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部 一


  「節前補考的,都給我站起來!」

  身穿法衣的胖子正惡狠狠地瞪著全班的學生。思兔閱讀520官網他就是沃希利神父,脖子上掛著一個沉甸甸的十字架。

  站起來的六個孩子——四個男生、兩個女生——惶恐不安,「你倆坐下。」神父向那兩個女孩邊說邊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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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倆立即坐下,但是依然絲毫不敢放鬆。

  沃希利神父那雙惡狠狠的小眼睛便轉到四個男孩身上。

  「小混蛋們,到這兒來!」

  神父說著站起身來,移開了椅子,闖到這擠成一團的四個男生面前。

  「你們這些小混蛋!誰抽菸?」

  四個孩子怯聲作答:「神父!我們……我們都不會抽菸。」

  神父聽了氣得咬牙切齒。

  「混帳東西,都不抽菸,哼!真是見鬼!那麵團里的煙末兒是從哪兒來的?誰都不抽菸嗎?好!咱們這就來看看!把口袋都給我翻過來!快點!聽見沒有?翻過來!」

  其中有三個孩子動手把口袋裡的東西掏了出來,放在桌上。

  神父仔仔細細地查看他們口袋裡面的每一條縫隙,想找出一點菸末兒,可是他什麼也沒有發現。於是,就轉身朝向了第四個男孩——這個孩子長著一雙黑眼睛,穿著破舊的灰色襯衫和膝蓋處打著補丁的藍色褲子。

  「你為什麼像木頭似的立在那裡不動?」

  黑眼睛的小孩恨透了神父,他盯著神父,小聲地說道:「我一個口袋也沒有。」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摸了摸那縫起來的衣袋口。

  「哼!一個口袋也沒有?你認為這樣我就不清楚是誰把復活節的麵團給糟蹋了嗎?你認為現在學校還會要你嗎?哼!你這搗蛋鬼,這次絕不能便宜你了。上次多虧你母親那麼懇求才沒有把你開除,這次無論如何也不行了。你給我滾出去!」他用力揪住那小孩的一隻耳朵,將他拖到走廊里,隨手就關上了門。

  整個教室里沒有一絲聲響,同學們都嚇得縮著脖子。誰也不清楚保爾?柯察金為什麼被開除,只有保爾的好朋友辛遼沙?布洛扎克心知肚明——他們六個功課不及格的學生在神父家廚房裡等著補考的時候,他親眼目睹了保爾將一撮煙末兒撒在準備做復活節蒸糕的麵團上。

  被開除的保爾坐在學校門口底下的一層台階上。他現在只想著一個問題——該怎麼回家。他該怎麼向在稅務官家裡當廚娘、每天從早忙到晚、對什麼事都非常認真的母親解釋這件事情呢?

  想到這兒,他不禁急出了淚水,心裡盤算著:「我現在該怎麼辦呢?都怪這個該死的神父。我為什麼要在他的麵團上撒上一把煙末兒呢?那本來是辛遼沙指使我乾的。他說:『來,我們給這討厭的惡鬼撒一把煙末。』我們就撒上去了。可現在辛遼沙倒逃脫了,我呢,十有八九得被開除了。」

  其實,保爾和沃希利神父早就結下了仇。曾有一天,保爾與米什卡?列夫丘科夫打架,神父不讓他回家吃午飯。為了避免他獨自一人在教室里淘氣,就讓他和高年級的學生在一起,坐在教室後面的凳子上。

  那個高年級的教師很瘦,穿了件黑色上衣,正在給學生講解地球和天體。保爾聽著,驚奇萬分地張大了嘴巴。什麼地球已經存在了好幾百萬年了,什麼星星也跟地球相像等等。他聽後覺得很奇怪,幾乎想立刻站起來問:「先生,這跟聖經上說的完全兩樣呀。」但是,他沒敢問,因為他怕被趕出教室。

  保爾的聖經課,神父總是給他五分。祈禱詞以及《新約》、《舊約》,甚至上帝哪一天創造了哪一種東西,他都背得滾瓜爛熟。所以,關於地球這件事情,保爾決心問問沃希利神父。等到下次上聖經課的時候,神父剛坐下,保爾就舉起手來,在得到神父的允許後,他立刻起身問道:「神父,為什麼高年級的老師說地球已經存在了好幾百萬年了,根本不像《聖經》上說的那樣只存在五千年……」他突然被沃希利神父那尖厲的喊叫聲給打斷了:「混帳東西,胡說八道!你就是這樣學《聖經》的嗎?」

  保爾根本沒來得及回答,神父就已揪住了他的兩隻耳朵,並將他的頭往牆上撞。一分鐘之後,被撞得鼻青臉腫、嚇得魂不附體的保爾被推到了走廊里。

  保爾回到家後,他的母親又嚴厲地責備了他一番。

  第二天,他母親來到學校,懇請沃希利神父讓她的孩子回校上課。就是從這天起,保爾就恨透了神父,但是既恨他,又怕他。保爾決不會饒恕欺負過他的人,即便是稍加侮辱,他也不能善罷甘休,當然,他不會輕易忘記被神父冤枉的這一頓毒打,但他只是懷恨於心,從不表露出來。

  他還受過沃希利神父的很多次歧視凌辱:往往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神父就把他趕出教室,還有接連好幾個星期都罰他站在角落裡,而且從來不過問他的功課,由此造成他不得不在復活節前同那幾個功課不及格的同學一起到神父家裡去補考。他們在廚房裡等候的時候,保爾就將一撮煙末撒在復活節蒸糕用的麵團上。

  這件事雖然除了辛遼沙外無人目睹,但是神父還是猜到了是誰幹的。

  下課了,孩子們蜂擁而出,來到院子裡,圍住了保爾。憂心忡忡的保爾靜靜地坐在那兒,一句話也不想說。辛遼沙躲在教室里沒有出來,他深悔自己的過錯,卻不知道如何幫助保爾。

  校長葉弗列姆?沃希利耶維奇從辦公室的窗口探出頭來,他那低沉的聲音,使保爾大吃一驚。校長喊道:「讓柯察金馬上到我這裡來!」

  保爾的心怦怦直跳,朝辦公室走去。

  車站飯館的老闆是一個面色蒼白、眼睛無神並且上了年紀的人,他向站在一旁的保爾瞥了一眼,並問道:  「他幾歲了?」

  「十二了。」保爾的母親回答。

  「可以,讓他留下吧。條件是這樣:工錢每月八盧布,上班的時候管飯,上班干一天一夜,在家休息一天一夜——但不准偷東西。」

  「不會的,老闆,不會的!我敢保證保爾什麼也不偷。」保爾的母親連忙回答。

  「好,那讓他今天就上班。」老闆命令道,然後又轉過身去,向旁邊那個站在櫃檯後面的女招待說:「契那,帶這個孩子到洗刷間去,轉告弗朗茜,讓他代替格里什加。」

  女招待正在切火腿,她放下了刀子,向保爾點了點頭,穿過店堂,向那扇通往洗刷間的旁門走去。保爾跟在女招待的身後,他的母親也緊隨其後,小聲對他說:「保爾,親愛的,你幹活要賣力氣,可別丟臉啊。」

  她以憂鬱的目光看著兒子進去之後,才朝門口走去。

  洗刷間裡的活兒特別緊張,桌子上堆著一大堆盤碟和刀叉,幾個婦女正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著這些餐具。

  一個年紀比保爾稍大、長著一頭蓬亂的棕紅色頭髮的男孩,正在兩個大茶爐前忙得不可開交。

  洗餐具的大鍋里,開水翻滾著蒸氣,把整個洗刷間弄得熱氣騰騰。剛一進來,保爾看不清女工們的臉,他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契那走到一個正洗盤子的女人身旁,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說:「弗朗茜,看,這是給你們雇來的小夥計,代替格里什加的。你告訴他該幹些什麼。」

  契那轉過身來指著那個叫弗朗茜的女人,對保爾說:「她是這裡的領班。她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說完後便轉身朝店堂走去。

  「是。」保爾輕聲回答,同時看著站在他前面的弗朗茜,等候她的安排。弗朗茜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從上到下打量了保爾一番,好似在估量他能否稱職。她捲起那隻從胳膊上鬆散下來的袖子,用一種極其深沉而又動聽的聲音說:「小傢伙,你的活兒很簡單:每天早晨要按時把這個大鍋里的水燒開,並讓鍋里一直有開水。當然,木柴是你自己劈,還有那兩個大茶爐也是你的活兒。另外呢,人手不夠時,你就幫著擦刀叉,把髒水提出去倒掉。親愛的,你的活兒不少,夠你忙的了。」她說的是科斯特羅馬地方的方言,總把重音放在字母「a」上。她說話的這種口音和那張長著翹鼻子、泛著紅暈的臉龐,讓保爾心中感到了一些愉快。

  「看來,這位大嬸挺和氣的。」保爾心裡這樣想,於是就鼓起勇氣問弗朗茜:「那我現在做什麼呢,大嬸?」

  保爾的話音剛落,洗刷間的女工們便哄然大笑起來,將他的話語給淹沒了。

  「哈哈哈……弗朗茜認了一個侄子……」

  「哈哈……」弗朗茜本人笑得最厲害。

  水蒸氣瀰漫著整個洗刷間,這讓保爾看不清弗朗茜的臉龐,其實她才十八歲。

  保爾覺得很尷尬,於是他轉過身問一個男孩:  「現在我該做什麼呢?」

  那個男孩子調皮地回答:

  「還是問你的大嬸吧,她會詳細地告訴你的,我只是這裡的臨時工。」說完,他轉身就朝廚房跑去。

  這時,保爾聽到一個年紀稍大的洗餐具的女工說:「到這裡來,幫我擦叉子吧。你們怎麼笑得那麼開心呢?這孩子到底說了什麼好笑的話?」她遞給保爾一條毛巾,說道:「給你,拿著,一頭用牙咬住,一頭用手拉緊,然後把叉齒在上面來回地擦,要擦得乾乾淨淨,一點兒髒東西也不許有。我們這裡對這件事很認真。老爺們都仔細地查看叉子,如果他們發現一絲髒東西,那就糟糕了,老闆娘就會馬上把你趕走。」

  「什麼?老闆娘?」保爾糊塗了,「剛才雇我那個人不是老闆嗎?」

  那女工笑了起來:

  「孩子,你不知道,我們的老闆只是個擺設,是個廢物,這裡的事情都由老闆娘做主。她今天不在這裡。你干幾天就清楚了。」

  洗刷間的門開了,三個堂倌走了進來,每個人都抱著一大摞髒盤子。

  其中那個寬肩膀、斜眼睛、四方大臉的傢伙說道:「要快點干啊。十二點的班車馬上就到了,可你們還是這麼磨磨蹭蹭的。」

  他看見了保爾,便問道:

  「這是誰?」

  「新來的。」弗朗茜回答道。

  「哦,新來的,」他說,「那你可要當心,」他邊說邊把一隻大手按到保爾的肩膀上,把保爾推到那兩個大茶爐前面,「這兩個大茶爐你時刻都得準備好,但是,你瞧瞧,現在這一個火已滅了,這一個也奄奄一息了。今天先饒了你,明天再這樣,你就得挨耳光。聽明白了嗎?」

  保爾沒有說什麼,就動手燒茶爐了。

  保爾的勞動生涯就這樣開始了。他從來沒有像第一天工作那樣賣力氣。他很清楚:在這裡不能像在家裡那樣,在家可以不聽母親的話;但是在這裡,要是不聽話,就得挨耳光——那個斜眼的堂倌說得很明白。

  保爾用脫下來的一隻靴子蓋住爐筒,朝那兩個大茶爐的炭火使勁鼓風,於是,那兩個能盛四桶水的大肚子茶爐就冒出了火星。接著,他又把一桶髒水提走,倒在污水池裡,把濕木柴堆到大鍋旁邊,又把濕抹布放在燒開了水的茶爐上烘乾。總而言之,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直到深夜,保爾才走到下面廚房裡去,這時候他已經疲憊不堪了。那個年紀較大的洗餐具的女工阿尼西婭,望著他隨手帶上的門感慨道:「看這孩子,感覺真有點怪,他忙起來像個瘋子似的。肯定是迫不得已才來這兒幹活的。」

  「是啊,這小伙子真不錯,」弗朗茜說,「這樣的人干起活來根本不用別人催。」

  「干熟了就會偷懶了,」蘭薩反駁道,「剛開始誰都會這麼賣力……」

  直到第二天早上七點,晝夜不停的保爾已經筋疲力盡了,他把兩個燒開了的茶爐交給了替班的——這是個眼神兇惡的圓臉蛋男孩。

  這個男孩看到保爾應該做的活兒都做了,兩個茶爐里的水也都燒開了,於是他就將兩隻手插進口袋裡,從緊緊咬住的牙縫裡啐出一口唾沫,並用一副傲慢、蔑視的神態瞟了一眼保爾,然後用命令般的語氣說道:「喂,小鬼!記住,明天早上六點來接班。」

  「為什麼六點?」保爾說,「換班時間是七點。」

  「誰想七點換班,就讓他七點換好了,可你六點就得來。要是再說廢話,我就打腫你的狗臉作紀念。你這小子,剛來就擺臭架子!」

  那些剛交班的洗餐具的女工們滿懷興趣地聽著這兩個孩子的對話。那個孩子盛氣凌人的話語和挑釁的態度激怒了保爾。保爾向這個接班的孩子逼近了一步,真想狠狠地揍他一頓,可又怕第一天工作就被開除,所以才控制住自己沒有動手。他氣得滿臉發紫,並對那個說男孩說道:「火氣別太大,放客氣點,別嚇唬人,否則,夠你受的!明早我七點來!如果你想打架,我奉陪。如果你想試一試,那就來吧!」

  對方朝著大鍋退了一步,出乎意料地瞅著怒氣沖沖的保爾,他根本沒想到自己會碰到這麼強硬的釘子,於是有點措手不及。

  「那好吧,咱們走著瞧!」他支吾著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

  第一天就這樣平安無事地過去了。當保爾昂首挺胸地回到家裡的時候,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理得,因為他是通過誠實的勞動掙得了休息的時間。他現在也是個勞動力了,誰也不能再說他是個寄生蟲了。

  清晨的太陽正從高高的鋸木廠後面懶洋洋地升起來。保爾的那間小屋很快就進入了他的眼帘,瞧,馬上就到了,就在列辛斯基莊園的後面。

  「母親肯定剛起床,可是我已經下班了。」他心裡想著,便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嘴裡吹起了口哨。「被學校開除,但結果也不錯。在學校里,那個該死的神父是絕對不會讓我好好念書的。現在,我真恨不得吐他一臉唾沫!」保爾想著,不知不覺就到了家門口。在他推開小門的那一刻,他又下了個決心:「我一定要揍那個黃毛小子的狗臉,對,一定要揍他一頓。」

  母親正在院子裡忙著燒茶炊。一看見保爾回來,她便慌慌地問道:  「怎麼樣?」

  「很好。」保爾回答。

  母親好像有什麼話要告訴保爾。可是沒等她開口,保爾就已經明白了。他從敞開的窗戶望進去,看見了哥哥阿爾吉莫那寬大的後背。

  「怎麼,阿爾吉莫回來了?」他忐忑不安地問道。

  「是的,昨天晚上回來的,以後他就住在家裡了。他要調到調車場幹活。」

  保爾猶豫地推開了房門,走進屋裡。

  那個身材高大、背對著保爾坐在桌旁的人,回過頭來,從濃密的、黑黑的眉毛下面直射出兩股嚴厲的目光,盯著保爾,這是哥哥特有的目光。

  「噢,撒煙末兒的孩子回來了?好,好,你幹的好事,真了不起!」

  保爾心知肚明,清楚與這位突然回家的哥哥談話決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他什麼都知道了,」保爾盤算著,「這回阿爾吉莫肯定會罵我、打我。」

  保爾有點怕阿爾吉莫。

  然而,阿爾吉莫並沒有打算揍他弟弟。他坐在凳子上,兩肘支著桌子,用一種不知是嘲弄還是輕蔑的目光盯著保爾。

  「由此可見,你已經大學畢業,各門學科都學過了,現在滿腹學問,卻干起洗餐具的活兒來,是不是?」阿爾吉莫問。

  保爾死盯著地板上那塊破爛的地方,聚精會神地打量那個突出的釘子。但是,阿爾吉莫卻從桌後站起身來,進了廚房。

  「看樣子不會挨打了。」保爾鬆了口氣。

  在喝茶的時候,阿爾吉莫心平氣和地讓保爾說說課堂上發生的事情。

  保爾便如實地說出了事情的經過。

  「現在你就這樣胡鬧,以後怎麼辦啊?」母親發愁地說,「唉,我們可拿他怎麼辦呢?他這副德行究竟隨了誰呢?上帝啊,為了這孩子,我操碎了心!」她抱怨著。

  阿爾吉莫移開喝乾的茶杯,對保爾鄭重地說:「聽見了吧,弟弟。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以後你要小心些,幹活兒別耍花招,該乾的,都要干。如果這個地方又把你趕出來,那我就要狠狠地揍你,你要牢牢地記住,別再讓咱母親操心了。你這個搗蛋鬼,走到哪兒就鬧到哪兒,到處闖禍。現在該鬧夠了吧。等你做滿一年,我一定想辦法把你調到調車場當學徒,一輩子給人家洗餐具有什麼出息,應該學一門手藝。現在你還小,再過一年,我一定為你求情,說不定調車場會留下你。我已經調到這兒來了,以後就在這裡幹活,不用再讓母親替人家做工掙錢了。她在各種各樣的畜生面前彎腰已經彎夠了。可是你,保爾,你要爭氣,以後要做個有出息的人!」

  說著他站了起來,挺直了那高大的身軀,順手穿上了搭在椅背上的上衣,突然對母親匆忙說了一聲:「我有事要辦,出去一個小時。」他邊說邊彎腰過了門楣,走了出去。當他到了院子裡,經過窗戶時,他又說道:「我給你帶來了一雙靴子和一把小刀,等會兒媽會拿給你。」

  車站飯館一天二十四小時營業。

  這裡是交通樞紐,有五條鐵路線在此交軌。車站裡總是擠滿了人,只有在夜裡兩班車間隔的時候,才可以清靜兩三個小時。在這個車站上,成百上千列軍用火車駛進車站,又從這裡駛向四面八方,通常由前線開過來,向前線駛過去;無數的斷肢傷殘士兵從前線運來,而一批批一律身穿灰色軍大衣的新兵又像洪流似的被不斷地向前線運送。

  保爾在飯館裡辛苦地工作了兩年。這兩年來,他所看到的只是廚房和洗刷間。在那個地下的大廚房裡,工作極其緊張。那裡有二十幾個人在幹活。十個堂倌穿梭般地從餐廳到廚房來回走動著、忙碌著。

  在這兩年裡,保爾的工錢由八個盧布增長到十個盧布,人也變得又高又壯了。在這期間,他歷盡磨難:最初在廚房裡給廚子當下手,讓煤煙燻了六個月,然後又被調到洗刷間,因為那個權力極大的廚子頭兒不喜歡這個桀驁不馴的孩子,他擔心保爾為了報復他的耳光而捅他一刀。當然,若不是保爾幹活很賣力氣,他們早就把他攆走了。保爾乾的活比誰都多,好像他從來不知道疲倦。

  當飯館的生意很紅火的時候,他就像瘋子一樣,一會兒端著盤子一步跨四五級樓梯,從餐廳跑到下面的廚房,一會兒又從廚房跑到餐廳。

  深夜,每當飯館的兩個餐廳不再忙的時候,堂倌們就聚在下面廚房的倉庫里,開始「麼」呀「九」呀地大賭起來。不只一次,保爾看見賭檯上攤著很多鈔票。看到這麼多的錢,他一點也不吃驚,因為他清楚,客人們每次給他們半盧布或一盧布是常有的事,這些錢是他們積攢起來的。其實,他們中間無論是誰,只要當了一班就可以撈進三四十個盧布的小費。有了錢,他們便大吃大喝,連喝帶賭。保爾特別憎恨他們。

  「這些該死的混蛋!」他心裡想,「像阿爾吉莫這樣一個一等的鉗工,每月才賺四十八盧布,而我每月才賺十個盧布,可是他們一天一夜就賺到那麼多,這是為什麼呢?一放下手中端著的菜盤子,他們就把這些錢喝掉、賭光。」

  保爾認為,他們這些人跟老闆一樣,是另一類人,也是他的敵人,與他水火不容。「這些混蛋,他們在這裡侍候別人,但是他們的老婆孩子卻像富人一樣在城裡大搖大擺。」

  有時,他們把穿著中學生制服的兒子和養得肥胖的老婆帶來。「他們的錢可能比他們侍候的紳士還要多。」保爾這樣想。久而久之,他對每夜在廚房的暗室里或是飯館的倉庫里所發生的事情,也不覺得驚奇了。因為他心裡明白,無論哪個洗餐具的女工和女招待,要是不願意以幾個盧布的代價,將她們的身子賣給飯館裡有權勢的人,那麼她們絕對不可能在飯館裡長呆下去。

  保爾已經窺視了生活的最深處、最底層。從那裡,一陣陣腐爛的臭味兒夾雜著泥坑的潮氣,正向他這個如饑似渴追求一切新鮮事物的孩子撲面而來。

  阿爾吉莫想把弟弟安排到調車場去當學徒,但沒能如願,因為那裡不收十五歲以下的少年。然而,保爾天天都夢想著有朝一日能擺脫飯館這個鬼地方。是的,調車場那座燻黑了的大石頭房子已經深深地吸引著他。

  他常常抽空跑去看阿爾吉莫,跟著他去檢查車輛,儘量幫他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

  在弗朗茜離開飯館之後,他感到格外煩悶。

  這個整天笑眯眯的、總是那麼快樂的少女已經不在這裡了,此時此刻,保爾更加深切地感覺到他和她的友誼是多麼深厚。而現在,早上來到洗刷間,一聽到這些無家可歸的女工們的爭吵聲,他便感到有種說不出的空虛和寂寞。

  在夜間休息的時候,保爾在大鍋下面的火爐里添好木柴,然後蹲在敞開的爐門前面,眯起眼瞅著火——火爐的暖氣讓他感到很舒服。每當這時,洗刷間裡只有他一個人。

  不知不覺,不久前的事情又呈現在他的腦海中,他想起了弗朗茜,當時的情景又浮現在他的眼前。

  那是一個星期六,正是夜間休息的時候,保爾順著梯子到下面的廚房裡去。出於好奇,在轉彎處,他爬上了柴堆,想看看倉庫,因為賭博的人通常都聚在那裡。

  他們在這裡正賭得起勁,扎利瓦諾夫是莊家,其面孔興奮得發紫。

  這時,保爾忽然聽見樓梯上有腳步聲,回頭一看,發現甫洛赫爾走了下來。保爾趕忙躲在樓梯下面,等甫洛赫爾走進廚房。樓梯下面是陰暗的,甫洛赫爾是不會看見他的。

  當甫洛赫爾轉彎向下走時,保爾能清清楚楚地看見他那大大的腦袋和寬闊的脊背。

  接著,又傳來輕聲而又迅速地跑下樓梯的聲音,此時保爾聽見一個熟悉的嗓音:  「甫洛赫爾,等一下。」

  甫洛赫爾站住了,他轉過身,朝樓梯上面看了看。

  「什麼事?」他不高興地問道。

  那個人走下樓梯,保爾認出她就是弗朗茜。

  她上前拉住堂倌甫洛赫爾的袖子,用一種微弱的並摻合著啜泣的聲音問道:「甫洛赫爾,中尉給你的那些錢呢?」

  甫洛赫爾猛地揮了一下胳膊,於是甩開了她的手,並惡狠狠地說:「什麼?錢?難道我沒有給你嗎?」

  「不過,他給了你三百個盧布。」保爾聽得出來,弗朗茜的聲音里抑制著悲痛。

  「什麼?三百個盧布?」甫洛赫爾譏笑她說,「你想全部拿去嗎?太太,一個洗盤子的女工能值這麼多錢嗎?我看,給你五十盧布就已經足夠了。你想想,你應該知足了!那些比你乾淨、並且讀過書的貴婦人,還拿不到這麼多呢!你得到了這麼多,應該謝天謝地了,只是在床上睡了一夜,就掙到五十個盧布。沒有那麼多的傻瓜。好了,我再給你二十來個,要是再多可不行了。你要是真識相,往後還會掙到的,我給你找主顧。」說完之後,甫洛赫爾便轉身走進了廚房。

  「你這個流氓,混蛋!」弗朗茜邊追邊罵,但沒追兩步她就靠住柴堆,嗚嗚地哭了起來。

  站在樓梯下面暗處的保爾聽到了這一切,他還親眼看到弗朗茜在那兒哽咽著,還不時用頭撞那柴堆。此時此刻,保爾心中的感受難以形容。但是,他並沒有跑出來,而只是沉默地用力抓著那扶梯的鐵欄杆,他的手在顫抖,他的腦海里湧現出一個清清楚楚、驅逐不去的想法:「弗朗茜也被這些該死的混蛋出賣了。唉!弗朗茜,弗朗茜……」

  保爾對甫洛赫爾的憎惡和仇恨更加強烈了,他甚至對周圍的一切都敵視起來。「哼,要是我有力氣,一定會打死這個流氓!我怎麼就不能像阿爾吉莫那樣又高又壯又有力氣呢?」

  爐膛里的火忽明忽暗,小小的火苗滅了之後,又顫顫地長起來,組成一股長長的、藍色的、旋轉的火焰;這在保爾看來,好像一個人正對他吐著舌頭,譏笑他、嘲弄他。

  屋子裡很靜,只有爐子裡不時發出的爆裂聲和水龍頭的均勻的滴水聲。

  凱利莫卡將最後一隻擦得鋥亮的平底鍋放在了架子上之後,揩著手。廚房裡再沒有其他人了,值班的廚師和女下手們都在衣帽間裡睡覺。每天夜裡,廚房裡能有三個小時的歇息時間。每當這時,凱利莫卡總是跑到上面與保爾一道消磨時間。這個廚房裡的小學徒跟黑眼睛的小火夫已經成了好朋友。凱利莫卡上來後,發現保爾蹲在敞開的爐門前面。保爾已經看見了牆上那個熟悉的、頭髮蓬亂的人影了。於是,他頭也不回地低聲說:  「坐吧,凱利莫卡。」

  凱利莫卡爬上柴堆,躺在那兒,又看了看坐在那兒不動聲色的保爾,笑著問道:「你在幹什麼?在向火爐施魔法嗎?」

  保爾的目光不情願地移開火苗兒,只見他那對閃亮的大眼睛盯著凱利莫卡。凱利莫卡能看出他眼睛裡藏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憂鬱——他這是第一次從同伴的雙眼裡看到這種憂鬱。

  過了一會兒,他問道:「保爾,今天你有點古怪……發生了什麼事?」

  保爾起身走到他旁邊,然後坐下。

  「什麼事也沒有,」他用一種低聲回答,「我在這裡很難受,凱利莫卡。」他那放在膝上的兩隻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凱利莫卡雙肘支撐著身子,接著問道:「你今天究竟怎麼了,為什麼不高興?」

  「你說我今天怎麼了?不!自從到這裡幹活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不高興。你看看這裡的情景!我們像駱駝一樣賣力幹活,得到的回報就是誰想揍我們一頓就揍一頓,而且還不許還手。老闆雇我們為他們幹活,可是無論是誰,只要有力氣,都可以揍我們。即便我們有分身術,也不可能把每個人都侍候周到,其中若有一個沒有把他侍候好,我們就得挨揍。無論你怎樣拼命地幹活,盡力把每一件事做好,讓別人挑不出什麼毛病,但總免不了有什么小閃失,所以我們逃脫不了挨揍……」

  凱利莫卡聽後大吃一驚,於是打斷他的話說道:「別這麼大聲,要是有人進來,會讓人家聽見的。」

  保爾跳了起來:

  「讓他們聽見好了!反正我不想在這裡幹了,就算到馬路上掃雪也比在這裡強……這兒是什麼鬼地方……是墳墓,所有的人都是流氓無賴。你看他們個個都是有錢的人!他們不會把我們當人看,對姑娘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要是有哪個姑娘長得漂亮點,不願意答應他們的要求,他們就會馬上把她趕走。她們能到哪兒去呢?雇來的都是無家可歸、食不果腹的人啊。她們為了掙口飯吃,只好呆在這裡,這裡好歹也有口飯吃啊。為了不挨餓,只能聽從他們的擺布!」

  保爾說這些話的時候,憤憤不平,滿腹仇恨。凱利莫卡害怕有人聽見他們的談話,所以急忙起身去把那通往廚房的門關上了。保爾繼續宣洩著積鬱在心中的一切:「你看你吧,凱利莫卡,別人打你時,你總是一聲不響。你為什麼不反抗呢?」

  保爾在桌子旁的凳子上坐下,疲乏而無奈地用手托著下巴。凱利莫卡給爐子添了一些木柴,便也在桌邊坐了下來。

  「今天我們不讀書了嗎?」他問保爾。

  「沒有書讀了,」保爾回答,「書亭沒開門。」

  「怎麼,今天那裡不賣書了?」凱利莫卡聽了頗感奇怪。

  「憲兵把那賣書的抓走了。他們還在那裡搜到了一些東西。」保爾回答。

  「為什麼?」

  「據說是因為政治。」

  凱利莫卡百思不得其解地瞅了保爾一眼。

  「什麼叫政治?」

  保爾聳了聳肩:「鬼才知道!據說,要是有人反對沙皇,這就叫政治。」

  凱利莫卡嚇得渾身哆嗦了一下。

  「難道真有這樣的人嗎?」

  「不知道。」保爾回答。

  門開了,睡眼惺忪的戈娜莎走進了洗刷間。

  「你們為什麼還不睡,小傢伙?趁現在火車還沒有來,你們足能睡上一小時。去睡吧,保爾,我替你照看鍋爐。」

  使保爾感到意外的是,他很快就離開了車站飯館,離開的原因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那是正月里一個寒冷的早上,保爾本該下班回家,但是接他班的那個人沒有來。他便跑到老闆娘那裡,說他要回家,但老闆娘不答應。因此,不管他多麼勞累,他還得再干一天一夜。天黑時,他已經精疲力竭了。深夜,在別人都可以休息時,他還要把幾個大鍋放滿水並燒開,等著那班三點到達的火車。

  保爾打開水龍頭,發現沒有水——顯然水塔沒有送水。他沒有關上水龍頭,就倒在柴堆上睡著了——他實在是太睏乏了。

  幾分鐘之後,水龍頭咕嘟咕嘟地流出水來,片刻之間水便注滿了水槽,接著水溢了出來,流到洗刷間的瓷磚地上。與往常一樣,洗刷間夜裡沒有人;水越來越多,漫過地板,從門底下流進了餐廳。

  一股股的水流就從那些熟睡的旅客們的包袱和提箱下流過去,但是沒有人發覺。直到水流到了一個在地板上睡著的旅客身上,他突然跳了起來,大聲喊叫,這時旅客們才清醒過來,紛紛慌忙搶救自己的行李物品。整個飯館裡亂成一團。

  水仍是在流個不停。

  正在隔壁大廳里收拾桌子的甫洛赫爾聽到旅客們的叫喊聲,急忙跑出來,他跳過地面的水流,衝到門邊,用力把門推開。這樣,原本被門阻擋住的積水便迅猛地衝進了餐廳。

  叫喊聲更大了。幾個當班的堂倌便一齊跑到了洗刷間。甫洛赫爾徑直撲向酣睡的保爾。

  雨點般的拳頭一個接一個打在了保爾的頭上,幾乎把他打懵了。

  剛剛被打醒的保爾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眼冒金星,渾身疼痛難忍。

  遍體鱗傷的保爾好不容易才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家裡。

  第二天早上,臉色陰沉的阿爾吉莫皺著眉頭,讓保爾告訴他事情的經過。

  保爾如實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是誰打的你?」

  「甫洛赫爾。」

  「好,你躺著吧。」

  阿爾吉莫披上羊皮襖,一句話也沒再說就出去了。

  「我想見見堂倌甫洛赫爾,可以嗎?」一個陌生的工人問戈娜莎。

  「他馬上就來,請等一下。」戈娜莎說。

  這個身材魁梧的陌生人靠在門框上。

  「好,我等著。」

  甫洛赫爾端著一大摞盤子,用腳踢開門,走進了洗刷間。

  「他就是甫洛赫爾。」戈娜莎指著甫洛赫爾說道。

  阿爾吉莫猛地跨出一步,一隻鐵鉗似的大手緊緊地捏住那傢伙的肩膀,目光逼視著他問道:  「你竟敢打我弟弟保爾?」

  沒等甫洛赫爾把肩膀掙開,阿爾吉莫狠狠的一拳便把他打倒在地;甫洛赫爾本想爬起來,但是阿爾吉莫第二拳比第一拳更有力,把甫洛赫爾打得死死地釘在了地上,再也動彈不得。

  洗餐具的女工們都嚇得躲到了一邊。

  阿爾吉莫轉身向外走去。

  被打得頭破血流的甫洛赫爾在地上滾來滾去。

  當晚,阿爾吉莫下班後沒回家。

  後來,母親四處打聽,才知道他被關在憲兵隊了。

  六天以後,阿爾吉莫才得以回家。當時母親已經睡著了。保爾正坐在床上,阿爾吉莫走過來,坐在他旁邊,親熱地問道:「怎麼樣,弟弟,好點了沒有?這運氣還算是好的。」沉默了一會兒,他又接著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不要緊,你去發電廠幹活吧,我給你找了份差事。再說你可以在那裡多少學點本事。」

  保爾雙手熱切而又激動地握住哥哥的一隻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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