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讓我再愛你一次


  丹尼病了。思兔閱讀sto55.com這裡春天多變的天氣讓他很不適應,反覆上呼吸道感染。

  方沁把他帶到東華醫院打針輸液,安排好了之後,就忙自己的去了。

  丹尼是老病號,出入醫院熟門熟路,也早就跟醫生護士混熟了。方沁確實沒有時間每次都全程陪著他,也只能勉強自己放下心來。

  等她忙完了一陣再去看丹尼,遠遠的只見一大一小兩個腦袋正湊在一起不知嘀咕什麼,然後又同時向後仰起臉笑起來。

  兩個人的臉型和五官並不很相似,然而那笑起來的神態,竟然是似了十足,尤其那飛揚起來的眉梢眼角,和桀驁地豎在額頂的短髮,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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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沁有一瞬間的恍惚,定了定神,走過去。

  「媽咪!」丹尼看見她,歡快地叫了一聲,嗓子還有些嘶啞。

  「你來看丹尼?」方沁目光掃了一眼李雲飛額角的紗布,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色。幾天不見,他顯得有些憔悴,想必那天手術的事比較棘手。不過他現在看起來似乎心情不錯,是因為跟丹尼在一起的緣故嗎?

  「我剛好送病人轉院過來。」李雲飛主動沖她笑了笑。

  「從榮海轉到我們東華?」方沁想起那天她對李雲飛的說辭。現在他也用這個藉口?他應該不知道丹尼病了,那麼就是來找自己的?

  「有什麼好奇怪的?病人嫌我們那兒太簡陋,一定要轉到私家醫院來。」李雲飛繼續照貓畫虎,說的有板有眼。

  他當然不是送病人過來的,但也不能說是專門來找方沁的。其實是丹尼打了電話給他,他就趕緊過來了。

  方沁淡淡笑了笑,對丹尼道:「你們說什麼呢,這麼開心?」

  丹尼下巴一揚:「是你們女生不感興趣的東西。」頓了頓又道,「媽咪你忙你的去吧,我和叔叔還有事情要談。」完全一副小大人的口氣。

  他最初學著方沁的口吻叫李雲飛「Dr.Lee(李醫生)」,後來叫他「李叔叔」,再後來就只叫「叔叔」。

  李雲飛也點頭道:「我這邊沒什麼事了,陪他打完針再走。」

  方沁看了他一眼,輕聲道:「那就麻煩你了。」

  轉身走了幾步,回頭望去,那一大一小兩個腦袋又湊到了一起。寒冷的天氣,卻是無比溫馨的情景。

  方沁忽然覺得,也許有些事情,是她想錯了、做錯了。

  打完針回去的時候,丹尼執意要李雲飛陪他一起上車。

  看著丹尼露出近來少有的撒嬌語氣,方沁只是略略皺了一下眉頭就默許了。倒是丹尼學著她的語氣,客客氣氣地對李雲飛說:「那又要麻煩你勒。」

  「你小子——」李雲飛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頂。

  丹尼皺著眉頭躲了開去:「哎呀,搞亂啦!」說完捋了捋頭髮,似乎效果不佳,眼珠一轉,突然伸手探向李雲飛的腦袋。

  李雲飛嘴角勾著笑,不動聲色地把腰背往上挺了挺,頭就頂在了車廂頂篷。

  丹尼偷襲不成,忿忿地瞥了一眼李雲飛,又轉頭向正在開車的方沁叫道:「媽咪,我們的車太小啦!什麼時候換一輛大的?」

  方沁嗔道:「好了丹尼,你少說兩句吧!喉嚨還啞著呢,明天還想打針呀?」

  丹尼皺了皺鼻子,壓低聲音,繼續和李雲飛嘀嘀咕咕。

  方沁時不時地從倒後鏡里看兩眼,嘴邊不自覺地浮起了微笑。

  快到家時,後面反而沒了聲音。方沁一看,原來丹尼早就枕著李雲飛的腿睡著了,身上還蓋著李雲飛的外套。

  停好車,方沁拉開後面的車門,準備向往常一樣叫丹尼起來。

  李雲飛「噓」了一聲道:「讓他睡吧,我抱他上去。」說著一手托著頭,一手托著腿往前送了送,站出車門外的同時,丹尼已穩穩落在了他的臂彎。

  「把鞋拿上。」李雲飛朝座位下努了努嘴,就大步往前走去。

  方沁怔了怔才反應過來,連忙拎起丹尼的鞋,鎖好車門,快步跟上。走著走著,突然就覺得心裡酸酸的。

  丹尼其實還是很懂事、很體諒她的,許多次他也像今天一樣在車上睡著了,無論多累多困,哪怕還生著病,只要她輕輕一叫,他就會立即爬起來,乖乖的下車自己走。有幾次,甚至是閉著眼睛被她牽回家的。

  因為她跟他說過:丹尼你長大了,媽咪抱不動你了。自己走好嗎?

  ——原來,媽咪抱不動,還有爸爸抱得動;原來爸爸的臂膀是那麼堅實有力。

  方沁鼻子一酸,有咸澀的液體滲出來,打濕了眼睛。

  走到門口,方沁搶上前去開了門。

  李雲飛一路走到丹尼的臥室,小心地把他放到床上,看了看,搖頭嘆道:「這小子睡得可真死。」

  「小孩子都這樣,睡覺大過天。」方沁不以為意的笑了笑,在丹尼床邊蹲下。

  「噢,是啊……」李雲飛覺得有點慚愧,撓了撓頭,然後把自己的外套拿起來,拉開被子準備給丹尼蓋上。

  「等一下。」方沁走到床邊,彎下腰,「得先把他外衣外褲脫了。」

  「不用吧。」李雲飛連忙攔住她,「別把他弄醒了。」

  「醫院裡細菌多。」方沁低頭就要解丹尼的扣子。

  「哪那麼多講究,你還真有潔癖呢?」李雲飛撇撇嘴,「你就讓他踏踏實實一覺睡到天亮不行嗎?」

  「不行。」方沁扭過頭,眼裡滿是堅持,「等會兒我還要叫他起來,吃藥、刷牙、漱口。」

  「你非得折騰他幹什麼?」李雲飛見她固執的樣子也有點著惱,不由加重了語氣。

  「沒事誰想這麼折騰?」方沁看了一眼丹尼,聲音低了下去,「誰讓他不是一般的孩子……」

  李雲飛已經到嘴邊的話頓時吞了回去,只覺得嗓子眼發堵,胸口也發堵。沉默了片刻,低聲道:「那個,我今晚還有事,得走了。」

  方沁默默地送到門口,李雲飛轉過身道:「丹尼……真的挺瘦的。剛才抱他上來,硌得慌。平時得讓他多吃點。」

  方沁咬了咬嘴唇,垂下眼帘:「我已經很努力了,其實他還算挺能吃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李雲飛低頭看著她,伸手輕輕撩起她散落的髮絲,捋了捋她的鬢角,動作輕柔,帶著點小心翼翼。

  方沁抬起眼帘,對視上他的雙眸。那看向她的目光不帶絲毫情慾,只是充滿了憐惜和隱隱的內疚。

  她覺得自己在那目光下漸漸融化,只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下一秒,突然被擁入一個堅實溫暖的懷抱,緊了緊,又立刻鬆開,然後頭頂上方傳來一聲輕嘆:「你也瘦了,多吃點。」接著是開門,關門的聲音。

  方沁呆呆站著,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其實她沒有告訴李雲飛,丹尼是很挑食的。只要做法不合他的意,甚至賣相不夠好看,他就會一口都不吃。愛吃肉不愛吃綠色蔬菜,尤其堅決不吃蔥,有一點點蔥都要從菜里挑出來,甚至能眼尖地發現剁碎了混在餡里的蔥,因為無法挑出來,從而拒絕整盤餃子或者魚丸……

  她以前一直以為丹尼這麼刁鑽的嘴巴是因為他從小生病,吃了太多藥,吃傷了脾胃;或者是因為大家都太寵他、遷就他,慣出來的壞毛病。自從與李雲飛重逢,並且一起吃了若干頓飯後,她才慢慢發現,原來丹尼挑剔的口味,竟是完完全全遺傳自他的。

  以前阿利明明是什麼都吃的呀,甚至流浪的那段日子,還吃了不少別人的剩飯剩菜。

  怎麼沒了記憶,會連口味都變了嗎?

  怎麼遺傳的力量,有這麼強大,強大到連一根蔥都不放過?

  三月的最後一個周末,一個外科研討會在申市召開。沒辦法,醫生們都是大忙人,尤其是這些骨幹精英們,周末能抽出空來已算難得。

  會議大廳黑壓壓地坐了近兩百人,方沁和李雲飛都不出意外的看見了對方,遠遠地微笑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方沁是第一次見到李雲飛一本正經地穿西裝打領帶,他本身身材就好,屬於衣服架子那種,加上特有的筆挺腰背,無論正裝還是休閒裝,哪怕是白大褂亦或手術服,都能給他憑空穿出一股凌人的英氣來。

  只是他此時額角還貼著一塊肉色的膠布,和他冷俊的面容、優雅的裝束襯在一起,不免有些滑稽。

  方沁想起當年第一次見到衣衫襤褸的阿利,說他像韓國名模的情形,有些心酸,又莫名的有些欣喜和期待,心中五味雜陳地在後排找了座位坐下。

  會議整整開了一天,快到傍晚時,精神已有些渙散的方沁,忽然看到李雲飛走上了演講台。

  方沁不由坐直了身體,凝神看去。

  天色已暗,台上的燈正打在他站著的那一側,額頭的那塊膠布已經不見了,遠遠望去,只能隱約看到一條淺痕。

  他受傷還不到一周,應該還沒有拆線。看來整形科的美容針法就是好,不知是用了內縫法還是可吸收線,總之是看不到醜陋的「蜈蚣腳」或是黑色線頭。

  李雲飛的主題是利用某項外科顯微新技術進行胸腔手術的案例分析和前景展望,內容新穎,資料翔實,講述生動,很快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他站在演講台後,侃侃而談,神采飛揚,還總是在適當的地方略作停頓,將睿智而平和的目光投向下面,讓在座的每個人都感受到和他眼神的交流,顯得經驗老道而且禮數周全。

  方沁從沒有見過這樣的阿利、或是這樣的李雲飛:如此的穩健持重,如此的溫和淡定,如此的揮灑自如……

  講到關鍵處,李雲飛的目光又有意無意地轉過來,似是看向所有的人,又似是只看著她一人。

  燈光投射在他的臉上和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那一刻,方沁只覺得怦然心動。

  晚餐和中午一樣,仍是在會議中心的二樓餐廳,只是由於有一些外地的趕著回去,有一些本地的也提前走了,故而筵席比之中午縮水了好幾桌,座次安排也變動了。

  李雲飛和同院的老林有事到的遲了些,他們這一桌就只剩下方沁左邊的兩個空位。

  老林叫林樂,其實並不老,和李雲飛同年,只大了幾個月,但他面像老成,當年一進大學,就已經被人叫做「老林」了。而且他的名字是個多音字,很多人拿不準是音樂的樂,還是快樂的樂,乾脆一概稱呼老林。

  李雲飛的腳步猶豫了一下,而老林看到市一醫和他關係不錯的許大夫,搶先坐在了左邊的空位。於是李雲飛就別無選擇地坐在了方沁的旁邊。

  他一邊落座,一邊和方沁打招呼。兩個人微笑著寒暄了幾句,就像一般的熟人見面一樣,但是彼此心裡都覺得自己在裝模作樣。

  說話間服務生過來,開始給每個人面前斟酒。按照慣例,中午不喝,晚上是跑不了的。

  到了市二醫的黃大夫那,黃大夫搖了搖手,並示意服務生把酒杯收走,聲明:「我『封山育林』了,不喝酒。」

  黃大夫看上去還很年輕,眾人起鬨說還沒喝到他的喜酒,怎麼就「封山育林」了?藉口藉口,要罰要罰!

  「咱這也是為了下一代祖國的花朵麼。」黃大夫無奈。

  「喝一點兒怕什麼?」號稱「牛一刀」的牛大夫發話了,「把酒杯給撂那!滿上!只此一杯,喝完算數,不給你再加了。」

  牛大夫在業內頗有威望,也是這一桌年紀最大的,眾人跟著附和,黃大夫被大家你一言我一句,擠兌得沒辦法,只得求饒:「老婆有令,真是滴酒不能沾!」

  「哎,這就是咱小黃太太不對了。」牛大夫一臉的不以為然,「少飲可以活血,淺酌可以助興。小黃,聽我這過來人一句話,喝了這杯,包你今晚好事成雙。」

  最後一句說得語氣曖昧,眾人轟然大笑。黃大夫麵皮薄,直窘得臉都紅了。

  「看看,酒不醉人人自醉呀,今晚肯定能成,到時候別忘了我這個送子觀音啊。」牛大夫笑呵呵地繼續打趣,餘光一撇,見到李雲飛正攔著服務生不讓倒酒,連忙叫道,「哎,小李!」

  李雲飛本想趁亂鑽個空子,不想還是被牛大夫眼尖發現了,於是笑了笑,手仍是罩在酒杯口上。

  牛大夫見狀立馬調轉槍口:「小李,人家黃大夫是封山育林,你怎麼回事啊?」

  李雲飛緩緩道:「我是『久經(酒精)考驗』,都喝出胃出血了,哪還敢再喝?」說完側過臉,用犀利的目光盯了一眼服務生,嚇得服務生托著酒瓶的手立刻縮了回去。

  「是啊是啊,去年夏天的事。當時剛下一台手術,人就倒了,在病床上躺了一個多星期呢。」老林在旁邊搭腔。

  李雲飛瞪了他一眼,心道您這是存心幫我呀,還是存心害我?

  果然牛大夫哈哈一笑:「我就說嘛,你那是幾斤白酒的量,怎麼可能倒在酒桌上?你們大外科馬主任今天怎麼沒來?我得找他說道說道,不能得著人才就往死里狠命用呀。」接著話鋒一轉,「不過那都大半年了,早該養好了。今兒區區幾杯紅酒,不礙事。」

  「這兒還有一個礙事的呢,您沒瞧見?」李雲飛指了指額頭的膠布,「縫了五針,還沒拆線,禁酒、禁辣、禁發物。要是落下疤破了相,以後只怕沒人願意和我『封山育林』啦。」說著右手從酒杯上撤下來,貌似無意地碰到了方沁架在桌面的胳膊肘。

  方沁聽到他這一語雙關的話,又被他輕輕一碰,不知怎麼忽然覺得臉上發熱,連忙掩飾地坐端正,才發現面前的酒杯早已被服務生斟上了酒。

  牛大夫看了看,「咦」了一聲:「不對呀,小李你這蒙我們呢吧?下午看你在講台上腦門還好好的,啥時候冒出這玩藝來了?」

  「您不會老花轉近視了吧?」李雲飛有些皮賴地揚揚嘴角,轉頭看向老林。

  老林剛才故意揭他的底,現在給他看得心虛,只得道:「就是前幾天的事,給病人家屬拿保溫瓶砸的。」

  「被病人家屬打的?」除了方沁,在座眾醫生都是一驚。如今醫患關係日趨緊張,想不到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

  「病人術中並發DIC(彌散性血管內凝血),沒搶救過來。」李雲飛道,「後來檢查出來,病人患有α-腎上腺素能受激障礙。」

  「噢,這種病很罕見啊。當時是什麼狀況?……」一眾好鑽研的精英醫生立刻開始了學術討論。

  李雲飛成功地轉移了話題,然後扭過臉,看了看方沁的酒杯,把頭湊過去,悠然道:「方醫生,怎麼你也喝酒的啊?」

  他的嘴唇離她耳邊不遠,溫熱的氣息撲過來,方沁只覺得耳根也一下子熱了起來。

  「湊下熱鬧,擺擺樣子而已。」方沁嘴上這麼說,也確實沒想喝。只是,她太低估了中國的酒文化。

  眾醫生正討論的熱火朝天,誰也沒注意這兩人的小小曖昧。即便有人見到了,帥哥醫生向美女同行搭訕,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涼菜熱菜依次上來,芒果蝦仁沙拉,老醋蜇頭,三文魚馬蘭頭,醉雞,糖醋小排,蟹粉豆腐,野生河蝦仁,糯米甲魚,紅燒肉,毛蟹炒年糕,椒鹽大王蛇……應該是本幫菜,但不知是否主辦方考慮照顧外地客人口味,又上了幾道川菜。

  正好老林嗜辣,吃得一嘴紅油,指了指剛好轉到李雲飛面前的饞嘴牛蛙說,「唔,這個辣得夠味!你嘗嘗。」

  李雲飛依言去挾,筷子剛碰到蛙腿,突然饞嘴牛蛙就跑到對面去了。扭頭一瞥,方沁正一手按著轉盤,一手拿著勺子,專心致志地往自己碗裡舀蟹粉豆腐。

  等第二圈轉過來,筷子才伸過去,饞嘴牛蛙又被轉走了。

  李雲飛心裡一動,把轉盤轉了半圈,挾了塊紅燒肉,這回方沁倒是沒什麼動作。

  李雲飛算是明白了,原來她不准他吃辣的。是關心他的胃呢,還是緊張他的疤?二者兼有之吧,不由心裡暖暖的。但看著方沁瞧也不瞧他一眼,正襟危坐的模樣,又覺得有點好笑、有點得意,禁不住想逗逗她。

  當下不動聲色地緩緩把水煮鲶魚轉了過來,方沁發覺,又要去轉開,奈何李雲飛手底下暗暗用上了力,轉盤紋絲不動。

  「方醫生,看你臉色有點蒼白啊,貧血嗎?來,吃點辣的,活血,跟喝點酒一個效果。」李雲飛撈了大大一勺水煮魚放到方沁碗裡,語氣帶了點輕佻。

  他這句話是暗合著牛大夫之前那句「少飲可以活血,淺酌可以助興」,當然還有後面的……好事成雙。

  「謝謝。」方沁淡淡一笑,神色自若地吃起來。

  李雲飛見她居然對他的公然調笑毫無反應,既沒有以往那樣板下小臉,也沒有反唇相譏,一時也摸不准她的心思了,難道說她沒聽懂?

  方沁當然聽明白了他的潛台詞,可她也覺得奇怪,自己非但不著惱,反而似乎很受用。

  兩人正互相琢摩著對方的心思,一輪大範圍的敬酒開始了,發起人就是牛大夫。

  之前只是隨意喝喝,方沁舉杯做作樣子,舌尖碰了碰而已。這回是每個人必須得喝乾,方沁抿了小小一口,就要放下酒杯。

  「哎,方大夫,這可不行,幹了幹了!」牛大夫已經喝了好幾杯,仗著酒力,嗓門也大了起來,指指同桌的另一個女醫生,「你瞧人家劉大夫多痛快!」

  「不好意思,我真不會喝酒。」方沁抱歉地笑笑。

  「醉了怕什麼?這兒有的是護花使者,包你安全到家!是吧小李?」牛大夫不依不饒,其實他的目標並不在方沁,他就是想把火引到李雲飛身上。剛才開喝才發現最後那酒還是沒斟給李雲飛,而且連酒杯也不見了,簡直是老牛失蹄,被個後輩給忽悠了。也不好再開口,就一直在等機會。

  「別!我怕方醫生喝高了,再把我這半邊腦袋給開瓢了。」李雲飛一副煞有其事的樣子。

  「是呀,我喝一點就會醉了,而且醉品不太好,牛大夫存心想看我笑話呢吧?」方沁仍是臉上含著笑。

  牛大夫沒想到李雲飛會說出拒絕的話來,看他倆一唱一和,心裡越發不舒服,斟滿了一杯,端著站起來對方沁道:「方大夫,我老牛誠心誠意,單獨敬你這一杯。我知道方大夫你是美國來的,有名的私家醫院專門請來的大醫生,你要是看不起我們這內地的小醫生,不喝也罷,反正我先干為敬了!」

  方沁哪見過這陣勢,知道牛大夫這是拿話擠兌她呢,見對方年紀足足長了自己一輩,在席間也似乎頗受眾人尊敬,只好也站起來,但這杯酒,卻不知該怎麼拒絕才好。

  正僵在那裡,突然李雲飛伸長手臂,把她面前的酒杯拿了過去,站起身,頭一抬,一飲而盡。接著拿過酒瓶,再次斟滿,二話不說,又幹了。

  大家一看有好戲,視線都聚集過來。卻見李雲飛面不改色,笑吟吟地向牛大夫道:「這第一杯,我是替方醫生喝的;第二杯,是我敬您的,先干為敬了,您就隨意吧。不過我里外都是傷,今天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話說到這份上,牛大夫愣了愣,不過酒場老將,嘴上卻是不肯輸,打了個哈哈坐下來道:「小李果然是憐香惜玉啊,可得著機會和美女間接接吻了,還不謝謝我?」

  這是酒桌上常有的玩笑話,指的是兩個人共用了一個杯子。方沁第一次聽到,想了一下才明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不由臉上有些發熱。

  李雲飛反正臉皮夠厚,毫不在意,心道還什麼間接接吻,熱吻濕吻都吻過了。把酒杯往轉盤上一放,轉到牛大夫面前:「那您也來一沾芳澤吧,順便咱倆也間接那個啥一把?」說著挑了挑眉毛,向牛大夫遞了個無比曖昧的眼神。牛大夫倚老賣老,他早就看不順眼了,趁機作弄一下。

  大家都忍不住想笑,又不好笑的太放肆,個個低頭扭臉,只有黃大夫「撲哧」一下笑了出來。

  牛大夫老臉臊紅,正巧甜品上來了,趕緊招呼一聲:「哎呀,桂花酒釀丸子呀,可是這裡的招牌,快吃快吃!」

  李雲飛也笑了笑,得饒人處且饒人,不再多說,坐下來埋頭吃酒釀丸子。

  才吃了幾口,旁邊的老林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李雲飛扭過頭,不解地看著老林。

  老林壓低聲音道:「錯了,左邊這碗才是你的。」

  李雲飛順著老林的目光一看,真是的,自己左邊還有一碗酒釀丸子。低頭只見手裡的勺子還沾著糯米和桂花,趕緊送到嘴裡擼乾淨了,放回碗裡,端到方沁面前,說道:「不好意思,拿錯了。」

  老林在旁邊看得一楞。按照常理,李雲飛應該把那碗沒動過的酒釀丸子給方沁,誰知他竟把自己吃了一半的遞了過去。還有,還有那個勺子……嘖,舔乾淨還不如直接放回去。

  難道區區兩杯紅酒就讓小李喝高了?不會呀。那就是前幾天腦門挨了一下子,現在才冒出來後遺症了?

  老林都快看傻了,他可是知道這位方大夫有潔癖的,上午方沁剛好坐在老林旁邊,因為懷疑跟他的礦泉水瓶弄混了,愣是忍著渴,一上午都沒喝一口水。

  然而方沁接下來的動作,更是幾乎讓老林眼珠子都掉了出來。她只是「哦」了一聲,就那麼拿起勺子吃了起來,自然淡定得好像什麼也沒發生,或是她什麼也沒看見。

  老林看一眼方沁,又看一眼李雲飛。他看到李雲飛的表情似乎也先是驚訝,然後是……驚喜?

  這兩人不對勁!老林目瞪口呆了片刻,又看了看方沁,一個念頭緩緩升起。他捅了捅李雲飛,低聲道:「我說小李,這方大夫,是不是就是傳說中來我們醫院觀摩手術,結果被你吐血吐在身上的那個大夫啊?」

  李雲飛側過頭,緩緩道:「那不是傳說。」

  老林猛然又想起一件事,驚道:「那個,去年我們醫院的第一個甲流疑似患者,傳說中暈倒在你懷裡的女病人,也……也是她?」

  李雲飛淡淡道:「那也不是傳說。」

  老林似乎恍然大悟,激動地壓低著聲音道:「你們……你們……」

  李雲飛舀起一勺酒釀丸子塞進他嘴裡:「吃你的酒釀丸子吧,哪那麼多廢話。」

  「嗚……唔……我不吃你的口水丸子!」老林掙扎抗議。

  「光聽你廢話了,這一碗我還沒來及吃呢。」李雲飛用無辜且委屈的眼神掃射他。

  這頓飯真是吃的風生水起,直到晚上九點多,才酒足飯飽,意盡人散。

  「小李,送送人家小方大夫啊。」老林向李雲飛遞了個眼色。

  「不用了,我自己有車,謝謝呵。」方沁淡淡笑了笑。

  「那正好,小方大夫,你送送我們李大夫啊。」老林撞了撞李雲飛的肩膀,「李大夫喝了酒,不能開車。」

  李雲飛往旁邊一閃:「不用了,方向正好相反呢。老林咱倆一起打的走。」

  正好方沁東華醫院的同事走過來招呼她,老林看著他們走了,拍了拍李雲飛道:「看你小子還裝!裝吧,露餡了吧?連人家住哪都知道。老實交待,幾壘了?登堂入室了?難怪小蘇大夫好一陣子都不粘著你了。」

  李雲飛笑而不答,看著方沁的背影,突然道:「老林,你說這方大夫,和小蘇大夫比,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老林愣了一下,明白過來,點點頭,「小方大夫不錯,看著挺溫柔一人,賢妻良母型的……哎,你去哪?不是咱倆一起打的走嗎?」

  李雲飛在前面頭也不回的丟下一句:「去蹭車!」

  「哎,我話還沒說完呢!其實小蘇大夫更好啊,年輕漂亮,活潑可愛……」光棍漢老林懷著暴殄天物的感慨,悲憤地搖了搖頭,然後又自言自語道,「稀奇了,難道千年鐵樹也要開花結果了?」

  停車場出口排了好幾輛車,方沁正緩緩踩下剎車,突然副駕車門被猛地拉開,一個人坐了進來。

  方沁嚇了一跳,看清是李雲飛,便道:「你幹什麼?多危險!喝多啦?」

  「是啊,我替你喝了酒,開不了車了,你總得送我回去吧?」李雲飛有些無賴地沖她笑笑。

  「你家往那邊走?」方沁鬆開剎車,緩緩滑向出口。

  李雲飛探身看了看,她表情淡淡的,不像是生氣,也看不出來有反感。就像之前席間他把自己吃過的酒釀丸子遞給她,原本只是想逗逗她,看看她會有什麼反應。不料她竟然吃了,當時的表情也是像現在這樣淡然自若,讓他幾乎驚掉了下巴。

  不過,應該是個好信號。這樣的認知,讓李雲飛大受鼓舞。

  方沁依著李雲飛一路指點,卻是越開越不對勁,這明明是往她的寓所的方向。

  「你不是說在反方向嗎?」方沁開口問道。

  「嗨,我就是隨便說說,你也信?」李雲飛靠著椅背,微閉著眼,懶洋洋地道。

  「哼,也是,你的話,怎麼能信?」方沁道。

  李雲飛聽出她的語氣不善,心道怎麼又踩到她尾巴了?坐直了扭臉看她,很認真地道:「我也就是有時候說些無傷大雅的玩笑話,重大事情上,還是一項實話實說、說話算數的。」

  「是嗎?」方沁鼻子裡發出幾不可聞的一聲冷哼,隔了一會,才緩緩道,「什麼才算是重大事情?比如……你上次電話里說的事情?」

  那次說的是單方面撕毀協議和離婚的事,繞了半天,原來在這兒等著他呢!可短短一星期,已經今非昔比、時過境遷,戰局發生了根本性扭轉。

  李雲飛嘿嘿笑了笑,涎著臉湊過去輕聲道:「哪有結了婚還沒洞房就談離婚的?那不虧大了?」

  「流氓!」方沁白了他一眼。

  「不流氓那丹尼哪來的?……唉呀!」

  方沁一個急轉彎,李雲飛的腦袋差點撞在了前擋玻璃上,「謀殺親夫」幾個字幾乎脫口而出,趕緊老老實實坐好,繫上安全帶。心裡卻在琢磨,當年自己是怎麼「耍流氓」把這一本正經的小妞泡上的?或者這小妞壓根就是在裝腔作勢,其實……

  李雲飛忍不住小小地想像了一下當年「耍流氓」的情景,小腹驀地串上一股燥熱,接著全身都熱了起來。

  「暖風開太大了。」李雲飛伸手去調旋鈕。

  「前面馬上就到我家了,你到底要去哪?」方沁終於開口。

  「我去找丹尼。」李雲飛變魔術般拿出一個東西,「這個他等著用呢。」

  「這是什麼?」方沁瞟了一眼他掌心的東西。

  「馬達,給丹尼做遙控船模的。淘到這么小的馬達還真不容易呢。」李雲飛道。

  「哦,那謝謝了。」方沁道。

  「謝什麼?咱倆有必要那麼客氣嗎?再說那也是我兒子不是嗎?」李雲飛道。

  他似乎還算一個稱職的父親?方沁遲疑了一下,還是說道:「我妹妹在陪丹尼。」

  李雲飛沒想到會有這個狀況,猶豫著要不要把東西讓方沁帶回去,還是改日自己再親自給丹尼。鼻尖隱約聞到淡淡的幽香,這樣的夜晚,他真的捨不得離開這個溫暖的車廂。

  正在這時方沁手機響了,接起來正是方芳:「姐,我有事先走了,丹尼說他一個人洗澡睡覺沒問題。哦,還有,今天有個趙醫生來過電話,說那把小鋼鋸明天他會拿來給丹尼……」

  手機有些漏音,李雲飛抬眼看向方沁,心裡只有兩個字:天意。

  方沁合上手機,看著前面的路,想專心開車,心跳卻開始不規則起來。

  「我還是跟你過去看看丹尼吧。」李雲飛覺得喉嚨有些發乾,「呃,把東西給他就走……」

  進到寓所,客廳里只開著一盞廊燈,李雲飛輕手輕腳進到丹尼的臥室,很快又出來。

  「丹尼已經睡著了,東西我放在他書桌上了。」也許是考慮到丹尼身體不好,都三月底了,屋裡還開著暖氣,李雲飛只覺得喉嚨幹得快冒火了,不由輕咳了一聲。

  「我給你泡杯茶。」方沁像是突然清醒過來,轉身去拿杯子,「或者咖啡?」

  飲水機上面的水桶空空如也,方沁嘟噥了一句:「早上就叫了水的,怎麼現在都沒送來?」說完又去開冰箱的門,「喝杯牛奶算了,對胃好。或者果汁?可以醒醒酒。」

  不知碰到了什麼,冰箱裡叮里咣啷掉出來一堆東西,方沁慌亂地彎下腰去撿。

  「方沁——」李雲飛叫住她。

  「嗯?」方沁站直身,手裡拿著一罐澄汁,轉過身看著他。

  「你別忙了,我不渴。」李雲飛扯了扯衣領,「就是有點熱,我都快出汗了。」

  「噢,是嗎?」方沁連忙走過來,把他身後的一扇窗推開一半。

  冷風忽地吹進來,李雲飛猛然覺得頭有些暈,似乎是酒氣上頭的感覺。不應該呀,兩杯紅酒,對他來說基本等同於兩杯可樂。可是,他真的覺得,頭暈了。

  「方沁——」李雲飛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有點艱難地開口,「這些年……一個人帶著丹尼,辛苦你了……」

  方沁抬起頭,面前的人,額角貼著塊膠布,一如多年以前,在泰國從合艾逃亡的路上,她從昏睡中醒來,見到他的第一眼:臉上帶著傷痕,但整個人看上去仍是顯得乾淨、清峻、修長,雙眸漆黑而深邃,帶著濃濃的情愫。

  ——曾經相愛,然而分離;

  ——曾經想念,然而忘記。

  他,是他嗎?

  方沁有一瞬間的恍惚,不由伸出手去撫摸。

  他的臉頰,火一般的滾燙。

  她的手指,冰涼顫抖。

  李雲飛抬起手,覆在了方沁的手上。

  「噹啷」一聲,澄汁罐跌落到地上……

  方沁看著臥室房頂的那盞吊燈,六個花苞的燈頭,只亮著其中一盞,光線昏黃暗淡。

  曾經,頭頂上方是一個老舊的風扇,吱嘎作響,驅散著清邁雨季一室的悶熱。

  氤氳的酒氣,混合著強烈的男子氣息,熟悉而陌生,帶著危險的誘惑。

  她閉上眼,任憑壓抑太久的情慾肆意流淌,任憑血液隨著他的撫摸上下流走,任憑他的吻在她身上四處點火,任憑他胸口的熾熱將她殘存的最後一分理智燃燒殆盡……

  驀地,她感覺到了一種撕裂的痛,宛如初夜,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受到阻礙,李雲飛停了一停,然後低頭看著她,緩慢地前進,直至最深處。

  剎那間充實的感覺向四肢百骸擴散,一聲破碎的呻吟逸出唇間,她聽見自己在呢喃:「阿利……」

  李雲飛的動作驀地停頓,幾秒之後,化作了猛烈的衝擊。他的身體充滿了張力,矛盾地混合了侵略和保護的欲望,一下又一下,強而有力。

  方沁覺得痛,咬住了嘴唇。

  「看著我。」李雲飛的聲音沙啞,命令般的語氣。

  方沁睜開眼,看到他緊抿著唇,皺著眉,眼底深處有一抹隱約的痛色。

  她看清楚了。是他。

  她的指尖緩緩攀上他的脊背。他的皮膚,承載了十年歲月的痕跡,帶著些滾燙的粗糙,卻依然是記憶中的那麼緊緻,肌肉堅實,線條起伏。

  他一聲不出,只是撞擊著她,狠狠的力道直抵她的心口。她起起伏伏,思維漸漸渙散,眼前逐漸模糊……

  方沁在夜半時分醒來,她要起床去看看丹尼。多年以來,這已經成了習慣,烙印在她的生物鐘里。

  不過今晚不同。在一個溫暖的懷抱中醒來,耳邊還有另一個人均勻悠長的呼吸聲,這讓她有片刻的混亂和迷濛,仿佛依然身在夢中。

  方沁又閉了閉眼,再睜開,長吁一口氣,輕輕拿開搭在她腰間的那條手臂,起身下床。

  她心頭雜亂,竟不敢回頭看他,披衣走出臥室,進了丹尼的房間。

  扭亮檯燈,丹尼酣睡的面孔,純淨美好得如天使一般。也許是暖氣調得過高,丹尼踢開了被子,呈「大」字型仰躺著。

  他的睡相從來不好,和阿利當年一樣。

  方沁給他蓋好被子,又出神地看了許久,才關燈出去。

  一進主臥,方沁便看到李雲飛已經翻了個身,也許因為身邊少了阻礙,他四肢放鬆地伸展著,和丹尼一個姿勢。

  ——放大版的丹尼。

  他們有著一樣烏黑而硬的頭髮,一樣濃密挺拔的劍眉,一樣恬靜的睡容。

  方沁心頭湧起一股酸酸的熱流,暗自嘆了口氣,走到床邊,拉起被子,蓋到他的胸口。猶豫了一下,掖了掖被角,然後手探到床頭拿起一個枕頭,準備去丹尼那睡。

  手腕一緊,被抓住了。

  方沁低下頭,看到昏暗中熠熠的雙眸。

  「對不起。」李雲飛握著她的手,低聲道。

  「酒醒了?」方沁心知這樣說,只是給他一個藉口,也給自己一個藉口。

  「我沒醉。我是說——」李雲飛停頓了一下,看著她,聲音中充滿了內疚,「對不起,我忘了你。」

  「嗡」的一聲,仿佛身體裡一直繃著的一根弦斷了,方沁頃刻間淚如泉湧,止也止不住。

  李雲飛輕輕一拉,她便倒在了他的懷裡。她的身體軟下來,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輕輕顫抖。

  「當時,疼了很久吧?生丹尼的時候?」他問得小心翼翼,飽含著輕柔的憐惜。

  方沁答以微笑:「沒多久,很順利。」

  初產,怎麼可能很快。她不想告訴他,她是經受了多少難以忍受的痛楚,才在痛得幾乎要喪失神智時生下的丹尼。

  那年她才十八歲,花朵一般的年紀,獨自一人,掙扎著生下沒有父親的孩子。

  不過現在,那一切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對不起。下一次,我一定會在你身邊。」他的聲音微微喑啞,緊緊摟著她,乾燥溫軟的唇覆下來,一點一點,吻去她臉上的淚水。

  「方沁——」他輕聲叫她的名字,「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唔。」她含糊地應著。

  「方沁——」他翻身到上面,低頭看著她,「叫我雲飛。」

  「雲……飛……」她試著叫他。

  他的唇在交錯的氣息間尋找到她的唇,用舌尖輕叩。她開啟櫻唇,回應他,與他的舌交纏,深深吸吮,直至不能呼吸,只剩下彼此狂亂的心跳。

  她用力攀住他的背,口中不由自主地呼喚他的名字。

  他們一起飛上了雲端,在暗夜的天空中翱翔、盤旋、向上,直至觸到了最高的那點星光——

  無限的歡愉喜悅從那一點瞬間擴散開來,眼前光芒四射……

  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他和她,合二為一。

  「鈴——」尖銳的鈴聲刺破耳膜,方沁不情願地睜開眼。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似乎時候已經不早了。枕邊人發出均勻的呼吸,仍未醒轉。

  她實在不想動,只覺得四肢百骸都在酸痛。一夜梅開三度,真是瘋了。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熱情如火的少年戀人。

  門鈴聲繼續響著,李雲飛也被吵醒了,問道:「誰呀,星期天這麼一大早?」

  方沁迷迷糊糊地想了想:「大概是送水的。」說著掙扎著想起來,卻被李雲飛按住:「你睡吧,我去。」

  方沁重新又倒在枕頭上,放鬆地閉上了眼睛,聽著李雲飛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心底滿足地嘆了口氣。

  ——家裡有個男人,真好。

  趙樺看到開門的人,不由愣住了,在一瞬間還以為自己找錯了門。

  而且一向注重儀表的師兄,此時頭髮蓬亂著,襯衣皺皺巴巴,還系錯了扣子,西褲沒系皮帶,連鞋也沒穿,就光腳站在地板上,明顯一副剛從床上爬起來,還沒睡醒的樣子,

  李雲飛見到趙樺,也是一愣,腦子還沒轉過來,猛地臉上就挨了重重一拳。

  趙樺一拳得手,緊跟著又是一拳。

  李雲飛猝不及防,蹬蹬蹬倒退了好幾步,差點跌在地上。

  「趙樺你干什?」李雲飛好不容易穩住身形,衝著趙樺叫道,「你打我幹什麼?你看清楚!」

  「我打的就是你!我看清楚了,你這個禽獸!」趙樺又是一拳打來,力道十足,帶著呼嘯的風聲,「不,禽獸不如!」

  「你發什麼神經?」李雲飛莫名其妙挨了兩拳,不由也怒了,眼見趙樺又一拳襲來,閃身一讓,右手靈蛇般從他腋下探上,反拗他的手臂,不料腳下踩到一個易拉罐,一滑便向後仰倒。

  趙樺被李雲飛的勢道帶得重重跌到了地上,摔得七葷八素,卻又立刻扭打成一團。

  李雲飛簡直被氣懵了,想不到平素書生型的趙樺發起瘋來力氣這麼大,心想只有先制住這個瘋子再說。幾個回合之後,便把趙樺掀翻在地。

  「服不服?」李雲飛喝道。

  「不、服!」趙樺的脖子背李雲飛扼住,吐字艱難,卻是怒目圓睜。

  李雲飛泄了氣,心道自己真是被氣瘋了,問他服不服幹什麼?鬆開手指,改用手肘制住他的肩頸,罵道:「你個神經病!說說,我怎麼禽獸不如了?

  「你玩弄女性,就是禽獸不如!」

  「我……」李雲飛覺得自己的嘴角在抽筋,「臭小子,我跟誰在一起,關你屁事!再說我和——」

  方沁的名字還未說出口,就被趙樺打斷:「你和誰在一起我管不著,但你腳踏兩條船就不行!你辜負了師姐就不行!」

  李雲飛腦子裡迅速一轉:「師姐?你是說蘇晨?」

  「對,蘇晨!」趙樺瞪著他,「你幾天前才和她一起,現在你又和……和……」

  「和什麼?蘇晨就是我師妹,我們之間什麼也沒有!」李雲飛氣不打一處來,揪著趙樺的領口,把他從地上扯起來,「你把話說清楚!你往我身上潑髒水無所謂,別污了蘇晨的清白。」

  「她還有清白嗎?」趙樺斜眼睨他,眼珠都紅了,「誰不知道蘇院長的女兒喜歡你?」

  「喜歡我的人多著呢。」李雲飛冷笑,「難道我來者不拒?」

  「可她跟別人不一樣!」趙樺也冷笑,盯著他額角的傷疤,「不然她的手術出了事,你會主動替她擔責任?你會替她去挨打?」

  「趙樺,你第一天認識我?在你眼裡我就是這種人?」李雲飛真的生氣了,「我手下的醫生出了事,責任就是我的,換了誰都一樣!」

  「是嗎?換了誰,你都會替她挨打,讓她感動,然後把她帶回家,徹夜『安慰』她?」趙樺看著他,緩慢而清晰地道,「李雲飛,你敢說那天晚上蘇晨不在你家?」

  李雲飛頓時噎住,一轉念道:「是蘇晨跟你說的?那天晚上她喝醉了。她說什麼你就都信了?她……」

  話未說完,趙樺趁他走神,猛地一翻,用手臂抵住他胸口,眼睛似要噴出火來:「她什麼也沒說!是我親眼看見的!」

  「你哪隻眼睛看見了?你看見什麼了?」李雲飛怒喝一聲,覺得自己簡直百口莫辯了。他倒真希望趙樺有透視眼,什麼都看見了,否則蘇晨不承認,他可真是說不清了。

  「我……我……」趙樺漲紅了臉,說不下去,手下卻用上力,又和李雲飛較在一起。

  「咣當」一聲,兩人撞在餐桌上,都撞得生疼,卻是都咬著牙,誰也不肯鬆手,胸口裡憋著一口氣,瞪著對方。

  「別打了!」一聲清冷的呼喝傳來。

  兩人扭過頭,只見方沁摟著丹尼站在廳的那一邊,方沁的臉色蒼白,緊抿的嘴唇幾乎沒有一絲血色,而丹尼睜大了眼睛,充滿了驚慌、不解和害怕。

  兩顆充血的腦袋這才開始回魂,怔怔的鬆開對方。

  方沁走上兩步,丹尼也跟著上前,似乎她的身體是在靠丹尼支撐著,不然就會倒下。

  「要打你們出去打。」方沁冷冷地道,「別在我家、在我兒子面前打架。」

  「對不起。」李雲飛先開了口,「是我跟趙樺之間有些誤會,一時衝動,真對不起。」

  「一時衝動?」方沁看著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和眼神讓李雲飛心裡發緊、發涼,似乎就要一腳踏空,跌落萬丈懸崖,不由低聲道:「方沁,你聽我說——」

  「那次的手術,是蘇醫生主刀的,不是你?」方沁打斷了他的話,盯著他。

  李雲飛被那黑曜石一般的雙眸看得心裡一痛,吸了口氣道:「是。但手術是我安排的,而且最後是我指揮的搶救,所以我……」

  「你們走吧。」方沁晃了一晃,扶住丹尼的肩頭,無力地垂下眼帘。

  「方沁,你聽我解釋!」李雲飛急道,「不是趙樺說的那樣,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我和蘇晨之間什麼也沒發生!」

  「不必解釋,你的事與我無關。」方沁看也不看他,抬起手,向著門口,指尖微顫,聲音不大,卻是帶著絕決,「請你們出去,立刻!」

  李雲飛張了張嘴,卻是什麼也說不出來。嘆了口氣,向門口走去。

  趙樺愣愣地跟上,走到門邊,看到扔在地上的袋子,連忙拎起來,轉身對丹尼道:「丹尼,你的鋼鋸。對不起,改天叔叔再來找你玩。」

  丹尼默默地接了,看了一眼正在彎腰穿鞋的李雲飛,什麼也沒說。

  兩人都像是鬥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氣地剛走出門口,方沁突然在後面叫道:「等一下!」

  李雲飛驚喜地回過頭。

  一個黑乎乎的東西迎面飛來,李雲飛接住一看,原來是他的外套。

  「砰」地一聲,門被關上。

  李雲飛抱著衣服怔怔地看著緊閉的大門,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抖開外套準備穿上,裡面「啪嗒」掉出他的皮帶和襪子來。

  趙樺站在一旁,斜眼看著李雲飛穿好外套,系好皮帶,又在台階上坐下,脫下皮鞋,重新穿襪子,簡直一副姦夫事敗被掃地出門的狼狽相,不由冷笑一聲:「活該!」

  李雲飛猛地從台階上跳起來,揪住他的衣領就往電梯口扯,嘴裡吼道:「走,找蘇晨去!找她來我們一起當面對質!」

  趙樺踉蹌著掙扎,無奈李雲飛這次用了十足的力,竟然掙脫不開,被他一路拖進電梯。

  一向處亂不驚的師兄如此暴怒失態,而且擺明了理直氣壯的架勢,搞得趙樺心裡也開始敲鼓:不會真是冤枉了他吧?可是……

  李雲飛總算鬆了手。出了電梯,趙樺跟在後面磨蹭著,越走越慢。

  「怎麼,不敢去了?」李雲飛回過頭冷笑。

  趙樺猶豫了一下道:「她……她今天在醫院值班呢,這樣,不太好吧?」

  「你怎麼知道她值班?」李雲飛停下腳步,斜睨了他一眼,忽然道,「趙樺,你喜歡蘇晨?」

  趙樺被他看破心事,不由大窘,吭哧著道:「我……」

  李雲飛「嗤」地一笑:「蘇晨一向不喜歡比她小的,你不知道?」

  「我只比她小三歲!」趙樺梗著脖子,紅著臉,看到李雲飛臉上的不屑,大聲道,「我就是喜歡她怎麼了?我一心一意!」

  「呦,還來勁了。」李雲飛似笑非笑,拍了拍趙樺的肩頭,「這話在我面前嚷嚷沒用,跟蘇晨說去,啊!」

  趙樺一愣。

  「看你平時挺聰明的,怎麼到關鍵時候就犯傻了。」李雲飛盯著他仔細看了兩眼,換上了無奈的笑意,「小師弟,有煙沒有?來一根。」

  趙樺怔怔地搖了搖頭。

  李雲飛嘴角一撇:「算了。」說完便邁開大步自顧向前走去。

  「師兄!」趙樺追上去,「那個,還去找師姐嗎?」

  李雲飛腳下不停:「你師嫂正在氣頭上,現在找來蘇晨也沒用,等她先消消氣我再和她解釋吧。」心道趙樺這小子是真傻還是假傻呀?他剛才也就是一時氣話而已,真把蘇晨叫去,只會越抹越黑。再說人家一女孩子,到時候惱羞成怒,還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

  走了兩步李雲飛又轉過身指著趙樺道:「臭小子,你這筆帳,我回頭再慢慢跟你算!」

  趙樺還愣在那兒,歪頭琢磨著:「師……嫂……?師嫂!師兄,你跟——」抬頭一看,李雲飛早走得沒影了。

  「呀,小趙,你這是怎麼了?」病區走廊上,劉護士盯著鼻青臉腫的趙樺,一副老大姐關心的口吻。

  「沒什麼。」趙樺支支吾吾地躲閃,「不小心,摔……摔的。」

  「摔一跤能摔成這樣?」劉護士當然不信,這傷她一眼就看出來是打架打得,可長相清秀、待人寬厚、一向斯斯文文的小趙醫生會和人打架?

  「嗯,昨天去郊外騎馬,從馬上摔下來了。」趙樺丟下一句話,頭也不回地逃走。

  「小許,你猜,他是為什麼和人打架?」劉護士捅了捅旁邊的許護士。

  「和人爭風吃醋唄。」許護士湊過頭低聲道。

  「爭風吃醋?」劉護士睜大了眼睛。

  「嗯,你沒看見他臉紅了?肯定是為這事。」許護士頗為得意,忽然收斂了神情叫道,「李主任早!」

  劉護士回過頭,只見李雲飛正邁著兩條長腿走過來,身穿白大褂,一貫如常冷峻淡然的神情。可是,可是他那張五顏六色車禍現場一般的臉,怎麼和剛才趙樺的那麼像啊?尤其是兩人都是左眼眶青腫,右嘴角烏紫,簡直像孿生兄弟一般。

  在李主任冷冷的目光掃射下,劉護士脖子一縮,恭恭敬敬地道了聲:「李主任早!」

  「早。」李雲飛微微點了點頭,大步走了過去。

  兩個護士看李雲飛拐進了醫生辦公室,這才扭過頭來,對視一眼,目光中都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訝和好奇。

  ——難道說,昨天小趙醫生是和李主任打了一架?是哪個女人,讓這對平素交好的師兄弟反目成仇的?難道是……

  面對挖掘到榮海胸外有史以來最勁爆的花邊新聞和三角戀的可能,劉護士和許護士簡直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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