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一隻貓,不過直到今天也沒有名字。思兔閱讀520官網
我一直弄不清楚自己的出生地,在我的印象中,那個地方似乎非常陰暗、潮濕。我曾發出喵喵的叫聲,在那兒,人這種怪物第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那是一個「讀書人」[1],也是我第一次見到的人,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在所有人類當中,最惡毒粗魯的就是這類人。據說,他們經常抓我們煮來吃。不過,當時尚不懂事的我對恐懼還沒什麼概念。我被他放在手心裡突然舉了起來,那種晃晃悠悠的感覺是我唯一的記憶。
等我在他的掌心上冷靜下來後,他的面孔就出現在了我面前。這大概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和傳說中的人類碰面。迄今為止,在我的記憶中依舊深深印刻著當時的想法,那就是:「人這個東西真是奇怪!」拋開其他的不論,單看他那張臉,原本應該長著絨毛的地方竟然像個燒水的圓銅壺那樣光禿禿的。在往後的日子裡,我也遇到過很多貓,但是長殘到這種程度的還真沒有。在他的臉孔中央,還有一個黑洞高高突起,時常有煙霧從裡面噴出,把我熏得夠嗆。後來我才明白,那東西就是人類抽的煙。
有那麼一會兒,我就很舒服地坐在讀書人的掌心裡,可是,我很快就開始覺得頭髮昏、眼發花,就連胸口也難受起來。我弄不清到底是誰在轉動,是我?還是讀書人?當時我的腦袋裡只有一個想法——這條命怕是要交待在這兒了。最後,當響起咚的一聲時,我的眼前就開始發暈。這就是我記憶中的全部畫面,至於之後發生了什麼,任憑我如何努力,都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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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漸漸恢復了神志,但此時已經沒有了讀書人的蹤影。原本,我有很多同胞姐妹,但是現在它們的身影全都不見了,即便是我最親近的母親也不知道去哪兒了。而且與我之前待的地方相比,我現在所處的地方截然不同。這個地方異常明亮,以至於讓我的眼睛都很難睜開。我感到十分疑惑,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後來,我嘗試著爬行,但我的動作很慢,因為從我的身上傳來陣陣疼痛。這時,我才明白,是人類將我從生活的稻草窩裡丟進了矮竹叢。
為了從矮竹叢中爬出來,我花費了很大氣力。待我爬出來之後,面前出現一個很大的池塘。我在池塘邊坐下,心裡思索著自己該怎麼辦才好,一時間完全不知所措。但沒過多久,我就突然想到一個主意,倘若那個讀書人再次聽見我的哭聲,是否還會來接我呢?於是,我嘗試著「喵喵」叫了幾聲,但並沒有成功把那個讀書人吸引過來。沒過多久,陣陣涼風從池塘上掠過,天色也越來越暗,我的肚子餓得癟癟的,甚至都無法發出哭聲了。迫不得已,我做出一個決定,要去找一個有食物的地方。於是,我從池塘左邊繞過去,但由於身上的疼痛,所以我爬得並不快。我不停地向前爬,可謂竭盡全力,終於爬到了一個地方,我看到那裡有人煙。如果能去那裡面,我覺得自己會得救的。幸好在這戶人家的竹籬笆上有個破洞,我通過破洞爬了進去。對我來說,這個破洞出現得是如此合適,如果沒有它,我很可能在路邊就餓死了,所以說緣分真是個奇妙的東西。想來這就是所謂的「今世的樹蔭,前世的緣分」吧。
即便到了今天,當我想去拜訪我的鄰居,也就是花貓小姐時,依舊會經過籬笆上的這個破洞。這都是後話了,現在還是回來說我爬進的院落吧。鑽進去之後,我並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此時天色已黑,我又餓又冷,老天竟也來湊熱鬧,下起雨來。我再也無法忍受了,哪怕只是一會兒。於是,迫不得已,我爬向一個地方,那裡看上去既亮堂又溫暖。如果現在回想一下就可以知道,我當時已經爬進了這戶人家的屋子。算上那個讀書人,這應該是我第二次見到人。最開始,我遇到的是阿三,她是一個女僕。與之前那個讀書人相比,阿三更加兇惡。當我的身影一落入她的眼帘,她立刻抓住我的脖頸把我朝外扔去,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我覺得自己這次死定了,只能緊緊閉上了眼睛,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上天。
幸好老天保佑,我被丟到地上也沒事。儘管如此,但是那又冷又餓的感覺更讓我無法忍受,於是趁著阿三注意力分散時,我再次爬進了廚房。不過沒過多久,又被第二次扔了出來。就這樣,我爬進去四五次,也被扔出來四五次。對於那時的阿三,我非常憎惡。這種憎惡直到最近才消除,因為她的秋刀魚被我偷吃了,總算是大仇得報。阿三再次把我拎了起來,打算扔向外面,但幸運的是,正在此時,這家的主人出現了。他詢問道:「出了什麼事?吵死了。」阿三一邊拎著我一邊答道:「還不是這隻煩人的小野貓,它總是鑽進廚房,我已經把它扔出去好幾次了。」主人的鼻子下面有些黑毛,此時他正拿手捻著它們。與此同時,他把我從頭到腳端詳一遍,然後說道:「那就別扔了,讓它在家裡待著吧。」說完這些,主人就向臥室走去,他顯然並不是一個十分願意說話的人。阿三把我扔在廚房裡,看起來十分不情願。但是不管怎麼說,我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棲身的地方——家。
我很少見到主人,據說,他是一名老師。每天他從學校回來後,除了鑽進書房,你幾乎無法在別處看見他的身影。在家人的眼中,他是一個勤勉好學之人。而且就他本人而言,擺出的架勢也很足,讓人一看就知道他是搞學問的。但實際上,事實並非如此。很多時候,我都會輕手輕腳地對他的書房進行窺視,結果發現這個在家人眼中勤勉好學的人,經常趴在書桌上睡大覺,而且打開的書籍上還能看到他的口水。
主人缺少彈性的淡黃色皮膚使他看起來有些病態,這和他消化不好有很大的關係。儘管如此,這並沒有影響他的食慾,他每次都能吃下很多東西,把肚子撐圓之後就吃胃藥。在此之後,他會把書打開,但只讀了兩三頁,他就開始犯困,沒過多久便會趴在書上繼續流口水。這幾乎成了他的課業,每天都在不斷地重複發生。我雖然是一隻貓,但依然常常會想:「老師真是個舒服的行當。我要是人的話也當老師,我們貓也能勝任這種只須睡覺就能幹好的工作。」不過在我家主人的嘴裡,老師可是最辛苦的工作,他常常會向那些來訪的客人抱怨這些。
我剛到這個家時,每個人都不喜歡我,只有我的主人除外。沒有人願意理我,他們總是粗魯地猛推我。無論我走到哪兒,都是如此。直到今天,我也沒有名字,從這裡你就能看出我有多麼不被關注了。因為是主人收留了我,迫不得已,我只能儘量地待在他身邊。主人每天早上都要讀報,每當此時,我就在他的膝蓋上坐著。有時,我也會在他的後背上趴著,此時他多半在睡午覺。其實,我之所以這樣做不過是出於無奈,因為除了主人,沒人願意理我,但是這並不代表我對主人就很喜歡。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有了越來越豐富的經驗。每天早上,我會在裝熱飯的小木桶上趴著。如果天氣晴朗,中午時我會在走廊上躺著。到了晚上,就在「被爐[2]」上睡覺。不過這還不是最令人滿意的,如果我可以在夜裡鑽進孩子們的被窩,和她們一起睡覺,那才是最舒適的。這家裡有兩個孩子,是一對姐妹,姐姐五歲,妹妹比姐姐小兩歲。她們單獨住在一個房間裡。每天夜裡,我常會想盡辦法擠進她們中間,在那裡找個地方容身。不過不是時時都有好運的,我的災禍會因為某個孩子醒來而降臨。如果她們醒來,即便是大晚上,也會大聲哭喊:「貓!貓來了!」特別是那個脾氣最壞的妹妹。這樣一來就會吵醒我的主人,這個患有神經性胃痛的傢伙就會從隔壁跑過來,然後我的屁股就會遭殃,很可能會被他用尺子痛打一頓,就像前幾天那樣。
人類都是一些肆意妄為的傢伙,這是我和人類同居之後,根據對他們的認真觀察而得出的結論。那兩個小女孩尤其是這樣,雖然我經常和她們同睡一個被窩,但不得不承認,她們經常胡作非為。她們常常在高興時肆意胡鬧,例如倒拎著我,或者將紙袋套在我的腦袋上。除此之外,我還可能被扔出去或者被塞在爐灶里。而我根本不能反擊,否則就會遭到他們一家人的追捕和禍害。有一次,女主人暴跳如雷,原因很簡單,只因我將爪子在蓆子上略微磨了一下,我進入客廳的權利就被剝奪了。我臥在廚房的冰冷地板上,凍得全身戰慄,但依然無法打動他們。
白娘子住在街的對面,我對這隻母貓十分佩服。每次見面,它都會對我說:「世界上最殘忍冷漠的就是人類。」不久前,白娘子生下了四隻小貓,每隻都很漂亮可愛。但是讓人想不到的是,這些漂亮的小傢伙出生的第三天就被主人帶到了後院,然後全都被扔進了水池,無一存活。白娘子將這件事告訴了我,它悲傷得淚流滿面。它對我說:「我們必須和人類開戰,徹底剷除他們。只有這樣,貓族的母愛才有可能實現,幸福美滿的生活才有可能會降臨到我們頭上。」我認為,她說得很對。
除此之外,鄰居的雜毛君也曾對我說過:「知道什麼是所有權嗎?人類根本沒有這個概念。」它的語氣聽起來頗為氣憤。在我們貓族中,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任何食物的食用權都歸最先找到它的那個人,沙丁魚的魚頭也好,鯔魚的腸子也罷,都是如此。對於不遵守這個規定的人,大家有權以武力解決。不過在人類眼中,這種觀念顯然是不存在的。對於那些可口的美食,哪怕是我們先找到的,最後也肯定會落入他們的手中。他們的力氣非常大,所以即便按照道理來說,那些東西應當歸我們所有,他們也會依仗自己的力氣搶走,而且之後還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白娘子和雜毛君的主人分別是軍人和律師,而我的主人則是老師。所以,在對待這種事情上,與它們二位相比,我要更加樂觀。只要每天都能湊合過下去,我就很滿足了。即便他們是人類,要想一直蓬勃發展下去,這也是不可能的,屬於「貓族好運」的時代總會到來,就讓我們耐心等待吧!
說到肆意妄為,我想起主人的一個故事,他就曾因這種肆意妄為吃過虧。原本與其他人家相比,我家主人的本領遜色得多。然而即便如此,也沒妨礙他在各個方面都摻和摻和。有時,他自己寫短詩投稿給《杜鵑》雜誌;有時,他也寫「新詩」投稿給《明星》雜誌;有時,他還寫英文,不過其中有很多錯誤;除此之外,他還學過「謠曲[3]」和一陣子小提琴。不過無論哪樣,他最後也沒弄出什麼成果來。可是,即便胃病總是跟著他,但在做這些事時,他卻異常認真。鄰居們曾給他取過一個外號——「廁所先生」,就是因為他總在廁所里唱「謠曲」。但是他卻毫不在意,甚至還大唱「我是武將平忠盛[4]」來作答。於是每次他一唱,大家就邊笑邊說:「快聽,平忠盛又來了!」對於主人的想法,我完全搞不清楚。
又一次,那天正好是我來他家的一個月,也是主人領薪水的日子,那天他回來時很急切,同時還帶回一個大包。我很好奇那包里裝的是什麼,結果發現裡面裝的是畫筆、水彩顏料和華特曼紙[5]。原來,他的愛好又換了,打算從短詩和「謠曲」換成繪畫。他也確實這樣做了。從第二天開始他就在書房裡專心繪畫,甚至把每天的午覺時間都花在了上面。至於他畫出的是什麼,卻沒人看得明白。他畫得確實比較拙劣,連他自己都有這種感覺。一位朋友有一天來拜訪他,此人似乎是研究美學的。他們進行了這樣一段對話——
主人嘆息道:「想畫好太難了。看別人畫時,你還沒有這種感覺,好像是件很容易的事。但是自己拿起畫筆,你就知道它到底有多難畫了。」從這句感嘆中我們可以看出,在為人處世上,我的主人還是頗誠懇坦率的。他那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的朋友看著他答道:「要想一開始就畫好,這是不可能的。拋開別的不說,你這樣整天待在屋子裡,作畫時全憑想像,要能畫好才奇怪了。安德利亞·特耳·撒爾德是位義大利畫家,他曾說過:『如果想從事繪畫,要先從描繪大自然開始。大自然中,一切都是一幅美妙的圖畫。天上的星星、地上的月光、空中的飛禽、林中的猛獸、池塘中的金魚、枯木上的烏鴉,皆可入畫。』如果你真的想在繪畫上有所成就,為什麼不先從寫生開始呢?」
我的主人滿臉敬佩地答道:「真的嗎?這話真是安德利亞·特耳·撒爾德說的嗎?我真是孤陋寡聞。不過這話確實很有道理。」聽見主人的話,那位戴著金絲邊眼鏡的朋友露出了笑意,但是眼裡卻蘊藏著一絲嘲諷。
第二天中午,我習慣地去走廊上睡午覺。主人竟打破常規,從書房裡走了出來。他在我的身後不停地忙碌著。為了看看他究竟在做什麼,我微微睜開了眼睛。哦,原來他正在對安德利亞·特耳·撒爾德加以效仿,看起來頗為專注。主人的行為讓我忍不住發笑,看來被朋友嘲諷後,我成了他的第一個寫生模特。此時,睡飽的我很想打個哈欠,不過考慮到主人現在的情景,我若一動豈不是辜負了他?畢竟他能這麼認真作畫實屬難得。
於是,我竭盡所能地讓自己保持靜止。此時,在他的筆下,我的輪廓已經出來了,他正在給我的頭部上色。我必須承認,我並不是一隻漂亮的貓。與其他貓相比,我沒有一方面是突出的,身材也好,毛色也罷,或者是臉上的五官,都是如此。雖然我並不漂亮,可主人畫出來的「我」也太奇怪了吧。首先我們來看一下毛色,沒有一點兒相像之處。我的毛色是淡灰中帶著一點兒黃,和波斯貓很像,而且身上還有黑黑的花紋。可是,主人給「我」上的色簡直無法形容,那是很多顏料的混合色,既不是灰的,也不是黃的,既不是黑的,也不是褐的。
更奇妙的是,在這幅畫中,我的眼睛竟然消失不見了。當然,我也能理解「我」為什麼沒有眼睛,畢竟他畫的是我睡覺時的樣子。不過,我根本無法正確判斷,這到底是一隻睡覺的貓,還是一隻瞎貓,因為我找不到任何像眼睛的地方。所以,我想:「就算你對安德利亞·特耳·撒爾德加以效仿也沒有什麼用,你這種畫法是不會有什麼長進的,這是肯定的事。」不過,我還是很佩服他那種認真的精神。在我原本的設想中,我會儘量保持靜止,可是很早的時候,我就想尿尿了。所以我身上的肌肉一直處於緊張的狀態,十分難受,況且我現在已經無法忍受了。於是,我打了一個哈欠,一面向前使勁伸展著自己的兩腿,一面向下用力地低頭。要知道我這也是迫不得已的行為,畢竟我也不想辜負我的主人。
不過事情既然已經這樣了,那我也就沒必要再保持不動了,橫豎我已經破壞了主人的計劃,何不趁此機會去趟房後,把我的小便問題解決一下。看著我離開,主人果然大吼起來,他的叫罵聲從客廳里傳來:「渾蛋,你這個傢伙!」聲音聽起來既氣憤又沮喪。「渾蛋」是我家主人在罵人時用得最多的詞兒。不過,這也是他的一個短處,因為這是他唯一知道的罵人的話,所以他願意罵就讓他去罵吧。虧我還為他忍耐了這麼長的時間,除了一直用「渾蛋」來罵我外,他完全不能體諒我,真是一點兒都不通情達理。假如我趴在他背上的時候,他能對我好一點兒,面對這種謾罵,或許我還可以稍加忍耐,但是他從來沒有溫柔地對我。現在我只是上個廁所,他就罵我是個「渾蛋」,這未免欺人太甚。人類就是這樣,總是妄自尊大,自以為了不起。將來是否會有一種比人類更強大的東西出現呢?如果沒有的話,那我很難想像,得不到懲罰的人類會囂張到什麼程度。
如果人類只有這種程度的肆意妄為,忍一忍也就過去了。但是將這些與我聽說的人類做的壞事一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那些事比我經歷的事要悲慘多啦。
在我家房後有一個茶園,大約十坪[6]左右。儘管它很小,卻給人一種舒服溫暖的感覺。當我被那對調皮的姐妹鬧得無法午睡,或者我閒來無事,或者我吃得太多想要消食的時候,我就會來這裡放鬆精神。在十月風和日麗的一天,吃過午飯後,我睡了一個舒服的午覺,
醒來後就去了茶園,想活動一下身體。那時正值小陽春時節,我嗅到茶園茶樹的樹根散發出一股特殊的氣味,我順著氣味一路嗅到了茶園西側杉樹籬笆牆下。這時一隻大黑貓落入我的眼裡,它正趴在枯菊叢上睡大覺。即使面對著我的靠近,它也無動於衷,依然發出響亮的鼾聲。因此我無法斷定,它是毫不介意我靠近,還是壓根兒就沒看見我。它的膽識讓我驚訝,因為它竟然跑到別人家睡覺,而且還是這樣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這是一隻黑貓,身上除了黑色,再也沒有任何其他顏色,所以它的皮毛看起來非常柔軟。此時正午剛過,在耀眼的陽光的照射下,它的皮毛仿佛變成了火焰。雖然這種火焰用眼睛看不到,但是這並不影響它的魅力。它的個頭非常魁梧,差不多是我的兩倍大,簡直堪稱貓族的國王。我站在它面前聚精會神地看著它,產生的驚訝和讚嘆讓我把所有東西都忘了。此時溫暖的風輕輕地吹過,杉樹籬笆上細小的梧桐樹枝在風中伸展,偶爾還有兩三片梧桐葉慢慢飄落到殘敗的菊叢中。突然,這位大王睜開了雙眼,它那圓圓的眼睛閃閃發亮,即便是與人類最寶貝的琥珀相比,也毫不遜色。即使到了今天,這雙美麗的眼睛依舊烙印在我的記憶中。雖然醒來後的黑貓並沒有移動,但是我那小小的額頭卻能感覺到來自它眼眸深處的銳利的目光。
「你是個什麼玩意兒?」它毫無禮貌地問我。儘管它堪比貓王,但這話語卻顯得十分粗魯。然而,那聲音深處蘊藏的力量依然使我恐慌,即便是一隻兇惡的狗,在這力量面前也得俯首稱臣。所以我覺得自己不表現得客氣一些,可能就有麻煩,於是我鎮靜地答道:「我是一隻還沒有名字的貓。」要知道,為了保持這種鎮定,我幾乎竭盡了全力。但即便如此,我的心跳依舊十分厲害。「哎呀,我都要吐了,你這樣的也敢說自己是貓!你家在哪兒?」它說,語氣中充滿蔑視,一副目空一切的樣子。我回答說:「這兒就是我家,我的主人是位老師。」「哦,我就猜到是這麼回事,怪不得你會這樣。看你瘦的,哪裡有一點兒肉。」它答道。看看它那狂妄自大的態度、盛氣凌人的語氣,還真和貓王的地位相匹配。
這隻貓應該不是來自清白人家,這從它那粗俗的言談中就能看出來。但是它的日子肯定過得不錯,應該有很多美味的食物供它享用,你看它那肥碩的體格,就再明白不過了。「你呢?你是誰家的?」我好奇地問道。「咱嗎?咱叫阿黑,我的主人是人力車夫。」它答道,語氣聽起來頗為驕傲。要知道,在這一帶,人力車夫家養的那隻充滿野性的阿黑可是太有名了。無論在哪裡,這隻貓都表現得十分粗魯,且好勇鬥狠,這和它來自車夫家不無關係。因此,它也就沒什麼朋友,因為大家對它都唯恐避之不及。知道它就是阿黑的時候,我心裡很不是味兒,同時還有些看不起它。我很想知道它到底有多無知,於是決定驗證一下,也便有了下面一段對話。
「你覺得車夫和老師,誰更勝一籌呢?」我問。
「那還用說嗎?更厲害的肯定是車夫。看你家主人瘦的,哪裡有肉。」阿黑回答。
「你這麼魁梧,不愧是來自車夫家的啊。你在車夫家生活,一定天天都是美味佳肴吧?」我問。
「你少胡說八道!在食物方面,我從沒犯過愁,無論去哪兒都一樣。你也想試試,就跟在我後面。我敢保證,一個月就叫你胖得變了樣。你整天光在茶園裡轉悠有什麼意思?」阿黑說。
「以後再說這事吧。不過在住房方面,與車夫家相比,老師家應該更寬敞吧?」我說。
「你是傻子嗎?再大的房子也當不了飯啊!」阿黑答道,然後,不停地抖動著自己尖利的耳朵離開了。顯然,它因為我的話生氣了,這從它離開時粗魯的表現就能看出來。這就是我和阿黑的第一次相識。不過,從那以後,我們就常常遇見,也就慢慢地變成了親密的朋友。
阿黑是車夫家的貓,它從不愧對這個身份。每次和我相見,它都誇誇其談,吹噓自己。其實,我也是從阿黑口中才知道了人類所做的那些缺德事。
在溫暖的茶園裡,我和阿黑在躺著閒聊,這已經成了我們的習慣。它常講一些事來吹噓自己。一天,它又把那些事講了一遍,就好像它們才剛剛發生一樣。後來,它沖我責問道:「你這小東西,以前捉過老鼠嗎?捉了幾隻?」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自己與阿黑相比,要更加聰明,對此我很有自信。不過在力氣和膽大方面,阿黑要比我強得多,對此我也有自知之明。然而即便如此,面對阿黑的問題,我依然覺得很不好意思。但是,事實是不能掩蓋的,所以我老實地答道:「實際上,很早以前,捉老鼠就是我的夢想,但是直到今天,我也沒捉到過一隻。」阿黑大笑起來,笑得它的長鬍子都跟著亂顫。
其實,阿黑並不是很聰明,這可能跟它總是自我吹噓有很大的關係。所以要想控制它並不是什麼難事,只要你在它自我吹噓時,喉嚨里不斷發出咕嚕聲,儘量表示欽佩恭敬就可以了——這是我跟阿黑相處後發現的對付它的竅門兒,百試百靈。因此,如果場合上的形勢對自己不利,最妥當的做法就是不要強行辯解。所以為了跳過這鐘尷尬,我想還是吹捧它一番,將話題轉到它身上。於是,我假裝恭敬地對它說:「阿黑,你既年輕又強壯,一定有很多老鼠命喪你的口中吧?」聽完我的問話,它果然如我所料,順著這話自豪地答道:「那是當然,不過也不算多,也就四五十隻吧。如果讓我對付一兩百隻老鼠,倒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可是比較難對付的是黃鼠狼,我就曾和它打過架,那次可真倒霉。」
聽見此話,我故作驚奇地問道:「哦,我還真不知道呢。」阿黑將大眼睛眨了眨,接著講道:「那是去年年底的事,因為家裡正在大掃除,所以我家主人拿了一袋石灰放在了房廊的地板下。但是誰也沒有想到,竟從裡面蹦出來一隻黃鼠狼,它被驚得四處亂跑。」聽到這裡,我讚嘆道:「喔!」阿黑接著講:「與老鼠相比,這隻黃鼠狼其實也大不了多少。所以,我有信心捉到它。就這樣,在我的追擊下,它被我一直追到了泥溝那兒。」「你可真厲害,幹得漂亮!」我為它大聲叫好。「但現在,我只要一見到黃鼠狼就想吐,你知道為啥不?就在我差點兒捉到它時,它使出了最後一招,放了一個巨臭無比的屁。哎呀!真是要熏死個人啊。」阿黑講到這兒,又舉起前爪擦了幾遍鼻頭,就好像黃鼠狼放的臭氣還沒散盡一樣。
雖然我也覺得挺不舒服,但為了鼓勵它,還是堅持說道:「在捉老鼠方面,你的名氣一定不小,只要是你盯上的老鼠,那就必死無疑了。你這樣光亮肥碩,肯定也是因為吃多了老鼠的關係吧?」按照我原本的猜測,這些話應該能讓阿黑很高興,不過事實卻截然相反。它長嘆一聲,說道:「我真不願意提起這事,雖然我很努力地捉老鼠,但誰也想不到——哎!在這世界上,最蠻橫無理的就是人類了。我辛苦捉來的老鼠都被他們搶去交到警察局去了——一隻老鼠會得到五分錢的獎勵。但這些警察他們哪裡知道誰是真正的功臣呢?因為我的關係,我的主人已經掙到一塊五了,但是他也沒有因此做過一頓好飯好菜來答謝我。你聽我說,人類都是強盜,只不過表面裝得很正派罷了。」顯而易見,這事讓阿黑很生氣,這從它身上豎起的毛就能看出來。雖然阿黑看起來很無知,但是在這一方面,它還是十分明白的。
看著阿黑毛髮倒豎的樣子,我有些害怕,所以應付了它幾句後,我就回家了。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想捉老鼠了,就算是跟著阿黑去找老鼠以外的美食,給它當小兵,我也不願意幹了。與到處去找美食相比,還是躺著更舒服啊。可見,我因為在老師家裡生活,連老師的那種習性都沾染上了。也許哪天我一不小心,也會得了胃病呢。說到老師,我就想起了他近來沉迷的繪畫。在這方面,他確實沒什麼天賦,最近他似乎也意識到了這點。所以,在十二月一日的日記上,他這樣寫道:
我在今天的聚會上認識了某某,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據說,此人曾經很喜歡拈花惹草。一見之下,果不其然,他確實是一副常常嫖娼的樣子。不過這種品性還是給他帶來了一些好處,例如有很多女人受他吸引。因此,用天性放浪來描述他,將他的這种放浪視為迫不得已的行為,似乎更加合適。而且讓人艷羨的是,據說,他娶了一個藝妓做老婆。只有那些沒有本事放浪的人,才會用放浪來描述別人,事實大抵如此。也有一些人自認為是放浪家,但事實上,在這些人中,有一些連放浪的資格都沒有。
他們寧願付出很大的代價,也要硬充放浪家,而且這也並非逼不得已的選擇。可以很確切地說,這些人和我畫的水彩畫沒什麼兩樣,最後不會得到任何成果。但是即便這樣,他們依然覺得自己是嫖娼內行。如果只是去酒館喝點兒酒,或者去玩樂的場所逛一逛,就能以嫖娼內行自居的話,那麼按照這個道理,我以水彩畫家自居也是完全可以的。與那些自認為是嫖娼內行的蠢貨相比,那些連嫖娼規矩都不懂的鄉下人反倒更加崇高。就好像在繪畫這方面,我能想到的最好方法就是不畫。
對於這種「嫖娼內行」的論調,我並不太贊成。而且,羨慕別人的老婆是藝妓這種事也實在愚蠢,主人身為人師根本不該有這種想法。但是,對於他自己的繪畫,他倒是給出了極正確的評價。可見,他還是能正確評估自己的能力的。不過儘管如此,他卻很難摒棄那種驕傲的心理。兩天後,也就是十二月四日,他在日記里這樣寫道:
就在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我確信自己在繪畫方面沒什麼希望了。於是,那幅畫好的畫被我丟在了一旁。可是,我後來發現,有人用一個非常好看的鏡框將它裝裱了起來,還將它高高掛起。雖然我不知道這是誰做的,但裝進鏡框的畫卻變得好看了,我花費了很長時間來欣賞它,越看越覺得它十分有趣。可是天亮了,我醒了,我回到了現實中,在日光的照耀下,那幅畫的粗陋立刻又原形畢露了。
由此可見,主人即便是在睡夢中,對於繪畫依舊十分沉迷。這樣一來,要想讓水彩畫家成為他口中的那種「內行」,自然是不可能的了。
就在主人做夢後的第二天,那位美學家又來拜訪主人了,就是戴金絲邊眼鏡的那位,他已經有些日子沒露面了。他剛一坐下就詢問主人:「你的繪畫有何進展了?」主人答道:「我正聽從你的勸告努力寫生呢。這確實是一個好方法,以前忽略的那些形體以及色彩的細微變化,都通過這種方法體現出來了。可見,在繪畫方面,西洋之所以能取得今天的成績,就是因為在很早以前他們就已經開始提倡寫生了。安德利亞·特耳·撒爾德真是當之無愧。」主人將安德利亞·特耳·撒爾德一通誇獎讚譽。聽見主人的回答,美學家在撓頭的同時不禁大笑起來:「哈哈,跟你說實話吧,兄弟,你讓我騙了。」「騙了?你騙我什麼了?」主人十分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耍了。「就是你一直稱讚的那個安德利亞·特耳·撒爾德啊!這個人根本不存在,完全是我瞎編的,但我沒想到你竟然相信了。太可笑了——」美學家說道,看起來頗為驕傲。那時,我正在走廊前,所以聽到了這番對話。於是,我情不自禁地開始考慮:「回頭主人寫日記時會如何記錄此事呢?」
這位美學家總是喜歡胡編亂造一些人和事來耍人玩兒,並且樂此不疲。至於安德利亞·特耳·撒爾德這件事會給主人造成什麼影響,則完全不在他的考慮之內了。他又沾沾自喜地接著說:「我很喜歡跟人開玩笑,很多人都會信以為真。在這些玩笑中,蘊藏著詼諧的美感,這是多麼有趣啊!我還曾和一個學生開過玩笑,就在不久之前,我告訴他德華·吉本曾經得到過尼古拉斯·尼克爾貝[7]的勸告:『在寫《法國革命史》時,不要用法文。』結果在出版這部作品時,他改用了英文。這只是我隨口亂說的,但我沒想到的是,這個學生具有超強的記憶力,他將這件事在一次日本文學的演講會上重複了一遍,而且說得鄭重其事。你說這多有意思啊!而且,台下的一百多人就那麼支棱著耳朵聽著,簡直逗死了。還有一件事也挺有趣,就發生在前幾天的一次聚會上,來參加的都是文學家們。期間,哈里森的歷史小說《塞奧法諾》被人提了起來,我立即評論道:『在歷史小說中,它可是很傑出的。有一段描寫的是女主人公的死,寫得尤其好,讓人有恐怖陰森之感。』我的對面坐著一位先生,號稱萬事通。聽見我的評論,他立即附和道:『對,對,關於那段情節,作者寫得十分高明。』聽了他的話我就知道,原來他和我一樣也沒看過這部小說。」
美學家的話顯然讓患有神經性胃病的主人驚訝極了,主人好奇地問道:「還能這樣嗎?如果對方是那本書的讀者呢,你這樣瞎說不會倒霉嗎?」在主人看來,似乎騙人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更重要的是騙完人怎麼收場。「被發現了也沒什麼,只要說和另一部小說的情節弄混了就可以了。」美學家答道,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說完還笑了起來。這位美學家雖然戴著一副金絲邊的眼鏡,顯得文質彬彬,但在德行方面,他卻和車夫家的阿黑差不多。主人一邊吸著日升牌香菸吐著煙圈,一邊做出一副「我可不敢做這種事」的表情。美學家的眼神中同樣在傳遞一種信息,那就是「你的繪畫之所以沒什麼希望,正是因為你沒有這種勇氣」。
美學家接著說:「言歸正傳,繪畫確實很難,這是事實,並不是開玩笑。據說,李奧納多·迪·皮耶羅·達·文西[8]的弟子曾得到他的吩咐,要描繪教堂牆壁上的水漬。如果上廁所時,你真的能認真觀察滲水的牆壁,就會發現這確實是一幅漂亮的圖案,完全是渾然天成的。你也可以在這方面注意一下,畫出一幅有意思的畫來也不是什麼難事。」「這又是你瞎編的吧?」主人懷疑地問道。「當然不是,這就是達·文西說過的話,多精闢啊,也只有他能說出來。」主人半信半疑地附和道:「確實如此,這確實是一句精闢的話。」不過事實上,到目前為止,在廁所里寫生確實是他還沒做過的事。
還接著來說車夫家的阿黑。後來,阿黑瘸了,原本光滑的皮毛也開始灰敗。至於它那雙比琥珀還要好看的眼睛,現在除了眼脂,什麼都沒了。它的精神和身體都開始日漸低迷,這讓我尤為注意。我和它在茶園見面,詢問它的狀況,它告訴我,它再也不能像從前一樣承受黃鼠狼的臭屁和魚鋪老闆的扁擔了。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它。
在赤松林間,裝點著兩三層的紅葉,它們慢慢飄落,就好像那些離去的夢一般。紅白山茶花也幾乎全部枯萎了,花瓣散落在主人家廁所前面的洗手盆的周圍。冬日的陽光照射在朝南的前廊上,雖然它有三間[9]半長,但陽光還是很快就西斜了。幾乎每天,寒冷的北風都在呼嘯而過,我的午睡時間在這段時期仿佛變短了。
每天主人都去學校,回來後就鑽進書房。他依舊會對來訪的客人抱怨「不願意再做老師了」。他也不再吃胃藥,覺得那對病情沒什麼效果。至於繪畫,更是早就放棄了。與他相比,讓人佩服的反倒是孩子們。她們每天都去幼兒園,風雨無阻。她們放學回來後,有時會唱唱歌或玩玩球,有時還會拽住我的尾巴,讓我頭朝下地懸在半空中。
我的體重一直沒什麼變化,這可能跟我不吃好吃的有關。我有健全又健康的身體,沒有像阿黑那樣變成瘸子,對此我很滿足,只想著就這樣湊合地生活下去。我已經做出了決定,再也不提捉老鼠的事。至於女僕阿三,她依然讓我憎惡。我的名字也依舊毫無蹤跡。欲望是個沒完沒了的東西,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做一隻沒名字的貓,在老師家裡生活一輩子,就這樣度過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