻手就空了出來,輕輕鬆鬆開了門。

  進門把方沁放到沙發上,李雲飛蹲下來,捉住她的腳,伸手便脫了鞋襪。

  方沁腳一縮,卻被李雲飛按住,仔細看了看道:「都腫了,怎麼那麼不小心?」說完把她的腳輕輕放下,起身走到一邊的柜子前,拉開抽屜翻了翻,拿過一瓶藥水。

  「你幹什麼?」方沁盯著他手裡的萬應麝香去風油,那是瓶孕婦忌用的藥油。

  「幫你擦藥油啊,搓一搓,很快好的。」李雲飛走過來。

  「不用了,冰敷就可以了。」方沁趕緊彎腰撿起襪子,準備重新穿上。

  李雲飛一把按住她的手:「還是搽油見效快。放心,我的手勢很好的,不會很痛。」

  方沁去掰他的手,用了用力,卻紋絲不動,只得道:「我討厭藥油的味道。」

  「這不是你常用的嗎?都空了大半瓶了。」李雲飛說著晃了晃瓶子,單手便去擰瓶蓋。

  「別——」方沁緊張地看著他,咬了咬嘴唇,又低下頭,無奈地輕聲說道,「我懷孕了,不能用這個。」

  李雲飛吁了口氣,鬆開手,站起來把瓶蓋重新擰緊,丟到一邊,冷笑道:「終於肯說了?我要不逼你,你是不是打算瞞我一輩子?」

  「反正和你無關。」方沁別過頭去。

  「和我無關?」李雲飛俯下身,雙臂支在她身體兩側,盯著她又是「嗤」地一笑,「沒有我,你一個人生得出孩子來?」

  「我一個人是生不出來,可也不止我一個人能生,你個個都要負責嗎?」方沁也揚起頭來,看著他微微冷笑。

  「我說方沁,你能不能別總記著舊帳啊?」李雲飛撇撇嘴,「過去那些,我早就和她們沒聯繫了,你的想像力不要太強大啊。」

  「是嗎?怎麼我看是舊帳未清,又添新債呢?」方沁想起他那些破事,胸口就堵得直泛噁心。

  李雲飛眉毛一揚,嘴角勾起,轉頭張望了一下,抽了抽鼻子:「呀,什麼這麼酸?醋瓶子倒了?」

  方沁冷哼一聲:「我們家沒醋瓶子。我們家的事,也不需要你操心。」

  「你們家、你們家,撇的可真乾淨。想過河拆橋?」李雲飛嘴角挑起的弧度更深,「反正我是孩子的親生父親,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生物學上的父親!」方沁抬頭,目光凜凜地盯著他。

  「你——」李雲飛被噎住,不由冷笑,「方醫生,好像,我們現在還是法律上的夫妻?」說著一把挑起她的下頜,低頭便吻了下去。

  方沁只覺得胃裡猛地一翻,伸手拼命抵在他胸口。

  李雲飛見到她滿臉的厭惡,不由一怔,眸中掠過一抹刺痛。

  方沁一把推開他,俯身到一邊,連聲作嘔。胃裡本來早就空空如也,嘔了半天,什麼也沒吐出來,只是一個勁的乾嘔。

  李雲飛垂手站在一邊,半晌才澀聲道:「你真就這麼討厭我?」

  方沁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是,我見到你就噁心。」

  李雲飛默默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到餐廳,倒了杯水,連同紙巾盒一起遞給她,然後什麼也沒說,便向門口走去。

  方沁捧著杯子,張了張口想要叫住他,卻是喉嚨卡住一般,怎麼也發不出聲音,眼睜睜地看著他出門而去。

  「嗒」的一聲輕響,門關上了。

  方沁怔怔地看著門口,不由一片茫然。

  這是怎麼了?明明牽掛了那麼久了,為什麼才一見面,就又鬧得不歡而散?

  方沁頹然地放下杯子,怔怔的流下淚來。

  李雲飛下了樓,走到車旁,伸手支在引擎蓋上,垂下頭,深深地喘息了幾口,猛地抬起腳,狠狠踹過去。

  汽車發出「嗚~嗚~」的告警聲,遠處的保安迅速向這邊跑過來。李雲飛只得去掏車鑰匙,誰知掏出來的卻是方沁的公寓鑰匙。

  李雲飛看著門鑰匙,苦笑一下,收了起來。另外找出車鑰匙,消了告警,坐進去想了想,啟動車子向外開去。

  等他再次回到方沁的公寓,天已經全黑了。拎著大包小袋上樓,門縫裡沒有燈光,難道她瘸著腳還出去了?

  李雲飛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不到什麼動靜,便輕手輕腳打開門。

  廳里沒開燈,借著外面透進來的光線,隱約看到方沁蜷縮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李雲飛把手裡的東西往餐桌上一放,走過去彎下腰仔細一看,只見方沁已然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

  見她這般楚楚可憐的樣子,李雲飛之前的怒氣怨忿也好、傷心失落也罷,全都煙消雲散了,心裡不由又是心酸又是好笑。

  馬上就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怎麼還像小女孩一般?一面牙尖嘴利地把他氣走,一面背著他偷偷地哭,竟然還能哭著就睡著了。

  李雲飛嘆了口氣,搖搖頭,走到臥室,拿了床毯子出來,輕輕給她蓋上,然後在沙發旁蹲下,看著她發呆。左看右看,還是忍不住緩緩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她小腹的位置。

  這裡面,有一個小生命在,流著他和她的骨血,很快就會長出人形,將來也許像他,也許像她……

  李雲飛從未有過這種體驗,有些好奇,又有些激動,腦海里想像著方沁肚子大起來的樣子,甚至她懷抱嬰兒餵奶的樣子,臉上不自覺浮現出微笑。

  方沁動了動,李雲飛連忙縮回手,站起身。見她醒了,便打開燈,笑了笑道:「醒了?那就起來吃晚飯吧。」

  方沁還沒完全清醒,有點迷糊地看著他,懷疑之前的爭吵根本就是一個夢;或者,是她現在還在夢裡?怎麼他好像換了一個人?

  李雲飛見她怔怔的,便伸手去拉她,柔聲道:「餓壞了吧?來看看,都是你愛吃的菜,你現在可是要吃雙人份的。」

  直道方沁被李雲飛扶到餐桌旁坐下,她才終於反應過來:哦,明白了,這就是所謂的「母憑子貴」?

  看著李雲飛從保溫餐盒裡盛出的一道道菜,方沁又在心裡感慨:果然懷孕了待遇大大不同啊,每道菜都是她愛吃的。只是,現在的她情況不同呀,還不如買他愛吃的。

  不忍拂他的好意,方沁拿起筷子,每樣菜都勉強吃了兩口,就開始數著飯粒往嘴裡塞了。

  「好吃吧?在我常去的一家私房菜館買的。」李雲飛在她旁邊坐下。

  方沁含糊地「唔」了一聲,努力又塞進一口飯,心想這人怎麼這麼遲鈍?

  「那個,之前是我糊塗了,你這是妊娠反應。不是因為見到我才噁心的,是吧?」李雲飛給她夾了一筷子菜。

  方沁聽到「噁心」這個詞,轉過頭去看他,正好他的頭也湊過來,兩個人的腦袋差點撞倒一起。方沁只覺得胃裡一翻,趕緊別過臉,一隻手捂著嘴,一隻手撐著餐桌站起來。

  李雲飛見狀連忙攙著她到洗手間,然後有點哭笑不得地看著她對著馬桶哇哇作嘔。

  他只照顧過醉酒嘔吐的兄弟,對孕婦可沒經驗,眼見著方沁把剛吃進去還未及消化的東西都吐了出來,甚至鼻孔里都在往外冒飯粒,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上前拍了兩下背,方沁卻被他拍得連咳帶嗆,只好改拍為撫,一時間有點手足無措。

  好容易吐完了,連黃膽水都吐乾淨了,漱了口擦了嘴,李雲飛扶方沁到床上,給她後背放了幾個靠枕,然後說:「廚房裡還有鍋粥,要不我去熱熱,你再吃點?胃裡空著也會難受。」

  方沁點點頭。

  過了一會,李雲飛端著粥過來,坐在床邊,看著她吃藥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往下咽,眉頭越皺越緊。

  吃了小半碗,方沁突然停下動作,緊抿住嘴。

  李雲飛見到她的表情,連忙把粥端到一旁,一邊伸手到她胸口往下順著,一邊說:「忍著忍著,可別再吐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這能忍得住嗎?方沁忿忿地瞪了他一眼,深呼吸,硬生生把那股噁心勁抗過去了,只是剩下的粥,一口也不想再吃了。

  李雲飛嘆了口氣道:「原來懷孕這麼辛苦。你懷丹尼的時候,也吐得這麼厲害?」

  「我懷丹尼的時候,一次都沒吐過。」方沁說著,又恨恨剜了他一眼,都是這個口味刁鑽的人,害得她……

  李雲飛聽她這麼說,眉毛一挑,眼中竟然露出欣喜:「真的?難道是『花生』?」

  方沁奇道:「什麼花生?」

  「哦,沒什麼。我是說,你還想吃點什麼?白粥沒味道,或者花生柴魚粥?」李雲飛掩飾地一笑,心中卻在想著之前在私房菜館等著打包飯菜時給宋胖子打的那通電話。

  宋胖子是「泰廚」餐廳的老闆,北京人,也算是李雲飛的半個老鄉,很能侃,嘴裡跑得了火車。沒辦法,李雲飛的一幫哥們里只有這麼一個當爸的,而且老婆正懷著第二胎。

  在電話里,宋胖子先是熱烈歡迎他回來,然後興高采烈地宣布老婆懷的是兒子的好消息,並說李雲飛孤家寡人一個,或者可以讓兒子認他做乾爹。

  李雲飛當時很想不屑地告訴她,他也有二娃兒了,才不稀罕當什麼乾爹。不過他還是忍住了什麼也沒說,只是調侃她怎麼知道懷著的一定是男孩,去找人照B超了?

  宋胖子便向他解釋,老人們都說,懷孕反應和上一次一樣的,是「同花順」(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不一樣的,是「花生」(兄妹、姐弟)。雖然不一定準,但總有七八成把握。

  嗯,「花生」好,女兒好,女兒是貼心的小棉襖。李雲飛想起丹尼在電話里喊的那一嗓子,就恨得牙根痒痒的。他高大形象毀於一旦,被眾人痛批為風流成性、始亂終棄、道德敗壞之人不說,第二天連長得歪瓜裂棗堪比恐龍的小護士都繞著他走,好像他是要吃小紅帽的綠眼睛大灰狼一般。

  臭小子,我臨走前怎麼囑咐你的?讓你照顧好你媽,不是這麼個照顧法呀!李雲飛覺得自己簡直是被門夾壞了腦袋才會用電話免提。這下好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任他怎麼解釋電話里那囂張的娃兒是他親生兒子,那大了肚子的是他合法老婆,可就是沒人信!

  李雲飛在遐想著玉雪可愛的女娃娃,方沁也在遐想著一樣東西。

  「唔,想到了!我想吃餅。」方沁說。

  「餅?什麼餅?」李雲飛回過神來,問道。

  「餅啊,就是……」方沁形容了半天,李雲飛明白了,就是北方最普通的烙餅。這孕婦的口味真是轉得奇怪啊。

  「上星期和同事聚餐,一桌子東西,只有最後上的那道餅好吃。」方沁一臉的嚮往。

  「哪個餐館?我這就去買。」李雲飛道。

  「山東人家。」方沁答。

  「好,你先歇著,我去去就來。」李雲飛看了一下時間,九點多了,匆匆出門。

  方沁歪在床上百無聊賴,給丹尼打了個電話,抄起床頭一本書看了幾眼,便又迷迷糊糊睡著了。

  這一覺竟然睡得前所未有的深沉,雖然只有小半碗粥落肚,居然也沒半夜餓醒,睜開眼時,天色已經發白。

  廳里隱約傳來輕微的鼾聲,這聲音竟讓方沁覺得無比的踏實。她小心的下床站了站,感覺昨天扭到的腳踝已無大礙,便打開臥室門,緩緩走了出去。

  李雲飛躺在沙發上睡著,身上蓋著張毯子。三人座的沙發擱不下他的長手長腳,他以一個看似不太舒服的姿勢蜷著,不過倒是睡得香甜。

  餐廳的燈亮著,桌正中擺著一碟烙餅。旁邊是開放式廚房,方沁一眼就看見灶台上多了幾樣東西。走過去一看,麵粉、案板,甚至還有一根擀麵杖。

  麵粉只剩下了小半袋,方沁四下看了看,踩下垃圾桶的踏板,蓋子打開,裡面扔著一堆或不成形的、或焦糊的烙餅。

  方沁輕輕走回到沙發旁坐下,看著那張黑瘦粗糙了許多的臉,看著那臉頰上沾著的一片白乎乎的麵粉,心頭一熱,眼睛都潮濕了。

  李雲飛似有心靈感應般,突然就醒過來,見方沁坐在旁邊,背著光看不清表情,連忙翻身坐起:「呀,天都亮了!你餓了吧?有烙餅吃了。」

  「山東人家買的?」方沁問。

  「呃,山東人家沒得賣了,是我做的。」李雲飛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雖然賣相不太好,但味道還算正宗。我姥姥是山東人,以前她經常烙餅給我們吃,我小時候最喜歡幫她和面了。」

  「你小時候也總是這樣弄得自己一臉一身的麵粉吧?」方沁說著,抬起手,輕輕去拂他臉上的麵粉。

  李雲飛見她唇角含笑,目光溫柔得能溢出水來,不由心中一盪,捉住了她的手,低聲道:「方沁——」

  「嗯?」方沁沒有抽回手,靜靜地看向他,瞳孔中映著他的倒影。

  「我們,以後都不要再吵架了好嗎?」李雲飛喉頭有些發緊,「就算是為了肚子裡的孩子。」

  孩子……方沁看著他,美麗的大眼睛突然蒙上了水霧,然後睫毛抖了兩抖,眼淚刷地便流了下來。

  「怎麼了?」李雲飛見她神情不對,心裡不由「咯噔」一下。

  「孩子……還……還沒確定……」方沁說不下去了,臉色變得慘白。

  「什麼還沒確定?」李雲飛愣了愣,突然一個念頭湧上來,遲疑著道,「你是說……你沒有去做PGD,孩子,是那天晚上……」

  方沁不說話,咬住嘴唇,眼淚卻像決堤的洪水般泛濫而出。

  李雲飛見狀已是心頭雪亮,一時間百感交集,震驚、歡喜、擔憂、內疚、痛惜……種種複雜的情緒齊齊湧上來。

  原來,這個孩子不是冰冷試管的產物,而是他們真正的愛的結晶;原來,這兩個多月,方沁獨自一人,承受了這麼大的壓力。

  「別擔心,不會有事的,我們運氣不會總那麼差的。」李雲飛摟住方沁顫抖的雙肩連聲安慰,「你看,做了兩次PGD都沒成功,我們在一起只一個晚上就有了。所謂物競天擇,這說明孩子一定是好的。丹尼,也會好的!」

  整個周末兩天,李雲飛做起了「家庭煮男」。

  周日傍晚,丹尼回來了,進門見到李雲飛,看了他一眼,表情平淡,說道:「我媽咪呢?」

  「她前天扭了腳,在裡面躺著呢。」李雲飛道。

  丹尼「哦」了一聲,便要往臥室走。

  「哎——」李雲飛叫住他,「丹尼,一個多月沒見,你怎麼變得沒禮貌了?見了人也不叫。」

  丹尼回過身,翻起眼睛又看了他一眼道:「你現在還處在考察期,得等我媽咪宣判考察結果之後,我才能知道該怎麼稱呼你。」說完扭頭便走。

  剩下李雲飛衝著他的背影暗自磨牙:我怎麼生了這麼個兒子?這回可千萬要是個女兒啊!哦哦,乖女兒,乖寶寶……

  方沁之前已經預約好在一周之後做絨毛穿刺檢查,按照李雲飛的意思,她就乾脆請假在家休息得了。但方沁說自己一個人在家沒事做,反而更容易胡思亂想,反正她的腳已經沒什麼事了,還是去上班吧,坐門診而已。

  李雲想了想道:「那也是。行,反正我剛回來,這個月也是坐門診,早送晚接,中午包飯,時間上沒問題。誰也別想讓我加一個號,耽誤我一分鐘!」

  「話可別說的這麼滿,你們醫院病人多,醫者父母心呀。」方沁調侃道。

  李雲飛笑笑:「醫者父母心是不錯,但能看病的醫生不止我一個,你的娃兒他爹可只有我一個。」

  星期一回去上班忙了一整天,快下班的時候才有點空閒。李雲飛看了看表,轉身去了醫院的骨科復健室。

  他是去看秦揚的。秦揚是趙一枚的大學同學以及初戀,當年因為種種原因兩人分手,本是青春年少的一場情事,即便再刻骨銘心,也過了那麼多年了。誰知道那小子竟還一直愛著趙一枚,甚至在海地奮不顧身地把潘明唯從廢墟里挖了出來之後,又在遭遇餘震時,為了保護情敵,被一根水泥樑柱砸中後背,受了重傷,造成下半身癱瘓。

  真英雄、真漢子啊!可這又造成了難以解開的死結。

  潘明唯獲救後回了香港養傷,一直沒有找趙一枚,只在一個多月前,就是李雲飛去青海前,來過一趟。來了也不見趙一枚,只和秦揚談了一通,給趙一枚留下一輛路虎攬勝就又跑了。

  這叫什麼事啊?李雲飛搖頭。當時趙一枚的意思好像是要追過去,這都一個多月了,也不知道情況怎麼樣了,還是先去秦揚那看看。俗話說: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層紗。可遇上像潘明唯這樣自以為是油鹽不進的……

  李雲飛一邊想著,一邊出了電梯,遠遠就聽見復健室那邊傳來的鬼哭狼嚎,震得整層樓都在顫悠。

  對於骨傷來說,復健這種事,是十分必要的,也是十分痛苦的。李雲飛見怪不怪,從一個被三位醫生按著,哭得聲嘶力竭的壯漢身旁走過,到了最裡面。

  秦揚正趴在床上,兩個醫生按著他。他雙眼微閉,眉頭緊皺,牙關咬得腮幫子都繃起一塊,蒼白的臉上滾著大顆的汗珠,連帶著頭髮都濕漉漉的。

  床頭蹲著個女孩,那女孩有著一張美麗的側臉,正一眨不眨地盯著秦揚,拿著塊毛巾給他擦汗,聽到有腳步聲在身邊停下,轉過臉來,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裡閃著波光。

  李雲飛揚了揚眉,輕聲叫道:「秦揚。」

  秦揚睜開眼,見到是他,有些虛弱地笑了笑,似乎說一個字都艱難。

  「行,行,你別說話,我就是來看看你。」李雲飛連忙擺了擺手。能讓這個鐵打的漢子這副樣子,看來的確是疼得狠了。

  那女孩一聽說面前這個醫生是專門來看秦揚的,連忙站起身。

  李雲飛饒有興趣地看著她:「你是——」

  女孩看了他的胸牌一眼,自我介紹道:「李醫生您好,我叫季春然,剛從海地回來。我是秦隊的……的……」

  「戰友?還是,女朋友?」李雲飛唇角勾著笑。

  女孩霎時飛紅了臉,卻馬上堅定地道:「以前是戰友,以後是女朋友。」

  「小季,別胡說!」秦揚在病床上低喝。

  女孩轉身又在床頭蹲下,伸手撫了撫他汗濕的頭髮,低聲道:「你不是答應我了嗎,如果你一輩子好不了,我就一輩子做你的拐杖。」

  哦呦!李雲飛別過臉去,心說秦隊長您就快點從了吧!如果有個姑娘這麼愛我,我立刻死了也值。

  然後轉念又想,瞧瞧人家小季和趙一枚,都對自己男人愛得死心塌地的,可我那孩兒他媽,長相溫柔、做事絕決,什麼時候一不小心得罪她,那是說翻臉就翻臉哪!

  這是個問題,嗯,相當嚴重的問題!得儘快想辦法把那女人套牢……

  一周很快過去,周六是個好天氣,李雲飛帶著方沁和丹尼去了郊外的獵人山莊遊玩。

  方沁坐在春天明媚的陽光下,看著遠處綠茵馬背上一大一小的身影,聽著隱約傳來的歡快笑聲,心中但願時間就此停滯。

  如此美好的畫面,老天不會殘忍地把它撕毀吧?方沁極力不去想將要到來的那個決定腹中胎兒命運的檢查。

  靶場上,李雲飛瞥了一眼遠遠坐在後面,帶著全包圍耳機聽音樂的方沁,沖丹尼揚了揚下巴:「我說,你媽咪對我的考察期什麼時候結束呀?」

  丹尼正眼饞地看著他手裡的槍,那可是真傢伙,心不在焉地撇了撇嘴:「我怎麼知道?女人心海底針。」

  「嘿,你小子現在中文很不錯了呀。」李雲飛校著瞄準器,又道,「那你呢?你自己就沒個主意?」

  丹尼把手一伸:「你不是說要教我打真槍嗎?」

  李雲飛瞥了他一眼,舉槍、瞄準、射擊,十環!

  丹尼興奮得跳腳:「我也試試!」

  李雲飛手一縮,慢悠悠地道:「我只說帶你來靶場,可沒說讓你也打槍,一邊看著吧。」說著又拉了下槍栓,轉過身準備打第二發。

  丹尼急了,叫道:「爸爸,你不能說話不算數呀!」

  周日李雲飛醫院有事,打電話給方沁,說是晚飯後再來陪她。

  方沁記掛著明天下午就要進行的檢查,難免擔心。在家中整整一天,都有些坐立不安、提心弔膽。

  晚上快九點的時候,李雲飛又打電話來,說他喝高了,讓她去接他回來。

  他不是海量嗎,也會醉?不過方沁聽他在電話里的聲音已經口齒不清了,還是按照他說的去了。

  推開包間的門,一桌子人鬧哄哄的,李雲飛被一左一右兩個人按著,正在拼酒,完全沒有看到她進來了,倒是坐在門邊的一個人聽到動靜轉過頭,驚訝道:「方醫生?」

  方沁認得他,是老林。餐桌上還有一個人她也認識——蘇晨。不過蘇晨沒有注意到她,她的目光正聚焦在李雲飛身上。

  老林看了她一眼,又扭回頭叫道:「小李,原來你搬的救兵就是方醫生啊?」

  他這一嗓子嚷出來,所有的人都齊刷刷地向門口看過來。

  李雲飛趁機從包圍中脫身,看向方沁的眼神清亮,顯然不是喝高的樣子。起身笑了笑道:「什麼方醫生,這麼見外。老林,那是你弟妹!」

  「弟、弟妹?」老林差點咬到了自己的舌頭。不會吧,這小子動作這麼快?上次開會後沒多久,他就去青海了呀,這也才回來一個多星期。

  方沁被眾人探究和好奇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尷尬萬分地就想轉身出去。

  「別急。」李雲飛上前一把拉住她,「既然來了,就一起吃點東西再走。」

  「我沒胃口。」方沁用力甩開他的手。

  「那好,我跟你一起回去。」李雲飛的手又不屈不撓地攀上她的腰,然後抱歉地對大家笑笑,「不好意思啊,我先走了。這孕婦的脾氣就是大,沒辦法。」說完便強摟著方沁出了門,留下一桌子被深水炸彈炸得目瞪口呆的人。

  老林反應過來後,悲憤得不能自已。這算什麼?距上次開會聚餐才兩個多月,自己才不過相了兩回親,這小子,就已經結婚,並且要當爹了?簡直是——光速啊!

  周一中午,李雲飛看完最後一個病人,急急忙忙趕了回來,接上方沁去吃飯。

  這是一家主打北方麵食的小餐館,陽光很好,兩個人坐了露天的位子。

  「其實那邊有一家蘭州拉麵,相當地道。不過就怕不衛生,不敢帶你去。」李雲飛指了指街對面的小巷。

  那巷子頗有美食一條街的感覺,兩旁林林總總都是各地風味吃食,不過儘是些小攤小檔,很多直接就在路邊擺著煤氣罐、支著炒鍋和燒烤架。

  「來,酸梅湯,最適合你了。」李雲飛把杯子推到方沁面前,另一隻手卻探到褲袋裡,欲言又止。

  方沁見他似乎有點緊張的樣子,其實她從早上就一直在緊張。吃完這餐飯,就要去做檢查了,就要等待命運的再一次宣判。

  麵條上來了,方沁拿起筷子正要吃,卻被李雲飛叫住。

  「等一下!」李雲飛看著她,眼眸深邃溫暖,唇角揚起好看的弧度,右手從褲子口袋裡緩緩伸出,「方沁——」

  「著火啦!著火啦!」附近有人叫嚷。

  李雲飛動作一頓,把手裡的東西又重新放回了褲袋,扭頭看去。

  是對面巷子有棟房子著火了,消防車已經呼嘯著停在了巷口。可是巷子本身就狹窄,兩邊又都是占道經營的攤檔,消防車根本開不進去。消防員紛紛跳下車,抄起消防水龍和救火器具往裡沖。

  巷口很快聚集了一堆看熱鬧的人,李雲飛和方沁也無心繼續再吃。

  「哎呀,有人從樓上跳下來啦!」

  「看,又跳下來一個,天哪,三樓啊!」

  李雲飛扭頭看了一眼方沁。

  方沁明白他的心思,「你去吧,要小心。」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就當是給孩子們積德了。」李雲飛一笑起身,「你在這兒坐好,別亂跑。」

  過了一會,救護車也開了過來。

  方沁站起身,向巷口張望。

  「那邊擺了那麼多煤氣罐,這火再滅不了,可就危險了。」旁邊收盤子的夥計嘀咕著。

  煤氣罐?方沁一驚,連忙推開椅子,快步走到街對面。好不容易從圍觀的人群中擠過去,遠遠的只見李雲飛剛把傷員固定在擔架上,直起身來。

  方沁著急地沖他招手,叫道:「快回來!危險!」

  李雲飛看見了她,卻聽不見她在說什麼,微笑著沖她揮了揮手。

  午後的陽光灑在他的臉上和身上,仿佛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燦然生輝。

  「轟——」一聲巨響。

  救護車呼嘯著向前開去。

  李雲飛看著方沁,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車子一顛,從口中湧出更多的血沫。

  「別說話,堅持住!馬上就到醫院了!」方沁把紗布塊按在他的嘴上,卻很快就被浸透了。

  大量內出血!方沁咬住下唇,極力控制指尖的顫抖。

  李雲飛的目光斜斜向下,右手手指艱難地動了動,指向褲子口袋。

  方沁一怔,伸手探進他的褲袋。

  裡面,有一個小小的四方硬物。掏出來,是一個紅色的絲絨盒子。打開,一枚鑽戒靜靜地立在裡面。

  淚水瞬間模糊了雙眼,方沁抬起頭,擦了把眼淚,把戒指盒放在他的手中,然後用雙手一起握住:「堅持住!我等著你親手給我戴上!」

  李雲飛的臉上浮現起淡淡的微笑,平靜而溫柔地注視著她,帶著無限的依戀。

  他又動了動嘴唇。

  方沁俯下身,把頭湊到他唇邊,竭力去聽。

  這回她聽到了,他說:「對不起,我愛你。」

  ——對不起,我忘了你;

  ——我忘了曾經的你,忘了我們曾經的愛;但我還是,又一次愛上了你;

  ——可是,對不起。雖然我是那麼想,陪你到、地老天荒……

  驀地,方沁感覺到合握在掌中那骨節分明的手一軟,接著擔架旁邊的心電監護儀傳來「滴——」的一聲長音。

  「不——」方沁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明知道那聲長音代表著什麼聲音,明明不想去看,卻似有一個無形的力量扳過她的頭。

  屏幕上,那代表著心跳的小綠點,已經變成了一條直線,向前無限延伸、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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