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部 一


  深夜十二點了。思兔閱讀520官網

  末班電車拖著它那破舊的車身結束了一天的奔波。

  月光像水一般瀉下來。

  屋內被罩上了一層淡淡的涼涼的藍色,顯得有幾分孤寂。

  房間的一角,有一張桌子,桌上有隻檯燈,燈罩下亮著一片黃色燈光。

  琳丹伏在那燈下寫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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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細細的鉛筆尖流暢地滑動在厚厚的本子上,似乎要追逐什麼:  5月24日

  今天,我又想把最近的一些感觸記下來了。

  前頭留下了一塊空白。有什麼辦法呢?

  一個半月了,我都沒寫一個字。可能是太忙了吧,唉!

  那也只好讓那個地方空著去吧!想想,也只有如此了。

  根本顧不上寫日記。不能怪自己。

  現在已是深夜,我這才得以拿起筆來——算是忙中偷閒。

  說也奇怪,這會兒我倒沒有半點兒睡意了。

  謝加爾同志明天就要到中央去工作了。這個消息讓我們大家都非常難過。他是個特別好的同志。直到現在,我才了解到他的友誼對於我們是多麼可貴。

  當然,謝加爾一走,我們的辯證唯物論小組也得解散了。

  昨天,我們都在那兒呆到深夜,對我們的那些「輔導對象」的成績進行檢查。

  當時,共青團省委書記奧吉莫也在,還有登記分配部部長杜菲坦。那位令人生厭的「萬能博士」!

  謝加爾特別高興,因為在黨史方面,他的學生保爾很出色地駁倒了杜菲坦。

  很顯然,這兩個月的時間沒白費,成績不錯,他當然高興呀。

  聽說朱赫來要被調到軍區特勤部去了。不知道為什麼。

  謝加爾把他的學生轉交給了我。

  他特別交待說:「您替我教下去吧,別半途而廢。琳丹,無論是誰,都有長有短。這個青年還沒有將他那不守紀律的缺點完全克服掉,他只憑藉他那奔放的熱情去生活,而這會使他走彎路。

  「琳丹,據我的觀察,您將是最合適他的指導員。我祝你成功。別忘了往莫斯科給我寫信啊。」

  他臨別時這樣叮囑我。

  今天,團中央新委派的索洛緬卡地區區委書記察爾基來了。

  我以前在軍隊裡就認識這個人。

  明天杜巴瓦就要將柯察金帶來了。

  我現在描述一下杜巴瓦這個人:他中等個頭,肌肉發達,身強體壯。他於一九一八年入團,一九二零年入黨。

  他是因為擁護「工人反對派」而被取消共青團省委委員資格的三人之一。對他進行輔導可不容易。

  他總是和我第二個學生尤列涅娃抬槓。頭一天上課時,他就把她奚落了一大通:「我說老太婆,你的裝束還不夠齊整。既然穿軍裝,就得穿皮襠的馬褲,帶上馬刺,戴頂布瓊尼式的尖頂軍帽,再加上馬刀,不然就是個『四不像』了。」

  尤列涅娃也不甘示弱,我只好從中調解。

  杜巴瓦好像是柯察金的朋友。

  今天就寫到這兒吧。

  要睡了。

  像火一樣的日頭,炙烤著大地。

  車站天橋的欄杆曬得都燙手了。

  一群被曬得無精打采的人疲疲塌塌地走上了天橋。

  這些人不是旅客。

  由鐵路員工住宅區去往城裡的人,多半都走天橋。

  保爾走到天橋的最高處時看見了琳丹。

  她已到了車站,正在那望著走下橋來的人們呢。

  保爾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

  而她,仍是沒有看見他。

  他好奇地端詳著她。

  她穿著條子布的襯衫,下身是藍色的粗布短裙,肩上還搭著一件柔軟的短皮上衣。她那張曬黑了的臉映襯著松蓬蓬的頭髮。

  她站在那兒,微微仰著頭,陽光照得她眯起雙眼。

  保爾第一次用平時少有的神情看著自己的同志兼老師。與此同時,他第一次意識到,琳丹不僅是個團省委的委員,而且也是……但當他一發覺自己產生了這種荒唐念頭時,他立時就自責了,並且趕緊打招呼:「喂,我在這兒站了一個小時了,你都沒看見我。現在走吧,火車已經進站了。」

  他們走進了檢票口。

  昨天琳丹被指派出席一個縣的團代會,還派保爾當她的助手。

  今天他倆必須出發。

  現在乘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車次少,開車的時間都由全權掌握交通管制的五人小組來控制。沒有該小組的通行證,任何人也進不了站。

  所有的進出口都由該小組的衛兵把守著。

  擠滿了人的車站頂多能運走十分之一急於要走的人。

  誰都不想留下,因為列車的時刻沒有一點兒准,說不定一等就是好幾天。

  成千上萬的人衝到了進出口,企望著衝進那比登天還難的車廂。

  連日來,車站上人山人海,一會是包圍的潮流,一會是扭打的事件。

  保爾和琳丹想走進月台,但根本過不去。

  保爾對這裡所有的進出口都很熟悉,他領著琳丹從行李房來到了月台。

  他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到了四號車廂前。

  車廂門口站著一個滿頭大汗的肅反工作人員,他反覆地說著:「告訴你們,車上已經擠得滿罐了,有命令,車廂連接板和車頂上都不許站人。」

  心急火燎的乘客朝他衝過來,氣惱惱地把交通管制組發的四號乘車證塞到他的鼻子底下。

  每節車廂都這麼爭吵叫罵著,不可開交,無法平息。

  保爾把琳丹叫到一邊,說出了心中的盤算:他先擠上車,然後打開窗子,從窗口再把她拉進去。

  現下已別無選擇了。

  「你把你的那件短皮上衣交給我,它比任何特別乘車證都有效。」

  保爾說。

  他把琳丹的皮上衣穿起來後,把手槍往兜兒里一插,特意把槍柄露在外邊。

  接著他把裝有食物的旅行袋放到琳丹腳邊,自己朝四號車廂走去。

  只見他毫不客氣地把旅客推開,一隻手握住了車門的把手。

  「喂,同志,你去哪兒?」那個工作人員問道。

  保爾回頭看了他一眼,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說:「我是本區特勤處的。現在我們要檢查乘車人是不是全有乘車證。」

  那個工作人員看了看他的手槍把,用袖口擦了一下額上的汗,冷淡地說:「那好,你能擠進去,你就查吧!」

  他拼著命連推帶搡地朝前擠著,有時拳腳並用,有時伸手抓住上層鋪位,吊起身子,從別人的肩膀上盪過去。

  雖然他遭到了無數責罵,但還是到了車廂中間。

  「你這該死的東西,想往哪闖?」

  當他從上面下來時,踩到了一個胖女人的膝蓋。那女人不客氣地罵他。

  這個胖女人像是個二百多斤的大肉球,勉強坐在下鋪的邊緣上,在她的兩腿中間是一隻油桶。

  每個鋪位上也都放著些鐵桶、箱子、口袋和筐子之類。

  整個車廂里悶得要命,讓人喘不過氣來。

  保爾沒在意這個胖女人的話,反而鄭重地問她:「您有乘車證嗎,女公民?」

  「什麼乘車證?」

  胖女人沒好氣地嘟噥著,隨後又惡狠狠瞪了保爾一眼。

  從上鋪伸出一個鬼鬼祟祟的腦袋來,用破鑼似的嗓音喊叫著:「沃希科,從哪裡跑出這麼個混蛋來了?你給我收拾收拾他。」

  從保爾的頭頂處,出現了一個長滿胸毛的大個子,這肯定就是那個人叫的沃希科了。

  他朝保爾瞪起了兩隻牛眼。

  「怎麼找婦女的麻煩?你要什麼票?」

  這時,從旁邊伸下來八隻腳。

  這些腳的主人們摟肩搭背地坐著,洋洋得意地嗑著瓜子。

  這顯然是一大夥在鐵路上來往慣了的投機商。

  保爾沒有更多的工夫理他們,這時讓琳丹上車要緊。

  「這是誰的?」

  他指著車窗邊的木頭箱子問一個上了歲數的鐵路工人。

  「哦,就是那個女人的。」

  老工人指著另一個胖女人的兩條穿著褐色長襪的大粗腿回答。

  得打開車窗,否則琳丹上不來。

  可這木箱子正擋在那兒,別處又沒有地方擱它。

  保爾把箱子提起來,遞給它的主人。

  「請您先拿一會,公民,我要開車窗。」

  「你這人怎麼亂動別人的東西?」

  當他把箱子放到她腿上的時候,那個扁鼻子的女人大叫起來。

  「莫季卡,你看這是什麼人在這胡鬧?」

  接著,她命令著她的鄰座。

  那個鄰座就順勢朝保爾的後背踢了一腳,而且罵道:「喂,快滾開,癩皮狗!要不,我就砸死你!」

  保爾強忍著怒火,打開了車窗。

  「同志,請你稍讓一下。」

  他客氣地朝那個老工人請求著。

  保爾又把一個鐵桶挪開了一點,騰出地方來,終於站在了車窗口。

  琳丹早就等在外面了,她急忙把旅行袋遞給了保爾。

  保爾將旅行袋扔在那個胖女人的腿上,立時把身子探出去。

  他抓牢了琳丹的手,把她拉了進來。

  一個維持秩序的紅軍戰士看到這種舉動後,正想著加以阻攔呢,可一眨眼琳丹就上了車,於是他便氣鼓鼓地走開了。

  琳丹一進車廂,那幫奸商就怪叫起來了,把她弄得特別不好意思。

  她連站的地方也沒有,只好抓住上座的把手,站到了一個下鋪的邊角兒上。

  周圍的嘲弄謾罵便都上來了。

  那個破鑼嗓子又響了起來:「瞧這個混蛋,自己爬進來還不行,又拽進來個婊子!」

  接著是一個嗞溜溜的叫喊聲:「莫季卡,朝鼻子上給他一拳!」

  上面的塌鼻子女人也想著趁機把木箱子壓在保爾的腦袋上。

  周圍的這群人明顯的是幫壞蛋。

  保爾見琳丹站在那兒,心中有點後悔,便急著想要給她找個位子。

  他朝那個莫季卡說:「公民,請你把東西從道口拿開,這位女同志還站著呢。」

  可那個傢伙卻罵了一句不堪入耳的髒話。

  保爾右眉的上邊開始疼了起來,像針扎一樣。他勉強控制住了自己的雙手,嚴厲地說:「下流東西,你罵這些話,真不怕報應?」

  但立即有一隻腳從上面朝他的頭踹了一下。

  「沃希科,給他點厲害的!」

  周圍的這一夥亂叫開了。

  於是,保爾長久積壓在胸中的怒火騰地一下就躥上來了。

  他的動作迅猛異常。

  「你們這群可惡的投機商,欺人太甚了!」

  他像彈簧似的,兩手一撐就到了中鋪,抬拳就打那個莫季卡的嘴臉。

  由於勁頭過猛,那個投機商一下子就滾到了過道里的人頭上。

  緊接著,保爾用手槍指著上邊那四個人的鼻子,怒斥道:「你們這些壞蛋,全部給我滾下來!要不,我就要了你們這幾條狗命!」

  事態發生了急劇的變化。

  這時候,琳丹也在密切地注視著周圍的動靜,一旦有誰撲向保爾,她就開槍。

  上鋪的人都乖乖地下來了,見勢頭不對,急忙溜到了隔壁車廂。

  保爾把琳丹安置在剛剛騰出來的空位上,小聲告訴她:「你先在這兒坐著,我去找他們算帳!」

  琳丹趕緊勸阻:「你真想和他們打架呀?」

  「不,我去一下馬上就回來。」他冷靜地安慰她。

  保爾又把車窗打開,跳了出去。

  幾分鐘後,他到了他的老上級布爾麥斯捷爾的辦公室里。

  布爾麥斯捷爾聽了保爾的匯報,立即下令檢查四號車廂。

  「我早就說過,一直都是還沒等列車進站,車上就擠滿了扛口袋的商販。」

  布爾麥斯捷爾頗為恍然地說著。

  十個肅反委員會工作人員組成了檢查隊,把四號車廂徹底查了一遍。保爾也積極地幫忙——他熟悉這方面的工作。

  檢查完了,保爾回到琳丹身邊。

  車廂里的乘客完全換成了出差的幹部和戰士們。

  他只能在最底層的一個角落裡,給琳丹找了個座位,旁邊堆滿了成捆的報紙。

  「這樣就可以了,湊合著坐吧。」琳丹通情達理地說著。

  列車終於啟動了。

  這時,車窗外的那個胖女人正坐在一堆口袋上,叫喊著問:「曼卡,我的油桶呢?」

  琳丹和保爾兩人坐在一個很窄的角落裡,一邊回想著剛才那段插曲,一邊大口吃著麵包和蘋果。兩人都很高興。

  列車緩緩地行進著。

  車輛沒有檢修,又超量超載,便發出咯吱咯吱刺耳的聲響……傍晚時分,車廂里暗下來了。

  又過了一會兒,夜幕掩住了敞著的車窗,車裡變得漆黑一團。

  琳丹累壞了,枕著旅行袋打起盹來。

  保爾也十分疲乏了,可沒有地方能躺下休息會兒,所以他只能坐在座位的邊緣上,垂著兩腿抽菸。夜風涼爽地從車窗外吹了進來……車身的震動將琳丹驚醒了,她迷迷離離地看見了保爾抽菸的紅光。

  「他肯定這樣一直坐到天亮;很顯然,他不好意思太挨近我,怕我難為情……」

  琳丹這麼想著,便輕鬆而大方地叫保爾:「柯察金同志,請您不要顧及那一套上層社會的禮貌了,來,您也躺一會兒吧。」

  保爾聽了便躺下去了,緊挨著琳丹,舒服地伸展著他那浮腫的雙腿。

  「咱們明天的工作多著呢。睡吧,你這喜歡打架的傢伙。」

  她親熱地摟住他。

  保爾感到她柔美的頭髮貼到了自己的臉龐上了。

  在保爾眼裡,琳丹是神聖而不可侵犯的。

  她是他志同道合的朋友和同志,她是他的政治指導員。

  但她畢竟是個女人!

  關於這一點,好像他今天在天橋上才第一次發覺。

  所以此時,她的摟抱讓他產生了十分歡欣的衝動。

  他感覺著她那均勻的呼吸,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她那雙唇近在咫尺……一種莫名強烈的願望支配了保爾——去親吻那美好的雙唇。

  然而,他還是用一種超常的意志把這個強烈的願望給阻止住了。

  琳丹好像也猜到了保爾的衝動,所以她情不自禁地微笑著。

  愛情的歡樂和失掉愛人的苦痛她都早已經歷過了。

  她曾經把她的愛情先後獻給過兩個布爾什維克,而這兩個人都被白匪奪去了生命。

  一個是高大魁梧氣宇軒昂的旅長;一個是有一雙明亮而溫柔的藍眼睛的青年。

  車輪那均勻的節奏很快就把保爾送進了夢鄉。

  第二天清早,汽笛叫醒了他。

  琳丹很晚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她打開那不常打開的日記,又開始寫下了幾段:  8月11日

  省代表大會終於結束了。

  奧吉莫、米海洛和其他人都去哈爾科夫參加全烏克蘭代表大會了。

  整個工作都堆到了我頭上。

  杜巴瓦和保爾兩人也都收到了出席團省委會的通知。

  自從杜巴瓦到佩切爾斯基區擔任共青團書記之後,因為太忙,他就不再來上每天下午的課了。保爾倒是還想上課,但不是我沒空兒,就是他沒工夫。由於鐵路狀況嚴重,他們經常外出。

  察爾基昨天來我這說很不滿意,我們從他那兒調了些人,他們也極缺人手。

  8月23日

  今天,當我從走廊里走過時,遠遠便望見管理處門口站著三個人:帕科拉索夫、保爾,第三個我不認識。

  後來我經過他們那兒時,聽見保爾正在講什麼事情:「那邊都是些壞蛋,真該統統槍斃!他們口口聲聲地說:『你們沒權干涉我們。這裡的事兒鐵路林木委員會能夠做主,不用什麼共青團來操心!』看他們那狂勁兒……這幫寄生蟲可算找到了藏身之處!」

  接著就是些難以入耳的咒罵。

  一見我過去,帕科拉索夫就用胳膊肘碰了碰保爾。

  保爾回頭看見我,臉都白了。

  他連眼皮都沒抬起來,扭頭就走。

  這回,他可能好久不到我這兒來了,因為他知道,我是不許罵人的。

  8月27日

  今天,召開了一次黨委會的秘密會議。

  形勢日益複雜了。

  我真來不及把所有的情形記下來,來不及了。

  奧吉莫從縣裡來了。

  他很犯愁。由於被人破壞,昨天運糧專車又於帖帖列夫地帶出軌了。

  我真想丟開日記不再記了,總記什麼呢,零零散散、三天兩頭顧不上。

  我在等柯察金。

  今天,我曾見過他。

  我知道,他和察爾基他們五人在組辦一個公社。

  這天中午,工廠里叫保爾去接電話。

  電話是琳丹打來的。

  她告訴保爾:她今晚有空,希望他去她那談談上次沒有談完的話題:巴黎公社為什麼失敗。

  晚上,保爾來到了大學環路那座房子的門口。他抬頭望望,只見琳丹的窗子裡亮著燈。

  像往常一樣,保爾迅速地奔上樓梯,敲了敲門,不等回應,就進去了。

  在床上,在那張男同志們誰也不敢坐一會兒的床上,躺著一個穿著軍裝的男人。

  他的手槍、行軍背包和帶有星徽的軍帽全扔在桌子上。

  琳丹坐在他身旁,雙臂緊緊地抱著他。

  兩人正歡快地說著什麼……

  保爾突兀地進了房間後,琳丹馬上轉過那張幸福的臉……那軍官也推開了琳丹的雙手,站起身來。

  「我來給你介紹。」

  琳丹牽著保爾的手。

  「這位是……」

  「達維德?烏斯季諾維奇。」

  那軍官一面握緊保爾的手,一面自我介紹,語氣隨意,神態平靜。

  「沒想到,一陣風把他給吹來了。」琳丹笑著說。

  保爾很漠然地和他握了手。

  有種說不出的委屈像火石一樣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他清楚地瞥見了達維德袖子上那個正方形的軍銜標誌。

  琳丹剛想開口說話,保爾卻搶先了:「我只是過來告訴你,今晚我要趕緊去碼頭卸木材,你不用等……正好你這也有客人。那我就走了,夥伴們正在下邊等我呢。」

  匆匆地來了,又匆匆地走了。

  保爾的腳步聲急急地響了下去。

  只聽大門砰地響了一下,一切又都歸於了寂靜。

  「他一定出了什麼事。」

  琳丹朝驚疑的達維德解釋著,語氣很含糊。

  天橋下。

  一輛機車呼哧呼哧地響著。

  機車那粗壯的肺管噴出了一團團金黃的火星;火星狂亂地飄蕩著,直往上躥,不大一會兒,就都隱滅在黑暗中。

  保爾正靠在天橋下。

  他凝望著岔道口上的各色信號燈,眯起了兩隻眼睛……他對自己說:「柯察金啊柯察金,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一發現琳丹有個丈夫,就那麼難受呢?難道她告訴過你,她沒有丈夫?

  「即便真告訴過你,這又有什麼呢?怎麼就突然這麼讓你難受呢?

  「你不是一直把你倆的關係當作思想方面的友誼嗎?……你怎麼那麼莽撞地闖進去了呢?啊?」

  他譏笑著自己的愚蠢……

  「假使他不是她的丈夫呢?萬一是她哥哥或叔叔呢?……那麼,你就真是幹了件傻事!平白無故地讓人家下不來台!

  「你太缺乏禮貌了,你太毛手毛腳了,你太小心眼兒了!

  「到底是不是她哥哥或叔叔,這一打聽就知道了呀!唉!如果真是這樣,你又怎麼向她解釋你這做法呢?

  「得了,得了,今後你就不用和她見面了!還有什麼臉去她那兒呢?」

  汽笛聲提醒了保爾。

  「天兒不早了,該回去了,別再為這些無聊的事兒費腦筋啦!」

  在索洛緬卡(鐵路工人區的名稱),五個人成立了一個小小的公社。

  這五個人中有保爾和察爾基,還有快活的捷克人——金髮克拉維切克、調車場團書記尼古拉?昂柯尼夫和斯焦帕?阿爾丘欣。

  後者是鐵路肅反委員,前不久還是修車廠的司爐工呢。

  他們找到了一間房子。

  利用休息時間,他們把房子擦洗、粉刷、油漆了一遍,一共忙了三天。

  他們提著大水桶,轉過來轉過去地忙。鄰居看見了,還以為哪兒失了火。

  他們用木板搭了床,用麻袋裝上楓樹葉當了床墊。

  第四天,房間就完全布置好了。

  雪白的牆壁上,掛著彼得羅夫斯基的肖像和一張大地圖。

  他們在兩個窗子之間釘了一個擱板,上面放了一堆書。

  兩隻釘著紙板的木箱當凳子用,一隻大木箱當柜子使。

  房正中間,放了一隻已拆下粗呢面的大撞球桌。這是他們從公用事業局扛來的。這東西白天當桌子用,晚上則是克拉維切克的床。

  另外,他們還把各自的東西都搬了進來。很有管家才華的克拉維切克列了一張公社資產清單。

  假如不是大夥共同反對,他還想將這清單貼到牆上呢。

  現在,房間裡的所有東西都是公社的共有財產——薪水、口糧和所有偶爾收到的包裹,都是要平均分成五份的。

  當然,每個人的槍枝還是私有的。

  公社社員一致同意:社員不遵守公社有關取消私有制的規定,或是欺瞞,馬上被開除。

  昂柯尼夫與克拉維切克還一定要在該條後面附上:「並立時逐出。」

  區共青團的積極分子們都參加了公社成立的典禮。

  他們從鄰居那借來了一個大號茶炊,把公社全部糖精都拿出來沏了茶。

  喝過茶之後,大家齊聲高唱:

  蒼茫世間血淚盡染,

  我們一生痛苦淒涼。

  可總有出頭的一天……

  煙廠的塔莉亞擔當指揮。

  她的紅頭巾稍微歪向一邊,長著一雙男孩一樣調皮的眼睛。

  就是這對眼睛,還從來沒有人敢到跟前仔細端詳呢!

  她的笑聲格外好聽,而且極有傳染性。是的,這個十八歲的女工正用她那青春而明亮的目光放眼人生之路。

  她一舉手,歌聲就響起來了,像銅號一樣:

  我們的歌聲飛向四方,

  我們的旗幟在全球飛揚,

  高高飄揚,燦爛而輝煌,

  那是我們的鮮血放出光芒……

  大家散去的時候已是深夜了。

  歡快的說笑聲迴蕩在寂靜的大街小巷。

  察爾基伸手拿起電話聽筒。

  「小聲點,弟兄們,我接電話聽不清!」

  他朝那些擠在團區委書記辦公室里的青年們喊著。

  嘰嘰喳喳聲立時小了。

  「喂,請講吧。呵,是你!是的,馬上要開會。你問討論什麼?還是從碼頭上搬運木材那件事。什麼?他沒有被派走。就在這呢,要叫他嗎?好。」

  察爾基朝保爾招手。

  「烏斯季諾維奇同志有話要跟你說。」

  他把聽筒交給了保爾。

  「我還以為你外出了呢。今晚我剛好有空,你來吧。我兄弟路過這兒,順便來看看我,我們有兩年沒見面了。」

  啊!果不其然,是她兄弟!

  保爾沒有把她下邊的話聽進耳朵。

  他想著那天晚上的事情……

  是啊,今晚應該去看看她,徹底把兩人之間的瓜葛斬斷!

  愛情啊,你給人帶來多少麻煩和痛苦!

  難道,現在是談情說愛的時候嗎?

  聽筒里的聲音奇怪地問著:「你怎麼啦,沒聽我說話?」

  「嗯、嗯,我聽著吶。好吧,會開完我就去。」

  他掛上了聽筒。

  他緊緊抓著那橡木桌的邊沿兒,望著她的雙眼說:「我打算以後不再來了。」

  他說完這話,看見她那濃密的睫毛抖了一下。

  她手裡的那支筆突然停了下來,靜靜地放在了打開的筆記本上。

  「為什麼?」

  「時間不夠用。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們現在的日子多麼艱苦啊!真可惜,我將來再學習吧……」

  他自己也感覺到最後的那句話太不堅定。

  「怎麼有點支吾呢?看來,你沒有勇氣把心裡想的統統說出來!」

  保爾這麼想著,便又堅定地往下說:「另外,我還有幾句話想告訴你已經很久了——你講的,我不是很明白。從前謝加爾教我的時候,我句句都能記得住,但跟你在一起,就怎麼也記不住。」

  「每回學完之後,我還要到杜科利夫那裡重新補習一遍。我的腦子不好使了。你最好還是再找個腦子好的學生吧。」

  他躲著她的雙眼。

  為了破釜沉舟,他又果敢地補充了一句:「所以,咱們沒必要再浪費時間了。」

  說完後,他站起身。

  他用一隻腳小心地往後挪了挪椅子,順勢俯看了一下她那低垂的頭和蒼白的臉。

  他迅速戴上帽子,說:「好吧,琳丹同志,再見了!瞞了你這麼多天,很抱歉。本來,這些早就應該告訴你。全怪我。」

  琳丹生硬地把手遞給保爾。

  學生的突然變化與冷漠的表情,讓老師驚訝不已,她好不容易才說出些客氣話來:「保爾,我不會怪你。我過去做的不能讓你滿意,沒能夠使你了解我,才會有今天這個結果,我只能怪自己。」

  他的兩隻腳像鉛注的一般沉重難動。

  他默默地推開了房門……

  當走到門口時,他站住了——現在還能夠再回去,向她傾訴……但,為什麼要那樣呢?為了得到她鄙夷的回拒後,丟人現眼地離開這兒嗎?

  不!

  壞損的機車和車廂在鐵路支線上越堆越多了。

  木柴場上,風颳得木屑碎末到處亂飛。

  像兇狠的山貓一樣,奧爾利克匪幫在城郊四周的叢林、峽谷中亂竄亂跳著。

  白天,他們隱藏在附近的村莊或森林中的大養蜂場裡。

  夜裡,他們就肆無忌憚地爬到鐵路線上,伸出魔爪破壞路軌,而後再溜回老窩。

  列車便時時脫軌。

  車輛摔得粉碎,將睡著的旅客壓成肉餅,那寶貴的糧食、鮮血和泥土混在一起,慘不忍睹。

  奧爾利克匪幫時時洗劫安詳的村莊。

  雞飛狗跳,滿街亂跑,槍聲響了起來……雙方在蘇維埃白色房子外對射著,槍聲又尖又脆,像是踩斷了乾枯的樹枝。

  匪徒們騎著高頭大馬,在村莊裡橫衝直撞,兇狠地砍殺所有被抓住的老百姓。他們把軍刀搶得呼呼怪叫,砍起人來就如同劈木柴一樣,一點也不留情。

  為了節約子彈,他們幾乎從不開槍。

  他們就這樣神出鬼沒地騷擾著人們的生活與生產,有時達到令人髮指的程度。

  這個匪幫在各處都安插了自己的耳目。

  他們從神父的房子裡、從富農的莊院裡,監視著蘇維埃的白色小屋。看不見的戰線就自這些住宅一直通到了森林的深處。

  當然,子彈、鮮肉與略帶藍色的原汁酒,也都循著這條路線輸送進去。

  各種情報,也悄悄傳給小頭目,再由他們經過非常複雜的通訊網,送到奧爾利克本人手中。

  這個匪幫的人數有二三百,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

  紅軍好幾次想消滅他們,但都沒有成功。

  他們往往分成許多小股隊伍,在兩三個縣裡同時活動。

  要把他們一網打盡,那是不大可能的。

  他們這些匪徒夜裡行兇殺人,白天卻裝成和順的農民,在自家院子裡忙活著餵馬,或得意揚揚地站在大門口抽著煙管,打量從他們面前過去的紅軍騎兵巡邏隊。

  亞歷山大?普茲列夫斯基率領他的戰士們,勇猛頑強地戰鬥在三個縣裡。

  經過一個月的清剿,他們把奧爾利克匪幫逼到了一個狹小的圈子裡。

  城市的生活日復一日。

  五個市場全都熱熱鬧鬧。

  市場有兩種願望是顯而易見的:一種是漫天要價;另一種是立地還錢。

  各式各樣的騙子云集於此各顯神通。

  許多眼尖手快的人像跳蚤一樣蹦躂著,他們的雙眼表現了一切,惟獨缺少良心。

  這裡,活像一個大垃圾堆,堆積了整個城市的全部垃圾。但他們的共同目的是——騙「土包子」。

  班次非常少的火車,從肚子裡排泄出一堆堆肩扛口袋的人。

  這些人一下車就奔向市場。

  到了晚間,市場上空無一人,那些奇形怪狀的貨架子和黑漆漆的小胡同變得陰森而可怕。

  好像,在每一個小商亭後面都隱著危險、藏著殺機。

  每逢夜裡,就是再膽兒大的人也不敢獨自去這個鬼地方。因為,手槍不時會像錘子敲洋板似的響一兩下,非常嚇人。

  等到附近值班的民警聚在一起奔往出事地點(因為任何人都不敢單獨出動),只能找到一具屍體,兇手早沒影兒了。

  附近的居民被嚇得提心弔膽,總是深更半夜地睡不著覺。

  這市場區的對面就是七星電影院。

  那面卻依然是燈火通明,人流如潮。

  電影院裡的放映機喳喳地響個不停。銀幕上出現了一對情敵決鬥的場景。

  片子一斷,觀眾就怪叫連天。

  城內城外的生活似乎是井然有序的,甚至連作為革命政府中樞神經的省黨委,也是平平靜靜的。

  但,這只是表面現象!

  在這個城市之中,一場兇險的風暴已經醞釀成熟了。

  對此,有許多人知道。

  那些笨拙地將步槍藏在鄉下人的「長衫」里和那些扮成小商販坐在火車頂上進城的人都在其列。

  他們一下火車並不奔向市場,而是扛著口袋到某一條街道或某些住宅。

  然而,城裡的工人,甚至於其中的布爾什維克也還都沒有想到這場即將來臨的風暴。

  全城只有五個布爾什維克知道這一情況。

  被紅軍趕到白色波蘭境內的彼德留拉余匪,正勾結著華沙的外國使節們,準備組織一場暴動。

  彼德留拉余匪秘密地組織起了一支突擊隊。

  在謝佩托夫卡,中央暴動委員會也有自己的組織。

  這組織共有四十七人,其中大半是頑固的反革命分子,由於當地的肅反會過於相信他們,才沒被關押起來。

  沃希利神父、文尼克少尉和一個彼德留拉軍官庫齊緬科,擔任這個組織的負責人。

  神父的兩個女兒,文尼克的父親和兄弟,以及那隱藏在執行委員會內部的辦事員薩莫蒂尼亞都是他們的情報員。

  他們決定在暴動的夜裡用手榴彈將邊防特勤處炸毀,救出囚犯。

  如果可能,便占領車站。

  軍官們正秘密地集中在作為這次暴動中心的一個大城市裡,。

  與此同時,匪幫也都轉移到附近的森林裡來了。

  在這兒,他們通過自己的心腹,與羅馬尼亞和彼德留拉本人保持著聯繫。

  朱赫來在軍區特勤處已經整整六夜沒合眼了。

  他是知道這次暴動詳情的五個布爾什維克中的一個。

  朱赫來此時此刻像一個追捕猛獸的獵人,監視著猛獸跳躍似的,情緒是緊張的。

  因為,這個時候,不能喊叫,不能驚動這個猛獸。

  只有把這個吃人的猛獸打死,才能有和平而幸福的日子。

  對野蠻的猛獸決不能掉以輕心!

  要打死這惡獸,全憑獵人準確的手和鎮定的心。

  時間越來越少了。

  就在這個城裡的某個地方,在秘密進行著陰謀的迷宮裡,敵人決定在明晚動手。

  那五個布爾什維克決定先下手為強:「就今晚動手!」

  晚上,一列裝甲火車沒鳴汽笛就開出了調車場。

  調車場的大門又被悄悄地關上了。

  直通電報線匆匆地傳遞著密碼,凡是收到電報的地方,共和國的衛士們都忘卻了休息,馬上行動——搗毀蜂窩。

  奧吉莫打電話給察爾基:「支部完全安排好了?是嗎?好極了。你馬上和區委書記一起到這兒來開會。

  「木柴問題比我們所預料的還要嚴重。來吧,咱們一塊討論討論。」

  奧吉莫的口吻急促而又堅定。

  「好的!這木柴問題都快把我逼瘋了!」

  察爾基氣惱地嘟嚷著放下了聽筒。

  小李特克駕駛著汽車飛快地將兩個書記送來了。

  他倆下了車,一走上二層樓,便感覺到今晚的會議決不是討論木柴問題。

  總務主任的桌子上架著一挺馬克沁機關槍,來自特勤部隊的機槍手正急急地收拾它。

  在各走廊上,密布著許多警衛,個個都不出聲。

  在省委書記的房間裡,緊急會議就要結束了。

  兩架軍用電話機線已經穿過臨街的氣窗引到房間裡來了。

  每個人說話都很低。

  在房間裡,察爾基看到了奧吉莫、琳丹和米哈洛。

  琳丹穿戴得跟她從前當連指導員時一樣:頭戴紅軍軍帽,身穿草綠短裙,皮夾克上扎著皮帶,皮帶上還掛著一支盒子槍。

  「怎麼回事?」

  察爾基驚訝地問琳丹。

  「伊凡,這是緊急集合演習。我們立刻就要到你們區裡的第五步兵學校集合。

  「所有的青年在開完支部會後,都直接去那邊。切記,咱們的行動千萬別讓人發覺」

  琳丹嚴肅地告訴察爾基。

  步兵學校四周茂密的森林裡十分寂靜。

  百年的大橡樹,靜默無語。

  牛蒡和水草掩蔽著的水池已無聲地睡熟了。

  每條小路上都沒有行人。

  森林之中的白色高牆裡便是老軍官學校的樓舍。現在已經是紅軍第五步兵軍官學校了。

  已經很晚了。

  樓上沒有一點燈光。

  遠遠地望過去,這兒的一切都很平靜。路過的行人都會認為裡面的人正在酣睡。

  可是,為什麼那道大鐵門敞開著?

  而那兩個蹲在大門旁邊像大青蛙一樣的是什麼物體呢?

  不過,來這集合的人們都清楚,既然是夜間緊急集合令,學校裡面的人肯定都不能睡覺了。

  他們都是開完了支部會,聽了簡短的通知之後,直接來集合的。

  每個人都保持著安靜。

  有的是一個人單獨來的,有的是兩個結伴而行,但每組也沒有超過三個人的。

  每人的口袋裡,全裝著黨、團手冊,只有拿出這個「證件」,才能進入那道大鐵門。

  大廳里已經有很多人了。

  這兒燈光通明,但窗子卻拉著帆布窗簾。

  人們靜靜地抽著自己卷的菸捲,一邊小聲談論著,大家都認為夜間緊急演習弄得這樣過分小心有點可笑了。

  誰也沒有覺出有什麼緊急戰事,大多數的人都把這行動當作了演習,心中暗想:只不過來考驗一下特勤部隊的紀律罷了。

  但那些有過戰鬥經驗的人一進門就覺出這不像演習。

  一切都在無聲之中完成著。

  軍校學生編隊的時候,口令喊得幾乎像耳語。

  機槍也是用手抱出來的。

  從外邊看不見房子裡有一點亮光。

  「德米特里,像是有什麼嚴重的情況吧?」

  走到杜巴瓦面前,保爾小聲問道。

  此時,杜巴瓦正和一個保爾不認識的姑娘肩並肩地坐在窗台上。

  三天之前,保爾在察爾基那兒也匆匆地見過這個姑娘。

  杜巴瓦開玩笑地拍了拍保爾的肩膀:「怎麼,害怕了?看把你嚇的!沒關係,我們會教你們怎麼打仗的——怎麼回事,你倆還不認識?」

  他說著,朝那姑娘點了點頭。

  「她叫安娜,姓兒嘛,我也記不清了。官銜是宣傳站主任。」

  那姑娘一面聽著杜巴瓦幽默的介紹,一面打量著保爾。

  只見她又用手理了一下露在紫丁香色的頭巾外的頭髮。

  她和保爾的目光碰到了一起,雙方持續鬥了好幾秒鐘。

  從她那黑亮的眼睛裡冒出來的挑戰的光芒,勇敢地穿過那兩排很密的睫毛。

  保爾把目光轉向了杜巴瓦。

  他覺得臉上有點熱,便不高興地聳了聳眉毛。

  保爾強裝出笑臉,打了個哈哈:「你倆到底是誰宣傳誰呀?」

  這時,大廳里一陣喧譁。

  中隊長爬到椅子上,壓著嗓子喊:「第一中隊的在這兒集合!快點,同志們,快點!」

  朱赫來、省執行委員會主席、奧吉莫共同走進大廳。

  他們一到,大廳里就站滿了人。

  省執行委員會主席站到教練機槍的平台上,舉著一隻手說:「同志們,今天把大家召集在這兒,是為一件重大的事情。今天我要說的,甚至在昨天還不能說,因為這是極其重大的軍事秘密。」

  「明晚,這個城市,以及烏克蘭其他城市,就將爆發反革命暴動了。本市已混進來許多敵人的軍隊。各匪幫也在城外四周集結起來了。」

  「甚至於有些陰謀者還偽裝成駕駛員混到了我們的裝甲車營里。不過這陰謀已經被肅反會發現了,因此現在我們就要把黨團組織武裝起來。」

  「同志們,現在要看你們的行動了!用一刻鐘的時間配備武器,整好隊伍。一切聽朱赫來同志指揮……」

  「最要緊的是,在今晚制止住敵人的武裝暴動!」

  一刻鐘後。

  兩個大隊完全武裝起來,整整齊齊地排在軍校的院子裡。

  朱赫來的目光掃視著嚴整的隊列。

  他威嚴地朝這三百名戰士發出了號令:「出發!」

  三百名戰士穿過無人的街道。

  整個城市都在沉睡。

  他們停在了那條經常出事的街的對面。這裡正好是利沃夫街的十字路口。

  行動就在這裡開始了。

  他們悄悄地包圍了整個地段。在一家店鋪的台階上設立了司令部。

  一輛汽車沿著利沃夫街從市中心開來了,車燈明晃晃的,停在了司令部前面。

  這次,坐在小李特克車上的是他的父親——本市的衛戍司令。

  父親從車上跳下來,朝兒子匆匆地說了幾句拉脫維亞話。

  汽車又飛一般地開走了,眨眼工夫,就轉了彎,朝德米特里大街開去。

  小李特克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到雙眼上。他的兩隻手好像長在了方向盤上那樣來回來去地轉個不停。

  對,這個時候才是他開飛車的好時刻呢!沒有因為他瘋狂的急轉彎而把他拘禁兩宿的危險了。

  所以說,他的車子像流星似地急馳在大街上。

  眨眼間,小李特克就把朱赫來從城這頭送到城那頭。

  朱赫來十分高興地說:「小李特克,要是這麼個開法,一路上不撞倒一個人,那明天你就能夠得到一隻金表啦,信不?」

  小李特克歡喜得要命,趕緊接話:「我還以為,我會因為這麼開去蹲十天禁閉呢!……」

  第一次襲擊集中在陰謀分子的司令部。

  第一批俘虜和獲得的文件都送到了特勤部。

  兇殘的野蠻街里有一條名字很古怪的胡同,在這個胡同的十一號,住著一個叫秋貝特的人。

  據肅反會所得到的情報,這個傢伙在這次陰謀中擔任著一個不小的角色。

  企圖在波多爾區進行行動的軍官團的黑名單就藏在他那裡。

  老李特克親自來野蠻街逮捕這個秋貝特。

  那所房子有幾個窗子對著花園,花園的高牆後就是原來的女修道院。

  在這裡,他們沒有找見秋貝特。

  鄰居們說,他已經一整天沒回過家了。

  他們進行了搜索,搜到了一箱手榴彈、一些名單和住址。

  老李特克下達了埋伏的命令,自己暫時留在桌子旁邊對剛剛搜獲的文件進行檢查。

  軍校里的一個年輕學員在花園裡面站崗。

  他站在牆角,望著那透亮的窗戶,心裡有點害怕了——月亮照不到這兒,黑乎乎的灌木叢動彈著給人一種恐怖感。

  他用槍尖朝周圍探了探——一個人都沒有。

  他站的這地兒離窗子還很遠,他的責任是看著那道高牆。

  他心裡犯了嘀咕:「怎麼偏把我派到這兒來呢?這麼高的牆能有人攀過來?我還是到窗跟前去吧。」

  他真就離開了那發著霉味兒的牆角——指定的哨位。

  他在窗前站了一段時間。

  老李特克正在匆忙地收拾著文件,打算離開房間。

  可就在這時,一個暗影出現在牆頭上。

  從牆頭上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亮光里的哨兵和老李特克。

  那暗影敏捷如貓,從牆頭攀住了樹身,飛快地溜到了地面上。

  他爬近了那哨兵,一抬手,那個青年哨兵就倒下了。

  一柄海軍短劍自他脖後扎了進去,劍柄露在外面。

  花園裡響了一槍。

  包圍在四周的人們像被電了一下。

  皮靴咚咚咚地踏響了,六個人飛快地奔向這所房子。

  老李特克坐在桌旁的靠椅上。

  他已經死了,腦袋耷拉在桌子上,正冒著鮮血。

  窗戶玻璃被打碎了。

  好在敵人沒能搶走文件。

  修道院旁邊驟然響起密集的槍聲。

  兇手跳到大街上,一面朝盧基亞諾夫廣場逃跑,一面回過頭來還擊。

  但他並沒能跑掉,一顆子彈追上了他。

  連夜進行逐家逐戶的搜查。

  幾百個沒上戶口的、身份證可疑的以及窩藏武器的人,被押到了肅反會。

  那兒有專門的審查會對付這些傢伙。

  在一些地方,陰謀分子還用武力來反抗。

  在日梁街上,列別捷夫在進行搜查時犧牲了。

  索洛緬卡大隊在當天夜裡損失掉了五個人。

  在肅反會裡,再也看不到那個老布爾什維克、忠誠的共和國保衛者揚?李特克了。

  謝天謝地——暴動被適時地制止了。

  同樣,在這天夜裡,沃希利神父同他的兩個女兒以及其他的同夥也都在謝別托夫卡被抓起來了。

  一場可怕的災難過去了。

  但是,新的更大的災難又在威脅著整個城市——鐵路運輸即將癱瘓了,隨之而來的會是饑寒交迫。

  沒了運輸,那吃的燒的又從哪兒來呢?生活又一次提出了嚴峻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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