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過來的是一隻章魚,它長了一對閃閃發光的眼睛。思兔閱讀520官網

  哦,再看那對眼睛鼓鼓的,周圍是深紅色,中間有個綠色圓點看上去很是陰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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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可怕了,幾十條觸鬚像一群小蛇似的蜿蜒蠕動著,上面的硬鱗發出令人生厭的沙沙聲,讓人聽了,不覺頭皮發麻。

  那章魚也跟著蠕動起來……

  他覺得章魚就在自己的眼睛附近,那些觸鬚就在他身上蠕動著,冰涼刺人,像蕁麻一樣蜇得人難受。

  接下來章魚伸出它的毒刺,像水蛭那樣鑽進他的腦袋,一下一下地收縮著,吸走他的血……他只覺得,他的鮮血都流進了章魚那碩大的肚子裡。

  那可惡的毒刺就這樣吸著、吸著……他的腦袋被毒刺扎得生疼,疼得越來越厲害,叫人無法忍受……他隱約聽見遙遠的地方傳來了說話聲:「現在他的脈搏怎樣?」

  另一個聲音很溫柔,像是女人的,回答著:「脈搏一百三十八。體溫三十九度五。始終昏迷。」

  章魚不見了,但它刺過的腦袋還很疼……保爾覺得有人把手指頭正按在他的手腕上。

  他想睜眼看看,但眼皮很重,怎麼也睜不開。

  怎麼這麼熱呀?呵,肯定是媽媽生上了火爐……又有人在說話:「脈搏現在是一百二十二。」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想睜開眼睛。但他身上滾燙,呼吸十分困難。

  想喝水,他多麼想喝水呀!

  他恨不得立刻就跳進湖裡大喝一通!但不知為什麼,跳不起來!

  他剛想動動,立時覺得那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別人的,一點不聽自己的使喚。

  大概母親會馬上端來水吧……他多想跟母親喊啊——「我渴死了!」

  有什麼東西正在他身旁動著……是不是那章魚又爬上來了?哦,不錯,就是它,那對紅色的眼……他又聽到遠處有輕輕的說話聲:「弗朗茜,你去拿點水來!」

  「弗朗茜是誰呢?」

  保爾拼命回憶著,但他一用勁,就又掉入了無邊的黑暗裡去了。

  等清醒過來時,他又想起:「我渴死了。」

  說話的聲音再次傳入他的耳中:「我想,他又清醒了。」

  接下來,那個和藹的聲音更近了一些,也更清晰了一些:「病人,您要喝水嗎?」

  「他叫我『病人』,難道我是生病了?要不然,就是在跟別人說話吧?」

  他心中十分納悶……

  「哦,對了,我得了傷寒。」

  於是,他第三次努力睜開自己的雙眼。

  這一次,終於睜開了!

  從那條睜開的小縫裡,他最先看到了一個紅色圓球,但是被一個什麼烏黑的東西擋住了。

  那烏黑的東西正自他上面彎下來,接下來他的嘴唇就觸到了一個玻璃杯的硬邊,而且感到了潮潤,以及那甘泉般的液體……他身體裡的火多少給滅掉了一些。

  他特別滿足,低聲感嘆:「真舒服。」

  「病人,您看得見我嗎?」

  這詢問的聲音是那俯在他頭上的暗黑物發出來的。但這時,他又昏睡了。

  不過,他還是回答說:「我不能看見,只能聽見……」

  「真沒成想他會活過來!您瞧,他終於掙扎過來了!多結實的身板兒啊!尼娜?弗拉基米羅夫娜,您可以感到驕傲了!這完全是您細心護理的功勞!」

  女人的聲音抑止不住喜悅:「呵,我太高興了!」

  昏迷了十三天的保爾終於醒過來了。

  他那健壯的青春之軀不肯離開這個世界,不肯離開這個可愛的世界!

  這是他的新生,一切對他都是新鮮而又非凡的。

  只是他的腦袋還昏沉沉地固定在石膏箱裡,一動也不能動。但身體的感覺與氣力都已經恢復了,甚至連他的手指頭也能伸展彎曲了。

  陸軍醫院的年輕醫生尼娜?弗拉基米羅夫娜坐在自己寢室里的小桌旁,翻看著她那本厚厚的淡紫色日記本。

  日記本中是她那漂亮的斜體字:  1920年8月26日

  今天衛生列車送來一批重傷員。

  一個只有十七歲的頭部受傷的紅軍戰士被安置在病房角上靠窗的病床上。人們把一包他的東西交給了我。

  他的名字叫保爾?安德列耶維奇?柯察金。他的證件有:一個被磨破了的烏克蘭共青團第九百六十七號團證,一個紅軍戰士證明書,還有一張嘉獎令的摘錄,上面寫著——「對英勇完成偵察任務的紅軍戰士柯察金予以嘉獎。」

  此外還有一張像是他親筆寫下的字條兒。

  拜託諸位同志,在我戰死後,請通知我的家屬:謝別托夫卡鎮調車場的鉗工阿爾吉莫?柯察金。

  自從八月十九日被炮彈片擊傷後,他一直處於昏迷狀態。

  明天,阿納托利?斯捷潘諾維奇將要對他做全面檢查。

  8月27日

  今天,對柯察金的傷勢進行了檢查。

  顱骨被穿透了,傷口很深,所以整個頭的右部都麻痹了,右眼腫脹,眼內溢血。

  阿納托利想要取出他的右眼,以避免發炎,但我勸他暫時不要這樣做,因為病人還有希望消腫。他同意了。

  我之所以這樣主張,完全出於青年人愛美的天性。

  如果這個小伙子能活過來,為什麼非要拿掉他的一隻眼呢?那樣,他會變得難看。

  他不停地說夢話,一點也不安靜。我在他身上花了許多時間。

  他那麼年輕,真讓我可憐!我情願多吃苦多受累盡全力把他從死神的手裡奪回來。

  昨天交接班之後,我又在病房裡多呆了幾個小時,他的傷是最重的。

  我細心聽他說夢話。有時,他的夢話像講故事,我從中得知了他生活中的許多事情。

  但是,他也經常說出罵人的粗話;我聽了,心中十分難過,不知為什麼。

  阿納托利斷言他不會活過來了。

  老頭兒不滿地責備:「我真不懂,幾乎還是個娃娃,軍隊就把他收下了?莫名其妙!讓人生氣!」

  8月30日

  柯察金仍然沒有知覺。

  現在他已經被移到專門病房去了,那裡都是快死的人。

  一個叫弗朗茜的女護士幾乎整天守在他身旁。她早先就認識他。他們曾在一起做過工。她對他無微不至。

  不過,現在連我也覺得他沒有什麼生還的希望了。

  9月2日晚11點

  今天對於我來說,是一個好日子!

  我的病人柯察金恢復了知覺,他活過來了!危險期終於過去了。

  這兩天我連家都沒回。

  我內心的喜悅無法言表,因為我又救活了一個人。我們病房又能夠少死一個人了。

  在我勞累的工作中,最令人興奮的就是看見病人重獲健康。

  他們都像孩子那樣依戀著我。

  他們的友情真摯、樸實,令人感動。每每分別之時,我總是熱淚盈眶。

  這說起來有點好笑,但這是真的。

  9月10日

  今天,我替柯察金給他的家裡寫了一封信。

  他告訴家人,他受的是輕傷,很快就可以治好了,並答應一定回家探親。

  實際上,他失血過多,臉像紙一樣蒼白,身體很虛弱。

  9月14日

  今天,柯察金頭一次微笑了。

  他的笑容動人極了。他一向都很嚴肅,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

  他的身體日漸恢復,這情況簡直令人驚訝。

  他跟弗朗茜是朋友,她老守在他床邊。顯然,她在他面前過分地誇讚了我。

  每當我進去時,他總是對我露出一點笑意。

  昨天,他問我:「大夫,您手上怎麼弄了那多麼紫痕?」

  我沒告訴他,這就是他昏迷時攥的。

  9月17日

  柯察金額上的傷口已完全長好了。

  換繃帶時,他表現出的忍耐力讓我們所有的醫生都深深折服。

  一般人在這時總是呻吟不只或發脾氣,而他卻一聲不吭。每次給他的傷口塗碘酒時,他一點也不畏縮,而且把身體挺得直直的,像繃緊的弦。就是他疼得直冒冷汗,幾乎失去知覺時,他也決不叫嚷半聲。

  我們已經全都知道:一旦他發出呻吟,那他準是昏迷了。

  一個人怎麼會如此堅強呢?我想不明白。

  9月21日

  今天,柯察金坐在輪椅上,第一次被推到陽台上去。

  他看見了花園,拼命呼吸著清新的空氣,那種表情令人終生難忘!

  從他那滿是紗布的臉上只能看出一隻眼睛,但這隻眼睛格外明亮格外活潑,新奇地望著四周的景致,像是第一次看到世界。

  9月26日

  今天,有人把我叫到樓下接待室。

  那兒,等著兩個姑娘,其中一個長得特別漂亮,她是冬涅婭。

  我知道,柯察金說夢話時,常常喊她。

  我允許了她們對他的探望。

  10月8日

  今天,柯察金第一次自己去花園散步了。

  他不只一次地問我,他什麼時候能夠出院。我告訴他快了。

  那兩個姑娘一到探視日就來看他。

  我問他疼的時候為什麼不叫喊,他回答我說:「您讀讀《牛虻》,就知道了。」

  10月14日

  柯察金今天出院了。

  我們親熱地握手道別。

  他那隻右眼早就解掉了繃帶,但已經完全看不見了。不過,表面上跟正常的一樣。

  他走的時候,前額還包著紗布呢。

  跟他分手,我心裡十分難受。

  事情總是這樣:傷病員治好了就離開我們,並且希望不再回來。

  分手前,柯察金說:「要是瞎的是左眼,倒好一些——現在,叫我怎麼開槍呢?」

  他想著的是前線。

  保爾出院後,先住在了冬涅婭寄宿的市拉諾夫斯基家。

  他立即就想讓冬涅婭加入到他們的工作中來。

  他邀她參加城裡共青團員的全體大會,她答應了。但是,當她換好了衣服走出房間時,保爾卻咬緊了雙唇。

  她打扮得很漂亮,故意穿得特別講究。

  他便不想帶她去了。

  於是,他倆發生了第一次爭執。

  他責問她為什麼這麼打扮,她理直氣壯地回答:「我從來都不喜歡跟別人穿得一樣;要是你不方便帶我去,我就留在家裡好了。」

  那天在俱樂部里,她那漂亮的衣著非常奪目,讓保爾覺得很難為情。衣衫破爛、鞋帽陳舊的人們把她當作了外人。

  她覺出這一點後,就故意用挑釁而又輕蔑的目光盯著他們。

  長著一雙寬肩膀,穿著一件粗帆布襯衫的碼頭工人帕科拉索夫是貨運碼頭上的共青團書記。他把保爾叫到旁邊。

  他很不客氣地看了看保爾,又瞟了一下冬涅婭,冷冷地問:「這漂亮的小姐是你帶來的?」

  「對。」保爾粗聲粗氣地答。

  「哦——」帕科拉索夫拉長了聲音。

  「她的樣子可不像咱們的人,很像資產階級。你怎麼帶她到這來?」

  保爾的太陽穴不停地跳著。

  他氣沖沖地說:「她是我的朋友,我就帶她到這來了,明白不?她並不敵視咱們,只是穿戴得有點不大妥當,但你不能以貌來取人!我也不是不懂得什麼人可以來這兒!用不著你來挑毛病!帕科拉索夫同志。」

  保爾本打算再說些更激烈的話,但他克制住了。因為他明白,帕科拉索夫的話代表著大傢伙兒的意見。

  這樣一來,他就把一肚子的氣都撒到了冬涅婭頭上。

  「我早就對你說了,你偏不聽!為什麼要這麼大出風頭呢?」

  那天晚上,他倆的友情開始破裂了。

  保爾痛苦而又驚異地看到了他倆那似乎曾是山盟海誓過的友情破裂的過程。

  又過了幾天。

  每次會面、每次談話,都使他們的關係一次勝過一次地疏遠著。

  兩個人的來往越來越不愉快。

  冬涅婭那極強的個性漸漸地讓保爾無法再容忍了。

  這樣一來,兩個人也都明白地感覺到了:分手已經是註定的了。

  這一天,在黃葉滿地的庫佩切斯基公園裡,他們二人進行了最後的談話。

  他倆靠在陡坡上的欄杆旁……第聶伯河的灰暗波流閃動在欄杆之下,一隻拖有兩個駁船的小輪船,從橋孔下鑽出來了,它那輪翼疲倦地拍著水面,緩緩地逆水而行。

  夕陽的餘暉把特魯哈諾夫塗抹成金黃色,火紅的落日閃映在各家各戶的窗玻璃上。

  冬涅婭望著血色黃昏,十分憂傷地說:「難道咱們的友誼真像這落日一樣完結了?」

  保爾凝視著她,眉頭緊皺、聲音低沉:「冬涅婭,這咱們早就說過了。當然,你知道我曾經深愛過你,就是現在,我對你的愛情還可以恢復,只不過,你得跟我們在一起。

  「我已經不是從前的保爾了。這是明擺著的,你如果要求我把你放在事業和戰爭的前頭,我做不到。我也不會是你的好丈夫。

  「我首先屬於祖國,其次才屬於你和其他親友。」

  冬涅婭兩眼含著淚珠,悲傷地望著碧藍的河水。

  保爾看著她的臉龐和頭髮,不由自主地對眼前這個他曾經那樣深愛過的姑娘產生了一種憐憫。

  他溫和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誠懇地對她說:「擺脫所有束縛,加入到我們的隊伍里來吧。讓咱們一道來打破舊世界。

  「我們這兒不也有許多好樣的姑娘嗎?她們跟我們共同戰鬥著,忍受著饑寒交迫。

  「她們也許都不像你那樣有很好的文化,但是為什麼,你不願意和我們在一起戰鬥呢?

  「你說,契察涅曾經也想強暴你,可他算不上是個紅軍,他是個墮落的混蛋!

  「你還說,我的朋友都敵視你;但你不想想,你穿得那麼扎眼,像是在資本家的舞會上!你怎麼偏要那樣?

  「驕傲的個性把你寵壞了。你從內心就不樂意跟那些穿髒衣服的人一樣。你既然有勇氣愛上一個工人,怎麼就不能愛上工人階級的一切呢?

  「跟你分手,我特別遺憾,我也願意你能給我留下美好的回憶。」他說到這兒,就停下來了。

  第二天。

  保爾走在街上,忽然看到了一張省肅反委員會的布告,那主席簽名正是「費奧多爾?朱赫來」。

  他的心猛烈地跳了起來。

  他費了好長時間才找到了朱赫來辦公的地點,但門衛不讓他進。

  他好說歹說磨破了嘴皮子才進去了。

  他們的會面是極其愉快的。

  朱赫來已經被炮彈炸去了一條胳膊。

  當下,兩人就把工作問題談妥了。

  朱赫來對他說:「你目前還不適宜去前線。現在你就來我這暫時幫忙吧。明天就來!」

  打擊波軍的戰爭宣告結束了。

  本來,紅軍已打到了華沙城下,因為人力和物力上出現了巨大的消耗,而且遠離了自己的祖國,所以沒有攻下這個最後的堡壘就撤回來了。

  波蘭人將這次紅軍的撤離叫做「維斯瓦河上的奇蹟」。

  這樣的話,地主的白色波蘭又得以存在一段時期了,而成立波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的希望也暫時不能實現了。

  流血太多的國家,需要暫時的休整。

  保爾沒能回去看望他的家人。

  謝別托夫卡又被波蘭白軍占領了,而且成了雙方戰線的臨時分界點。

  和平談判已經開始進行了。

  保爾日夜工作著。在這期間他住在朱赫來的房間裡。

  保爾聽到波蘭白軍占領了他家鄉的消息之後,心情十分悲苦。

  他問朱赫來:「怎麼辦呢?要是這樣講和的話,我媽媽不是要留在國外了?」

  朱赫來安慰道:「邊界肯定是沿著哥倫河劃分的,謝別托夫卡肯定歸咱們。你不信,很快就會知道了!」

  許多師團自波蘭前線調往南部。

  當時,因為共和國正將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波蘭戰線,弗蘭格爾就利用這個機會,帶著他的匪幫從克里木爬過來,沿著第聶伯河北上,向葉加特林諾斯拉夫省逼近。

  現在,既然和波蘭的戰爭已告結束,國家就全力以赴來殲滅這個反革命的最後巢穴。

  兵車一輛接一輛地經過基輔向南開去。這些兵車上載滿了士兵、車輛、鍋灶以及大炮等。

  包含保爾在內的鐵路肅反委員會正忙得焦頭爛額。

  列車像水流一樣,匯集在這裡,車站擠得水泄不通,一道空軌也騰不過來,運輸不得不停了下來。

  收報機不斷地收到各式各樣的通牒式電報,要求委員會將路軌騰出,讓那些特別的師開過去。

  而且差不多每道電報命令上都有同樣的警告:「如果不執行這一命令,負責人將接受軍事法庭的制裁!」

  鐵路肅反委員會負責處理這一工作。

  各部隊的指揮員都急火火地跑了過來,一邊揮著手槍,一邊堅持他們的列車應當先開——根據某某軍司令發出的某某號電報。

  他們都不願意聽——「這個辦不到。」

  他們強調著——「不行,得讓我們先開。」

  接著,便是一場可怕的爭吵。

  在問題特別不好解決的時候,就趕緊叫朱赫來出面。這時候,氣勢洶洶要撥槍的人們就會立刻安靜下來。

  鋼鐵般的胸膛、冷靜的態度、不容分辨的聲音,往往叫那些指揮員把手槍插回皮套里。

  這樣,肅反委員會的繁忙工作損害了保爾那受傷的神經。

  他時時感到腦袋疼——像針扎似的疼,但他堅持著,在月台上跑來跑去。

  一天,他突然遇見了辛遼沙。

  辛遼沙立刻從堆滿彈藥箱的敞車上跳下來,幾乎把保爾撞倒。

  他緊緊地抱住他。

  「保爾,你這傢伙!我一眼就認出你來了!」

  這對好朋友激動不已,不知說什麼好。因為分手後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

  他們問的話,沒等對方回答,自己就先答出來了。

  他們倆幾乎忘記了一切,也沒聽到汽笛聲,直到車輪動起來,才猛然分開。

  沒辦法——剛剛匆匆相見,又要立刻分手。

  火車在漸漸加快。

  辛遼沙怕誤了車,慌忙地打著最後的招呼,沿著月台跑了。

  他緊緊抓住了一輛車廂的把手;車上的戰友們把他拉上了車。

  保爾呆立在月台上,望著這場景,驀地想起了瓦麗婭的事情。

  唉,怎麼沒想起來呢?真有點暈了!

  辛遼沙一直就沒有回過家鄉謝別托夫卡。家中的事他一點也不知道。

  保爾自言自語地說:「不讓他知道也好,免得一路上太傷心。」

  然而,他沒有想到,這次匆匆的相見,就是他和辛遼沙的最後一次相見。

  站在車頂上迎著秋風的辛遼沙也沒有想到,死神正在向他走來。

  軍大衣後背上讓火燒了一個洞的戰士多羅申科勸著辛遼沙:「坐下吧,辛遼沙,風挺大的。」

  辛遼沙笑了笑,樂觀地說:「不要緊,我和風是老朋友,就讓它痛快地吹吧。」

  一個星期之後,第一仗打響了。

  辛遼沙倒在了烏克蘭秋天的原野上。

  那是遠遠地飛過來的一顆流彈打中了他。

  中彈後,他哆嗦了一下。他繼續朝前邁進,胸口上像被釘了一根燒紅的釘子似的,疼得要命。

  他並沒有喊叫,只是左右搖晃了一下,伸展了雙臂,又緊緊地抱住自己的胸口,隨後就像要跳躍似的,弓著身子,把那僵硬的身子摔在了地上。

  他那對失去表情的碧眼,凝望著這無邊的原野。

  緊張而又繁重的工作嚴重影響了保爾那還沒有完全恢復健康的身體。

  傷口連接不斷地疼起來了。

  在兩宿連著都沒有睡覺之後,他終於又失去了知覺。

  於是,他對朱赫來說:「費奧多爾,你看我是否應當調換一下工作?我想到鐵路工廠去做我的老本行,不然的話,我會耽誤這兒的工作。醫務委員會的人對我說,說我不適合在軍隊裡工作。可這兒比前線還緊張。這兩天我完全被兜捕蘇蒂里匪幫的工作累垮了。費奧多爾,你看,我幾乎都站不穩了,我干不好這裡的工作。」

  朱赫來關切地望著他說:「你的身體狀況的確很不好。我早就應該注意這點,這是我的過錯,我太不細心了。」

  結果,保爾拿了一張證明書去找共青團省委去了。

  一個故意把鴨舌帽拉到鼻樑上的調皮小伙子,看完介紹信後,對保爾擠了一下眼睛說:「從肅反委員會來的嗎?喔,那個單位可不錯!好,我們馬上就可以給你派工作。我們正缺人手呢!

  「您願意到哪兒?到省糧食委員會去怎樣?不樂意?不樂意就算了。那就到碼頭上的宣傳站去吧?也不樂意?喔,你真傻,那是好地方,可以領到最多的口糧。」

  保爾打斷他的話說:「我想到鐵路上去,到鐵路總廠去。」

  那青年不無驚訝地看著他說:「去鐵路總廠?嘿……這地方我們不要人。那好吧,你找烏斯季諾維奇同志去吧,她肯定給你安排一個地方。」

  他和那個有些黑的姑娘談了一會兒,最後決定了。

  保爾被派到鐵路總廠去擔任共青團書記,並且不脫產。

  就在這個階段,在克里木的大門,在這個將半島與大陸連接起來的狹小喉管——很久以前克里木的韃靼人同扎波羅什的哥薩克部落的交界線上,白衛軍重新修建了一個異常堅固的要塞——彼列科普。

  被從全國各地趕來的、並且註定要滅亡的那些舊社會的餘孽渣滓,都自認為在彼列科普後面的克里木一定會安全。

  他們便在那縱情地尋歡作樂。

  這是一個潮濕的秋夜。

  千萬個紅軍戰士,正涉著海峽的冷水,連夜渡過錫瓦什湖,打算從背後徹底消滅這些躲進堅固工事裡的敵人。

  伊凡?察爾基便是這千萬個人中的一個,此時,他正小心地把機槍頂在腦袋上前進著。

  天剛亮,先頭部隊就登陸了。他們從正面猛衝上去。

  彼列科普立刻就沸騰了。

  伊凡?察爾基也是最先登陸的隊伍中的一個。

  一場空前激烈的血戰開始了。

  白軍的騎兵孤注一擲地衝過來了。

  察爾基的機槍不住地噴射著死亡。彈雨中人馬成堆地倒下去了。

  察爾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次又一次地換著機槍子彈盤。

  幾百門大炮在彼列科普轟鳴起來了。剎那間,千萬顆炮彈悽厲地怪叫著划過長空,炸起無數的碎片,落下無數的死亡。

  腳下的大地被震撼著,如同天崩地裂般地充滿了整個空間。

  泥土翻飛著,硝煙瀰漫著,遮天蔽日……毒蛇的腦袋終於被敲得粉碎!

  紅軍的怒濤撲進了克里木!

  紅軍騎兵第一軍的各師官兵們以排山倒海的強大氣勢,打得白衛軍魂飛魄散哭爹喊娘。

  敗兵慌張地擠上了汽船,離岸逃離了。

  共和國將金質的紅旗勳章掛到那些破損的制服上,掛到了那心臟跳動的地方……機槍手——共青團員伊凡?察爾基的胸前也掛著一個這樣的勳章。

  跟波蘭的和約簽訂了。

  正如朱赫來所說的,謝別托夫卡仍舊屬於蘇維埃烏克蘭。邊界被沿著河流劃定,它離那小鎮約有三十五公里。

  一九二零年十二月,一個難忘的早晨,列車載著保爾回到了他日夜思念的故鄉。

  他站在滿是白雪的月台上。

  當他看到「謝別托夫卡站」的路牌後,就向左邊的調車場走去。

  他尋找著哥哥,可是他不在那兒。

  他繫緊外套,快步穿過森林,向鎮子的方向走去。

  母親聽見敲門聲,轉過身來應了一句:「請進!」

  一個滿身是雪的人出現在門口。

  她一眼就認出那是她親愛的兒子。她雙手抓著胸口,激動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把自己瘦小的身子緊緊地同兒子的胸脯貼在一起,不住地親吻著他的臉龐。

  她的雙眼流出了幸福的熱淚。

  保爾緊緊地抱著母親。他望著母親那因為憂傷和期待而消瘦了許多的臉,心中十分酸楚,牽掛著兒子的母親呀,臉上又增加了多少道皺紋啊!多少個日夜,多少苦難的歲月啊!

  他也說不出話來,靜靜地等著母親開口。

  這飽受苦難的老婦人一下子就笑逐顏開了,那雙憂鬱而悲愁的眼睛又閃出了幸福而安寧的光芒。

  在保爾回家的日子裡,母親怎麼看他也看不夠,她本來就沒想到這輩子還能看到兒子活著回來呀!

  母親的肚子裡憋了那麼多的話,說也說不完啊。

  三天之後的一個夜裡,阿爾吉莫也背著一個包袱回來了。

  真是出乎意料,母親歡喜得不知道說什麼好。

  柯察金一家人總算又團聚了。

  這對在戰火與磨難中始終沒有倒下去的兄弟,現在又得以重逢了。

  「你倆今後有打算嗎?」母親認真地問兒子們。

  「我還想干我的老行當去。」阿爾吉莫不假思索地回答。

  保爾只在家裡住了兩個星期就回基輔了,他是個呆不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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