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新年之後有了些名聲,不管這名聲是大是少,對一隻貓來說,都是一件痛快並值得慶賀的事。思兔閱讀

  主人在元旦這天的早上收到了一張彩色的明信片,是他的一位朋友寄來的新年賀卡。此人是位畫家,他用彩筆把這張明信片畫得上紅下綠,中間又畫了一隻蹲著的動物。主人在書房裡仔細地看了一遍這張明信片,最後讚嘆道:「色彩真好!」但他看了一遍還嫌不夠,又里里外外看了好幾遍。有時,他將身子扭扭;有時,他又把胳膊伸長,就好像老人讓占卜人幫忙看自己的來世前生一樣;有時,他又把卡片拿到眼前,對著窗戶看個不停。此時,我正在他的膝蓋上坐著,所以很希望他停止這些動作,否則他這樣晃來晃去,我很可能會掉下去。後來,他的動作終於慢了下來。這時,我聽見他喃喃自語:「這畫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啊?」可見,主人雖然對卡片上的色彩十分讚嘆,但是根本不知道明信片上畫的是什麼動物,所以他才會花費這麼長的時間和精力一直在研究。

  我心裡也不禁疑惑起來:「弄不明白?有那麼難嗎?」於是我將快要睡著的眼睛半睜開看了一眼,天,這畫的不就是我嗎?雖然這位畫家未必像主人那樣自認為是安德利亞·特耳·撒爾德,但卻是位當之無愧的畫家。無論是形體,還是色彩,他都畫得非常準確。無論誰來看,都能發現這是一隻貓。從這幅優秀的畫像上,能很容易就認出是我來,只要稍微有一點兒欣賞力,也不會把它當作別的貓。這件事如此顯而易見,但主人卻費盡腦筋也看不出來,看來,人類也有很悲慘的一面。在有可能的情況下,我很想告訴主人,這幅畫上畫的就是我。哪怕他根本就認不出來是我呢,至少也應該讓他知道,那是一隻貓。可是上蒼並沒有將這樣的幸運賜予人類,所以對於我們貓族的語言,人這種動物完全聽不懂。因此,雖然很可惜,但除了置之不理外,我也沒什麼好辦法了。

  在這裡需要說明的是,人類總是喜歡說「貓!貓」的,而且評價我們時總是帶著蔑視的語氣,這可真是個惡習。對於自己的無知,那些自以為是的老師毫無意識。在他們之中,也許常會有牛馬來自人類的殘渣,貓又來自牛馬糞便的這種想法。不過在其他人眼中,這種想法完全不合理。我們是貓沒錯,但是即便如此,要想簡單隨意地把我們製造出來也是不可能的。也許很多人會覺得所有的貓都差不多是一個樣兒,無論是哪只貓,其本身並沒有什麼特點。然而事實上,貓的社會也非常複雜,只要你進去看一眼,就會了解。人類常說「多少個人就有多少個樣子」,在我們貓身上,這句話同樣適用。無論是眼神,還是鼻子的形狀,甚或是毛色、步態等,每隻貓都是不同的。沒有哪兩隻貓是一模一樣的,鬍鬚的鬆緊也好,耳朵的豎立也罷,甚至是尾巴耷拉的程度,都是不一樣的。無論是樣子的好賴,還是個人的愛好,甚或是生活的放浪態度,每隻貓的差別都極大,根本無法數清。

  人類真是可憐。因為雖然我們的差別顯而易見,但是對於那些只懂得仰望天空、眼睛向上看的人類而言,連區分我們的相貌都無法做到,更別說了解我們的性格了。正如一句老話所說的那樣,「物以類聚」,所以,能認識賣瓜人和貓的只有他們的同類,只有貓才能了解自己同類。人類在不斷進步,然而在這一點上,他們卻始終無法做到。至於我的主人,他本就缺乏同情心,愛是建立在相互了解之上的,他連這一點都不懂,誰又能去期望他會了解我們呢?他是個脾氣古怪的人,就像牡蠣,除了每天在書房縮著外,對於外界,他從不願進行探索。但可笑的是,他卻總是擺出一副博學廣知的面孔,好像自己有多遠大的眼光和多高明的見識一樣。然而,事實卻截然相反,就像現在,他的面前明明是我的畫像,他不但看不出來,還非要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例如:「這可能是一頭北極熊的畫像,和俄國的戰爭已經進入第二年了。」從他這些莫名其妙的話語中,哪裡能看出來一點兒遠大的眼光和高明的見識呢?

  沒過多久,女僕將第二張賀年卡也送來了。此時,我在主人的膝頭上趴著,正在閉眼思考這些事。在這張賀年卡上,印著一排外國貓,大概有四五隻。它們的形態各不相同,拿筆的、翻書的、正在學習的,還有一隻離開座位在桌角邊跳著舞,跳的是西洋的「蹦跳舞」。在賀卡的上端有濃重的字跡,那是用日本墨汁寫就的:「我是一隻貓。」除此之外,還有一首短詩,就位於賀卡的右側,內容是:「看看書,跳跳舞,貓兒鬧春好彩頭。」這張卡片來自主人以前的學生,裡面的意思可謂一目了然。但是我的主人卻完全不解其意,他歪著頭打量這張賀卡,喃喃自語:「今年是貓年嗎?真是奇怪。」顯而易見,對於我的聲名遠揚,他毫無所覺。

  後來,女僕又送來一張卡片,這已經是第三張了。除了「祝賀新年」,這張卡上並沒有畫。不過在這個標題旁邊有這樣一行字:「敬請代我向您府上的那隻貓問好。」這張賀卡上面的意思已經明顯得不能再明顯了,就算我的主人再如何迂腐固執,此時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我聽見了他哼了一聲,然後用一種和過去截然不同的眼神瞅了我一眼,在這眼神中,我似乎能察覺到幾分敬意。我覺得主人現在確實有理由重視我了,因為正是我的關係,以前一直不大被人認可的主人才會忽然這麼有面子。

  

  在格子門上有個小鈴鐺,此時鈴鐺恰好聲音清脆地響了起來,我覺得應該是來了客人。一般情況下是由女僕去門口迎接那些到訪的客人,但是如果來的是梅公,我也會出去迎接,誰讓他是魚鋪的夥計呢?不過除了他之外,我是不會去迎其他任何人的,所以即便聽見門鈴聲,我依舊若無其事地在主人膝頭上趴著。不過主人此時卻總是向門口張望,看起來很惶恐,就好像來的是高利貸的追債者一樣。對於那些新年來訪的客人,主人似乎並不願意招待,陪他們宴飲也不是主人喜歡的事。不得不說,一個人能這麼狹隘,也挺讓人「佩服」的。如果早一點兒躲到外面去,自然就不用應付那些來客了不是,可是,主人並不敢這樣做。因此,他那藏在硬殼中猶如牡蠣般的本性,更是暴露無遺。

  沒過多久,女僕過來稟告:「是寒月先生來了。」此人是主人以前的學生,據說大學畢業後,在事業上似乎比主人還要有成績。也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他經常來主人家拜訪,而且總是在拜訪時說一些不知道真假的話,例如什麼他招女人喜歡之類的。有時他也會將社會上那些有意思的趣聞講一講,或者胡編亂造一些故事,這些故事要麼比較詭異駭人,要麼就是些風流艷事。等什麼時候說夠了,他就會離開。主人是那種非常迂腐固執的人,可寒月先生偏偏要把這些故事說給這樣的人聽,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而且更好笑的是,在他說話時,我那猶如牡蠣的主人還會逗笑取樂地時常插兩句嘴。

  來訪的客人一邊擺弄著自己禮服大褂上的絲絛,一邊對主人說道:「好久不見,從去年年底開始,我就非常忙碌。由於一直沒機會來這一片,所以儘管很想來看您,但也一直未能成行。」聽完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主人問道:「哦,那你都往哪一片去了呢?」他的態度看起來頗為嚴肅鄭重。而且在說這話時,主人還將自己禮服大褂上的袖口拉了拉。主人的這件禮服大褂是黑棉布縫製的,裡面穿的是件粗綢袍子。由於他這件大褂很短,所以在大褂下擺的左右兩處各露出了裡面穿的半寸長的袍子。此時,寒月笑著說道:「呵呵,那可是個不一樣的地方。」這時,我發現今天來拜訪的這位客人掉了一顆門牙。於是,主人轉了話題問道:「呀,你的門牙這是怎麼了?」「哦,沒什麼,我在一個地方吃香菇時弄的。」「什麼?怎麼弄的?」「吃香菇時弄的,我一咬香菇頭兒,門牙就突然崩斷了。」主人接著說道:「咬個香菇牙就斷了?你這都比得上老人家了。這可以寫成短詩,不過可就談不成戀愛了。」主人一邊說話,一邊用手拍了拍我的腦袋。

  寒月先生將目光移到我身上,誇讚道:「喲,就是它吧?這貓真夠胖的,就算與車夫家的大黑貓相比,它也一點兒都不差呢,真好。」聽見他的誇讚,主人敲了敲我的腦袋,語氣頗為驕傲地說道:「是不錯,最近又沒少長呢。」在主人的敲擊下,我的腦袋都被敲疼了,不過我還是很高興能聽見這麼多讚美我的話。很快,話題又被寒月先生扯了回來:「又弄了一個演奏會,就在前夜。」「在什麼地方?」主人問。「地址嗎?您最好還是別問了。不過演奏會挺有趣的,有三把小提琴,還有鋼琴伴奏。三個小提琴演奏者有我和兩個女人,我站在中間演奏。就算我小提琴拉得沒那麼好,但有三把小提琴在那兒,總是差不到哪兒去的。而且就我自己來看,我覺得我們拉得不錯。」「呀,兩個女的是誰啊?」主人問道,語氣里頗為羨慕。

  實際上,對於女性,主人還是很多情的,儘管一般情況下,他都會裝出一副順其自然的姿態。他曾讀過一部西洋小說,在這部小說中,有一個幾乎對所有女性都一見傾心的人物。在這部小說里曾這樣寫道:「如果要數一數的話,你就會發現,他對大街上走過的十分之七的女人都產生過傾慕之意。」顯而易見,這句話飽含嘲諷之意。可是,主人卻十分欣賞這一點,甚至認為這才是「真理」。可見,主人俗心極重。不過讓我這隻貓費解的是,這樣一個人卻又能生活得如同牡蠣一般,真是奇怪。大家對此的猜測也不一致,有的認為這是因為他曾失戀或者患有胃病的關係,也有的認為這是因為他既膽小又不富裕的關係。不過反正他又不是什麼關於明治歷史的著名人物,所以,任何猜測都無足輕重。

  不過,事實上,他現在確實是在探問那些和寒月先生有接觸的女人,而且語氣頗為羨慕。寒月先生拿起筷子將一片下酒的魚糕夾了起來,他看起來興致不錯。在他用門牙將半塊魚糕咬下來時,我非常為他擔心,生怕他的牙齒再次被咬斷。不過,顯然這次我的擔心是多餘的。然後,他不動聲色地答道:「您不認識這兩個女人的,她們都是大家小姐,不勞您費心了。」聽見他的回答,主人長長地「哦」了一聲,直接省掉了下邊的「原來如此」。與此同時,他又陷入了沉思。差不多該結束了,我想寒月先生大概就是這樣想的,所以他向主人提出建議:「如果您不忙,一起去外面逛逛吧。因為攻下了旅順,所以今天街上很熱鬧,而且天氣也不錯。」聽見這話,主人的表情好像在說:「我只對那兩個女人的身份感興趣,至於攻沒攻下旅順,和我有什麼關係。」不過經過一陣思考,主人最後還是同意和寒月先生一起出去。

  決定好後,他穿著那件棉布禮服和粗綢袍子就站了起來。據說,這件袍子是他死去的哥哥留給他的紀念品,雖然是用那種非常耐用的結城綢製作而成,但畢竟他已經穿了二十年了,所以,由於磨損,很多地方都已經變得非常薄,甚至在陽光的照射下,衣服裡面打補丁的針腳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在對衣服的選擇上,無論是正月還是臘月,無論是家居服還是外出服,主人根本沒什麼顧忌。只要一說外出,他就雙手一擺,說走就走。至於他這是因為沒有其他換洗衣服,還是因為懶得換,我就無法確定了。但是不管怎麼說,我都可以確定,這和失戀沒什麼關係。

  至於寒月先生吃剩下的半片魚糕,在他們走後自然落到了我的嘴裡,我完全沒有客氣。在這些日子裡,我已經發生了一些變化,讓我不再是一隻普通的貓啦。杉浦要助曾描寫過一種貓,在格雷[10]的短詩中也曾描寫過一隻偷金魚的貓,我覺得自己此時已經完全獲得了做這兩種貓的資格。在我眼裡,車夫家的阿黑已經一無是處了。所以,人們再也不會因為我吃掉了一片魚糕而去斥責我什麼。事實上,趁別人不注意的間隙將食物偷吃掉,不是只有我們貓才會做這樣的事。我家女僕阿三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她經常趁女主人不在的空當兒吃掉點心,而且無論是事前還是事後,她都不會招呼一聲。除了阿三外,孩子們也做過類似的事。雖然在女主人口中,這些孩子的家教都是極好的。

  此事大概發生在四五天前,早上醒來的孩子們面對著面地坐在飯桌上,此時主人們還未起床。每天,主人會將麵包蘸著白糖吃,孩子們也會跟著吃一點兒。那天,裝糖的罐子恰好放在桌子上,盛糖的勺子也在。一般情況下,大人們會將糖分給姐妹倆,但今天顯然大人們不在。於是,姐姐用勺子舀了一勺糖放在自己的碟子裡,妹妹有樣學樣,也舀來一勺糖放在碟子裡。然後兩人的眼睛睜得圓圓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過多久,姐姐又舀了一勺糖加在碟子裡,見此情景,不甘示弱的妹妹也在碟子裡又加了一勺糖,使自己的糖能和姐姐的同樣多。就這樣,兩個人一勺一勺輪流著把所有糖都舀完了,她們碟子裡的糖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糖罐里則空空如也。這時,主人一邊揉著沒睡醒的眼睛,一邊從臥室走了出來。為了把兩個孩子舀出的糖原樣裝回罐子裡,他可是花了很大力氣。見到這樣的情景,我心裡不禁這樣想:「也許與我們貓族相比,人類對公平的觀念要更好一些,這種觀念是他們從對自己有利的角度引申出來的。但是,他們顯然沒有我們聰明,因為我覺得最好的做法應該是,在糖還沒有堆成小山之前,直接把那些糖吃掉。」可惜的是,她們聽不懂我的話。因此,坐在飯桶上的我只能遺憾地看著這幕鬧劇在我眼前上演。

  主人同寒月先生一起出去散步,至於他們去了哪兒,我就不得而知了。主人回來時已是深夜,第二天早上九點多他才出來吃早餐。按照以往的習慣,我依舊在飯桶上待著,主人則正在我面前默默地吃煮年糕。他一連吃了六七塊,雖然這些年糕片確實很小,但他吃得也實在不少。最後,當他宣布吃完了時,碗裡還剩了一片。實際上,他不允許別人碗裡有剩飯,但是輪到他自己時,他作為一家之主,就對碗裡那些剩下的泡得稀爛的年糕毫不在意了。

  女主人從壁櫥里拿出來胃藥放在桌子上。主人說道:「我不吃這藥,一點兒用都沒有。」

  「你怎麼能……還是吃了吧。據說,這個藥對消化澱粉食物很管用。」女主人不停地勸告他。

  主人是個很固執的人,此時這毛病又犯了,他說:「不吃就是不吃,跟對澱粉有沒有用沒關係。」

  女主人自言自語道:「你這個人啊,對什麼都堅持不下來。」

  「這個藥確實沒用,和我堅不堅持沒關係。」

  「前幾天你不還說好使嗎?那陣兒你天天都吃。」

  主人答道:「此一時,彼一時。」

  「你要是這個樣子,那有用的藥也沒用了,怎麼能一段時間吃,一段時間又不吃了呢?與別的病相比,胃病不一樣,你要想好,就必須耐心吃藥。」說完這些話,女主人回頭看向了女僕阿三。

  此時,女僕阿三正端著方盆在一旁等候。接收到女主人的眼神,阿三毫不猶豫地附和道:「是啊,老爺,太太說得對。要想確定這到底是不是好藥,你得再吃幾頓啊!」

  「我都說了不吃了,管它是不是好藥呢,你們這些頭髮長見識短的女人趕緊閉嘴吧。」

  女主人反駁道:「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是女人。」說完她似乎想強行讓主人喝藥,就將胃藥朝主人推了過去。主人卻什麼話也不再說,站起身來去了書房。女主人和女僕阿三兩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出了聲來。

  此時,我並沒有跟著主人進書房,因為如果我這樣做,肯定會倒霉。所以,我穿過院子悄悄來到了書房前的走廊上。然後,利用紙窗的空隙,偷偷觀察書房裡的主人。此時,主人正在看一本書,作者是愛比克泰德[11]。倘若在看這本書時,他也能像平常那樣讀懂,這當然令人佩服,但是沒過多久,這本書就被他丟在了書桌上,而且扔書的動作顯得頗為兇狠。事實上,對於他這一舉動,我早有預料。在此之後,他把日記本拿了出來,在上面寫道:

  與寒月一起出去散步,去了根津、上野、池之端和神田那一片。藝妓們在池之端的酒館前玩拍羽毛毽的遊戲,她們穿著春裝,底襟上繡著彩色的花,非常漂亮。不過可惜的是,她們的模樣卻像我家貓一樣難看。

  如果只是為了說她們長得難看,那也不必用我來說明啊。如果我能去「樂多美容店」把臉刮一刮,我相信,自己與人類相比,不見得會差到哪兒去。人類總是這樣狂妄自負,真是討厭。主人的日記還沒完結,他接著寫道:

  我們還遇到了另一個藝妓,是在保丹藥房的拐角處。這位藝妓無論是身材還是長相都稱得上漂亮。她穿著一件很合體的衣服,顏色是淡紫色的,這件衣服襯得她整個人更加高雅美麗。她一笑就會露出潔白牙齒,我聽見她說:「阿源哥,我昨晚實在是太忙了啦……」她的聲音十分喑啞,堪比烏鴉的叫聲。所以,就算她的身材非常有魅力,但在這喑啞的嗓音卻讓她的美好形象大打折扣。至於她說的阿源哥,我都不屑於再回頭去看了。於是,我擺著兩個手,直接去了御成路。不過我搞不懂的是,為何寒月看起來有點兒精神恍惚呢?

  在這個世界上,最難理解的就是人的心理了。就像我家主人此刻的心情,我完全搞不明白。也許現在他很生氣,也許有些浮躁,又或者他在那些古代哲人遺留下的著作中,努力地尋找著安慰。我也猜不透他究竟想幹什麼,是想對社會進行譏諷呢,還是想在凡塵隱跡不露?是對一些無意義的事發泄脾氣呢,還是置身事外?在這方面,我們貓要簡單得多。我們會根據自己的意願真實做出反應,想吃飯睡覺,就吃飯睡覺;想生氣大哭,就盡情地生氣大哭。在我們貓的眼中,寫日記是件毫無意義的事,所以我們才不會寫日記。而且,我們也沒有必要去記錄,做這種事的肯定都是那種口不對心的人。因為他們不敢公然地向社會展露真實的自己,所以只能找個陰暗的地方盡情發泄。我們貓則完全沒必要這麼做,因為通過我們平時的各種舉動和行為,我們的真實面目已經直接地被表現出來了,完全沒那麼麻煩,這就是我們最真實的日記。與其花費時間去寫日記,還不如在廊上睡一覺來得愜意。主人的日記接著寫道:

  晚飯選擇了一家位於神田的飯店。今天早上,我的胃口異常地好,這可能是因為我昨晚喝了幾杯「正宗」牌酒的關係。我已經很久沒喝過這種酒了,昨晚喝了兩三杯。由此可見,每天晚上喝點兒酒,對一個患胃病的人很有效果。不管怎麼說,我都不會再吃胃藥了,誰說都一樣,橫豎它也沒什麼作用。

  在日記中,主人就好像在和自己慪氣一樣,竭盡全力地對胃藥進行攻擊。日記里似乎依然能感受到他今早的怒火,也許,這就是人類寫日記的根本原因。

  幾天之前,有人告訴我,想要治好胃病,就不要吃早飯了。我在早上時試了試,餓了兩三天,結果除了肚子餓得直叫外,沒有得到一點兒好處。還有人說鹹菜才是患胃病的根本原因,所以要想使胃病痊癒,只要不吃鹹菜就可以了。這種方法我也試過了。自那之後的一個星期的時間裡,我沒有吃過一點兒鹹菜,但依舊沒什麼用處。所以最近我又開始吃了。我又向那人求教,他又說:「按摩腹部才是唯一的療法。而且,除了『皆川式』的古老療法,其他的療法都不行。普通的胃病只要按摩一兩次就會徹底治癒。這種按摩法甚至還曾受到安井息軒[12]的喜愛。另外,經常接受這種療法的還有坂本龍馬[13]那樣的英雄。」聽了他的話,我迫不及待地去上根岸按摩了一次。但是他們先說,要想痊癒,就得按摩骨節;接著又說,要想去除病根兒,就得翻轉一下內臟的位置。按摩完後,我整個人就像得了瞌睡病一樣綿軟無力,這種按摩的殘酷可見一斑。只這一次我就已經受教了,所以從那之後,我都沒有再去過。

  還有人說不能吃固體食物,於是,一整天的時間,我就只靠牛奶度日。結果弄得自己跟發了大水一樣,肚子裡咕嚕嚕地叫,晚上根本睡不著。也有人說:「你可以試試呼吸時用橫膈膜,這樣可以鍛鍊內臟,慢慢恢復胃的功能。」我也略微嘗試了一下這個辦法,最後弄得肚子不舒服,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造成的。我會在想起來時很認真地去做,但是用不了多久,也就五六分鐘,我就又忘了。倘若我使勁兒去記,那除了橫膈膜,心裡就什麼都想不了了,讀書和寫字也無法完成。

  我的這種情況落入迷亭的眼中,還遭到了這位美學家的恥笑,他說:「你一個大男人做橫膈膜運動幹嗎?又不是要生孩子,趕緊拉倒吧。」所以這幾天我就再也沒做過。還有一位先生告訴我,可以多吃些蕎麥麵試試,情況可能會好轉。於是,我就開始不停地吃麵,打滷面和熱湯麵輪流著來,結果除了一直拉肚子,依然沒有任何效果。總而言之,這一年來,我想方設法地治療我的胃病,但無論哪種方法,最後都毫無作用。唯一比較管用的反倒是昨晚的那三杯「正宗」牌酒。所以,自此以後,我打算接著喝酒,每晚都要喝兩三杯。

  晚上喝酒嘛,我看這種方法也不會持久的。主人的心總是在變化,就像我們貓的眼睛一樣。無論做什麼,他這人都很難長久地堅持下去。顯而易見,在日記里,他對自己的胃病也十分擔心。但滑稽的是,表面上,他依然打腫臉充胖子。幾天前,有位朋友來拜訪他,那是位學者。從另一個角度,他對此事發表了自己的見解。他說:「正是因為祖先和自身的罪孽才造成了病症,一切疾病都是如此。」這位朋友在這方面很有研究,他也很有想法,所以能有條不紊地闡述自己的觀點,且條理十分清楚。不過可惜的是,要想反駁這種觀點,無論是知識,還是頭腦,我的主人都不具備。

  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想方設法地進行了辯解,一方面是因為他本身就是胃病患者,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顧及自身顏面。於是,他問:「這倒是一個稀奇的觀點,但你知道嗎?得胃病的還有卡萊爾[14]呢。」這種說法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其背後的潛台詞似乎在說:「我得胃病還挺榮耀的,你看,卡萊爾不也得胃病了嗎?」不過,這位朋友只說了一句話,就讓主人成功地閉上了嘴巴。他說:「卡萊爾是胃病患者,但即使這樣,也不代表患胃病的都是卡萊爾啊!」雖然主人是個虛榮心很重的人,但實際上,他還是希望可以治癒自己的胃病的。所以,他才會滑稽地在日記中寫出那樣的話:「打算接著喝酒,每晚都要喝兩三杯。」因為昨晚他和寒月先生一起喝了「正宗」牌酒,所以今天早上他才敢吃那麼多年糕。說到年糕,我的饞蟲似乎也被勾起來了。

  車夫家的阿黑可以長途出徵到胡同口的魚鋪那兒,我顯然是做不到的。新路里教授二弦琴的女師傅家有隻花貓小姐,它條件優越,這和我也很不一樣。所以,儘管我也是一隻貓,但大部分東西我都吃,並不挑食。無論是孩子們掉落下來的麵包渣,還是地上的點心餡兒,我都吃。我甚至還吃過咸蘿蔔,雖然只有小小的兩片,但也算是個經驗。不過它對我來說可不太好吃。想來也奇怪得很,不想吃的時候什麼也不吃,但一旦吃起來,幾乎所有東西都能當作食物。挑食是種很奢侈的習慣,對於我這種生活在老師家中的貓來說,是不會這樣肆意妄為的。

  從主人的嘴裡,我知道了一位非常講究的人,他是一位法國的小說家,叫巴爾扎克。不過,他這種講究針對的並非飲食,而是文章,誰讓他是個小說家呢。有一天,巴爾扎克想給小說中的人物起個名字,可到最後也沒有想到滿意的,恰巧有位朋友來做客。兩個人一起出去散步,在散步的時候,巴爾扎克依然心心念念地想取個好名字,不過他的這種心思並不為他的朋友所知。於是,到了大街上,除了緊盯著各種店鋪的招牌外,巴爾扎克什麼都沒幹。

  他的腳步在沒有找到令他滿意的名字之前沒有絲毫停頓,他的朋友也就莫名其妙地跟著他。他們就這樣走了一整天,把整個巴黎都走遍了。當他們往回走時,在很偶然的情況下,巴爾扎克看到了一塊「馬卡爾斯」的招牌,那是一家裁縫店。他高興極了,一邊拍手一邊叫道:「太好了,太好了,就是它了。真是個好名字啊,馬卡爾斯,在前面再加個大寫的『Z』,那就是『Z.Marcus』,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名字了。如果是自己編的,那也沒什麼意思,就算再好也可能有裝腔作勢的嫌疑。這下好了,總算找到合適的名字了。」他的朋友不僅疲憊,而且還很疑惑,不過巴爾扎克除了自己高興,也顧不上其他了。

  花費了一整天的時間,將整個巴黎都走了個遍,只是為了給小說人物取個名字,這也太費事了,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當然,如此程度的講究並不是什麼壞事,可是對我的主人來說,他就像一個牡蠣一樣,這樣的講究,他是做不到的。或許正是因為這樣的境況和遭遇吧,才使我毫無挑食的毛病,而且在我看來,能吃就行。現在,我想吃年糕的意願和飲食方面的講究也沒什麼關係。我的想法很簡單,在能吃到的時候,無論是什麼,都要趕快下嘴。因此,主人早上剩下的那塊年糕就浮現在了我的腦海里,我決定去廚房轉轉,它可能還在那裡。

  我今早上見過那塊年糕,它現在與早上相比,顏色沒有任何變化,也仍舊粘在碗底。說實話,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品嘗過年糕的滋味。看起來,它似乎味道不錯,但同時又給人一種嚇人的感覺。在年糕上面有些菜葉,我用前腿把它們聚攏在一起。此時,年糕表面的一層粘到了我的爪子上,感覺很黏稠,並且散發著一種香味,就和把鍋里的飯盛到飯桶里時的味道差不多。我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吃。我望了望周圍,很幸運地發現沒有任何人。此時,阿三正在外面拍羽毛毽,從客廳里傳來了孩子們唱兒歌的聲音:「兔哥哥,說什麼。」再也沒有比現在更適合偷吃的機會了,如果錯過了,我再想嘗嘗年糕的滋味,還得等整整一年呢——只有下一個新年才有可能實現。

  雖然我是一隻貓,但在這轉瞬間,我也領悟到了一個真理。那就是即便是本不想做的事,但是在可貴的機會面前,動物們還是願意冒險去試一試,所有動物皆是如此。事實上,我對吃年糕的欲望並沒有那麼大。而且,我的恐懼感隨著對碗底年糕的觀察也越來越大,所以不吃的念頭也就越來越強。此時,有任何的腳步聲傳來,都會讓我毫不猶豫地放棄年糕。而且,年糕會徹底從我的記憶中消失,就算到了明年的這個時候,我也不會再想起來。但事實上,沒有任何人來,即便我猶豫了這麼久,依然沒有出現一個人。這時我產生了一種錯覺,似乎有人在催我:「快吃啊!快吃啊!」我伸著腦袋看向碗裡,與此同時,還希望趕緊來個人。然而,事實並不如我所願。可見,這塊年糕註定是我的口中之物了。

  於是,我似乎在碗底上傾注了自己全身的重量,用大張著的嘴巴猛地咬住了那塊年糕。按理來說,我用的力道不小,大部分東西都應該被咬斷了,所以我覺得是時候把牙齒鬆開了,可讓我沒想到的是,我根本松不開牙齒,這讓我驚訝極了。於是,我打算再給它一口,務必兇惡地將它咬斷。可事實上,我的嘴巴已經完全不能動彈了。這年糕竟是如此奇怪的東西,但當我察覺到這一點時已經晚了。我就像那些掉進沼澤地的人一樣,急切地想將腿拔出來,可越是這樣,就陷得越深。現在我想狠狠地咬斷它,但越是這樣,我的嘴巴和牙齒越是無力動彈。實際上,我確實有咬住東西的感覺,但是這種咬住很單純,並不代表我有解決它的辦法。此時的情景套用一句話正合適,這句話是美學家迷亭對我主人的評價,他說:「你這個人啊,遇事不乾脆。」我覺得這塊年糕也不是個乾脆的東西,就像我的主人一樣。我想方設法地咬斷它,但都無濟於事,而且這種情況似乎會一直持續下去,就像永遠都不會結束一般。此時我非常煩惱,但我卻又領悟到了第二條真理,那就是動物對能否適應一種食物都會有預先的感知。儘管我已經領悟到了兩個真理,可是我並沒有因此感到高興,因為我的嘴巴依然被年糕粘著呢。同時,我那一起被粘住的牙齒也很痛,似乎要被拔掉了一般。

  阿三快回來了,所以我必須將年糕儘快咬斷,而且我也聽不見孩子們的歌聲了,用不了多久,她們也會跑來廚房。極為焦躁的我嘗試著將尾巴來回擺動,但是並沒什麼作用。耳朵也被我豎起、放下個不停,但是依然毫無效果。後來,我停止了這兩種無聊的行為,因為我已經意識到,我的尾巴和耳朵與年糕毫不相關,我之前的瞎折騰純屬徒勞。

  也許我可以藉助前腿弄掉年糕——我能想出這個辦法實在太不容易了——於是,我先把右腿抬了起來,嘗試著在嘴巴周圍擦拭。但要想弄斷年糕,只通過這一番擦拭當然是不可能的。於是,我又把左腿也抬了起來,在嘴巴周圍急切地畫著圓圈,就跟念咒語似的。不過要想使奇怪的年糕掉下來,這種動作也還不夠。對我來說,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耐心,於是我輪流使喚著自己的兩條腿,不停地擦拭著嘴巴周圍。不過可惜的是,這並沒有發揮太大作用,年糕依舊緊緊地粘在我的牙齒上。我越來越生氣和焦躁,最後竟然僅靠兩條後腿站立,兩條前腿一起派上了用場。這可真是奇怪的景象,仿佛這一刻,我已經不是貓了。

  不過在如此緊急的關頭,我已經顧不得自己是不是貓了。不管怎樣,我一定要弄斷這奇怪的年糕。我不管不顧地竭力抓著自己的臉。我的兩條前腿不停地活動著,以至於我都無法保持平衡了,總有要摔倒的趨勢。於是,為了保持重心,我就用兩條後腿不停地跳動,讓我自己都很佩服自己的這一站立本事。就在這時,我領悟到了第三個真理,那就是在危險面前,你能得到上蒼的庇佑,做到一些平時做不到的事。

  在上蒼的庇佑下,我竭盡全力地和年糕戰鬥著。可是就在此時,從裡屋傳來了腳步聲,好像正有人向廚房走來。因此,我在廚房裡跳動得更歡實了,因為我可不想讓自己這狼狽的一幕落入別人眼中。腳步聲漸漸走近,越來越清晰,啊!孩子們發現了我,看來上蒼對我的庇佑並不那麼充足啊。見此情景,孩子們大喊道:「喲!喲!貓在偷吃年糕,還跳起舞來了!」這喊聲最先傳入了阿三的耳朵,她扔掉羽毛毽和木頭拍子,一邊嘟囔道:「真是的!」一邊向廚房跑來。主人的妻子穿著縐紗製成的新年禮服也來了廚房,阿三對她抱怨道:「你看看,這隻貓,多討厭啊!」此時,從書房出來的主人也罵道:「這個傢伙,真是渾蛋。」孩子們則「逗死了,逗死了」地大喊著。後來,大家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

  當時,我既氣憤又羞愧,可又一點兒辦法都沒有,而且還要不停地跳來跳去。好不容易大家快不笑了,那個小姐姐又說道:「看看這隻貓,都成什麼樣子了。快看啊,媽媽。」這下可好,這個討厭的小孩兒一句話就扭轉了乾坤,大家的笑聲又響了起來。

  我在以前見過不少關於人類同情心匱乏的事,但是,像此次這麼讓我感到憎惡的還沒有呢。上蒼的庇佑最後徹底消失了,我的前腿落回了地面,甚至開始翻白眼了。可以說,再也沒有什麼比這種醜陋的面目更讓我感到羞愧的了。不過主人還沒有那麼硬的心腸,要眼睜睜地看著我憋死,所以他對阿三吩咐道:「幫它拿掉年糕吧。」阿三看向女主人的眼神似乎在表示:「讓它再跳一會兒吧,這不是挺有意思的嗎?」不過好在女主人並沒有支持阿三,她默認了主人的命令。雖然在她眼中,我跳舞確實挺有趣的,但是眼睜睜地看我憋死,這也不是她的意願。

  主人接著對阿三說:「快點兒吧,再不弄掉它就沒命了。」聽見主人的話,阿三突然醒過神兒來,就好像她之前是夢裡享受盛宴呢。於是,她過來抓住年糕,使勁地向下一拽。雖然我也知道自己的情況和寒月先生有很大區別,但我當時還是為我的幾顆門牙捏了把冷汗,很擔心它們被拽斷了。我的牙齒原本被年糕緊緊地粘住,所以阿三那麼狠勁兒地一拽,我想沒人受得了,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疼痛問題了。根據這段親身經歷,我領悟到了第四個真理,那就是,只有經受過痛苦,你才能得到安寧快樂。後來,當我睜開眼時,屋裡已經沒人了,大家走了。

  可以說,我那次真是上演了一出令人發笑的鬧劇,從哪以後,在面對女僕阿三時,我總是覺得不好意思。為了從這件讓人一想起就沮喪的事情中脫離出來,我打算去拜訪一下花貓小姐,它就住在小胡同教二弦琴的女師傅家。花貓小姐在這一片很有名,因為它長得非常漂亮。我雖然是一隻貓,但對男女之情,多少還是懂一點兒的。當我因為主人陰暗的臉色或者阿三對我的兇惡態度而心情不好時,我常常去拜訪這位異性朋友。在我們的彼此交談中,心情就會不知不覺地好起來,而且,還會仿若重生般地忘掉之前的煩惱和苦悶。這麼看來,女人確實有非常強大的影響力。

  為了確定花貓小姐是否在家,我透過杉樹籬笆的縫隙向院子裡來回張望,結果在廊子裡發現了它的身影。此時它正端莊地坐在那裡,脖子上還戴著過年的新項圈。它的脊背所呈現的弧度十分優美,簡直無與倫比。它那捲曲的尾巴、彎曲的腿,還有不時聳動一下的耳朵,都有著讓我無法描述之美。尤其是它儀態萬千地坐在陽光下,即便很是端莊嫻靜,可它那堪比天鵝絨的美麗皮毛反射著春天的陽光,沒有風也在輕輕地顫動。這一切都讓我看得很入迷,半晌我才清醒過來。我一邊揮動前爪,一邊和它打招呼。

  「哦,原來是您啊,先生。」花貓小姐說,同時它走下廊子,紅項圈上的鈴鐺隨著它的走動發出清脆的聲響。我正暗嘆聲音之美妙時,花貓小姐已經來到了我面前,它向左搖晃了下尾巴對我說道:「新年快樂啊,先生。」

  它這是在向我行禮呢。在我們貓族,都是這麼行禮的——先直直地豎起尾巴,再向左搖一搖。在這條胡同里,只有花貓小姐才會以「先生」來稱呼我。在之前,我已經說過,我沒有名字,但是因為我在老師家生活,只有花毛小姐敬重我,尊稱我為「先生」。我很喜歡這個稱呼,它讓我心情愉快。所以,我總是答應得很爽快。

  聽見它的問候,我連忙答道:「是啊,你也新年快樂!你可真漂亮,妝化得很不錯。」

  花貓小姐故意將鈴鐺晃動出聲音,同時,對我說:「好看吧?這是去年年底的時候,師傅給我買的。」

  「這是我從出生到現在見到過的最漂亮的鈴鐺,而且聲音也很悅耳。」

  「您說得太誇張了,不過是個人人都有的東西。」它一邊說,一邊又晃了晃鈴鐺,然後說道,「真的很好聽對不對?我特別喜歡它。」說著它又將鈴鐺晃了晃。

  想想自己的情況,我不得不在心裡默默地羨慕它:「從這鈴鐺上就能看出來,你家師傅一定很喜歡你的吧?」

  花貓小姐回答:「您說對了,她簡直把我當成了自己的女兒。」它一邊說一邊笑,真是單純得可愛。

  人們總覺得只有他們自己會笑,其他動物都不會笑。其實呢,我們貓也會笑。當我們笑的時候,鼻孔會變成三角形,喉嚨也會顫動地發出咕嚕嚕的聲音。當然,人類是無法明白這種笑法的。

  我接著詢問了它家主人是幹什麼的,不過在說到「主人」這個詞時,花貓小姐覺得很奇怪,不過它還是回答:「她啊,她就是個女師傅,教二弦琴的。」

  「你說的我知道,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說她過去是幹什麼的,應該是那種很厲害的人吧?」

  「哦,您說對了,是這樣的。」花貓小姐答道。

  「小松公主天天等君來啊……」那位女師傅在紙窗邊彈起了二弦琴。

  「好聽吧?」花貓小姐驕傲地問道。

  「確實很動聽,不過她唱的內容我卻聽不太懂。」我說道。

  「唱的內容嗎?是什麼來著,反正這曲子很招師傅喜愛。今年她都62歲了,可身體還很硬朗。」

  她當然身體很好了,否則她是不可能活到62歲的。但短時間內我想不出什麼更好的回答,只好傻呵呵地「哦」了一聲。

  花貓小姐接著說:「總是聽她說,她以前確實是個身份高貴的人。」

  「哦?那她過去到底是做什麼的?」

  「據說天璋院[15]有個助理,他妹妹的婆婆的侄兒有個女兒,就是我家師傅。」

  「什麼啊?亂七八糟的。」

  「就是天璋院有個助理,他妹妹的婆家……」

  「哦,原來如此!等等,是天璋院妹妹的助理……」

  「呀,不對,是天璋院助理的妹妹……」

  「哦,我知道了,是天璋院的……」

  「對,對,沒錯。」

  「助理嫁到了……」

  「又錯了,是他妹妹的婆婆……」

  「哦,對對,是他妹妹的婆婆的……」

  「是她婆婆的侄子的女兒,明白了嗎?」

  「哦,是她婆婆侄子的女兒。」

  「對嘍,可算明白了。」

  「這還是太複雜了,能不能說得簡單點兒,她和天璋院是什麼關係?」我問道。

  「愁死人了,您怎麼那麼笨呢?剛才已經說了,是天璋院助理的妹妹的婆婆的侄子的女兒。」

  「這我已經知道了,但是不能……」

  「您不是已經知道了嗎,還有什麼可問的啊?」

  「哦,對。」迫不得已之下,我只得低頭了。我們貓有時候也不得不說一些口不對心的謊話。

  突然,紙窗內的二弦琴聲消失了,接著傳來女師傅的聲音:「回來吃飯了,花貓!」聽見這聲招呼,花貓小姐高興極了。它說:「看,師傅叫我回去吃飯呢,我是否可以走了?」雖然它在徵詢我的意見,但是我知道自己的反對也沒什麼用處。然後,花貓小姐說了句:「下次再玩兒吧!」就離開了。隨著它的走動,它脖子上的鈴鐺也在搖晃。不過它剛走到院子裡又轉身回來了,它滿是擔心地問我:「您怎麼了?臉色那麼差。」難道我要把自己因為偷吃年糕而不得不在廚房到處跳舞的糗事告訴它?哦,不,我可說不出來。於是,我答道:「不用擔心,我沒事的。我因為一直在思考一件事,結果弄得有點兒頭疼,所以就來找你聊聊天,緩解一下。」「哦,是這樣啊,那回頭見,您保重。」花貓小姐說道,它看起來似乎還不太捨得走。

  這之前因為年糕事件,我一直心情低迷,可現在,我徹底恢復了好精神和好心情。於是,我高高興興地回家了,但我在半路上遇到了車夫家的阿黑。因為我企圖從茶園穿過去,所以不得不走那條鋪滿了沒有完全融化的冰霜的路。結果我剛從建仁寺的斷牆那兒走出去,就在殘菊叢中看見了阿黑的身影,它正弓著脊背打哈欠。以前,一見到阿黑,我就會感到害怕,但是最近這段時間我已經沒有那種感覺了。不過,我依然沒打算和它說話,企圖忽略它,直接回家。因為在我看來,和它說話也是件很麻煩的事。不過阿黑可不會這樣認為,一旦你給了它一種被輕視的感覺,它就會不依不饒。所以,它對我說道:「喲,你這個傢伙還真喜歡裝腔作勢!名字都沒有一個,真是沒教養的野種!你那副驕傲的嘴臉真讓人噁心,當自己生活在老師家就了不起嗎?」雖然我已經有些名氣了,但顯然阿黑不知道這些。由於這傢伙實在無知,所以我也就打消了和它解釋的念頭,決定敷衍它兩句後就趕緊離開。

  「哦,是阿黑啊,新年快樂!看看你的精氣神,一如既往地好啊!」我邊說邊向它行禮,朝左搖了搖尾巴。不過阿黑並沒有向我還禮,反而兇巴巴地說:「有什麼可快樂的,誰像你似的,長了個方塊腦袋,天天快樂。你這個小東西,當心點兒吧。」

  事實上,我並不太理解他說的「方塊腦袋」是什麼意思,但估計不是好話。於是我問:「方塊腦袋?是什麼意思?」

  「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你,罵你你都聽不懂,腦袋進水了吧?」

  「腦袋進水了」這句話似乎也很有意思,但是我依然不能理解,它比「方塊腦袋」更難理解。原本我想為以後積累些經驗,所以打算把這個詞問清楚,不過想想也知道,從阿黑那兒我是得不到明確答案的。因此,我和阿黑陷入了尷尬,誰都沒有說話,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

  這時,突然傳來了阿黑女主人的一聲喊叫:「天呀,我的大馬哈魚呢?就放在柜子上來著呀!肯定又是讓那個招人恨的黑毛畜生給吃了,它只要回來就別想有好了。」此時正值初春之際,周圍的環境平靜安寧,可是阿黑女主人這一通肆無忌憚的大喊,一下子就讓這一切的美好從從天上掉到了地下,徹底俗氣起來。

  對於女主人的喊叫,阿黑卻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神色間頗為驕傲。阿黑抬了抬方下頜,意思是:怎麼樣,聽見了吧?我到此時才發現阿黑的腳下果然有條大馬哈魚骨頭,這種魚每片差不多值兩分三厘錢。此時,它躺在阿黑的腳下,沾滿了泥土。我不由自主地讚揚道:「你還是這麼厲害呀!」之前那種尷尬的場景早被我拋在腦後了。

  但要想讓阿黑消氣,只靠這一兩句奉承話肯定不行。它說:「有什麼厲害的,不就是吃點兒大馬哈魚嗎?你這個傢伙,少瞧不起人,你當咱是別人嗎,咱可是車夫家的阿黑!哼!」說著阿黑使勁兒地把右前腿舉到了肩頭,就像人類挽袖子一樣。

  「你是阿黑啊,這誰不知道啊,怎麼能是別人呢?」我說道。

  「那你剛才那話是什麼意思,你既然知道是咱阿黑,剛才為什麼還懷疑我的厲害呢?」阿黑挑釁似的沖我說道。倘若我現在不是貓而是人的話,估計它一定會抓住我前胸的衣服不斷地來回拉扯我。我覺得有些危險,只好略微後退。

  這時,阿黑的女主人的聲音再次傳來,只聽她大聲地嚷嚷道:「西川老闆,嘿,西川老闆,聽見了嗎?給我送一斤牛肉來,快點兒,要嫩的啊!」周圍原本十分寂靜,可是這買牛肉的聲音一響,這寂靜立即就被打破了。

  「喲嘿,一年啊,她也就買一次牛肉。但為了向街坊四鄰炫耀,每次她都大聲嚷嚷,這個老女人,不好管教呢。」阿黑說道,語氣里飽含譏諷。說話的同時,它已經站了起來,向外使勁兒地伸展自己的四條腿。

  我什麼也沒說,事實上,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在阿黑眼中,這斤牛肉似乎已經註定是它的口中食了,它說道:「雖然一斤少了點兒,但也只能先對付一下了。只要她敢買來,那就歸我了。」

  為了讓它趕緊走,我連忙附和道:「是啊,這可真是一頓大餐,不錯啊!」

  「你多的哪門子嘴,煩人,管好你自己吧!」它一邊說,一邊將後腿猛地一蹬,結果我被它蹬了滿臉的泥。被嚇到的我趕緊將身上的泥抖掉,此時飛快地跑過籬笆牆的阿黑早已不見了蹤影。我想西川家的牛肉這回怕是要遭殃了。

  此時的家裡,與平常相比,氣氛很不一樣,整個客廳都顯得很溫暖。即便是主人,笑得也很歡暢。我一回到家就感覺出來了這些,並為此感到奇怪。我從敞開的廊子上的拉門那兒進去,來到主人跟前時才發現,原來家裡來了客人,而且看起來很陌生。此人的打扮一看就是那種很正派的「讀書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棉布外衣上有家徽,穿著的裙褲產自小倉。在主人的面前有個小火盆,我往旁邊一看就發現了一個香菸盒和一張名片。香菸盒上有用春慶漆法畫的漆畫,名片上則寫著「向您介紹越智東風君,水島寒月敬上」。由此可見,此人是寒月先生的朋友,名叫越智東風。至於此人和主人在說什麼,我還不太清楚,因為畢竟我進來時,他們已經聊了半天了。不過他們的談話似乎在圍繞著美學家迷亭君進行,此人我在上文已經提到過。

  「他說他有一個主意,非常有意思,很希望我能參加。」客人說道,聲音聽起來不慌不忙,有條有理。

  主人將茶斟入碗裡,然後推向客人,答道:「是嗎?他想做什麼?讓你和他一起去西餐館吃午餐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啊,誰知道他想幹嗎?不過是他先提出來的,應該挺好玩兒的,所以我就……」

  「你就怎麼樣,真去了?」主人問道。

  「哎,誰知道會那樣呢,真是想不到。」

  主人拍了拍我的頭,看起來頗為自得,但我還是被拍疼了。我覺得主人可能是想起之前被耍的那次了,就是安德利亞·特耳·撒爾德那次。於是他說道:「八成又是他和你鬧著玩兒的,這樣的事啊,他經常干。」

  「他詢問我的意見,說吃點兒新鮮的怎麼樣?」客人說道。

  「哦,什麼新鮮的,你們吃了什麼?」主人問。

  「最開始時,他一邊看菜單一邊向我介紹,各種菜都介紹了個遍。」

  「哦,此時你們還沒點菜呢?後來又怎麼了?」主人問道。

  「是的,還沒點呢。後來他想了想,對服務生說:『只有這些嗎,真不應該來這兒吃。』服務生很不平,反駁道:『烤鴨肉和牛排都不錯,您要不要試試?』但迷亭先生說:『這些菜都太普通了,我們來這兒可不是為了吃這些俗氣的東西。』後來服務生就不說話了,他並不能理解所謂的『俗氣』。」

  聽了這話,主人附和道:「看看,我猜對了吧。」

  「後來,迷亭先生轉過頭來又和我說:『法國和英國才不會這樣呢,在那裡,天明調和萬時調[16]都很常吃。知道我為什麼不喜歡來西餐館嗎?就是因為日本所有的地方都差不多……』聽聽他說的話,我想知道,他真的去過外國嗎?」

  「迷亭嗎?怎麼可能?不過如果他真想去的話,他倒是有這個財力和時間。我估計他就是逗你玩兒呢,故意把以後想去的地方當成已經去過的了。」主人一邊說一邊笑了起來,也許他確實覺得這段話很有趣,而且希望自己也可以逗笑客人。不過可惜的是,在客人眼裡,這段話似乎沒那麼好笑。

  「哦,是這樣啊。當時迷亭先生說得煞有介事的,所以我幾乎當真了。他還跟我講了什麼蛞蝓湯、燉青蛙之類的,就好像他親眼見過似的。」

  「瞎扯嘛,他本來就很擅長這個,估計是學了別人的話吧。」

  「嗯,說得有理,應該就是這樣。」客人說道,表情似乎頗為憤懣,看著花瓶里水仙花的眼睛都直了。

  「弄這麼一出,這就是迷亭的主意?」主人追問道,看來他對事情的始末很感興趣。

  「唉,不是的,這只是個開頭,後面的才是好戲。」

  「哦?」主人的聲音里滿含好奇。

  「他後來和我說:『估計在這兒是吃不到蛞蝓湯和燉青蛙了,咱們就湊合一下,吃點兒橡麵坊[17]吧。』對他的提議,我也表示了贊成,不過那時我完全是一種漫不經心的狀態。」

  「古怪,橡麵坊?真有意思。」主人說道。

  「我也是這麼感覺的,古怪得緊。不過我還是當真了,誰讓迷亭先生說得那麼煞有介事呢?」對於自己的粗心大意,客人十分不好意思,在主人面前似乎覺得十分抱歉。不過對於這份歉意,主人並沒有什麼表示,他不甚在意地催促客人繼續說。

  「後來,迷亭先生就吩咐服務生說:『兩份橡麵坊,謝謝。』這話讓服務生很疑惑,他追問道:『是要炸牛肉丸子嗎?』迷亭先生答道:『我說的是橡麵坊,不是什麼炸牛肉丸子。』他的語氣聽起來再正常不過了。」

  「真有嗎?橡麵坊?」主人接著問道。

  「我怎麼知道呢?雖然我當時感覺不太對,但是我已經對迷亭先生的話信以為真了,甚至還幫他呢,我也一個勁兒地向服務員強調:『要的是橡麵坊,橡麵坊。』哎,誰讓迷亭先生能那麼若無其事地說出來,而且對西洋的東西十分熟悉,說他出過國,我是絕對不會懷疑的。」

  「哦,服務生呢?他說啥了?」

  「如果現在再回頭看,那服務生也挺有意思的。他想了想,然後對我們說:『很抱歉,先生們。今天十分不湊巧,橡麵坊沒有了。不過我們可以為你們做兩份炸牛肉丸,二位需要嗎?』聽見這話,迷亭先生的表情頗為惋惜。然後他給了服務生一些小費,大概有兩毛錢,說:『真是可惜,看樣子白跑一趟,我們就想吃橡麵坊,你們想想辦法吧。』服務生答道:『那好吧,請允許我去和廚師商議一下。』說完就離開了。」

  「可見,這橡麵坊的魅力不小啊,他今天還非吃不可了。」主人玩笑道。

  「後來,服務生出來說:『如果您真想吃這道菜,就必須花費很長時間等待。因為沒有成品,只能現做。』聽見此話,迷亭先生從容地答道:『沒事,反正大過年的,又沒什麼事可做,等就等吧。』他一邊說還一邊把放在衣服口袋裡的雪茄拿了出來,放在嘴裡吸了起來。我能怎麼辦呢?為了打發時間,只好開始讀《日本新聞》。於是,服務生又去了後面,可能接著商議對策去了。」

  「真是不嫌麻煩呀!」主人一邊說一邊往前面湊去,那勁頭和讀戰地訊息差不多。

  「沒過多久,服務生又出來說:『實在抱歉,我們無法為二位提供橡麵坊。因為已經沒有食材了,而且在龜屋和橫濱的十五號外國商店也沒買到。真是抱歉啊!』聽見此話,迷亭先生故作可惜地說:『看來我們註定白跑一趟了,特意趕來卻吃不成,真是的……』迷亭先生不停地重複著這句話,與此同時,他的目光還看向了我。不好意思保持沉默的我只好也說著『真是的,真是的』附和他。」

  主人也肯定道;「是啊!」至於他在肯定什麼,我真是搞不明白。

  「服務生的樣子也挺可惜,還對我們說:『我們會儘快補齊食材,望您下次再來。』於是,迷亭先生又問:『食材嗎,都有什麼啊?』聽見這個問題,服務生除了乾笑外,並沒回答。迷亭先生又說:『估計是用日本派的俳人[18]做的吧?』聽見這話,那服務生連忙附和:『對的,您說得對。不過很抱歉,橫濱已經是最近的地方了,但是依然沒有買到。』」

  「哈哈哈哈,這就是可笑的地方了,逗死了。」主人大笑著說。可以說,這是主人笑得最厲害的一次,他全身包括膝蓋都笑得直抖,我都已經快坐不穩了。不過他的笑聲還在持續,完全顧不上我了。他為什麼會覺得這麼好笑呢?估計是因為他很高興有人和他一樣被迷亭耍了吧,上次安德利亞·特耳·撒爾德的事,他還記著呢。

  「我們離開餐廳後,迷亭先生對我說:『有趣吧,橡麵坊,呵呵,多可笑啊。』在我對他表達了自己的敬佩之意後,我們就分開了。不過我可不太好受,畢竟這頓『午餐』我什麼都沒吃到。」客人說道。

  這時,主人的同情心可算復甦了,他說:「可不是嗎?你也不容易。」我完全贊同這點。到這裡,兩人的話就告一段落了,他們也聽見了我喉嚨里的咕嚕聲。

  茶水已經冷掉了,東風先生卻毫不在意地一口喝了個乾淨。然後,他對主人說道:「我今天來的目的,是想拜託您一件事。」他的語氣聽起來頗為正式。聽見此話,主人也立馬認真起來,開口詢問他是何事。

  東風先生接著說道:「我對文學、繪畫很感興趣,也許您有所耳聞……」

  「非常不錯。」主人誇讚道,語氣里飽含鼓勵之意。

  「還有一些人也和我有同樣的愛好,所以,從前段時間開始,為了在這方面繼續研究,我們每個月都會以誦讀會的名義聚會一次。在去年年底我們舉辦了第一次。」

  「哦,聽起來你們的誦讀會就是用某種節奏對一些詩歌文章進行朗讀,對吧?但我想知道你們到底是怎樣弄的?」

  「最開始時,我們只是對一些古作進行朗讀。後來,慢慢地,我們看上了同人作品。」

  「哦,古作嗎?白居易的《琵琶行》那種?」

  「不是那種。」

  「蕪村[19]的《春風馬堤曲》那種?」

  「哦,也不是。」

  「那是什麼?」

  「不久之前,我們弄的是近松的殉情劇。」

  「近松嗎?寫《淨琉璃》的那個?」聽見主人的話,我簡直要為他的愚蠢嘆氣。都說了是寫作者近松,那還能是別人嗎?難道在世界上,你還能找到第二個近松嗎?不過對於我的想法,主人當然毫不知情。所以,他還在摸著我的腦袋,動作十分親近。明明是白眼,卻會被當作在傳遞深情,犯這種錯誤的人實在太多。所以,主人的這種誤解也就沒什麼奇怪的了。因此,對於他的撫摩,我依舊毫無愧疚地繼續享受著。

  「是那個近松。」東風先生答道,與此同時,還偷偷觀察了一下主人的表情。

  「哦,那在誦讀時,你們怎麼弄的?是一個人?還是分成各種角色?」

  「分成各種角色,每個人都擔任一個。而且在此之前,我們已經弄過一次了。在誦讀時,我們有時還會有些手勢和動作,目的就是為了充分體驗這個角色,將他的性格儘可能表現出來。對每個人物,都要感同身受。在對話方面,將那個時代的人物再次呈現出來,這就是我們的目的。無論是哪個角色,小姐也好,徒弟也罷,我們都要儘可能形象地體現出來。」

  「這簡直就和演戲差不多。」

  「是的,除了沒有服裝和道具,和演戲沒什麼區別。」

  「你們之前弄的成功了嗎?希望你別介意我這麼問。」主人問道。

  「那是我們第一次弄,應該算得上圓滿了。」客人答道。

  「殉情戲嗎,哦,這你剛才說了。那具體講了什麼?」

  「為了去吉原[20],嫖客坐了船老大的船,演的就是這一場。」客人答道。

  「哦,那場戲嘛,這可不太好演呢!」顯而易見,主人對此有些疑問。可見,作為老師,他還是當之無愧的。他抽著「日升」牌的香菸,鼻孔中噴出的煙霧從他的耳旁掠過,直飄到了臉頰後面。

  「也沒有那麼難的,左右不過那幾個人物,嫖客、船老大、妓女、老鴇、跟媽、龜公。」這位東風先生似乎並不太在意這些。不過當「妓女」這個詞傳入主人耳中時,他皺起了眉。但是他似乎並不能徹底理解這些「老鴇」「龜公」「跟媽」的專業用語。於是,他疑惑地問道:「『跟媽』就是妓院的丫鬟嗎?」

  「我也不太確定,但是我覺得,『跟媽』和『老鴇』可能是指酒館的傭人和妓院管事的。」對於「跟媽」和「老鴇」這樣的角色,這位東風先生顯然並不十分了解,可是,他之前不是說要通過誦讀,將劇中人物充分表現出來嗎?

  「哦,原來『跟媽』和『老鴇』一個是酒館的,一個是妓院的。那『龜公』呢?是人嗎?男的女的?或許是指一個地方?」主人說道。

  「應該是指男人。」客人答。

  「哦,那是幹什麼的呢?」

  「哦,回頭我再研究研究,現在我還不知道哩。」

  我心裡嘲諷道:「只有這種程度就想對台詞,他們弄出來的東西一定很滑稽吧。」不過主人的樣子卻很莊重認真,因為我一抬頭就看出來了。

  「除了你,還有誰參加誦讀?」主人接著問道。

  「什麼樣的人都有。長著鬍子的K君扮演妓女,他是個法學士,他用嬌柔的語氣表演女人,別提多可笑了。而且妓女還另有一段動作,得表演肚子疼的樣子……」

  「哦,肚子疼?誦讀時就得表演嗎?」主人問道,語氣聽起來有些擔心。

  「嗯,必須表演,重要的是那時的表情。」東風先生答道,一直以來,他的姿態都仿佛是一個藝術家。

  「肚子疼得還行嗎?」主人問道。這句話雖然很短,但不得不承認,十分精妙。

  不過東風先生的回答也沒差到哪裡去,他說:「第一次疼得不咋地。」

  「哦,那你呢,你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船老大,我演的是船老大。」

  「喲,你竟演船老大。」主人的口氣似乎在說:「你都能當船老大,那想必我當龜公也沒什麼問題了。」然後,他又接著說:「我估計你那船老大當得不怎麼樣吧?」

  這話可謂十分直白,不過好在東風先生並沒為此生氣。他的語調一直很平緩,此時依舊沒有任何變化。他答道:「確實如此,我們上次的聚會本來很有意思,但最後就是因為船老大,所以才沒有圓滿結尾。大約有四五個女學生就住在我們聚會的隔壁。她們也不知道從哪兒得了消息,打聽到有誦讀會,於是就在窗戶外面偷聽。當時,我正捏著嗓子扮演船老大,正興沖沖地往下讀呢,而且心裡頗為自得,因為之前讀得一點兒問題也沒有。可誰知……那幾個女生之前一直在憋著笑,後來可能因為我的表情太誇張,她們的笑聲再也忍不住了。只聽哈哈哈的一陣,嚇了我一大跳。當時我都要羞愧死了,不僅如此,誦讀也再無法進行下去了,被迫結束。」

  原來,這就是東風先生口中所謂的已經圓滿結束的第一次誦讀會,真不知道,倘若這都算圓滿,那得什麼樣子的才算是不圓滿呢?真是笑死人了。我的喉嚨再次發出了咕嚕嚕的聲音,這完全是情不自禁的行為。主人繼續摸著我的頭,而且態度更加親密。這可真是值得慶幸的事,雖然我在恥笑別人,但依然得到了主人的愛撫。不過,與此同時,我也有種驚懼的感覺。

  「這可真是大大的不幸。」此時還處於正月,主人竟然毫無顧忌地說出這樣的話,實在是不吉利。

  「下一次吧,我打算竭盡全力弄得更好些。也是因為這個目的,今天才會來到您府上拜訪,希望您也可以加入我們,助我們一臂之力。」客人說道。

  對任何事情,主人的態度都很消極,所以一聽東風先生的要求,他下意識地就想拒絕。於是,他說道:「肚子疼的那種表演嘛,我可不擅長。」

  「那種嘛,當然不敢勞煩先生大駕,您可以看一下我們贊助者的名冊……」說話的同時,東風先生在一個紫綢的包裹中掏出了一本名冊,然後打開並放到主人面前,接著說道,「您把名字和圖章簽到上面就可以了。」

  我看到名冊上有很多人的名字,都是現在比較有名的學者和文學博士。「喲,做個贊助者嗎?這倒挺合適的。但是,義務呢?贊助者得盡什麼義務?」我的主人並不完全放心,他和牡蠣一個樣,十分害怕出頭。

  「你將名字簽上就代表了你支持我們,至於義務,也沒什麼事是必須做的。」客人解釋道。

  「哦,原來如此,那就算我一個吧。」不需要盡義務,主人立即變得輕鬆了。「我什麼都可以簽,只要不用盡義務,連造反的投名狀都不例外。」主人的神情似乎表示的就是這種意思。而且事實上,主人之所以會這麼爽快地就答應了,也是因為他從沒遇到過這樣的事,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和很多著名學者並列,這當然無比榮耀。「麻煩你,稍等一下。」主人說完就去書房裡拿印章了。可是此刻我還臥在他的膝頭呢,結果他一站起來,我就突然掉到了地上。點心盤裡放著蛋糕,主人離開後,東方先生迅速地拿了一塊吃了起來,結果噎到了,蛋糕在他嘴裡咀嚼了半天才被咽下去。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今早的事,就是吃年糕的那件事。他在主人拿來印章時已經徹底消滅了那塊蛋糕,而且少了一塊蛋糕這種事也沒有引起主人的注意。實際上,倘若主人真的發現了,那他肯定會第一個懷疑是我乾的。

  主人在送走東風先生後回了書房,結果在桌子上發現一封迷亭先生寄來的信。

  信的開頭寫著:「恭賀新年,祝萬事如意……」這讓主人十分意外,因為在此之前,迷亭先生從沒有寫過一封如此鄭重的信。他的信從來都是很滑稽的,例如最近寄來的那封,上面的開頭語是這樣的:「別後生活平靜無波,既無新歡,也未收到他人情信,敬請勿念。」所以,今年這封信才會讓主人如此意外,因為它實在是太正常了。

  信中接著寫道:「本想親自去府上恭賀,但值此不可多得的新春之際,我不像兄長您那麼消極,我打算積極籌備迎接,故而非常繁忙,無暇分身,萬望海涵……」

  「這倒是真的,現在這傢伙肯定正沒完沒了地各處玩樂呢。」主人認同迷亭所說。

  再往下:「昨日得半天空閒,打算與東風先生一起品嘗美味橡麵坊,不料製作此美食的食材沒了,十分不幸。白跑一趟,實在遺憾萬分。」

  看到這兒,主人笑了起來,心想:「又玩兒那一套!」

  「明天要參加某位男爵舉辦的紙牌會,後天要參加美學協會舉辦的新年盛宴,大後天還有個為鳥部教授準備的歡迎會,再往後……」

  主人的耐心有限。「話真多!」說完,他就把這段跳過去了。下面接著寫道:「我最近忙於出席上述各類宴會,除此之外,還有謠曲會、俳句會、短歌會、新詩會等。實在無暇分身,迫不得已之下,只得以書信代替親至,對兄長聊表新春祝福,望您能夠體諒海涵。」主人對著信自言自語道:「你親至又如何,根本不需要。」

  「如蒙不棄,您肯屈尊光臨寒舍,久別重逢,我必盛情款待。雖然家中沒有山珍海味,但至少可用橡麵坊來招待您……」

  又是「橡麵坊」,迷亭先生還沒完沒了了,主人有些生氣地說道:「胡說八道。」

  「不過可惜的是,由於最近製作橡麵坊的食材不足,所以無法得償心愿。因此,改用孔雀舌來款待您這位貴客……」

  讀到這兒,主人似乎有了點兒興趣,他自言自語道:「難道還要跟我開兩個玩笑嗎?」

  「一隻孔雀的舌頭只有小手指一半的大小,這兄長是知道的。但您食量素來很大,為了讓您能飽食……」

  「真是瞎說!」主人說道,態度冷淡。

  「因此,必須捕獲很多孔雀,少說也得二三十隻。在動物園或淺草花園中,我們可偶爾看到孔雀之身影,然而儘管如此,其卻從未出現在家禽店中。對此,我頗為苦惱……」

  看到這裡,主人自言自語道:「真是活該,自找苦吃!」哪裡有半分感謝的樣子。

  「以前,羅馬鼎盛時期曾經很流行這種孔雀舌宴。在我眼中,此舉動確實豪華奢侈。因此在我的一生中,對此可謂羨慕已久,望兄長體諒……」

  「這根本是在胡說八道,體諒什麼!」主人說道,語氣淡漠。

  「甚至整個歐洲都曾風行過這種孔雀之宴,但凡是盛大的宴會,此佳肴必然位列席上,此事大概發生在十六七世紀。在肯尼沃斯,萊斯特伯爵[21]就曾用孔雀舌來宴請伊莉莎白女王。在畫作《宴飲圖》上,桌子上也擺著孔雀舌,這幅畫是著名畫家倫勃朗[22]的大作……」

  「研究孔雀宴的歷史嗎?你既然有這個時間,看來也沒那麼忙嘛。」主人想,似乎對迷亭先生十分不滿。

  「不管怎麼說,如果我以後還像近期一樣,頻繁宴飲,用不了多久,肯定會像兄長您那樣患上胃病的。」

  「什麼話,什麼叫『像兄長您那樣』?提我的胃病幹嗎?真是討厭!」主人自言自語道。

  「每天,羅馬人要舉辦兩三次宴會,這種說法來自歷史學家。所以,即便此人之前腸胃十分健康,但長此以往也會變得消化不良,就像兄長……」

  「哼,又是什麼『像兄長您那樣』吧?真是氣人!」

  「不過,他們經過對奢侈和衛生的研究,想出個兩全之法,既能飽嘗美食,又能保持腸胃健康……」

  「哦,什麼好方法呢?」主人的好奇心一下被勾了起來。

  「吃完飯後,他們會沐浴更衣。沐浴之後,為了使腸胃放空,他們會使用一些方法嘔吐出之前吃下的所有美食。放空腸胃後,他們就接著宴飲,再次飽嘗美味珍饈。吃完之後,再重複一次上述步驟。這樣一來,既可飽嘗美食,又可保持腸胃健康。我認為這確實是個事半功倍的好方法……」

  果然不錯,主人的表情十分羨慕。

  「眾所周知,二十世紀的今天,交通和宴會都日漸頻繁。更何況,現在正值戰爭年代,對俄國的戰爭正處於第二年。因此,我認為已經是時候研究這種沐浴更衣後再嘔吐的方法了。因為,我們身為勝利國的公民,肯定會對羅馬人加以效仿。否則,我非常擔憂,用不了多久,我堂堂大日本國的公民都將成為胃病患者,就像兄長那樣……」

  「這個傢伙,真是煩人,又是什麼『像兄長那樣』。」主人腹誹。

  「我們這些人頗為了解西方的情況。如果值此之時,能對西方古代歷史進行細緻研究,從而使那些已被遺忘的古方重見天日,將其應用於明治社會,那麼必然能有效防止未來的憂患。此乃大功一件。一直以來,我們有幸得享安逸,正可藉此機會回報此番恩德……」

  對於上面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主人似乎不能全然理解,所以他的腦袋略微歪向了一旁。

  「不過可惜的是,雖然我近期抱著這種目的,對維本、門森、史密斯各家的著作進行了研究,但並沒有找到有效線索。做一件事時,在沒成功之前,我是不會輕易放棄的,這一點兄長應該知道。所以,雖然可惜,但是我依然堅信,嘔吐古方最後必為我所得,也許就在不遠的將來。希望兄長不要著急,如果能夠找到,我必立即雙手奉上。所以,我只有等到發現此古方後,再以橡麵坊和孔雀舌來款待兄長了。這樣一來,無論是對我,還是對患有胃病的兄長,都將很有大益處。紙短情長,書不盡言。」

  「哎呀,又被這傢伙耍了。他寫得這麼煞有介事,你不當真都不行,不知不覺中就讀完了。迷亭真是太無聊了,新年也開這種玩笑。」看完信後的主人笑著說道。

  在此之後的四五天裡,一直都沒發生什麼事。水仙花插在白色瓷盆中,已經日漸凋零,不過瓶中的綠萼梅卻是另一番景象,已經裹著花苞快要開放了。每天只是看著這些,漸感無趣的我只好去拜訪花貓小姐。不過可惜的是,去了兩三次都無緣得見。頭次去我以為它不在家,但第二次去的時候,我才知道它生病了。這是我從在紙拉門裡的女師傅和女僕的對話中偷聽到的。在廁所前面有個洗手盆,旁邊放著一盆葉蘭,當時我就是躲在那裡聽到的。

  先開口的是拉二弦琴的女師傅,她問:「花貓怎麼樣了,吃飯了嗎?」

  女僕答道:「沒有,從早上到現在,一點兒東西都沒吃。俺把它移到暖床上去了,這樣能讓它暖和點兒。」瞧瞧這待遇,簡直和人差不多了。我心裡十分羨慕,這哪是我能比的啊?但是,我又為喜愛的花貓小姐感到高興,它竟然能受如此優待。

  「不吃飯,它怎麼會有力氣呢?真是愁人。」

  「是啊,您看俺這樣的,也不敢餓著哩,要不哪有力氣幹活啊。」女僕說道。從這種語氣中似乎可以看出,在女僕眼中,貓是比她更尊貴的存在。事實上,她在這個家裡可能真的沒有貓重要。

  「你帶它去看醫生了嗎?」女師傅詢問道。

  「去了,去了。別提了,那個大夫可滑稽了。俺抱著花貓,剛一進他的診所,他還以為是俺病了呢,非要給俺診脈。俺連忙說:『不對,不對,是它病了,不是俺。』俺一邊說一邊讓他看花貓。結果他看著坐在俺膝上的花貓笑著說:『喲,我可看不了它的病,再說它自己很快就會好的,你別操心了。』您看看,他說的是什麼話?於是,俺生氣地說道:『不看拉倒,在俺們家,這隻貓可寶貝著呢。』說完,俺抱著花貓就回來了。」

  「怎麼這樣呢?」女師傅說道,語氣十分不滿。在我家,確實很難聽到女師傅說話的這種腔調。我真是敬佩極了,她的語氣如此文雅,肯定和她是天璋院的什麼人有很大關係。

  「它喉嚨里好像有動靜,嘶啞著呢。」女師傅接著說道。

  「這還不是和它的感冒有關係嗎?您想想,這一感冒,嗓子能舒服嗎?無一例外地都得咳嗽。」女僕連忙答道。她的語氣十分恭敬,畢竟她的主人可是天璋院的什麼人。

  「最近有種病,好像叫什麼肺結核,你聽說了嗎?」女師傅問道。

  「聽說了,大家都得小心點兒,現在出現的病都可新鮮了,什麼肺結核、鼠疫之類的。」女僕答道。

  「可不是嗎,你自己也小心點兒吧。在舊幕[23]府時期,哪兒有這些新鮮玩意兒,可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您說得對,太太。」對於女主人的關心,女僕頗為感動。

  「咱家的貓也不常出去亂跑,怎麼會感冒呢?真是奇怪。」

  「俺估計和它最近交的一個朋友有關係吧,那可是個壞傢伙。」女僕說道,語氣頗為自得,就好像她講的是國家機密一樣。

  「壞傢伙?」女師傅問道,語氣中飽含疑惑。

  「可不是嗎,是一隻十分髒亂的公貓,就是前面胡同老師家裡的那隻。」

  「哦,就是那個人嗎?每次洗臉都會發出聲音,那聲音就跟被掐住了脖子的大鵝發出的似的。」

  「對,對,就是那個。那聲音就跟鵝脖子被掐住了似的。」女僕答道。

  這個形容可真奇妙,被掐住了脖子的大鵝所發出的聲音。我的主人有個十分古怪的習慣。每天早上,當他洗漱時,常用牙刷捅自己的喉嚨發出咔咔的怪聲,一點兒都不顧及會不會影響別人。這種聲音有時會更大一些,此時多半也是他不高興的時候。不過就算他心情好,這種咔咔的怪聲也不會停止。所以說,他每天都會發出這種怪聲,迄今為止,從沒間斷。無論心情好壞都是如此。主人的妻子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有這個怪毛病的,只是說這個毛病在搬來這兒之前還不存在呢。這種毛病確實不太好克服,他如此堅定地執行下去,這又是為何呢?對我們貓來說,真是個未解之謎。拋開這些不論,我覺得,以「髒亂的貓」來形容我,這可真是一句過分的話。為了儘量聽清她們的話,我把耳朵立了起來。

  「他為什麼發那種怪聲呢,我猜那可能是種咒語。對於普通的規矩,男僕、用人們都是懂的,就算是維新前武士的用人,也是如此。可是,那樣洗漱的人,即便是在武士們住的公館街也沒見過。」女師傅說道。

  「嘿,太太,您知道得真多。」女僕讚揚道。在對主子的話表示讚揚時,女僕總會先說個「嘿」,其實這完全沒有必要,但她依舊如此。

  「那隻貓肯定是個壞貓,看看它主人的那個樣。所以如果它還敢再來,你不要饒了它。」女師傅吩咐道。

  「肯定會的,俺得為花貓報仇。估計就是因為那隻壞貓,它這次才會得病的。」女僕答道。

  我這是招誰惹誰了,真是冤枉死了。看來,以後我是不能再動不動就來拜訪花貓小姐了。後來我就回了家,依然沒能見到花貓小姐。

  回到家後,我在書房裡發現了主人的身影,此時他正拿著筆冥思苦想地低聲自語。想想二弦琴女師傅對他的評價,不知道他知道後會怎麼生氣呢。不過俗話說得好,「耳不聽為淨」,所以,他依然當自己是偉大的詩人,在那兒喃喃自語地沉思著。沒過多久,迷亭君來拜訪,要知道不久之前他還嚷嚷著忙於應酬不能親至,只能以賀卡來恭賀新年呢。

  「你在幹嗎?寫新詩嗎?拿個有意思的給我看看。」迷亭對主人說道。

  「哦,我這兒有篇文章挺有趣的。我想把它翻譯出來,正在這兒尋思呢。」主人答道。

  「有篇文章?作者是誰?」迷亭問道,語氣頗為疑惑。

  「我也不知道。」

  「哦,原來是無名氏的,不過也不要小看了這些無名氏的作品,還是有一些不錯的。文章出自哪裡?」迷亭問道。

  「英語課本第二冊。」主人答道,語氣聽起來頗為鎮定。

  「英語課本第二冊?什麼意思?」

  「這篇不錯的文章就出自英語課本第二冊。」主人答道。

  「啊!你可真想得出來。這可是個好機會,我上次說的孔雀舌的仇你還記著呢,這是想以此報復嗎?」

  「胡說八道什麼,我才不像你似的喜歡亂開玩笑。」主人從容地答道,手裡捻著自己的鬍子。

  「據說,曾經有人向賴山陽[24]詢問最近是否有好文章,結果山陽先生給那人看了一封信,那是馬夫寫給他的一封討債信。他還對那人說:『在近期的文章中,這算是非常好的了。』由此可見,你還挺有審美能力的。現在,你讀讀這篇文章,我來看看。」迷亭先生說道,語氣聽起來就像是一位老審美家。

  於是,主人開始朗讀起來,那聲音就好像是禪師在誦讀大燈國師[25]的《遺訓》。他讀道:「巨人引力。」

  「什麼東西?你說的巨人引力是什麼東西?」迷亭問道。

  「是標題,這篇文章的標題。」主人解釋道。

  「哦,原來是這樣。可那是什麼意思呢?這個標題真奇怪。」

  「應該是說有一個巨人,他以『引力』為名。」主人說。

  「你這種說法真是太牽強了,不過勉強還算說得通,而且這只是個標題,你還是快用你那有趣的聲音讀正文吧。」

  「讀是可以,但是在這過程中,你不能打斷我。」主人事先叮囑道,然後接著讀了起來:

  科特透過窗戶向外看去,那裡有一群孩子在玩耍,玩兒的是接球遊戲。他們將球拋向空中,那球越飛越高,但很快就又掉了下來。他們就這樣玩著,每次都把球拋得很高,但儘管如此,球還是會很快掉下來,沒有一次例外。「如果能一直往上飛多好,為何一定會掉下來呢?」科特問道,語氣頗為疑惑。他的母親為他解釋道:「這是因為地下有個強壯有力的巨人,他叫引力。所有東西都會被他拉住,去往他的方向。在他的拉扯下,房屋才沒有飛走,而是安穩地停在地面上。如果他不拉著,孩子們就到空中去了。因為巨人引力的召喚,那些枯萎的葉子才會落到地面上。他大喊著:『來這兒,來這兒。』所以你的書本才會掉到地上。拋向空中的球為何會掉下來呢,當然也是因為巨人引力的召喚。」

  「完了?」迷亭問道。

  「嗯,完了,這可真是一篇好文章。」主人說道。

  「我可真佩服你,橡麵坊的事你還記著呢,你在這兒等著報復我呢?」

  「我沒有想報復你,在我眼裡,這篇文章非常好,所以我才想翻譯過來。你不同意我的話嗎?」主人一邊問道,一邊打量金絲邊眼鏡後面迷亭的神色。

  「這次我算認栽了,還真是被你耍了。我可沒想到你還有這種本事,真是讓我佩服。」迷亭說道,好像在自己嘲笑自己。

  不過,對於他的意思,主人顯然一臉迷茫:「佩服我做什麼,我可沒這種想法。我之所以要把這篇文章翻譯出來,不過是單純地認為它有意思罷了。」

  「確實有趣,只有你才做得出來。真是不錯,我是比不上你的。」

  「你說的哪裡話,什麼比得上比不上的?最近,我不太畫畫了,所以才想研究研究文章。」

  「我實在太佩服你的本領了,這是你那種既模糊又無色彩的水彩畫完全不能比擬的。」迷亭說道。

  「哦,真的嗎?你的誇獎真是使我信心大增啊!」主人說道。不過我覺得,兩人的想法似乎完全不同。

  這時,寒月先生也恰巧前來拜訪。他一邊跨進門,一邊說著:「上次失禮了。」「喲,是寒月先生啊,真是好久不見了。現在我正在拜讀一篇好文章,十分有趣,甚至驅散了上次橡麵坊的陰影。」迷亭先生說道,這句話聽起來莫名其妙的。

  「哦,原來如此。」寒月先生的回答同樣莫名其妙。

  在這三個人中,興致不高的似乎只有主人。他對寒月先生說道:「越智東風前幾日來了,就是你介紹的那個人。」

  「哦,真的嗎?他可是個很老實的人。不過儘管如此,他也是個奇怪的人。其實,為了避免給您添麻煩,我原本是不想把他介紹給您的,但捺不住他非要如此,因此……」寒月先生說道。

  「哦,其實也沒什麼事。」主人道。

  「他來這兒沒和您說些事嗎,就是和他名字有關的?」

  「沒有啊,他沒說這類事。」

  「哦?您都不知道,他總願意把自己的名字解釋給首次見面的人聽,不管到哪兒都是這樣。這也算是他的毛病吧。」寒月先生說道。

  「呵,這是怎麼一回事?」迷亭先生問,他總是對新鮮事特別感興趣。

  「他的名字里有個東風,所以常怕人在說這個詞時使用漢字音來讀……」

  「哦,這樣啊,還真奇怪。」迷亭先生一邊說道,一邊拿出了一些菸絲,那些菸絲就裝在他那皮質的煙荷包里,荷包上還有泥金花紋。

  寒月先生接著說道:「『要用Ochikochi來讀我的名字,而不是Ochitofu。』他總這樣說。」

  「笑死人了。」迷亭先生一邊抽著「雲井」牌的菸絲,一邊說道。

  「這是因為他醉心於文學,所以才會這樣。倘若讀成Kochi,他的名字就和成語『遠近』同音。因為和姓一結合,他的名字就會被讀成Ochikochi。而且更令他驕傲的是,這是四個非常有韻律的音節。因此,他常有抱怨,認為這個『東風』倘若用漢字音讀,那就白白犧牲了他的一番良苦用心。」

  聽完這些,迷亭先生說道:「這確實挺有特點,有意思。」顯而易見,迷亭先生對此事的興趣越來越大。「雲井」牌香菸的煙霧被他吸進了肚子,現在他又企圖用鼻孔噴出它們,可惜不幸的是,在途中這些煙霧迷了路,結果在他喉嚨的地方嗆住了。所以,迷亭先生咳嗽了起來,但手裡的煙杆也沒放下。

  「他是前幾日來的,說他舉辦了個誦讀會,他在裡面扮演船老大,結果遭到了女生的嘲笑。」主人笑著說道。

  「真是有意思,你們說是不是?」迷亭先生答道,同時將菸袋在膝蓋上敲敲。我原本離他很近,但此時卻有了一種危險的感覺。於是,趕緊向遠處走了幾步。只聽他接著說道:「前幾日,我請他吃橡麵坊時,他也跟我提過這個誦讀會。據說,等到第二次時,他們想請一些著名文人與會。他還邀請我去參加哩,我問:『這次弄什麼?還是近松的作品嗎?』結果他說:『不是的,是個叫《金色夜叉》[26]的新劇。』我接著詢問他扮演誰,他告訴我『我演宮子姑娘』。想想就可笑,東風先生扮演宮子姑娘。哪怕只是為了恭喜他,我也得到場啊!」

  「是挺可笑的。」寒月先生虛偽地附和道。

  「那又怎麼樣,和迷亭先生相比,這個人可是截然不同,他是個非常踏實誠懇的人啊!」主人說道。他這話純粹是出於一種報復,誰讓他想到了之前的幾件事呢,先是安德利亞·特耳·撒爾德,然後又是橡麵坊和孔雀舌。

  不過對迷亭先生來說,這話似乎並不值得在意,他說:「我就是『行德鎮砧板』[27]的那種人。」

  「說得沒錯。」主人附和道。事實上,對於這句「行德鎮砧板」,主人並不太理解。不過他還是很了解該怎樣矇混過關,誰讓他當了那麼多年的老師。所以在此時的交際中,他不禁用上了自己教課時的招數。

  不過寒月先生倒十分坦率,他直接問道:「『行德鎮砧板』是什麼意思?」

  在壁龕前有盆水仙花,主人看著它說道:「去年年底我去洗澡,半路上買了這花,回來就插上了。沒想到竟能放這麼長時間,不錯吧?」通過這個辦法,主人轉移了「行德鎮砧板」的話題。「去年年底嗎?你一說讓我想起一件事來,也蠻奇怪的。」迷亭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尖撥弄菸袋桿,使它快速地轉了起來,就像表演雜技的藝人一樣。聽見這話,主人似乎鬆了一口氣,終於將「行德鎮砧板」的問題轉移了。「和我們說說,你遇見什麼奇怪的事了?」主人問道。

  於是,迷亭先生接著講道:「有一天我收到了這位東風先生的信,那時大概是十二月二十七日。信上寫著『我欲過府拜訪,望您在府上相候,賜教文學上之高論』。於是到了日子,從早上開始,我就在家裡恭候他的大駕,但卻一直沒見到人影。吃完午餐後,我就在火爐前讀了一會兒波利·貝恩的幽默讀物。這時我又收到了一封信,是我母親寄來的。母親畢竟老了,在心裡還把我當小孩兒似的叮囑了一番。說什麼天氣寒冷,晚上不要出門;什麼只有在生完爐子屋裡暖和時才能洗冷水澡,否則會感冒之類的。真可謂是千叮嚀萬囑咐。不過我明白母親的疼愛之情,如果換作別人,哪裡會管你的死活。雖然一直以來,對於任何事,我都不甚在意,但此時母親的叮囑依然讓我十分感動。我以前每天都是悠閒度日,但是因為這份感動,我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了,我必須讓母親有生之年為我驕傲。所以,為了揚名,我打算創作一部宏大的巨作,好使迷亭先生的名號能彰顯於明治文壇,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母親有個這樣優秀的兒子。

  「下面的信上又寫道:『你是個太幸運的人了,在如此忙碌的新年之際,你只管悠閒地在家玩耍,不需要像那些年輕人一樣,辛苦地在與俄國的戰鬥中為國效力。』母親認為我整日閒玩兒,但事實並非如此。之後的信上列舉了一份名單,那上面都是我小學時代的朋友,他們都在這次戰爭中犧牲或負傷了。名單上一個個的名字映入我眼帘,不禁讓我覺得人生了無生趣。在信的結尾處,我母親是這樣寫的:『我老了,今年還能勉強吃吃恭賀新年的年糕湯,以後怕是再也吃不了了。』看到這話,我不禁擔心起母親來,心裡也沉甸甸的。因此,我十分盼望東風先生的到來,但他一直遲遲不到。

  「吃過晚飯後,我給母親寫了十二三行的回信。我並沒有母親那樣的本領,能寫出一封六尺長的信來。所以希望她可以原諒我每次回信只有十幾行。這時我的腸胃突然難受起來,這或許是因為我從早到晚都沒活動的關係。於是,我決定出去散步,順便把信寄出去。如果不巧,東風先生偏趕此時到來,那就勉強讓他先等一會兒吧。按照以往的習慣,我通常都是去富士見町的那個方向,但是今天我卻去了堤壩三號街那面,這完全是一種隨意的行為。那天晚上是個陰天,從護城河的對岸刮來一陣陣風,非常寒冷。這時從外河堤下穿過了從神樂坂方向駛來的一列火車,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使整個環境都染上了一層淒清之色。此時我的腦海中掠過很多東西,一年就要結束了、戰爭、犧牲、老去、不斷變換的人世等,就好像走馬燈一樣掠過我的腦海。我常聽人說,某某上吊死了,此時我忽然產生了一種想法,他們為什麼想死呢?是不是就是因為受了這種環境的蠱惑?我抬起頭來,看著河堤,結果發現自己來到了那棵松樹下面,要知道這完全是我毫無意識的行為。」

  「那棵松樹,哪棵?」此時,我的主人插嘴問道。

  「還能是哪棵,那棵『吊頸松』唄。」迷亭先生答道,與此同時,還將脖子縮了一下。

  「『吊頸松』?那不是國府台那邊的嗎?」寒月先生提出了疑問,真可謂節外生枝。

  「『吊頸松』是在堤壩三號街這兒的,『吊鐘松』才在國府台那兒。知道這個名字的由來嗎?據說,任何人到了這棵樹下都想上吊,這個傳說從古老的年代就已經開始流傳了。堤上的松樹並不少,差不多有好幾十棵呢,但只要是上吊的,準是這棵樹沒錯。每一年,這片都會弔死兩三個人,而且都只在那棵樹上上吊。我發現,在那棵樹上有個樹枝是橫著長的,正好伸向路旁。我當時就想,不能讓這根樹枝空置著,因為它真是挺漂亮的,如果有個人能吊在上面,那才不浪費了它的美麗。可是當時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我心想怎麼就這麼巧呢,難道要讓我自己吊上去嗎?哦,不行,不行,這麼做太危險了,我還想留著自己的命呢。

  「但我轉念又想,在古希臘的宴會上,為了增加娛樂性,希臘人也常表演上吊。首先,他們會將吊在半空中的繩子結好一個圈;然後讓人站到平台上,再把脖子伸進去;最後,平台會被旁邊的人踢倒;與此同時,脖子伸進圈裡的人會立即將繩結解開,然後平安地跳回地面上。一想到這種方法,我的恐懼感都消失了,我也打算試試。於是,我伸出手去,將樹枝向下拉了拉,樹枝順從地彎曲下來,不但位置合適,而且形成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姿態。此時我的心裡非常激動,因為我都能想像自己吊在上面的情景了——脖子掛在樹枝上,整個身體輕微地顫動。我太想立即讓這個想法成為現實了,不過我突然想到,東風先生還要來拜訪我呢。如果我吊在了樹上,那不是讓他白等了嗎?我不能這樣虧欠他。於是,迫不得已之下,我決定先去會見東風先生,之後再回來上吊。就這樣,我轉身回家了。」

  「這就平安無事了?」主人問道。

  「不錯,不錯,挺有意思的。」寒月先生說道,臉上還笑嘻嘻的。

  「沒有,回到家的我只看到了一張卡片,並沒有見到東風先生。卡片上寫道:『實在不巧,因為今天有事脫不開身,請容許我改日登門拜訪。』看完卡片,我終於放下了東風先生拜訪之事,真可謂再沒什麼掛念的了。於是,我穿好木屐,高興地跑回了松樹旁,打算實施我原來的計劃,不料結果……」說到這兒,迷亭先生忽然收了聲,然後看了看主人和寒月先生,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結果怎麼了?」主人問道,聲音有些急切。對於故事接下來的走向,他還是很關注的。

  「好戲開始了。」寒月一邊說道,一邊玩著禮服大褂胸前的穗子。

  「重新回到松樹那兒後,我發現在我之前已經有人在那兒吊死了。想起來可真可惜,就晚了一步。不過現在再看,當時是死神控制了我。按照詹姆斯[28]的觀點來說,這是在一種因果關係的基礎上,我潛意識中的冥界和生活著的現實世界發生了感應。這件事不可謂不奇怪啊!」迷亭說,表情依舊那麼若無其事。

  聽完這些話,除了因大口吃點心嘴裡發出的咕嚕聲外,主人沒有再說話。但他心裡明白,自己又被捉弄了。笑嘻嘻的寒月先生則低著頭撥弄著火盆中的炭,然後十分平靜地說道:「這種事情確實奇怪,真是讓人難以相信。然而,儘管如此,我還是相信的,因為我近期也遇到一件和你說的這件類似的事。」

  「哦,是嗎,你也要吊死在樹上?」迷亭問道。

  「那倒不是,不過讓人覺得奇怪的是,這事也發生在去年年底,和你說的那件事發生在同一時間,日期、時辰都一模一樣。」

  「有意思!」迷亭一邊說一邊吃起了點心。

  寒月接著說道:「我在向島有個朋友,那天我帶了一把小提琴去他家參加年末聚會兼合奏會。這次宴會非常熱鬧,參加宴會的小姐和太太有十五六個。很快所有東西都準備齊全了,這在近期內可謂是十分難得的。大家在晚餐和合奏結束後開始閒聊,不過我已經打算向主人告別,因為當時已經很晚了。這時,有人來到我身邊,這是一位博士的太太,她對我說:『某某小姐病了,這事你知道嗎?』事實上,兩三天前我還見過那位小姐,當時她似乎非常健康。所以,對於這位太太的話,我非常驚訝。於是,我仔細詢問了情況。據說這位小姐在我們見面的那天夜裡,突然發起燒來,甚至還胡言亂語起來。不過讓人奇怪的是,她的胡言亂語中常提到我的名字。」

  主人和迷亭先生都在洗耳恭聽,誰都沒有說話。就連那些俗氣的話,例如什麼「真有趣」之類的,迷亭先生也沒有說。

  「後來醫生來了,但依然無法確定病症。而這位不幸的小姐已經因高燒陷入了昏迷。倘若連安眠藥都無效的話,情況將十分危險。我心裡因為這話升起來一種很煩躁的感覺,這沉重的心情就好像在夢中被魘住了一樣。仿佛,周圍的空氣也凝固了,而我則被緊緊地包在其中。這件事占據了我的整個腦海,回家的路上也非常難過。某某小姐是如此健康美麗,想不到……」

  「抱歉,打斷一下。這位某某小姐已經被你提到兩次了,你方便把她的名字告訴我們嗎?你也是這麼想的吧?」迷亭先生一邊看著主人一邊問道。

  「是的。」主人答道,聲音聽起來很模糊。

  「我覺得這不合適,因為我不希望給她本人造成什麼困擾。」寒月先生答道。

  「這樣所有東西都會很模糊,你是想這樣講嗎?」迷亭先生問道。

  「在講述這件事時,我絕對是鄭重認真的,請別質疑我的態度。總而言之,每次想到這位小姐得了那樣的病,我似乎就丟失了所有的活力,喪失了所有的精神,就好像是落葉飛花的感覺。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走著,最後來到了吾妻橋。我靠著橋欄杆,看著腳下默默流動的河水,它們漆黑一片,完全分不清是漲潮還是退潮。一輛人力車從花川戶那邊跑來,通過橋上,最後變成了一個越來越遠的小亮點,到了啤酒GG牌那兒,它就徹底消失了。我繼續低頭看著河水,這時,我聽到有人從遙遠的上游在呼喚我的名字。

  「當時已經很晚了,所以我心裡非常奇怪,不知道誰在呼喚我。於是,我認真地看向黑漆漆的水面,結果一無所獲。後來我打算回家,因為這種呼喚聲被我歸結為一種心理作用。可是沒想到,那呼喚著我名字的聲音在我走了兩三步後又從遠處傳來,聽起來十分微弱。我停下腳步地仔細聆聽,結果再一次傳來了呼喚我的聲音,這已經是第三次了,我扶著欄杆,腿都嚇軟了。我聽出來了,這就是那位小姐的聲音,它要麼來自遠方,要麼來自河底。於是,情不自禁地,我回應:『這兒呢,我在這兒。』水面原本十分安靜,結果我震驚地發現我的聲音在上面有了迴響,這可能是因為我的聲音太大了的關係。我環顧四周,結果驚訝地發現所有東西都不見了,人啊、狗啊,甚至月亮,都沒了蹤影。

  「我覺得自己那時似乎陷入了黑暗之中,周圍茫茫一片,只有那個呼喚我的聲音是目標,讓我想朝那兒跑去。那位小姐似乎在請求我的幫助,那聲音悲切婉轉,把我的耳膜都穿透了。於是,我回應道『我來了』,然後將半個身體探出了橋欄杆,我覺得自己聽見的呼喚聲正來自這黑漆漆的河水底下。我心裡十分高興,想著就是這河水底下。於是,我爬到欄杆上望著河水,打算等她再叫我時就跳下去。那悲慘的聲音很快再次傳來了,非常細微卻又連綿不斷。於是我確定了自己的想法,它就在河底下,所以我猛地向上一跳,接著就迅速地掉了下去,就好像是一個沒有一絲牽絆的小石子。」

  「跳下去了?」主人一邊問一邊眨著眼睛。

  「真是出人意料,結果竟是這樣嗎?」迷亭一邊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一邊說道。

  「我跳下去的時候十分不清醒,一時間也根本沒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等我清醒過來時,除了覺得有些冷外,並沒有什麼其他感覺,既沒有被水弄濕,也沒有嗆水。我心裡非常奇怪,因為我認為自己確實跳到了河裡。可是情況顯然不對,於是,我連忙望向周圍。你猜怎麼著?原來方向被我弄反了,我這一跳,最後落在了橋中間,根本沒掉到水裡。就這樣,因為方向問題,我最後也沒能找到呼喚我的那個地方,這對我來說,真是可惜!」寒月先生一邊笑嘻嘻地說著,一邊繼續擺弄著自己胸前的穗子。對他來說,這種裝飾物似乎是個累贅。

  「哈哈哈,真是有趣。和我說的事太像了,真是奇妙。可見,這個故事被當作詹姆斯教授的材料也沒什麼問題,倘若將其寫成文章,並以『人體感應』為標題,恐怕整個文壇都會震驚的。不過那位小姐的病最後怎麼樣了?」迷亭先生問道,他似乎還想知道最後結果。

  「應該已經恢復健康了,兩三天前,我去她家賀年時還看見她在門口和女僕玩羽毛毽子呢。」

  在此之前,主人似乎一直在冥思苦想,此時他忽然說道:「我也有個故事。」看看他那勁頭,一點兒也不願屈居人後。

  「你也有故事?真的?」迷亭問道,主人這樣的人也會有一些奇異的遭遇?他顯然不那麼認為。

  「我的事也發生在去年年底。」主人說道。

  「這麼巧,都發生在去年年底啊,真有意思。」寒月先生一邊說一邊笑,有一小塊點心渣粘在他那缺失了一塊的門牙上。

  「也是同樣的時間嗎?同一天、同一個時辰?」迷亭揶揄道。

  「不是同樣的日子,這件事發生在二十號左右。那天我妻子對我說:『我想聽攝津大掾[29]的戲劇,你陪我去吧,就當是給我的新年禮物。』對我來說,這當然不是什麼難事。可是當我詢問她今天表演的是什麼曲目時,她把報紙找出來,看完告訴我說:『今天演的是《鰻谷》。』於是我說:『明天吧,我不喜歡《鰻谷》。』所以那天沒能去成。第二天,看完報紙的妻子對我說:『今天可以去了吧,今天演的是《堀川》。』我說:『還是算了吧,以三弦為主的《堀川》空有熱鬧,沒什麼意思。』聽完我的話,妻子就走了,但樣子看起來頗不高興。第三天時,她又來問我:『今天演的是我非常喜歡的《三十三間堂》,就算你不喜歡,也一起去吧,只當是為了陪我。』

  「就這樣,我們的最後一次談判開始了。我說:『其實去聽聽也不是不行,畢竟你那麼喜歡。可是據說,攝津大掾就要告別歌壇了,所以才想在最後獻上幾首熟悉的曲目,你喜歡的這個就是其中之一。可以想見,會有多少人去聽。所以你這樣盲目,哪裡能找到好位置呢?按照一般手續,要想得到好位置,我們應該先聯絡一下觀劇茶館。否則不就是沒按規矩辦事嗎?那多不好。所以今天還是別去了吧。』我妻子聽見我這麼說,幾乎就要哭出來了。她嗚嗚咽咽地說:『這類手續如此費事,我一個普通的女人哪裡懂得。可是,還是有很多去聽的人根本沒有這麼麻煩啊,例如大原家的老太太、鈴木家的君代都是這樣的。不過是去聽個曲子,就算你是老師,也沒必要這麼費事吧?你也欺人太甚了。』聽見她這樣說,我只得妥協:『好,好,你說去咱就去,晚飯後,我們一起坐電車去,就算買不到票也沒關係。』」

  「這話終於讓我妻子又恢復了心情,她高興地說道:『要去就趕緊的,在四點之前,我們一定得趕到。』『為什麼,四點之後怎麼了?』我疑惑地問道。於是,妻子解釋說:『四點之前到可以占個座位,否則就很難進去了。』她知道的這一切都來自鈴木家的君代。『那是不是四點鐘以後再去就晚了?』我問道。我妻子回答說:『當然了,四點以後就沒必要去了。』然後奇怪的事就發生了,忽然間,全身都顫抖起來……」

  「誰顫抖了?您的妻子?」寒月先生問道。

  「不是,是我,我妻子非常健康。我覺得身體就像個氣球,突然就泄氣了。接著滿天金星就在我眼前亂晃,身體也動不了了。」

  「可見這病症來得突然啊!」迷亭解釋道。

  「太糟糕了!在這一年中,難得我妻子提出了這樣的要求,我是由衷地想滿足她啊。平時她是多麼辛苦,又要容忍我的斥責和冷落,又要照顧孩子和家計。而且就算她每天操持家務,我也從沒給過她任何報酬。所以今天她提出要求,我滿心歡喜地想滿足她,而且當時我不但有空閒,身上恰好也有足夠的金錢——大概有四五塊錢。可是,儘管我如此想滿足她的要求,但是此刻我卻全身顫抖,漫天金星亂晃。對此刻的我來說,就算是想去門口穿鞋也十分困難,更別說出門坐電車了。我心裡十分愧對妻子,但越是這樣想,身上的症狀就越厲害,不但身上寒冷,兩眼也昏暗起來。

  「我尋思著,只要快點兒請醫生來看看,再吃些藥,也許四點鐘以前就能走,也就耽誤不了什麼了。於是,商量完後,我讓妻子快去請甘木醫生來。可倒霉的是,醫生昨晚正巧值班,並不在家。不過捎來消息說:『只要回來,立即來府上拜訪,預計是下午兩點左右。』哦,倒霉透了!要想保證在四點前能恢復健康,此時我就應該喝下杏仁水。但是,對走霉運的人來說,可謂事事不順。按我原本的計劃,此次妻子應該會非常高興,而且我自己的心情也會大好。可是,突然間,這個計劃就不能實施了。妻子問道:『還去得了嗎?』語氣頗為怨憤。我趕緊說:『沒事的,你放心,我的病在四點以前一定會好,一定可以趕去。你快去打扮自己吧,洗洗臉、換換衣服,然後再等著我。』我嘴上這樣說著,但實際上心裡十分不踏實。身上和雙眼越來越寒冷、昏暗,這個女人如此小心眼兒,如果我在四點之前不能恢復,沒有遵守承諾,誰知道她會幹什麼。

  「情況越來越不好了,我要怎麼辦啊?為了以防萬一,不讓她在意外來臨時太過驚慌,我打算將『盛極必衰,生久必滅』的道理講給她。作為一個丈夫,我對她有這樣的義務。於是,我將她叫到了書房,對她說:『在西方,有這樣一句話:世事難料,福禍無常。雖然你是個女人,但這個道理也應該懂吧。』一聽這話,妻子一下子就發起了脾氣,她生氣地說道:『誰懂這些橫行文啊,我根本不會英語,你明知這一點還用英語來戲弄我,你是故意的吧?在這個世界上,你是最冷漠無情的人了,你怎麼不去娶一個被你教會的已經畢業的女學生做妻子啊?』就這樣,我的良苦用心剛開始就結束了。

  「我為什麼會說英語呢?你們應該明白,這完全是因為我對她的深情,沒有一點兒故意嘲弄她的意思。倘若事實真像我妻子想的那樣,那我就太不堪了。而且因為身上的寒冷和顫抖,我早就處於一種眩暈中了,頭腦也不甚清楚。再加上,我急切地想將『盛極則衰,生久必滅』的道理講給她,所以一不小心就忽略了她不會英語的事。因此,我會說英語完全是一種無意的行為。不過,不管怎麼說,都是因為我考慮不周才造成了這樣的誤會。我的身體狀況也因這個誤會更加不好了。而我的妻子已經按我的吩咐打扮妥當,她已經化好妝,穿上從衣櫃裡拿出的衣服,似乎隨時都可以出門。我心裡非常焦急,一心期盼甘木醫生能快點兒到。看完表,我知道還有一個小時就四點了,這時,妻子將頭探進書房說道:『到點了,該走了。』

  「也許誇讚自己的妻子並不是合適的事,但我還是想說,此時我的妻子非常美麗,這種感覺我之前從沒有過。她穿著黑縐綢禮服,在它的映襯下,她用香皂洗過的皮膚非常潔白光滑。她的臉上閃著若有若無的光芒,這一方面可能是因為香皂洗過的關係,另一方面可能是因為要去聽攝津大掾的關係。為了使她得償所願,不管怎麼樣,我都得陪她去。我一邊吸菸,一邊做出了陪她去的決定。恰巧此時,我一心盼望的甘木醫生來了。我向他講述了自己的情況,他為我診了脈,檢查了我的舌頭,還在我的前胸後背和頭頂上敲打撫摩了一番。除此之外,他還翻看了我的眼皮,然後花費了很長時間思考。我詢問道:『我怎麼樣?很危險吧?』甘木醫生答道:『沒什麼,不是很嚴重。』語氣頗為從容。此時我的妻子也問道:『那可以出門嗎?應該不耽誤吧?』妻子的話讓醫生又沉思起來,最後他說:『得看看你丈夫的感覺,只要他……』我立即接口說:『我的感覺嗎?非常不好!』醫生接著說道:『不管怎麼說,我給你先開些藥水吧,你分成幾次服用。』『好的,我病得很嚴重吧?』『沒有,你放心吧,不是什麼大病,放鬆些。』說完話後,醫生就離開了。

  「此時離四點只剩半個小時。為了跟著醫生去取藥,妻子把女僕派去了,並在臨走前吩咐她快去快回。女僕回來時還有十五分鐘就到四點了,本來我並沒有什麼大感覺,誰知就在這時,忽然間我就非常想嘔吐。藥水被妻子倒在碗裡,然後遞到了我面前。正在我想喝掉它時,突然胃裡就發出了打嗝兒聲,迫不得已,我只能放下藥碗。見此情景,妻子急切地說道:『快點兒喝了吧。』

  「於情於理,我都應該很快喝下藥水,和妻子立即出發。可是,每次我把藥碗拿到嘴邊,都會發出打嗝兒聲,讓我喝不下去藥。這種情況一直反覆進行,讓我總是拿起碗來又放下,後來大鐘敲響了四下,已經四點了,我知道不能再拖延了。於是,我再次端起藥碗來,可就在這時發生了怪事,當四點的鐘聲剛傳來,我嘔吐的病症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將藥水一飲而盡,又過了十分鐘,我身上寒冷和雙眼昏暗的感覺也都突然消失了,可見,作為一名著名醫生,甘木大夫還是當之無愧的。在此之前,因為自己的病,我覺得連站立都是問題。可是轉眼間,我就高興地發現自己痊癒了。」

  「然後呢?你和太太去觀看戲劇了嗎?」迷亭先生問道,似乎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

  「那時我妻子認為四點已過,已經無法再買到票了,所以只好放棄。不過事實上,我還是很想去的。若是甘木醫生能早來一刻鐘,我的妻子也能得償心愿了。不過可惜的是,雖然只是一刻鐘,但到底還是錯過了。即便現在再回頭看,我還是認為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講完這些,主人的義務似乎總算完成了。或許在他眼中,只有這樣,他的顏面在迷亭和寒月先生面前才能得以保存吧。

  「確實很可惜啊!」寒月一邊笑一邊說道,嘴裡那缺失一塊的大門牙又露了出來。

  「你真是個體貼的丈夫,對你妻子來說,她可真是太幸運了。」裝糊塗的迷亭先生說道,他顯然是故意的。女主人假裝咳嗽的聲音這時也從紙拉門的後面傳了過來。

  我聽了這三個人的故事後卻沒有太大感覺。滑稽嗎?不幸嗎?我都沒什麼感觸,我覺得這也許就是人類唯一用來消磨時間的本領吧。他們總是將那些無聊乏味的事利用自己的嘴巴誇誇其談一番。我的主人是一個性格孤僻、肆意妄為的人,這一點我很早就知道了。不過,在我眼中他並不那麼好理解,這或許是因為他總是沉默寡言。也正因為這一點,使我對他有些畏懼之情。雖然如此,但我聽了他那些話後,我忽然有些輕視他了。安靜地聽那兩個人的話不好嗎?他為何不能保持沉默,偏偏要去瞎編一些極其無聊的故事,這種不甘示弱有何好處呢?愛比克泰德的《語錄》就是這樣教導他的嗎?總而言之,無論是主人,還是迷亭先生,抑或寒月先生,他們都是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安逸之人。他們就像藤蔓上的絲瓜,在風中飄搖著。也許在他們眼中,自己已經超凡脫俗,但事實上,他們依然沉溺在凡俗中,被俗世的情感包圍著。即便是在平常的談話中也會偶爾流露出自己的爭強之態、好勝之心。平日裡,他們唾棄一些凡塵俗子,但事實上,如果他們繼續如此,和那些人又有什麼區別呢?所以,在我們貓的眼中,他們十分可悲。只有在一點上,他們多少算是有些可取之處,那就是與那些半吊子討人厭的老一套相比,他們的言行舉止要稍好一些。

  後來,我決定去拜訪花貓小姐,因為他們的談話已經不能勾起我的興趣了。於是,我去了那位教授二弦琴的女師傅家裡。新年已經過去十天了,這不足十坪的庭院雖然已除掉了門松和注連繩,但依然顯得生機勃勃。高高的藍天一望無垠,耀眼的春光照耀著大地,即便是與被元旦的晨光籠罩著時相比,此時庭院的景象也更勝一籌。廊上擺放著一個坐墊,空無一人。從那緊閉的拉門上,我覺得女師傅應該是去澡堂洗澡了。對我來說,我並不在意女師傅是否在家,我真正關心的只有花貓小姐,希望它的身體已經痊癒。家裡似乎真的沒有人,因為周圍十分安靜。於是我邁著沾著泥土的四條腿,爬到廊子裡舒服地躺在了坐墊上。慢慢地,困意向我襲來,我不禁打起了瞌睡,暫時遺忘了花貓小姐的事。這時突然有人聲從拉門裡傳來:「做好了嗎?真是辛苦你了!」——這是女師傅的聲音,看來她在家。

  「做好了,我到了那兒,佛師店的師傅剛剛做好,等著急了吧?」這是女僕的聲音。

  「來,讓我看看,這可真好看。這下好了,花貓升天有望了。這種金漆怎麼樣?不會掉吧?」

  「您和我擔心的一樣,不過我問過了,他說這種高級材料比人的牌位都要更耐用。而且『貓譽女居士』的『譽』被改動了筆畫,他說這個用行書寫更漂亮。」

  「不錯,這很不錯,把它放到佛龕里,快點兒!香也點上吧!」

  「花貓小姐怎麼了?」我從墊子上站起來,有了一種不好的感覺。這時傳來女師傅敲木魚和念經的聲音:「貓譽女居士,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然後她對女僕說:「你也為花貓來祈祈福、念念經吧。」女僕敲起木魚,念起經:「貓譽女居士,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突然,我的心跳驟然加快,就像一隻木雕的貓那樣直直地站在墊子上,眼睛也無法轉動了。

  「唉,真可惜,最開始時,不過是一點兒小感冒。」女僕說道。

  「也許還能救回來,要是當時甘木醫生能給開點兒藥就好了。」女師傅說道。

  「可不,就賴他,他太不在意花貓了。」

  「也不能這麼說,誰能保證別人活多久呢?不要說人壞話。」女師傅說道。可見,花貓小姐的病已經請甘木醫生看過了。

  「就怨胡同口老師家的那隻野貓,如果不是它總勾搭花貓出去,花貓也就不會感冒了。」女師傅接著說道。

  「對,就賴那隻野貓,是它害死了花貓。」女僕附和道。

  雖然我很想出去辯解一番,但現在顯然不是時候,我必須集中精神耐心地繼續去聽。她們時斷時續的交談聲不停地傳來。

  「花貓那麼漂亮,可這麼早就死了。那隻野貓那麼丑,卻依然好好活著。真是世事難料啊!」女師傅說道。

  「可不是嗎?就算打著燈籠也再找不出第二位像花貓這麼漂亮的貓了。」女僕說道。

  從這句話中可以看出,在女僕眼中,貓和人是同一種族的,都能用「第二位」而非「第二隻」來稱呼。所以,她的臉會和貓族長得十分相像也就沒什麼可奇怪的了。

  「如果可以的話,應該用那隻野貓代替咱們花貓,它才該死呢……」女師傅說道。

  「對啊,如果能那樣的話,可真是如願以償了啊!就讓那隻野貓去死吧。」

  她們是「如願以償」了,可是對我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事。我並不了解死亡,所以也沒什麼感觸,既不喜歡也不厭惡,因為我畢竟沒有經歷過。但在前幾天,發生的一件事讓我感到頗為後怕。那天因為天氣冷,為了取暖,我鑽進了消火桶,女僕阿三不知道這件事,所以她把蓋子蓋在了上面,結果我差點兒被憋死。就像白貓姑娘所說的,只要再憋一會兒,我很可能就會喪命。我當然不反對自己代替花貓小姐去死,但是如果死之前非要遭受那樣難受的過程,那還是算了吧。

  「花貓雖然是只貓,但我不但請來了和尚給它誦經,而且還給它起好了法號,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所以沒什麼可內疚的了。」女師傅說道。

  「是啊,它在這世上走了一遭,也沒什麼可惜的了。不過那個和尚的經念得太短了,算是不足之處吧。」

  「我也是這樣覺得的,我問他為什麼經文這麼短啊,你猜他怎麼說?他說:『在所有經文中,這一段最有效。而且它只是一隻貓,只這一段經文就夠送它升天的了。』」

  「他還真能狡辯,要是那隻野貓……」這個女僕實在是欺人太甚,雖然我之前曾多次提到自己沒有名字,但她總是以「野貓」來稱呼我,未免太過分了,「給它念段有效的經文都沒什麼用吧,誰讓它背著那麼深重的罪孽呢?升天,它肯定不行。是這樣吧,太太?」

  她們之後一直以「野貓」來稱呼我,大概說了有幾百遍。她們的談話一直沒完,但我已經忍無可忍了,所以離開墊子,跳下了長廊。這時我打了個寒戰,身上所有的毛髮突然豎了起來。自此以後,我再未踏足過教二弦琴的女師傅家所在的那一片了。現在,我估計這位女師傅應該也正接受和尚的超度呢,這和尚想必是月桂院的,那經文估計也極不認真。

  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原因,我最近也變成了一隻懶貓,就和我的主人差不多。我再也不想出門了,對我來說,生活好像沒有了任何意義。每天主人都縮在書房裡,有人說這是失戀的原因。這個說法現在看來也許頗有道理。

  更有甚者,女僕阿三有一段時間想把我趕出去,這可能和我從沒捉過老鼠有很大關係。不過主人深知我不是一隻普通的貓,所以我依然在這個家裡悠閒地生活。我十分感激主人的恩典,與此同時,我也佩服他有賞識才俊的眼光。阿三常常欺凌我,但我依然毫不在意,因為我明白她根本無法認識到我的出色。用不了多久,我的肖像畫就會被左甚五郎[30]雕刻在樓門柱子上。還有日本的斯坦朗[31],他也會在畫布上描繪我的長相,並為此感到高興。等到那時,那些睜眼瞎的人一定會羞愧死,因為他們會意識到自己曾經的舉動多麼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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