柑橘
花園,樹蔭下,空躺椅。思兔閱讀520官網
鄭瞿徽跟著坐下,大大地伸了個懶腰,雙手交叉著覆在腦後,一雙大長腿微微屈起,找到了舒服的姿勢。
隔著一張小圓桌,傷心和散漫,失落和愜意,無地自容和淡然處之。
大相逕庭的兩種情緒意外互撞,不過咫尺。
風划過縫隙,林葉摩挲,發出簌簌的聲響,勢要抖落些什麼。
他們就這樣靜處了許久,誰都沒有打破和諧。
在大自然的背景音下,偶爾幾聲女孩吸鼻子的動靜,鄭瞿徽難得覺得安寧。
原先就在臥房裡午睡的,不曾想半途撞見了她,這午覺的尾巴被擾清醒了。
少年又打了個哈欠,眉目惺忪,憑空生出幾分困意。
ѕᴛo𝟝𝟝.ᴄoм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忽然間,從女孩子口中輕軟地吐出一聲「謝謝」,他破夢而醒,不覺怔忪。
怎麼描述這種感覺呢。
就好像點燃了菸頭,深吸一口,瞬時亮起忽明忽暗的星火點子,然後,一粒菸灰跳脫軌道蹦進了心臟的某一處。
他是被燙醒的。
也困惑,卻抓不住頭緒,權當意外一場,揉了揉胸口便作罷了。
年少心動在渾然無緒的失措里碰了壁。
「你紙夠不夠……」他想問的不是這句話,操。
少年突兀地抓了抓頭髮,更亂了。
「不是,我是問,你剛哭什麼。」是了,他想問的是這句。
不提還好,這一提,才緩過來的情緒又有了風雨欲來的架勢。
女孩猛地抬起頭,紅著一雙眼眶,兔子似的,瞳眸里夾著細碎日光,晶閃閃的晃眼。
鼻頭紅紅的,癟著嘴無端委屈,更像是無聲反駁。
鄭瞿徽見過女人哭,也弄哭過很多人,落淚這件事對他而言煩擾比衝擊沉重。
換個女朋友就能目睹一回,頻繁過後是感官麻木連同情都死了。
不論是嚶嚶裝哭的,嚎啕大哭的,還是不依不饒懇求的,撒潑打滾賭咒的,同樣喧鬧。
還真沒見過眼前這種。
眉頭微皺,小嘴一抿,雙眼皮疊出「八」字效果,強撐著一股子倔硬是盛住了盈盈水澤。
尤其在看到她一汪分影里那個泡發水腫的自己,滑稽又新鮮。
少年撤回了目光,鮮少地,在對視里是他落荒而逃。
輕咳一聲緩了緩尷尬,「既然不願意被人看見,幹嘛跑出來,回家裡想怎麼…嗯…都行啊。」
「哭」字被替換成另一個略帶深意的發音,反正她懂就行。
他沒說錯。
才冒出來的鋒芒和不忿被句句在理的字眼悉數斬斷,蔣楚沉默不語。
距離上一次跟著姑姑來鄭家,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
升初中後,蔣楚很少隨姑姑四處做客了,今次會跟著來,事出有因。
就在昨天,蔣楚找媽媽提一句學校郊遊的事,傭人說媽媽在午睡。
進了父母的臥房,沒有人。正要離開時,一陣不尋常的振頻驟然響起。
應該是行動電話,蔣楚猜測。
聲音的源頭來自於床頭櫃的第一層。
拉開柜子,只放著一部老款的滑蓋手機,是爸爸的。
早兩年前就被換下的款式,怎麼還有人打電話來。
彩屏界面還亮著,電話已經斷了,未接來電的備註顯示:朱小姐。
看似普通稱呼,卻出現在一隻被淘汰的舊手機上,就很蹊蹺。
懷疑的種子在心裡埋下,生根發芽只一瞬間。
手指點擊按鍵,通訊記錄只有兩個未接,日期顯示都是今天。簡訊界面里收件和發送欄都是空的,清理痕跡明顯。
最後在草稿箱裡,蔣楚找到了兩條發送失敗的信息。
發信日期是昨天,內容露骨低俗,言辭間夾雜著隱晦的暗示。
蔣楚不知道她是怎麼將手機放回原處,怎麼離開那間房,怎麼回到自己的臥室。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心底深處那個偉岸高大的父親形象轟然坍塌,碎成一地荒唐。
晚間,父母結伴而歸,有說有笑。
蔣亭見到她時,和往常一樣慈愛地拍了拍她的腦袋,問了一句「今天過得好嗎」,蔣楚失魂地點了點頭,他笑著說「那就好」,而後進了書房。
一切如舊,蔣楚甚至懷疑午後的窺探是一場噩夢,再不然,是上天和她開了一個荒謬絕倫的玩笑。
翌日晨起,她又一次溜進父母的房間。
那隻舊手機還在,只是通訊記錄和簡訊都空了,連草稿箱也刪得一乾二淨。
驟然,夢醒,殘酷的現實徹底擊潰了蔣楚萬分之一的僥倖。
她真實地目睹並經歷了一場騙局。
恍惚間,那個人,那間臥房,甚至整個蔣家瀰漫著陣陣惡臭。
她一秒都待不下去。
當鄭瞿徽問她「為什麼出現在這裡」時,問題的答案和「為什麼哭」一樣諷刺。
蔣楚想著想著,心不受控地陣陣抽緊。
那眼淚跟鬧著玩似的,嘩一下湧出來,剎時梨花帶雨。
操。
轉個頭的工夫,剛才還逞強狡辯的小屁孩成淚人兒了。
鄭瞿徽一摸口袋,紙沒了,只有半盒抽剩了的煙。
總不至於把煙盒遞過去:嘿,來一根?
還是那句話,女人真麻煩。
「餵。」他叫她。
「那什麼,袖子要不要。」
少年扯著半邊五分袖,湊近了問她,還挺誠懇。
那衣服他穿了大半日,染上了青春期男孩子獨有的味道,蓊茂,甘洌,是晴朗里最飽滿的一顆柑橘。
蔣楚看著他湊近,扭頭,小手推搡著少年的手腕,是排斥的意思。
她不要衣袖,哪怕是柑橘味。
鄭瞿徽又一次抓了抓雞窩雜亂的頭髮。
靜默了片刻,然後起身。
樹影窸動,女孩睜著淚眼望去,只見男孩矯健的身影平地而上,踩著邊上的台階躍起,拖鞋掉了一隻,他沒理會,照樣躥到樹梢,又蹦到陽台扶手邊,幾下就翻上了二樓。
身手敏捷,一看就是慣犯。
蔣楚看傻了,嘴巴張成了「o」形,一想到那隻落單的拖鞋,又覺得無厘頭搞笑。
二樓陽台的落地窗開了又關,再打開,少年從陽台上扔下兩盒紙巾,乾濕都有。
成功原路翻下,穿上先前不小心遺落的拖鞋,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沒事人一樣走過來。
抽走最上層幾張沾了灰的,將剩下的兩盒都給他。
「拿著。」現在她可以使勁哭了,紙管夠。
蔣楚機械式接過,連謝謝都忘了說。
這種虛話聽不聽的也沒所謂,鄭瞿徽素來不講究。
顧自擦著手,指關節處破了皮,應該是爬下來那會兒在陽台倒角磚上劃到了,小事情。
正忙著呢,邊上沉默許久的人忽然開口,話里還殘留著沒散去的哭腔。
她說:「我爸爸……在外面有別的女人。」
聲音含糊不清,鄭瞿徽還是聽清楚了,稍稍一愣。
這算是豪門醜聞了,還是自己的父親,她竟然肯告訴他,就因為給她遞了紙?
小孩真好騙。
「你怎麼知道,你爸告訴你的?」
他順口反問,擦完了手又開始擦膝蓋,不疾不徐亦不見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