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沙皇被推翻了!」這個震撼人心的消息像旋風一樣掃進了整個小城。思兔sto55.com
城裡的人們都不敢相信。
一列火車在暴風雪中慢慢駛進了車站。兩個穿著軍大衣、扛著步槍的大學生和一隊戴著紅袖標的革命士兵從車上跳下來。他們逮捕了車站上的憲兵、年老的陸軍上校和當地駐軍的警備隊隊長。這樣一來,城裡的人們都相信了這個消息是真的。於是,成千上萬的居民經過白雪覆蓋的大街,來到了廣場。
他們十分專注地聽著那串新鮮的字眼——自由、平等、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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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充滿激情和喜悅的日子很快就過去了,城裡又恢復了昔日的平靜,只有在孟什維克和崩得分子(也就是「立陶宛、波蘭和俄羅斯猶太人總聯盟」的成員)所盤踞的市參議會上,多了面飄不起來的紅旗。除此之外,其他一切毫無改變。
冬末時分,有一個近衛騎兵團開到了小城。每天早晨,他們成群結隊地騎著馬到車站去抓那些來自西南前線的逃兵。
這些近衛騎兵滿面紅光,身材魁梧。軍官大都是伯爵和侯爵,他們的肩章是金色的,馬褲的滾邊是銀色的,一切都與沙皇時代一樣,好似根本沒有發生過革命。
一九一七年即將過去,對保爾、凱利莫卡和辛遼沙來說,一切都沒有發生改變,做老闆的依舊是那些傢伙。可是,到了雨雪飄零的十一月份,怪事就發生了:許多陌生的人開始在車站上忙碌著,從前線回來的士兵越來越多了,他們都有一個新奇的稱號——「布爾什維克」。
城裡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個威風而又響亮的稱號是從哪裡來的。
近衛騎兵要想抓住那些前線的逃兵並不容易。車站上被子彈打破的窗子越來越多了。而從前線逃回來的士兵都是成群結隊的,無論是誰阻攔他們,他們就會以刺刀相拼。到了十二月初,一列車一列車的逃兵蜂擁而至。
近衛騎兵封鎖了車站,企圖截住列車,抓住逃兵,但他們反而遭到機槍掃射。那些習慣了出生入死的人紛紛從車廂里衝出來。
這些從前線回來的穿灰軍服的人們,把騎兵趕回城裡之後,又回到車站。於是,載著逃兵的火車就一列跟著一列的呼嘯而去。
一九一八年春季,保爾、凱利莫卡、辛遼沙這三個好朋友在辛遼沙家裡玩了會兒「六十六點」,就跑了出來,順路便來到柯察金家的園子裡,躺在草地上休息。他們都覺得特別無聊——平時玩的那些玩意都已經玩膩了。他們開始思考,有什麼更好玩的東西可以讓他們消磨這一天。正在這時,他們聽到一陣馬蹄聲從後面傳來,一個騎馬的人出現在路上。那馬騰身一躍跳過了道路和柵欄中間的壕溝。騎馬的人用馬鞭指著躺在地上的保爾和凱利莫卡說:「喂,小傢伙,你們過來!」
保爾和凱利莫卡跳起來,朝柵欄跑去。騎馬的人風塵僕僕,他那歪戴在後腦勺上的軍帽和那一身保護色的制服都沾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在他那根很結實的軍用皮帶上,掛著一支七響手槍和兩顆德國式的手榴彈。
「小傢伙,勞駕給我弄點水喝!」他請求道。保爾跑去取水的時候,騎馬的人轉過身來問正在看著他的辛遼沙:「告訴我,小傢伙,這裡現在歸誰管轄?」
辛遼沙慌忙地告訴他城裡所有的消息:「我們這裡已經有兩個禮拜沒人管了,本地的自衛團在掌權。老百姓每晚輪流守城。你是什麼人?」他也提出問題。
騎馬的人微笑著回答道:「呵,要是你知道的事情太多,你就會變成小老頭兒了。」
保爾兩手捧著一大杯子水從家裡走了出來。
騎馬的人一飲而盡,把杯子還給保爾,接著他就抖起馬韁繩,策馬朝松林那邊奔去。
「他是什麼人呀?」保爾困惑不解地問凱利莫卡。
「我怎麼知道?」凱利莫卡聳了聳肩回答道。
辛遼沙以堅決而又肯定的態度解決了這一政治性問題,說道:「很可能又要換新政府了,所以昨天列辛斯基一家都逃走了。只要有錢的人一旦逃走,那就說明游擊隊要來了。」
他的推理聽起來非常合乎邏輯,所以,保爾與凱利莫卡立即表示同意。
沒等他們三個小傢伙討論完,公路上又響起了馬蹄聲。他們便一齊朝柵欄跑去。
三個小傢伙依稀看見樹林裡、林務官的房子後面,有許多人和車子,就在靠近這邊的公路上,約有十五六個騎兵,手裡都拿著槍。走在最前面的兩人,其中一個年齡已過中年,穿著保護色的軍衣,佩著軍官的武裝帶,胸前掛著望遠鏡;另一個與他並肩而行,正是孩子們剛剛見到的那個人。那個中年人的胸前別著一個紅色的花結。
「瞧,我剛才說對了吧?」辛遼沙用胳膊肘捅了保爾一下,「看見了吧,紅花結。他們是游擊隊,我敢發誓……」他高興地叫了起來,像小鳥似的跳過柵欄,朝公路跑去。
保爾和凱利莫卡也緊跟著跑了過去。他們三個一起站在路邊上,眼睜睜地望著這些騎馬過來的人。
那兩個帶頭的騎士已經來到他們面前,剛才他們三個見過的那個人向他們點了點頭,然後用馬鞭指著列辛斯基的房子問道: 「這是誰的房子?」
保爾邁開大步竭力跟著騎兵的馬,邊走邊回答:「這是列辛斯基律師的房子。他昨天就逃走了。可見,他是怕你們的……」
「你怎麼知道我們的身份?」那個中年人微笑著詢問。
保爾指著那紅色花結說道:
「這是什麼?一眼就看出來了……」
居民們紛紛擁向街頭,好奇地端詳著這支新到城鎮的隊伍。這三個小傢伙也站在路邊,專心地觀察著那些渾身塵土、滿臉倦容的紅軍戰士。
當隊伍里唯一的一輛炮車和那些架著機槍的馬車駛過石子路的時候,這三個小傢伙便跟在游擊隊後面,直到隊伍停在城鎮中心,戰士們開始分散到各家去住時,他們才各自回家。
當天晚上,在作為指揮部的列辛斯基家的大廳里,四個人圍坐在一張四條腿都刻著花紋的大餐桌旁,他們當中有一個是指揮員,他就是上了年紀、滿頭白髮的勃爾加夫同志,其他三個就是他的參謀人員。
在桌子上,勃爾加夫打開了一張本省的地圖,用手指在上面畫著線路,並對那個坐在他對面的高顴骨、滿口結實牙齒的人說:「伊爾馬琴科同志,你說我們應該在這裡打一仗。而我卻認為:應當在天亮時撤退。如果能在今晚撤退就更好,不過大家太累了。我們的任務是:趁德國人還沒有到達卡扎亭之前,我們先到達那裡。以我們現有的這點力量——一門炮、三十發炮彈、二百個步兵和六十個騎兵,要與德國人打仗,那簡直太可笑了……德國人現在可是如一股鐵流般,滾滾而來。而我們只有在和其他撤退的紅軍會合之後,才能作戰。同志們,我們應當考慮到,除了德軍之外,沿途中還會有其他許多反革命匪幫。我的意思是,明天一早就離開,同時把車站後面的那座小橋炸毀。德國人到這裡就需要把橋修好,這樣也得花兩三天的時間。如此一來,德國人就暫時不能沿鐵路前進了。同志們,你們認為怎麼樣?讓我們作決定吧。」他對坐在桌旁的人說。
坐在勃爾加夫旁邊的什特羅日科夫,咬著嘴唇看了看地圖,然後抬起頭看看勃爾加夫,最終將哽在喉嚨里的話費勁地吐了出來:「我……我贊……贊成勃爾加夫的想法。」
那個年輕的、穿著工人服的人也贊同地說: 「勃爾加夫說的有理。」
只有那個白天跟小傢伙們說話的人——伊爾馬琴科,搖著頭反駁道:「那我們為何還要組織這支隊伍?就是為了在德國人面前不戰而退嗎?依我看,在這裡,我們應該與他們打一仗。我不想再不戰而逃了……如果我能決定,我一定會在這裡與他們打一仗……」他用力推開了椅子,站起來,開始在大廳里走來走去。
勃爾加夫不以為然地看了他一眼:「盲目地打仗是毫無意義的,伊爾馬琴科。打仗要有戰果,明知是敗仗,卻依然讓戰士們去作無謂的犧牲,這樣的事我們不能幹。這簡直是在開玩笑。這些敵人後面還有整整一個師團,而且有重炮和裝甲車……伊爾馬琴科同志,不要耍孩子脾氣……」接著,他轉過頭,堅定地與其他兩位指揮員說:「就這麼定了——我們明天早上撤退……下一個是聯絡的問題,」他繼續說,「由於我們是最後撤退的,那麼,我們就擔負著組織敵後工作的任務。這裡是一個極其重要的鐵路樞紐,城鎮雖小,卻有兩個車站。我們應該安排一個可靠的同志在這個車站工作。現在我們就來決定把誰留下工作,大家提名吧。」
「我認為我們應該把水兵朱赫來留在這裡。」伊爾馬琴科走近桌子說,「這是因為他不僅是本地人,還是鉗工和電工,能輕而易舉地在車站找到工作。除此之外,他並不在我們的隊伍里,人們沒有見過他,今晚他才能趕到這裡。他很有頭腦,一定能勝任這裡的工作。依我看,他是最佳人選。」
勃爾加夫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道:「很好!伊爾馬琴科,我贊成你的意見。」接著他又問其他兩人:「你倆有不同的意見嗎?沒有,好!就這麼定了。我們給朱赫來留下一些錢和工作指令。」
「同志們,現在討論第三個問題,也是最後一個問題,」勃爾加夫繼續說,「這就是有關處理這個城鎮存放的武器的問題。這裡存放著沙皇打仗的時候留下來的兩萬支步槍,全都藏在一個農民的棚子裡,大家都已經把這事給忘了。那個棚子的主人告訴我,他想把這些槍弄走……但是,這些槍決不能留給德國人。我意思是燒掉這個棚子,而且應該馬上動手,應在明天早上撤退之前把所有的事都辦妥。不過,這是一件相當冒險的事,因為這棚子是在城鎮的郊區,周圍住的全是窮人,火燃燒起來恐怕會燒掉農民的房子。」
身體健壯、滿臉鬍鬚的什特羅日科夫動了一下身子,說道:「為……為什麼要把它燒掉?我認為……我們應該把……把武器分……分給居民。」
勃爾加夫立刻轉身,向什特羅日科夫問道:「你說把這些槍分給居民?」
「對。這主意很好!」伊爾馬琴科興奮地喊道,「把這些槍分發給工人和其他居民,誰要就給誰。當德國人把老百姓逼得走投無路時,老百姓們就能夠拿起槍,就可以讓他們心驚肉跳。很顯然,老百姓的日子以後就不好過了;到了忍無可忍的時候,他們就會拿起武器。什特羅日科夫的想法很好,應該把這些武器分發出去。如果能把這些槍運到鄉下,那就更好了。農民就會把槍藏得嚴嚴實實的,等到德國人對他們敲詐勒索、征搶他們財物的時候,這些可愛的槍就派上大用場了!」
勃爾加夫笑了:
「不過,德國人一旦發出繳槍的命令,他們就會全部交上去的。」
伊爾馬琴科反對說:
「不,不會全都交上去的,有的人會交,但有的人是不會交的。」
勃爾加夫用一種探詢的眼光環顧在座的每個人。
那個年輕的工人也贊同伊爾馬琴科和什特羅日科夫的意見:「我們就這麼辦吧,把槍分發出去。」
「好,那就把這些槍分發出去。」勃爾加夫也同意了。「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他邊說邊從桌旁站起來,「現在我們能在這裡休息到明天早上。等朱赫來一到,就讓他來找我,我有話要對他說。伊爾馬琴科同志,你去查崗吧。」
其他人都離開了,這裡只剩下勃爾加夫一人。他走進客廳隔壁的臥室,將軍大衣鋪在褥子上,躺了下去。
清晨,保爾從發電廠下班回家。他在廠里當司爐助手已經整整一年了。
今天的小鎮異常活躍,保爾很快就感覺到了這種不同尋常的氣氛。保爾一路走來看到許多人手裡都拿著步槍,有的甚至拿了兩三支。他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於是匆忙跑回家。在列辛斯基住宅旁邊,他看到昨天遇見的那幾個人正在上馬,準備出發。
保爾飛速跑到家裡,儘快洗了洗臉,聽到母親說阿爾吉莫還沒有回來,他便拔腿就跑到了城鎮的另一頭去找辛遼沙。
辛遼沙是一個火車副司機的兒子。他父親有一所不大的房子和一塊小小的田地。辛遼沙沒有在家。他的母親——一個白胖的婦人,不高興地瞧了保爾一眼說:「鬼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還沒等天亮,就像著了魔似的跑出去了。說什麼地方在發槍,我感覺,他一定會在那裡。你們這些還流鼻涕的將軍,一個個都該用鞭子抽。你們簡直就是胡鬧,真拿你們沒辦法,比尿壺才高上兩寸,還要去領槍?你告訴我家那個小東西,只要他帶回來一枚子彈,我就要把他的腦袋揪下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往家帶,以後逃脫不了牽連。哎,你幹什麼,也想去那裡嗎?」
保爾早已聽不進去她嘮叨了,便一溜煙跑了。
在途中,他碰到一個雙肩各背著一支槍的人,便飛奔上前問道:「叔叔,告訴我,你從哪裡得到的?」
「維爾霍維納大街,還在那裡分發呢。」
保爾竭力地向那個人指示的方向衝去。他穿過兩條街,碰見一個小孩拖著一支沉重的、帶刺刀的步槍。保爾上前攔住他問道: 「你從哪兒弄來的?」
「是游擊隊在學校前面分發的,他們發了一整夜,現在全都發完了,一支也沒有剩,只有一些空箱子還堆在那裡。我這已經是第二支了。」那小孩得意洋洋地說道。
保爾聽到這樣的消息後非常傷心。
「唉,真糟糕,早知如此,我就不回家了,直接跑到那裡去!」他後悔地想著,「我竟然錯過了這麼好的機會……」
突然,保爾心生一計,他急忙轉身,一個箭步就追上了那個剛走過去的孩子,搶過他手中的那支步槍。然後用一種命令的語氣對那個孩子說:「你已經有一支,夠了,這支應該給我。」
光天化日之下遭到搶劫的那個孩子氣憤不已,他直向保爾撲了過去,但是保爾後退一步,舉起那支帶刺刀的槍,對他吼道:「走開,要不然我就戳死你!」
那個小孩氣得哭了起來,很無奈地轉身跑開,嘴裡還不停地罵著。心滿意足的保爾拔腿便往家裡跑去;他越過柵欄,跑進板棚,將那支槍藏在棚頂下面的梁架上,繼而高興地吹著口哨,走進了屋裡。
烏克蘭的夏夜令人舒心,像謝別托夫卡這樣中心是市區、四郊是鄉村的烏克蘭小城鎮,每當夏日傍晚,年輕人就都跑到外面來,享受這美麗的夜晚。在這寧靜、迷人的晚上,姑娘和小伙子們都成雙成對,或三人一夥五人一群的,有的坐在自家台階旁邊,有的坐在花園和庭院裡,還有的坐在大街上蓋房子用的木料堆上。笑聲歌聲此起彼伏、連綿不斷。
顫動的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花香;星星恰似螢火蟲,在夜空的深處時隱時現地閃動著;人們的歡歌笑語傳得很遠很遠……保爾很喜歡拉他的手風琴。每當他將他那音質優美的維也納雙鍵手風琴放在膝上,靈活的手指一觸摸到鍵盤,便自上而下地迅速滑動起來。低音鍵剛發出一聲長嘆,接著又迸發出一連串歡快的旋律。
當手風琴伸縮蠕動、奏出熱烈而迷人的和聲時,你怎麼會不想翩翩起舞呢?你的雙腳會情不自禁地跳起來。手風琴奏出越來越激昂的樂曲——這讓你感到人世間的生活是多麼美好!
今天晚上格外愉快。聚在保爾家外面木料堆上的那群年輕人連說帶笑,都很開心,而保爾的鄰居嘉莉娜笑得最響。這個石匠的女兒喜歡同男孩們唱歌、跳舞,她唱的是女中音,歌聲嘹亮而圓潤。
保爾向來就有些怕她,因為她伶牙俐齒。這時她挨著保爾坐在木料堆上,並緊緊地摟著他,放聲說笑道:「哎喲,這個手風琴手真棒!可惜你還沒有長大,要不然,你就是我稱心如意的丈夫了!我就愛手風琴手,他們把我的心都融化了。」
保爾羞得滿臉通紅,幸虧是在晚上,沒有人看清楚。他移動了一下身子,想躲開這個淘氣的女孩子,但是她卻緊緊地抱住他不放。
「噢,我的心肝,你想往哪兒躲啊?哎喲,多好的未婚夫呀!」她調戲地說。
她那富有彈性的胸乳正緊挨著保爾的肩膀,這使他更加忐忑不安,而周圍的笑聲打破了這平時寂靜的街道。
保爾用手抵住她的肩膀,說道:「你這樣我不能拉手風琴了,離我遠一點。」
這又引起一片鬨笑,有人從中逗趣,也有人從中戲謔。
蒙露夏過來解圍:
「保爾,給我們拉一支憂鬱、動情的曲子吧。」
於是,手風琴的風箱緩緩展開,保爾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地移動。這是一支大家都很熟悉的烏克蘭民歌,也正是他們家鄉的小調。伴隨著琴聲,嘉莉娜帶頭唱起來,蒙露夏和其他人也隨聲附和:
遠離家鄉的船夫,
一齊回到了故鄉的小屋,
這裡多麼親切,
這裡多麼美好,
讓我們用唱聲驅逐心中的憂傷……
年輕人嘹亮而悠長的歌聲傳向遠方,隱隱地飄進森林裡。
「保爾!」阿爾吉莫在召喚他。
保爾收起手風琴,扣好皮帶。
「在叫我呢,我要走了。」
「不要走,再呆一會兒,給我們再拉一會兒吧,時間還早呢。」蒙露夏央求道。
「不,」保爾急忙拒絕,「我要回去了,明天我們再玩吧。阿爾吉莫在叫我呢。」說著,他穿過馬路,跑到家裡。
他推開房門,看見阿爾吉莫的同事洛姆正坐在桌旁,還有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是你在叫我嗎?」保爾問道。
阿爾吉莫對保爾點點頭,然後轉向那個陌生人說: 「這就是我弟弟。」
那個陌生人向保爾伸出一隻長滿了繭子的大手。
「是這樣的,保爾,」阿爾吉莫說,「你說過你們發電廠有一個電工病倒了,明天你問問,他們還要不要再雇一個內行人來代替他。如果他們要的話,你就回來告訴我。」
那個陌生人插話說道:
「呃,不,我和他一起去,我自己和發電廠老闆談吧。」
「他們肯定會僱人的。今天機器都停了,因為斯坦科維奇病倒了。今天老闆跑來兩次,要找人代替他,但沒有找到。老闆不敢讓一個火夫來管理髮電機組。我們的電工得的是傷寒病。」
「既然是這樣,就沒什麼問題了。」那個陌生人又對保爾說,「明天我來找你,我們倆一起去。」
「好啊!」保爾回答道。
保爾意識到陌生人那雙安詳的灰眼睛正在審視他。那堅定的、凝注的目光,讓保爾感到窘迫。這個陌生人穿著一件灰色短褂,自上而下都扣著鈕扣,緊緊地裹住他那寬大而結實的上身,這短褂顯然是太小了。他那粗短健壯的脖子如牛脖子一般,整個人看上去好似一棵大橡樹,結實而又強健。
在他離開這裡之前,阿爾吉莫對他說:「那就這樣說定了,再見,朱赫來,明天你和我弟弟一起去把事情辦妥。」
游擊隊離開的第三天,德軍就來到了這座城鎮。當時,冷寂了三天的車站突然傳出火車的汽笛聲——這就是在告訴人們德軍來了。頃刻間,消息傳遍了全城: 「德國人來了。」
整個城鎮猶如被攪亂的蟻穴一般騷動起來。雖然大家早已清楚德國人終究是會來這裡的,然而,他們總是對這一事實持懷疑態度。其實,那些可怕的德國人不是即將到來,而是已經來到了鎮上。
所有的居民都靠著柵欄或倚著門邊站在那裡,不敢到處亂走。
德國士兵成單行沿著馬路兩側行走著,留著馬路中間的石子路。他們身上穿著暗綠色軍服,手裡端著插著寬刺刀的步槍,頭上戴著沉重的鋼盔,背上背著鼓鼓的大糧袋。他們的隊伍宛若一條長帶子,連綿不斷,由車站開進城鎮,行動格外小心,準備隨時應對抵抗,即使沒有遇到一個想抵抗的人。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兩個軍官手中拿著毛瑟槍,其中一個是擔任翻譯的蓋特曼軍官,他身穿藍色烏克蘭外套,頭戴高高的皮帽,走在了馬路中央。
到了城鎮中央的廣場上,德國士兵列成了方陣。鼓手敲出的鼕鼕鼓聲召集了一小群有膽量的市民。穿著藍色外套的蓋特曼軍官,站在一家藥房的台階上,放聲宣讀本鎮城防司令科爾夫少校發出的兩條命令:
一,本鎮所有居民,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務必交出所有武器,違令者槍斃。
二,本鎮實行戒嚴,每晚八時起禁止通行。
本鎮城防司令:科爾夫少校
德軍城防司令部設在那座曾經是鎮公署、革命後又改為工人代表蘇維埃辦公室的樓房裡。站在台階上的那個哨兵,頭上戴著綴有一個巨大的鷹形帝國徽章的軍帽,而不是從前的鋼盔了。他們在那個院子裡辟出一個地方,用以堆積交出的武器。
一天之中,那些害怕被槍斃的居民陸陸續續地來上交武器。成年人不敢露面,交槍的都是年輕人和孩子。德國士兵並沒有扣留交槍的人。
那些不願當面交槍的人,就在晚上偷偷地把槍扔到馬路上,第二天早上德國巡邏兵便把這些槍撿起來,放在軍用四輪大馬車上,運到司令部。
中午十二點之後,規定上交武器的二十四小時期限已經過了,德國士兵數了數他們的戰利品,共有一萬四千支步槍,也就是說,還有六千支沒有收繳上來。於是他們挨家挨戶進行了搜查,但收效甚微。
第二天清晨,在郊外離古老的猶太墓地很近的地方,兩個鐵路工人被槍斃了,因為德軍在他們家裡搜出了隱藏的步槍。
聽到命令的阿爾吉莫急忙趕回家裡。他在院子裡遇到了保爾,立即抓住他的肩膀,鄭重其事地低聲問:「從倉庫那裡你有沒有拿回來什麼東西?」
保爾本打算隱瞞拿槍的事情,但他不想對哥哥撒謊,所以就把事情的經過說了出來。
他們一同進入板棚。阿爾吉莫把藏在棚頂下面的梁架上的槍取下來,卸下刺刀,取出槍栓,抓住槍筒,舉起來,竭盡全力朝板棚的柱子砸去。槍柄被砸得粉碎。剩下的部分便被遠遠地扔到花園外面的荒地上。然後,阿爾吉莫隨手把刺刀和槍栓扔進了糞坑。
做完這一切,阿爾吉莫告誡弟弟:「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保爾,你應該知道,武器不是隨便可以拿的。我警告你——以後不許帶回家任何東西。你知道,為了這種事情,現在是要送命的。你記清楚,以後什麼事也不許瞞著我,要是你把這東西帶回家,讓他們搜查出來,第一個要被槍斃的就是我。你現在還小,他們不會拿你怎麼樣。目前正值變亂時期,你明白嗎?」
保爾答應哥哥不再帶任何東西回家。
正當阿爾吉莫和保爾穿過院子,往屋裡走時,他們發現一輛四輪馬車在列辛斯基家的門口停了下來,律師和他的妻子以及兩個孩子妮莉和威克多正準備下車。
阿爾吉莫氣憤地說:「瞧,這些候鳥現在又回來了。好戲又要開場了,他媽的!」說完,就走進了屋裡。
保爾為自己的步槍傷心了整整一天。這一天,他的好朋友辛遼沙正在一個無人居住的破板棚里,用鋤頭用力挖著牆根。他終於挖出一個大坑,於是把他得到的三支新槍用破布包好後埋了進去。他不想把這三支槍交給德國人。因為他實在捨不得丟棄這些自己心愛的東西,為此,他昨晚折騰了整整一夜。
他用泥土把坑填滿,並盡力將它弄平,隨後拿來一些垃圾與破舊的東西覆蓋在新土上。他非常認真地把工作檢查了一遍,直到自己感到非常滿意,這才摘下帽子,揩去額頭上的汗珠。
「好了,現在儘管讓他們搜查吧,」他心想,「就算真的能查出來,他們也不知道這是誰家的板棚。」
朱赫來在發電廠已經幹了一個月了,保爾不知不覺地已經與這個不苟言笑的電工成了親密的朋友。
朱赫來經常把發電機的構造教給這個當學徒的火夫,讓他慢慢地懂得如何操作。
水兵朱赫來非常喜歡這個聰明伶俐的男孩。當他有空時,常常去找阿爾吉莫。這個頭腦冷靜、態度嚴謹的水兵,總是耐心地傾聽保爾的家人訴說家庭生活中的各種瑣事,尤其是當保爾的母親抱怨保爾淘氣時,他就更加耐心地傾聽。每當保爾的母親煩惱時,他總有辦法安慰她,讓她忘卻自己的不幸,並振作起來。
有一天,當保爾走過發電廠的院子時,朱赫來在那堆木材中間攔住了他,微笑著說:「你母親說你愛打架,她說你就像一隻小公雞那樣好鬥。」他說著笑了起來,仿佛是在誇獎保爾。他接著說道:「打架並不一定是壞事,可是你必須知道該打誰、為什麼打他。」
保爾不明白朱赫來是在與他開玩笑還是在對他說真心話,他回答道:「我從來都不無緣無故地打架,我總是在有理的時候才打架的。」
朱赫來冷不防地問道:
「你願意讓我教給你真正的打法嗎?」
保爾驚訝地看著他:
「什麼叫真正的打法?」
「來,你瞧著。」
於是朱赫來把英國拳法簡明扼要地告訴了保爾,算是給他上了第一課。
保爾克服了許多困難才學到了這種本領,而且成績不錯。雖說他一次又一次地被朱赫來的拳頭打倒在地,但是他依然頑強地堅持學了下去。
有一天,天氣炎熱,保爾從凱利莫卡家裡回來,在屋裡轉來轉去,感到無事可做,於是就想去後園角落裡的小棚頂上——這是他最喜愛的地方。他穿過院子,走進小園,來到了板棚跟前,踩著牆壁上突出的地方便爬上了棚頂。他用力撥開板棚上面濃密的櫻桃樹枝,爬到了棚頂的中央,躺在可愛的陽光下。
這間板棚的一面朝著列辛斯基的花園。要是爬到棚頂的邊緣,就能望見整個花園和他們房子的一個側面。保爾從棚頂伸頭探望,便看見了院子的一角和那輛停在院子裡的四輪馬車。除此之外,他還看到了那個住在列辛斯基家裡的德國中尉的勤務兵,正在用刷子清潔他主人的衣服。保爾經常在列辛斯基家門口見到這個德國中尉。
中尉個頭矮小,面色紅潤,留著一小撮剪得很短的鬍子,戴著一副夾鼻眼鏡和一頂漆皮帽檐的軍帽。保爾清楚中尉住的是廂房,其窗子朝著花園,這從棚頂上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
這時,中尉正坐在桌子旁寫字。過了一會兒,他拿著寫好的東西走出來,然後把這封信交給他的勤務兵,隨後便沿著花園的小徑向臨街的柵欄門走去。列辛斯基的女兒妮莉從涼亭里走出來,中尉挽住她的胳膊,兩人一同從柵欄門向街上走去。
保爾把這一切全看在眼裡。當正打算小憩時,他看見那個勤務兵走進中尉的房間,掛上主人脫下的軍服,打開朝著花園的窗子,把房間收拾了一番之後便走了出去,隨手關上了門。又過了一會兒,保爾就看見他走進馬廄——那裡有馬匹。
保爾從那扇敞開的窗子望去,整個房間一覽無餘。桌子上放著一根皮帶和一件發亮的東西。
保爾無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便悄悄地攀住櫻桃樹,溜進列辛斯基家的花園裡。他彎著腰,幾個箭步便來到那敞開的窗戶前。他向裡面望了一眼。那桌子上放的正是一條有刀鞘和槍套的皮帶,槍套里裝著一支漂亮的置有十二發子彈的「曼利赫爾」手槍。
保爾又驚又喜地屏住了呼吸,頃刻間,他的內心充滿了矛盾,隨後,他不顧一切地探身進入了房間,握住槍套,迅速抽出那支手槍,急忙跳回了花園。他匆匆環顧四周,小心地把手槍插進口袋裡,然後跳過花園,像猴子一般地攀著櫻桃樹,爬到了棚頂。這時,他又回頭望了一下,看見勤務兵在悠閒地跟馬夫聊天。整個花園裡一片寂靜……他立即從板棚下來,跑回家裡。
母親正在廚房裡忙著做飯,並沒有注意到保爾回來。
保爾將箱子後面的一塊破布抓起來並塞進口袋,便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家門,穿過園子,跨過柵欄,沖向那條通向森林的大道。他一面握著那支沉重的、總是碰他大腿的手槍,一面飛快地向那座倒塌了的磚窯跑去。
他的兩腿如同騰雲駕霧一般,風在耳邊呼呼地響著。
老磚窯這裡一片靜謐。已經坍塌下來的木板窯頂,堆積的碎瓦斷磚和毀掉的爐灶,以及遍地的荒草,這都呈現出一片淒涼的景象。只有他們三個好朋友偶爾一起到這裡玩耍。保爾知道這裡有很多隱蔽的角落,可以供他隱藏偷來的寶貝。
保爾從一個破洞口鑽進灶里,又小心而謹慎地回頭望了望,路上空無一人,只有松樹颯颯作響,微風揚起路邊的灰塵,他只嗅到濃郁的松脂氣味。
保爾用破布把那支手槍包好後,將它放到灶底的一個角落裡,再用一堆碎磚爛瓦把它蓋好。他鑽出來之後,又用磚塊堵住灶門,並做了個記號,然後才順著大路慢悠悠地走回家。
一路上,他的腿在不停地顫抖。
「這事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呢?」他心中暗暗思忖,而預感使他的心情異常沉重。
為了不呆在家裡,還不到上班時間保爾就去了發電廠。他從看門人那裡取來鑰匙,打開了門,走進機器間。他擦拭風箱,往鍋里加水,然後生火,同時不斷地想著:「此時列辛斯基家裡會成什麼樣呢?」
已是很晚了——大約十一點的時候,朱赫來來找保爾,把他叫到院子裡後,小聲地詢問:「今天為什麼有人去你家搜查?」
保爾大吃一驚:
「什麼?搜查?」
朱赫來沉默了一會兒,補充道:「是啊,情況不太好,你不知道他們在搜什麼嗎?」
保爾當然清楚他們在搜什麼,但是他不敢對朱赫來說他偷手槍的事。他嚇得渾身發抖,忐忑不安地問道: 「把阿爾吉莫抓走了嗎?」
「沒有抓任何人,但是已經把你們家翻了個底兒朝天!」
聽到這句話後,保爾稍微放鬆了一些,但心中仍存疑慮。接下來的幾分鐘,他們兩個都想著各自的心事。一個知道搜查的原因,從而為以後的事情而擔心;另一個不知道搜查的原因,從而胡思亂想。
「見鬼,莫非我的事情走漏了風聲?阿爾吉莫不知道我的所作所為,但是為什麼要去他家搜查呢?以後要格外提防。」朱赫來思索著。
他們兩人默默地分開後,各自去干自己的活了。
然而,列辛斯基家裡卻亂作一團。
德國中尉發現手槍不見了,於是就喊來勤務兵,問他這是怎麼回事;得知手槍確實丟了之後,他便狠狠地打了勤務兵一記耳光。勤務兵被打得搖晃了一下身子,然後又筆直地立在那裡,認罪般地眨著雙眼,恭候發落。
接受審問的列辛斯基律師憤怒不已,他只能向中尉連連道歉,並說這樣不愉快的事情不應該在他家裡發生。
當時在場的威克多提醒父親,可能是鄰居偷走了手槍,特別是小流氓保爾,具有最大的嫌疑。他父親立馬將兒子的話告訴了中尉,所以中尉才馬上下令搜查。
但是,搜查一點結果都沒有。這次偷手槍的事使得保爾得到一個寶貴的經驗:無論遇到多大的事都不用害怕,一切都有可能化險為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