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像往常那樣,我又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金田公館。思兔閱讀sto55.com「像往常那樣」不過是說明我已經去過這裡很多次了,所以也就無須再解釋了。在好奇心這方面,貓和人類沒什麼不同,在第一次之後,總會想來第二次、第三次。我雖然是以一隻貓的樣子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但我也希望各位讀者能夠承認,我也具備好奇心。

  「習慣」就是那些至少重複了三次的行為。對我來說,這種行為也會慢慢進化,最後會在生活中必不可少,和人類也沒什麼差別。為何我要如此頻繁地潛入金田公館呢?我希望各位讀者不要對此產生疑問。如果非要問的話,我想說這就相當於人的菸癮。對人類來說,煙既不能產生飽腹感,又不能當作良藥補充血液,那為何還要用嘴吸菸呢?不僅如此,這些煙隨後還會從鼻孔噴出來。如果人類都不能摒棄這種習慣,那也請對我頻繁出入金田公館的習慣保持沉默吧。

  「悄無聲息」似乎並不是個好詞,因為它總讓人想起小偷、姦夫之類的人。雖然對金田公館來說,我屬於不請自來,但是我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偷鰹魚,更不是為了和那條小狗約會。這條小狗的五官都擠在了臉孔中間,就好像中風了一樣。當然,我這種行為也說不上是去偵探。在我眼裡,這個世界上最下賤的行業就是密探和放高利貸。對於一隻貓來說,俠義之心原是不該有的東西,但事實上,我卻是抱著這副心腸為寒月先生去金田公館查探的。不過這種事只那一次,自那以後,這種愧對貓良心的下流行為,我就再也不幹了。既然如此,像「悄無聲息」這種不實之詞,我為何還要用呢?實際上,針對這一點,我有個問題,而且十分有意義。

  在我眼裡,之所以會有天空、大地,就是為了籠罩和承載萬物。不管怎麼說,這一事實大家都必須承認。那人類到底花費了多少心力去創造這天空和大地呢?事實上,這和他們的心力沒有一點兒關係。因此,這種並非由他們創造的東西,他們總不能收入自己囊中吧?即便他們真這麼做了,當別的生物在其中生活時,他們也不能制止吧?顯然,他們沒有任何理由這樣做。這大地一望無垠,自以為是的人類卻想通過築牆立碑將其劃分,這一塊歸你,那一塊歸我。這是不是代表天空也得這樣劃分呢?這一條天是你的,那一條天是我的。如果可以將分成塊的土地所有權按每坪多少錢來加以買賣,那將我們的空氣也分為一個個立方尺來售賣顯然也沒什麼不可以。然而事實上,我們並沒有那麼對待空氣和藍天,所以隨意劃分售賣土地也應是不合理的。我奉行的觀點就是這樣,遵循的守則也是如此,所以我可以隨意地出入任何地方。當然,如果是我不想去的地方,我也不會去。但只要這個地方我想去,那它的位置就根本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我隨時都可以去那兒悠閒地逛逛。

  我原本無須對金田這種人留情,但不幸的是,對我們貓來說,在對暴力的使用上,是無法與人類相媲美的。更何況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強權就是公理」的說法,所以身為一隻貓,不管在這方面我占據了多大的道理,依然無法將我的想法付之行動。如果非要如此,那就將面臨一些危險,就猶如車夫家的阿黑會面臨魚鋪老闆的扁擔一樣。如果你占據公理,但對方卻擁有權力,通常只有兩種選擇:其一,你老實地屈從於對方,將自己的公理摒棄;其二,為了貫徹自己的公理,對對方加以欺瞞,使自己不用面對權力。對我來說,更願意選擇第二種。因為我有隨意去各處的公理,所以我可以頻繁地出入金田公館,但為了避免面臨扁擔的危險,我只能選擇悄無聲息的方式。

  當然,去的次數越多,我對金田家的情況就越了解。當然,這種結果並非我刻意為之。即便我沒有特意去關注,有些事情還是會很自然地呈現在我眼前;即便我沒有特意去知曉,有些事情還是會很自然地印在我的腦海里。例如每次洗臉時,鼻子太太都會非常細緻地擦拭自己的鼻子;例如安倍川年糕是金田小姐鍾愛的食物,她每次總是吃很多。又例如金田先生有個不同於太太、女兒的鼻子,他的鼻子是扁平的。除此之外,他的臉也好不到哪兒去,同樣也是扁平的。更有甚者,他現在已經四十歲了,但是看著這副面孔,你會懷疑是否他小時候打架的報應一直延續到了今天。他那副扁平的面孔肯定是他在打架時,被其他頑童抓住脖子按在牆上壓扁的。對這種面孔來說,穩固親和有餘,但變化不足。就算他再怎麼氣憤,這張大餅臉也沒什麼變化。每當吃生魚片時,這位金田先生就會非常高興,會把他的光頭拍得啪啪作響。除了有一張扁平的臉外,他還有個低矮的身材。因此,高帽子和高齒木屐是他常用的裝備。在他家車夫眼中,這點著實好笑。後來他家的「讀書人」也從車夫口中知道了這件事,不過「讀書人」的敬佩之情卻只針對車夫。因為他沒想到車夫還有這麼敏銳的觀察力,這著實驚人。我知道的事太多了,不勝枚舉。

  首先,從廚房旁邊的院子穿過;然後躲在假山後面,並確認紙拉門關著;最後,等到周圍寂靜無聲時,不慌不忙地去廊子上。這就是我最近一段時間的行動路線。當然,有時我也會從池塘旁繞向東面,此時多半是因為人聲喧譁或者有人會從客廳里看到我,這對我來說,無疑是危險的。到了東面後,我會從廁所旁邊鑽到廊下,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當然,我原本無須畏懼或躲藏,因為我畢竟是只好貓,可是人類這種動物並不講道理。所以有時萬一遇上了,對我來說,這不幸的事只能自己承擔。如果這個世界上都是熊坂長范[55]那種盜賊,那就算這個人再如何高尚,他的態度也會和我差不多吧。

  作為顯赫的實業家,金田先生倒不會像熊坂長范那樣拿著五尺三寸長的大刀揮舞,這一點我倒比較放心。不過據說他有一個毛病,那就是不將人當人,這消息是我從其他地方聽來的。因此,我認為在他眼裡,既然人已經不是人了,那我們貓恐怕也不是貓了。可見,在出入他府上時,無論這隻貓有多高尚,都必須小心謹慎。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之所以會覺得這樣的行為有意思,和這種過分的小心謹慎有很大關係。也許正是因為這是一場冒險,所以我才會頻繁地出入金田公館。這個道理我以後會認真仔細地報告給諸位聽。

  為了確定今天的情況,我像往常一樣,將下巴貼在假山的草地上望向前方。此時正值三月,十五疊[56]大的客廳的紙拉門大敞四開,沐浴在晚春和煦的春光里。此時,金田夫婦不知道和誰正在客廳里聊天,那應該是一位客人。倒霉的是,我的腦門兒已經被金田太太正對這面的鼻子「盯」上了,通過池塘的正面,我都能感受到它的「目光」。從出生到現在,對我來說,還是頭一次被鼻子「盯」上。至於金田先生,因為他正面向客人側坐著,所以除了他扁平的半張臉,我無法看清他的全貌。而且,我也無法看清他的鼻子,只看到了他的鬍鬚,那鬍鬚黑的、白的摻雜在一起,亂糟糟的。可以肯定的是,在鬍鬚上面有兩個孔洞,這是非常容易就能得到的結論。這不禁使我想到:「這張臉這樣扁平,就算是春風,吹起來估計也會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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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交談的三人中,長得最平平無奇的就屬那位客人了。他的臉毫無特點,根本不值得多費口舌。雖然這種平凡似乎也沒什麼,但如果已經達到了一個極致,人們對這種「登平凡之堂,入平庸之室[57]」的人還是充滿同情的。我心裡疑惑:「不知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人,生在如此聖明的明治時代,但長相卻這般平平無奇。」要想解答這些問題,我必須像以前一樣鑽到走廊的地板下去傾聽他們的對話。

  「……為了探聽些情況,我太太特意跑了趟他家。」金田先生說道,語氣一如既往地沉穩。與他的面孔相比,他的話同樣是如此平庸模糊。雖然沉穩,但卻無法讓人覺得鄭重。

  「水島先生確實是他的學生……這是個好主意……好,好……」這位客人一直不斷地重複著這個「好」字。

  「但是什麼頭緒都沒問出來。」金田先生說道。

  「苦沙彌就是這麼個人,永遠抓不住重點。這可真是難為您了,遇到事時,他總是含糊其辭,這從我和他住在一個公寓裡時就知道了。」客人對鼻子太太說道。

  「倒不是難為的問題,關鍵是我已經這麼大歲數了,去別人家,還受到如此無禮對待,這還是頭一遭,想想就可氣。」鼻子太太說道,語氣十分粗魯,看樣子她很生氣。

  「無禮嗎?他說什麼了?他那頑固的性格老早就形成了,要想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您看看他的教學就知道了。古板地照著英語課本教學,這麼多年都沒有任何改變。」客人若有若無地附和著鼻子太太。

  「無論我太太提什麼樣的問題,他都針鋒相對,真是氣死人了。」金田先生說道。

  「這確實很不好。但是那些搞學問的人,哪怕只是懂一點兒,都很容易得狂妄自大的毛病。更何況他還沒錢,所以就更狂妄了。在這個世界上,這種狂妄無知的人真的存在。對於自己的無能,他們不敢面對,卻對那些有錢人大肆斥責,就好些人家騙了他的錢財一樣。哈哈哈,多奇怪啊!」客人得意地說道。

  「這太荒謬了,只有那種不會處世又自以為是的傢伙才會變成他那個樣子。所以我打算給他個教訓,這件事我已經命人去做了。」金田先生說道。

  「嗯,對他來說,得個教訓也不是什麼壞事,他沒準兒還能老實點兒。」對於金田先生的想法,客人表示支持,雖然他還不知是怎樣個教訓法。

  「這個人太固執了,這一點鈴木先生你肯定是知道的。去了學校後,看見福堤和津木,他連聲招呼都不打。我尋思,他這回可算是消停了。但沒想到的是,他最近竟又拿著手杖追趕了我家那個年紀小的『讀書人』。想想吧,這個男人都三十多歲了,竟然還做這種事,就像一個毫無顧忌的瘋子一樣。」鼻子太太說道。

  「他竟做出這樣的糊塗事?為什麼呢?」雖然客人飽經世故,但對於這點卻一無所知,所以感到奇怪也在所難免。

  「聽說好像是在他面前路過時說了幾句話,他就拿著手杖跑出來追人家了,而且連鞋都沒穿。我家『讀書人』還只是個孩子,就算說錯了話也情有可原啊。可他呢,不但是個長著鬍子的老爺們兒,而且還是個老師。」鼻子太太答道。

  「您說得對,他到底是個老師,不該做這樣的事。」客人說道。

  「他哪裡配稱為老師呀。」金田先生也附和道。可見,三人一致認為,身為老師就應該老實地承擔一切辱罵,就像木雕和泥塑一樣,在任何辱罵面前,也只能老實地待著。

  「除了他,還有一個愛瞎扯的迷亭先生,我是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人,古怪得很,整天胡說八道。」鼻子太太說。

  「迷亭嗎?您遇見了?看來他和以前也沒啥區別,依然整天瞎扯。您是在哪兒遇見他的?苦沙彌家嗎?太太,和這種人交往,您可得小心。學生時期,我們曾搭夥過。不過我們經常吵架,因為他實在太愛拿人開玩笑了。」

  「任誰遇見這種人都會生氣。也不是說絕對不可以撒謊,為了面子上好看或者出於敷衍,說些善意的謊言也不是什麼大事。可是他那個傢伙,有事沒事都願意瞎扯一番,這太不像話了。你說他這麼胡說八道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呢?他就那麼理所當然地隨意扯謊。」鼻子太太依舊怒火滔天地說道。

  「他那人就像您說的,實在不像話,他撒謊的目的也很簡單,就是為了開個玩笑。」客人說道。

  「為了打聽寒月先生的消息,我特意正式登門拜訪,結果可倒好,事情沒打探清楚不說,還生了一肚子氣。但是,鈴木先生,情理咱還是要顧的,畢竟是咱向人家打探事,所以給些回禮也是應該的。於是,之後我就讓車夫給他家送去一打啤酒。結果他竟然讓車夫把東西拿回去,還說什麼無功不受祿。車夫就說:『這是給您的回報,收下吧。』結果他說的那話別提多氣人了,他竟然說:『果醬嘛,我倒是每天都吃,但就是沒喝過啤酒這種苦水。』說完就離開了,簡直無禮至極,不成體統。」鼻子太太說道。

  「這做法確實太氣人了。」客人衷心地附和道。

  「不瞞你說,今天請你過來也是為了這事。原本,只要私下教訓一下那個頑固的傢伙就行了,可是沒想到,這裡面倒出了點兒麻煩事。」金田先生一邊說道,一邊像吃生魚片那樣將自己的光頭拍得啪啪響。實際上,躲在地板底下的我無法看清他到底拍沒拍自己的頭,但是最近這段時間,我已經很熟悉這種拍腦袋的聲音了,就好像讓尼姑聽是否是敲木魚的聲音,尼姑能一下就聽出來一樣。對於任何足夠清晰的聲音,我都能立馬確定它的來源,就算是身在地板下也毫不受影響。所以,我可以很確定,這就是拍打光頭的聲音。金田先生接著說道:「所以,想勞駕你幫幫忙……」

  「這當然沒問題,任何我能辦到的事,您都儘管吩咐。要不是您的幫助,我這次怎麼可能調回東京工作呢?」客人答道,語氣十分乾脆。看樣子,金田先生也曾照拂這位客人,這從他們的談話中就能了解到。可見,事情朝著越來越有趣的方向發展了。我今天來這裡純粹是因為天氣不錯的關係,純屬偶然。可我竟得到這麼一個有趣的消息,就像春分時節我去廟裡燒香,結果廟中主持竟拿牡丹餅來待客,這種意外怎能不讓人欣喜呢?金田先生要客人幫什麼忙?我藏在地板下,繼續傾耳細聽。

  「苦沙彌這個人,真是古怪。我們沒想到的是他竟然暗示寒月先生不要娶我們家的女兒。他是這個意思吧,夫人?你說這不是亂出主意嗎?」

  「他說的是『那種人的女兒千萬不能娶,傻子才會和她結婚呢。寒月,你可不能這麼幹』。這話說得多明白,哪兒還是暗示啊!」

  「這話既粗俗又過分,真是那傢伙說的?」金田先生問道。

  「我都是從車夫妻子的嘴裡聽來的,應該就是這樣。」鼻子太太答道。

  「你聽到了吧,鈴木先生?這事怕是頗費周折。」金田先生說道。

  「真是太過分了,這種事和其他事不一樣,怎能容外人置喙?苦沙彌應該明白這個道理啊,為何又會如此呢?」客人說道。

  「咱們先不說在學生時代,你就和苦沙彌住在一塊。單看過去,你們的關係也比較親近,因此我才想請你幫個忙,去拜訪拜訪他。如果這些利害關係他能明白,那是再好不過的了。也許是因為什麼事使他頗為氣憤,但即便如此,原因也多半在他自己身上。如果他能識時務,我不但不會再給他添堵,而且還會照拂他一二。但如果他依然冥頑不靈,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要知道,他這樣固執到底,最後還是他自己遭殃。」

  「對,您說得對。他那毫無益處的固執最後會把自己害了的,所以和他好好聊聊還是很有必要的。」客人答道。

  「至於我女兒,其實也不愁嫁,要知道我女兒有很多求親者,水島寒月也不是唯一的人選。不過根據我探聽來的結果,無論在人品上,還是在學問上,此人似乎都還可以。所以,如果他能努力在近期當上博士,把我女兒嫁給他也沒什麼不可以。我說的這些話,你可以稍微透露一點兒。」

  「這辦法不錯,我立即去辦,他聽見這樣的好事,肯定會努力奮進。」

  「其實,我覺得這也不像寒月先生的處事風格。苦沙彌是他的老師,而對於這個老師的話,寒月先生似乎頗有點兒言聽計從的意思,這事可不太好。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我也不一定非讓水島寒月娶我女兒。所以,無論苦沙彌會給這門親事增加多大的阻力,對我們來說,都是沒什麼關係的。」

  「確實如此,可惜的是寒月先生,他太不幸了。」鼻子太太附和道。

  「水島寒月?這個人我倒不認識。但是不管怎麼說,他都沒理由不同意這門婚事,要知道對他來說,能和貴府結親,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客人說道。

  「這話說得對,而且寒月先生其實是非常樂意在娶我女兒的,就怪苦沙彌和迷亭這些人從中作梗。」鼻子太太說道。

  「這就不對了,但凡受過一點兒教育,也不應當做這樣的事。我現在就去勸勸苦沙彌。」客人說道。

  「實在感謝你能幫這個忙。除此之外,苦沙彌也算得上最了解寒月先生的人了。所以,也希望你順便幫我們再打聽一下他的情況,例如他本人脾氣如何、才學怎樣。我夫人前些日子雖然也去了,但卻沒探聽出什麼情況,最後還鬧成了那樣。」

  「我現在就去拜訪他,您不用擔心,今天正好周六,他此時應該在家。他家在哪兒?」

  「你從這兒出去,向右拐到頭,然後再左拐,走上一百米就到了,那塊有面快倒了的黑板牆。」鼻子太太說道。

  「看樣子離得不是很遠,這可省勁兒了。這也很好找,只要看門上的名牌就可以了。等我回去時就順便去他家拜訪一下。」客人說道。

  「別指著那名牌,時有時無的。我估計那名牌是用米粒粘上去的,要不怎麼一下雨就掉了呢?搞不好天好時還得重貼一張。所以,還是別指望這個了。釘個木頭牌子多好,省得這樣麻煩。要不說他這人古怪呢,誰看得透啊?」鼻子太太說道。

  「這樣啊,還真是出人意料。那我就找那塊要倒的黑板牆,這總行了吧?」

  「你肯定能找到的,這條街上的房子再沒有比他家更髒更亂的了。而且我還有個更好的主意,如果你實在找不到,就看看誰家房上長草了,那兒肯定是他家。」鼻子太太說。

  「哈哈哈,這房子倒是特別。」客人說。

  他們這些談話都一絲不落地被我聽到了,我覺得已經差不多了,所以打算先回家去。畢竟鈴木先生就要去拜訪主人了,我覺得自己有必要回去迎接他。於是,我在走廊的地板下前行,從廁所西邊繞向假山後面,回到大路上。然後,快跑幾步,迅速地回到了房頂長草的家裡。

  我泰然自若地回到了走廊上。走廊上鋪著一條白色毛毯,主人正趴在上面曬太陽。陽光總是這樣溫暖明亮,不僅如此,它還十分公正。無論是這種房頂長草的簡陋之家,還是金田先生家那種奢華的洋房,都在它的沐浴之下。但在這種春天明媚的氣息中,主人身下的毛毯卻顯得十分不協調,這可真讓人很可惜。這條毛毯買來已經有十二三年,所以雖然當時它出廠、售賣時都標示的是白色毛毯,它也確實是作為白色毛毯被主人買回來的,但此時它的顏色已經有了改變,從白色變成了深灰色。也許有一天,這種深灰色還會變成黑色,這不是不可能的。而且因為無數次的磨損,這條毯子的經緯線早已模糊不清。甚至,已經算不上是一條真正的毛毯了。或者以毯子來稱呼它更貼切一些,因為哪裡還有「毛」呢?也許在主人眼裡,這毯子一年、兩年、五年、十年都挺過來了,那麼用一輩子也應該不是什麼問題——他總是這樣自以為是。

  可見,這條毯子頗有些歷史了,那麼此時主人正趴在上面做什麼呢?事實上,他不過是在發呆而已。兩隻胳膊撐著下巴,右手夾著香菸,僅此而已。當然,至於他腦袋裡的所思所想,就沒人能了解了。也許在這滿是頭屑的腦袋裡,宇宙的真理正在急速運行,不過單從表面上是如何也看不出來的。

  香菸越燒越短,離菸蒂越來越近。菸灰已經有一寸長了,突然,菸灰掉在了毯子上。不過主人完全沒有在意,他正凝視著香菸的煙霧飛去的方向。在春天的微風裡,這些煙霧飄浮不定,形成的煙圈飄向了主人的妻子剛剛洗過的長髮。哎呀,我竟忘了描述她,真是該死。

  也許在一些人眼中,女主人此時的動作十分不像樣,因為她正用屁股對著自己的丈夫。但其實這並沒什麼關係,像不像話還不是人們一張嘴的事?對於這件事,無論是主人,還是女主人,他們顯然都不甚在意。主人撐著下巴,對著的方向就是妻子的屁股,而女主人也若無其事地坐著,屁股就對著主人的臉。既然雙方都不甚在意,也就說不上什麼像話不像話的了。這對夫妻婚後不到一年就超然物外了,他們的夫妻關係也再不受繁文縟節的束縛。正把屁股對著主人的女主人不知在想什麼,她的黑髮如同一片綠雲,有一尺多長。趁著此時明媚的陽光,她用海藻和生雞蛋把頭髮洗了洗。接著,她又將洗過的頭髮理順,披散在了背後,看起來有點兒出塵的意味。最後,她就開始坐在那兒縫製孩子們的坎肩,一句話也沒有說。

  走廊上放著女主人拿出來的毛呢坐墊和針線盒,她如此老實地坐在主人面前,還用屁股對著他,當然,也有可能是主人故意把臉對著女主人的屁股的。但是不管怎麼說,女主人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吹乾自己的頭髮。她的頭髮十分蓬鬆,主人剛才噴出的煙霧正在其中飄蕩。這些煙霧如同遊絲,就這樣飄浮不定,這景象真是出人意料。主人正全身心地注視著,可是按照煙霧的性質,它必然是要向上飄的,絕不會靜止不動。所以,為了注視這種煙霧和頭髮纏繞的奇景,主人的視線必須不斷變換。最開始時,主人的視線是落在女主人的腰上,然後隨著脊柱向上觀察,從女主人的肩頭、脖子,一直到她的頭頂。

  不過當主人注視妻子的頭頂時,他突然驚訝地發現,在這個要與他白頭偕老的女人頭上有一個禿瘡,大大的,圓圓的。在明媚陽光的照耀下,這塊禿瘡甚至十分閃亮。這個發現不可謂不大,而且十分奇怪,這完全超出了主人的預料。在陽光的刺激下,他的眼睛原本是半眯著的,此時卻因為驚訝一下睜大了。儘管周圍光線非常強烈,但主人依然注視著那塊禿瘡,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在傳家佛龕上有個傳承了好幾代的燈盞,這個燈盞就是主人看到那個禿瘡時第一個想到的東西。主人一家信奉的是真宗,按照慣例,這個教派總是會在佛龕上花費大量錢財,有時甚至會超出自身的承受能力。主人依舊記得,在小時候,家裡有一座供奉在倉房裡、貼著厚實金箔的佛龕。佛龕上有個銅質的燈盞,就算是在白天,這燈盞里暗淡的光亮也不會熄滅。一個燈盞在昏暗的環境下中發出閃亮的光芒,主人小時候曾千次萬次地看到這種景象。此時看著妻子頭上的那塊禿瘡,他一下子就想起了那種景象。

  不過一分鐘都不到,他腦海中對燈盞的印象就消失了。然後,他不禁又想起了另一個事物,那就是觀音堂的鴿子。雖然從表面上看來,這東西與他妻子的禿瘡毫無聯繫,但事實上,在主人的腦海中,兩者的關係十分緊密。這也是他兒時的記憶。在淺草有個觀音堂,主人每次去那兒都會花兩枚文久永寶錢買碟豆子餵鴿子。這碟子是由土紅色的黏土燒成的,無論顏色和大小都和他妻子的禿瘡極其相似。

  主人不禁發出感嘆:「真是太像了!」

  「什麼東西?」女主人問道,腦袋都沒轉一下。

  「你還問我什麼,不就是你頭上的那塊禿瘡,你知道你有這塊禿瘡嗎?」

  「知道。」女主人答道,手上依舊忙著她的針線活,而且語氣十分淡然,似乎被人發現了也沒什麼。

  「你什麼時候長了這東西?結婚前?還是結婚後?」主人問道,他心想:「莫不是自己被騙了,這禿瘡怕是結婚前就有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也沒什麼關係,禿就禿了吧。」女主人說道,她倒是對什麼事都很淡然。

  「還禿就禿了吧,你對自己的頭一點兒都不在意嗎?」主人問道,語氣頗為不滿。

  「這是我自己的頭啊,為什麼一定要在意?」女主人答道,然後舉起右手摸了頭上的禿瘡一會兒,看來她其實還是有些擔心的。她接著說道:「怎麼又大了呢?還大了這麼多,真出乎我預料。」看來,她此時才覺得,就她這個歲數來說,這個禿瘡未免大了點兒。接著,她又自我辯解道:「哪個女人都一樣,誰讓我們要把這地方揪起來梳高髻呢?」

  「如果你腦袋上的禿瘡一直這樣發展下去,估計都用不上四十歲,你就會徹底變成禿頭。你還是快去請甘木醫生看一看。顯而易見,這是病,沒準兒還有傳染性呢。」主人一邊說,一邊不停地摸自己的腦袋。

  「還是管好你自己吧,你的鼻子裡不是也有白鼻毛嗎?你的白鼻毛都不傳染,又憑什麼說我的禿瘡傳染呢?」女主人生氣地說道。

  「別人是看不見我鼻子裡的白毛的,所以也沒什麼關係。可是你的禿瘡可不一樣,那是長在頭頂的,更何況你還是個女人,這和殘疾有什麼分別?醜死了。」

  「殘疾?你怎麼能這麼說呢?如果我是殘疾,那你何苦娶我,這可是你心甘情願的。」

  「我不是被你騙了嗎?我今天才知道了真相。你這麼厲害,怎麼不在結婚前就把腦袋給我檢查檢查呢?」

  「你簡直不可理喻,你看看誰家姑娘結婚前是先檢查腦袋的,全天下也沒有這樣的事。」

  「我尚且還能忍受你的禿瘡,可你看看自己的身材,與別人相比,又矮又丑。」

  「我就這麼矮,你和我結婚時不就知道了嗎?這可是顯而易見的事。」

  「我倒是知道你矮,但我之所以和你結婚,不是尋思你以後還能長嗎?」

  「你在開什麼玩笑,二十歲的人還能長個兒,真是笑死人了。」女主人扔掉手裡的針線活,轉身看向主人,擺出一副沒完沒了的架勢,等著主人的回答。

  「二十歲長個兒也不是不可能啊,我尋思著,結完婚,多讓你吃些有營養的東西,長點兒個兒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主人答道,這理由實在奇怪,偏偏他還說得煞有介事。這時門口的電鈴突然響了起來,聲音頗大。同時傳來了「家裡有人嗎」的叫門聲。看樣子,在屋頂長草的標識下,鈴木先生終於找上門來了。

  此時,女主人抱起坎肩和針線盒,然後急忙地回到了內室。看來和丈夫吵架的事,只能暫時告一段落了。至於主人,他將灰色的毛毯收拾起來扔回了書房。沒過多久,女僕拿來了拜訪的名帖,主人一看之下頗為吃驚,然後吩咐道:「請客人來這兒。」說完他就先去了廁所,手裡的名帖都沒放下。這讓我實在搞不清楚,突然間,他怎麼就跑到廁所去了呢?而且,他還帶著鈴木滕十郎的名帖,這就更讓我迷糊了。但是不管怎麼說,那張名帖怕是要倒霉了,竟被主人帶進了臭氣熏天的廁所。

  在壁龕前,女僕擺好了印花布的坐墊,請客人坐下後就離開了。因此,室內除了鈴木先生外空無一人。於是,他便打量起周圍的環境,他發現了一幅掛在壁龕里的木庵的畫——《花開萬國春》,但顯然是贗品。除此之外,還有一隻插著幾隻櫻花的青花瓷瓶,應該是京都燒制的,看起來也並不值錢。打量了一圈後,他無意中看向了女僕給他擺好的坐墊,結果卻發現上面坐了一隻貓。他並不知道這隻貓是什麼時候來的,此刻它坐在墊子上,看起來神氣十足。顯而易見,這隻貓就是聲名遠播的我。轉瞬間,鈴木先生的心裡就起了一絲變化。因為這個坐墊是特意為他準備的,可是此時一隻貓卻比他先坐了上去,而且看起來那麼神氣,這就形成了第一個破壞他心理平衡的因素。

  假如在鈴木先生坐上去之前,這個坐墊一直閒置著,那麼也許在主人沒說「請坐」之前,鈴木先生可能會一直忍耐著坐在冷硬的地席上,但這卻能表達出他的謙遜。所以,在他眼中,這個坐墊就是他早晚都會坐上去的地方。然而現在,這個坐墊卻被一隻貓大搖大擺地占據了。如果是人,尚可原諒,但卻是一隻貓,這就太不像話了。因此可以說,他心中的不悅正在成倍地增長,這就形成了第二個破壞他心理平衡的因素。不僅如此,與之前的種種相比,更讓他生氣的是這隻貓的神態。它一副驕傲神氣的樣子,沒有絲毫愧疚之色。這個坐墊原本就不屬於它,此時卻被它搶先占了,它還眨著自己那不討喜的眼睛打量鈴木先生,似乎在說:「你這個傢伙是誰啊?」就這樣,第三個破壞他心理平衡的因素也出來了。

  因為我的關係,鈴木先生大感不悅,按理說,他大可以將我從坐墊上揪起來。但他並沒有這樣做,只是注視著我,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他為什麼不動手呢?要知道他可是個人,難道還怕了我們貓不成?為了發泄自己的不滿,他應該儘快懲治我才對,但他為何沒這樣做呢?看來他可能是這樣想的,作為人,他必須顧全自己的顏面,維護自己的尊嚴。如果只從武力上來說,我甚至都鬥不過一個三尺的小孩兒。可如果從顏面上來說,雖然他鈴木滕十郎是金田先生的左膀右臂,但在面對我這個鎮守在這二尺見方王座上的貓大人時,也是無能為力。因為雖然室內只有他自己,但他依然沒有那個臉去和一隻貓搶座位,這事關身為人類的尊嚴。只要是個男人,誰也不能將一隻貓當敵人。如果非得去和它爭個長短,這不是徒增笑柄嗎?因此,儘管此時的局面十分難堪,他也只能選擇忍受,不去做那有損自己尊嚴的事。同時,也正因為這種情勢是他不得不忍受的,所以對於貓,他的厭惡之意越來越強。他的臉上十分憤懣,並且帶著這種臉色看著我,讓我覺得十分好笑。不過表面上,我依然泰然自若地坐著,硬生生地將這種笑意憋了回去。

  主人整理好衣服從廁所出來時,我和鈴木先生正在這兒表演著啞劇。他進屋後說了一聲「嘿」就坐了下去,而原本被他握在手裡的名帖已經不見了蹤影,估計在臭氣熏天的廁所里,鈴木滕十郎的名字已經被判了無期徒刑。「這倒霉的名帖喲!」我心裡正這樣想著,沒想到就在這時,主人突然抓住了我的脖子,然後我就被扔到了走廊上。同時,主人的嘴上還罵著:「可惡的傢伙。」

  「快請坐吧!你回東京了?什麼時候的事?難得你能來一次。」在主人的勸說下,鈴木先生坐了下去。不過在此之前,他將坐墊翻了一面。

  「我也是剛回東京,現在在總公司工作,沒能告知你實在是因為抽不開身。」

  「真不錯,自從你去了外地,這還是咱們第一次見呢,真是挺長時間了。」

  「確實如此,大概有十年未見了。不過在這十年裡,我回東京的次數也不少,可是因為有很多事要處理,所以一直未能前來拜訪,希望你別介意。與你當老師相比,在公司上班的我要忙多了。」

  「十年了,你也有了很大變化。」主人一邊說,一邊端詳著對面打扮得很好看的鈴木先生。他竟是苦沙彌的老朋友,從他身上還真看不出這一點。他梳著利索的分頭,穿著斜紋呢西裝,那應該是英國製造的。除此之外,他還繫著好看的領帶,手上戴著閃亮的金表鏈。

  「真金的?」主人問道,這個問題顯然有些無禮。

  「18K金的。與以前相比,你老了不少。有幾個孩子了?一個?」鈴木先生說道,臉上笑眯眯的。

  「不對。」

  「兩個?」

  「也不對。」

  「三個?這麼多嗎?」

  「對了,就是三個。也許以後還會再添,這都是沒準兒的事。」

  「你和以前沒什麼變化,說起話來還是那個調兒,對什麼都不在乎。你家老大應該不小了吧,今年多大了?」

  「可能是六歲,也可能是七歲,我也不大清楚。」

  「哈哈哈,真不錯,你一個當老師的,真是悠閒啊。我可真羨慕。」

  「那你是沒當過,如果你試試,肯定很快就煩了,估計連三天都用不上。」

  「真的?在我眼裡,老師是個既高尚又清閒的工作。想學什麼就學什麼,這聽起來就很不錯。再就是當個實業家,這也挺好,不過我這樣的是沒戲了。而且,要當就得當那種處於上層的,因為下層的那些沒多大意思,還得各處去阿諛奉承或者參加一些乏味的聚會。」

  「實業家嗎?這職業我可不喜歡,我還是學生時就這樣覺得了。他們能做任何事,只要能掙錢就行。按老話說,他們就是『素町人[58]』,無利不起早。」主人對實業家大發議論。

  「也不能一棍子都打死。有些地方是不甚高尚,但要想幹這行,就得下定『人為財死』的決心。錢可不是那麼好掙的。針對掙錢的問題,在一位實業家的家中,我曾聽過這樣的話。他說要想掙錢,就必須絕情、絕義、絕廉恥,此為『三絕』。你聽聽這話,有趣吧?哈哈哈……」鈴木先生說道,臉上神色頗為自得。

  「這話是誰說的?他是笨蛋嗎?」

  「哪裡是什麼笨蛋,人家聰明著呢。這個人在實業界頗有名氣,他就住在你家前邊胡同,你不知道嗎?」

  「他?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那個金田先生?」主人說道,語氣頗為輕視。

  「你當真了?那不過是人家的一句玩笑,意思是說,要想掙大錢,就得那樣做。如果你太較真,那就沒意思了。」

  「把這『三絕』視為玩笑倒沒什麼,可是你看看他夫人的那個鼻子,哎喲,真不知道是個什麼玩意兒。你去過他家?那見過那個鼻子嗎?」

  「金田太太?這個人蠻會應酬的。」

  「什麼啊!我是說她的鼻子,那個大鼻子。就是針對這個鼻子,我前幾日還作了個俳句呢。」

  「俳句?什麼東西?」

  「俳句你都不懂?你也太無知了。」

  「對於文學,我可謂一竅不通,這和我平時太忙有很大關係。而且就算在以前,我也不大擅長附庸風雅。」

  「查理曼[59]的鼻子,你知道嗎?」主人問道。

  「不知道,我哪兒有那個閒心啊!」

  「那你知道威靈頓[60]有個外號叫『鼻子』嗎?這是他部下給他起的。」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沒完沒了地『鼻子,鼻子』呢?無論它是什麼形狀,圓的也好,尖的也罷,有什麼關係呢?」

  「當然有關係,帕斯卡爾[61],你知道嗎?」

  「你為什麼總問我知不知道呢?我來這裡可不是為了讓你考驗我。帕斯卡爾又是怎麼一回事?」

  「他說過一句話……」

  「哪句?」

  「女王克婁巴特拉的鼻子如果能夠變短,哪怕只是一點兒,這個世界都將產生非常大的變化。」

  「那又如何?」

  「因此,鼻子是不能輕視的。」

  「哦,我知道了,以後再不會看不起鼻子了。我們先不說這件事了吧,我今天拜訪你是因為有點兒事想請教。我想問,你的學生叫什麼水島,嗯,水島什麼來著,我給忘了。他常來拜訪你嗎?」鈴木先生問道。

  「水島寒月。」

  「對,就是寒月,水島寒月。我今天來你這兒就是想打聽他的事。」

  「又和結婚有關?」

  「差不多就是這事,今天,我拜訪金田……」

  「鼻子太太前幾天來過了。」

  「哦,這我知道,金田太太已經告訴我了。她說為了打聽消息,曾經來拜訪過你。不過最後倒是沒打聽出來什麼,因為恰巧遇到了愛胡說八道的迷亭先生。」

  「這能怪得了誰呢,就怪她自己的那個鼻子。」

  「對你,她是沒有怪罪的。但是因為上次迷亭先生在場,所以有些不方便,她就沒有深入打聽。所以這次請我幫忙,希望我可以再來問問。在此之前,這樣的事我還真沒幹過。不過這次,在男女雙方都願意的情況下,我覺得從中牽個線也是好事。因此,就來叨擾了。」

  「勞您大駕。」主人答道,語氣頗為冷淡。不過他的心裡卻因為「男女雙方」這句話毫無理由地一動,那種感覺就好像在炎熱的夏夜,袖口裡忽然鑽進了一絲涼風。我家主人天生就是個固執的人,交際並非他所長,但是即便如此,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在對待那種冷漠無情的文明產物時,他卻截然不同。每次遇到事,他總是衝動生氣,心中不平,這就是明證。對於鼻子太太,他十分不滿,所以前幾天才會和她吵起來,但這並不代表他也討厭鼻子太太的女兒。至於金田先生,他實業家的身份已經註定了他不得主人喜歡,但這同樣和他的女兒沒什麼關係。

  總而言之,對於金田小姐,主人並沒有什麼好惡之情。不過對主人來說,他和寒月先生的關係則十分親密,寒月先生不僅是主人的學生,甚至稱為弟弟也不過分。如果這男女雙方真像鈴木說得那樣互相傾慕,那麼間接阻攔則不是君子所為。主人覺得自己也算是君子之列的人。但問題的關鍵在於兩人是否真的互相傾慕呢?只要弄清楚這件事,他的態度才能改變。

  「嫁給寒月?那小姐真是這樣想的嗎?最重要的就是這位小姐的想法,金田、鼻子什麼的倒是次要。」主人問道。

  「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說,嗯……應該是這樣想的吧。」鈴木先生答道,聽起來頗為含糊。按照他原本的計劃,只要幫金田先生打聽一下水島寒月的情況就可以了。至於金田小姐的意願,他並沒有弄明白。所以就算鈴木先生平時經於世故,面對主人的問題,一時間也有些尷尬。

  「你這話可說的不明白,什麼就『應該是這樣』?」無論任何事,主人總是善於給其正面一擊。

  「怨我,怨我,是我沒說明白。在那方面,金田小姐確實有這種意思。例如她經常說寒月先生的壞話,這是金田太太告訴我的。」

  「金田小姐?」

  「對。」

  「她說寒月的壞話?那真是太不像話了。而且,這不也說明她對寒月沒什麼意思嗎?」

  「也不能這麼說。在這個世界上,什麼奇怪的事沒有?面對自己傾慕之人時,也有人會刻意說對方壞話。」

  「還有這樣的糊塗蟲?」對於這番對人情世故洞察入微的事,主人竟然沒有任何感受。

  「在這個世界上,無奈這種糊塗蟲還不少呢。在金田太太眼中,她女兒必定是傾慕寒月先生的,否則也不會常以什麼迷糊的冬瓜頭這類壞話來說他了。」

  這種解釋無疑非常不可思議,這讓主人驚訝不止。他甚至睜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鈴木先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此時鈴木先生似有所感:「但看看他那個樣子,這事情怕是要糟了。」於是,他連忙轉移話題,向主人能懂的那方面靠攏。

  「事實其實很明顯,苦沙彌,你只要想想就知道了。金田小姐不禁長得漂亮,家裡還有錢,想和她結婚的人可多得是。可你再看看寒月先生,雖然也還好,但是在身份,嗯,更確切地說是在財產上,到底是配不上人家的。而且事實證明,金田小姐對於寒月先生確實有傾慕之情,否則她父母又怎麼會特意請我代為打探呢?這可以說是為自己的女兒費盡了心力。」為了勸服主人,鈴木先生真是講了好一番大的道理。而且此時,他大概也不必太擔心了,因為主人似乎已經有所鬆動。不過他覺得,假如只是在這種地方兜圈子的話,主人可能會來個出其不意。所以,為了儘早完成自己的任務,他決定一鼓作氣。

  「這件事的情況就像我所說的那樣,對於金錢財產,對方並不甚在意。但人家也說,希望寒月能有個資格,或者更確切地說是能有個頭銜,例如博士之類的,這樣就可以答應讓他和金田小姐成婚。嗯,你也別誤會,也不是說非得這樣才能成親。前幾天因為愛瞎扯的迷亭先生在場,所以金田太太也沒能說什麼。當然,這都怨迷亭,和你沒關係。甚至在金田太太眼中,你是個好人,非常耿直。而且金田家認為,在面對外界時,一個當上了博士的寒月先生總是能讓大家臉上有光的。你覺得如何?水島寒月最近有可能當上博士嗎?他的博士論文有戲嗎?當然,對金田先生來說,無論他是什麼頭銜,博士也好,學士也罷,都是沒什麼關係的。可是對外界來說,總是要麻煩一些,還是博士比較光彩。」

  對方似乎確實有理由要求寒月當上博士,鈴木先生的話很有說服力。既然有理,那按照對方的要求做也就沒什麼了。可見,主人的鼻子已經被鈴木先生牽住了,是生是死,只能任由人家發落。由此可見,主人誠如他們所言,不但天真,而且耿直。

  「如果是這樣,下次我會勸寒月寫博士論文的。但是不管怎麼說,我必須先確認一下,他是否真的想和金田小姐成婚。」

  「你要確認一下?我覺得為了避免讓事情變糟,你最好別直接去問。應該在平常的聊天中私下試探他,這是最簡單的方法。」

  「私下試探?」

  「對,就是這種方法。不過這麼說也不合適,因為就算你不故意為之,在平時的聊天中了解一些情況也很容易。」

  「那是你吧,我可做不來。我一定得直接問清楚了。」

  「做不到也不需勉強,但我認為像迷亭先生那樣搗亂可是不對的,不能總是從中阻攔,胡說八道。不管怎麼說,在這種事情上,不勸人家也沒什麼,但到底應該由當事人自己拿主意。所以,等下次寒月先生來拜訪時,千萬不要從中作梗。當然,這是指迷亭先生,和你沒關係。任何事只要經過了他的嘴,最後都不會有個好結果。」就這樣,迷亭代替了主人,被鈴木先生大說了一通。不過俗話說「說誰誰到」,迷亭先生此時就像春風一樣從後面悄然而至。

  「看來今天是有貴客臨門了,與平日相比,這桌子上的點心都高級了。可見,以後得隔個十年才好來苦沙彌家拜訪一趟。否則像我這種常客,哪裡還引得起主人的重視呢?」迷亭一邊說著,一邊將從藤村食品店買的羊羹塞入嘴中。鈴木先生坐在那裡,樣子頗不自然。主人也只是看著,臉上笑眯眯的。至於迷亭先生,嘴裡忙個不停。我當時在走廊里看到的這一幕,心裡想,這一轉眼的景象都稱得上是啞劇了。這齣啞劇就和佛家的無語問答一樣,都是單純地傳遞心中的感應。這個景象雖然很快就消失了,但依然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不在外漂泊了?我還以為你打算這樣一輩子呢。誰承想,轉著轉著,你就又回來了。看樣子人還是得多活幾天,沒準兒什麼時候就會被意外的好運砸中了。」迷亭對待鈴木先生的態度與對待主人沒什麼區別,同樣的毫不客氣。雖然兩人以前是一起吃飯的老朋友,但中間畢竟間隔了十年,有些陌生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了。可是在迷亭身上,這種陌生的味道是絕對不會存在的。也許他是真厲害,也可能只是個傻子,真是讓人無法確認。

  「我應該還沒你說的那麼不幸。」鈴木先生答道,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同時他擺弄起了自己的金表鏈,似乎有些神經過敏,看來他並不是真的從容。

  「嘿,你坐過電車嗎?」突然,主人向鈴木先生問了個奇怪的問題。

  「今天我來這裡拜訪應該不是為了讓大家譏諷我。雖然我漂泊異地,但不可能……『市鐵』六十股股票的所有人就是我,別把我看輕了。」

  「你確實夠厲害的。如果我的股票沒有被蟲子蛀掉,應該能有八百八十八又零半股。可惜除了半股,剩下的都被蟲子毀了。如果你能回來得早一些,我就可以把那時還沒有被蟲子蛀壞的十股送給你,可惜你回來得太晚了。」

  「你真是一如既往地喜歡瞎扯。不過拋開玩笑不說,每年,那種股票都在上漲。如果你真有的話,那就賺了。」

  「對,只要能持有一千年,就算是半股也能賺出三間倉房來呢。在這方面,我們二人都是現在社會的天才,腦袋是絕對好使的。但是苦沙彌在這方面就不行了,他在股票面前,估計除了大蘿蔔的兄弟們,就再也想不到別的了。」迷亭一邊說,一邊看著主人,同時又拿起了一塊羊羹。迷亭的好食慾顯然也影響了主人,他也開始去點心盤裡拿點心。

  「股票嘛,我倒不太在意。我心裡想的是,希望曾呂琦能坐坐電車,一次也好。」主人說道,同時惆悵地看著羊羹上他他自己咬出來的牙印。

  「曾呂琦?讓他坐電車?那除了去品川,估計他也去不了別的地方了。與之相比,他還是更適合做他的天然居士,並且在離世後,被人刻在醃菜用的石頭上。」迷亭說道。

  「曾呂琦死了,這可真是一件憾事,要知道他可有個很聰明的頭腦,真可惜呀!」鈴木先生說道。

  「他確實有個聰明的頭腦。不過在做飯時,這個頭腦就罷工了。每回該他做飯時,我總是去外面湊合著吃碗蕎麥麵,回回都是這樣。」迷亭接著說道。

  「你說得對,我也吃不下他做的飯,不但煳鍋還不熟。而且,菜也好不到哪兒去,總是吃生豆腐,那根本就沒法兒吃。」這些被塵封在記憶中的不滿雖然已經過去十年了,但此時又被鈴木先生喚醒了。

  「那時,苦沙彌和曾呂琦就很要好。每天晚上,兩人常去外面喝小豆粥。結果報應卻來得這樣快,現在苦沙彌終於成了個胃病患者。不過按理說,先離世的應該是苦沙彌先生才對,誰讓與曾呂琦相比,他喝的小豆粥更多呢?」迷亭說道。

  「你這是什麼道理?拋開我的小豆粥不論,你那時又好到哪裡去?每天晚上,你總是拿著竹劍去後面墳地亂打墓碑,還美其名曰是運動。結果怎麼樣?被和尚捉住教訓了一頓。」不甘示弱的主人也開始揭迷亭的短兒。

  「哈哈哈,確有其事。我還記得那和尚好像說過不能拍打死者頭部,否則他會睡不著的。不過,同這位鈴木大將相比,我那時可就不夠瞧了。我拍打時用的不過是竹劍,可這傢伙卻能在角力時掀倒石塔。而且不止一個,大小一共三個。」迷亭說道。

  「可不是嗎?而且把那和尚惹生氣了,這可真是個麻煩事。我不扶起來都不行,我原想雇幾個大力士來,結果他非得讓我自己扶,說什麼遵循我佛旨意,為自己贖罪。」鈴木說道。

  「看看你當時的打扮,真是醜死了。身上裹著粗棉布襯衫,下身裹一個兜襠布,在下過雨的水窪里吭吭唧唧地使勁抬石塔。」

  「你還記得你那時候幹啥了不?竟然在若無其事地畫我,簡直是太可惡了。一般情況下,我很少生氣,可那時我卻認為你太無禮了。那時你說了什麼還記得嗎?我可是不會忘的。」

  「我哪裡還記得住,這都過了十幾年啦。但是,我倒還記得那石塔上所刻著的字,是什麼『桂泉苑黃鶴居士,永安五年正月』。那可真是一座古樸雅致的石塔。那石塔是哥德式風格的,與美學原理有著完美的融合。我搬家的時候甚至想把它偷出來。」迷亭先生說起了自己的美學,顯然有些跑題了。

  「別的先不管,就說說你當時所說的話。我記得你是這麼說的:『我要通過畫畫的方式把世界上所有有趣的事都記錄下來,好為我以後的美學事業做參考。你根本就不應該和我提什麼私人感情,什麼同情、憐憫,這些都沒意義,因為我將所有心力都傾注在了學問上。』在當時的我看來,你說得那麼輕鬆,實在是太無情了,所以我用污泥遍布的手撕爛了你的圖畫本。」鈴木先生說道。

  「就是從那次摧殘開始,我原本前途無量的繪畫才能就再也振作不起來了。因為你斷送了我的前途,我甚至對你心懷怨恨。」迷亭說道。

  「你還怨恨我,真是胡說八道,我怨恨你還差不多。」鈴木說道。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迷亭才開始喜歡胡扯的。」吃完羊羹的主人也加入到了兩人的話題中,他接著說道,「說到諾言,迷亭就從沒有實踐過。而且總是在別人斥責他時找各種藉口,就是不認錯。例如,他曾在寺廟的百日紅綻放時做出承諾,說自己要趕在花兒枯萎之前寫出一本大作,叫什麼『美學概述』?即便是當時,我也深表懷疑,於是說:『你能寫出來就怪了。』但迷亭卻說:『你不能這麼草率地就否決我,事實上,我有非常堅毅的心志。如果你不相信的話,我們可以賭一下。』於是我們真的打了個賭,賭注好像是去神田的西餐館請客。雖然在我眼裡,他是絕對寫不出來的,但是由於我沒錢請客,所以心裡不免還是有點兒擔心。不過這傢伙也沒辜負我的希望,果然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二十天後他依然一個字都沒有寫出來。後來,所有的百日紅都枯萎了,寫作這事也早被他拋諸腦後了。於是,我開始要求他履行賭注,但是他根本不理我這茬兒,就好像沒有這回事一樣。」

  「他又找各種藉口了吧?他一定會這麼幹的。」鈴木先生插嘴道。

  「可不是嗎?這傢伙的臉皮厚著呢。他說:『我是絕不會請你的。雖然在其他方面,我並沒什麼突出之處,但是在意志上,與各位相比,我是絕不會甘居人後的。』看這話說得多固執。」主人說道。

  「真是這樣嗎?而且一個字都沒寫?」迷亭自己也疑惑起來。

  「我難道還騙你不成?你原話是這樣的:『在意志方面,與其他人相比,我絕不遜色。但是在記憶力方面,我就比別人差得多了。這真可惜。因此可以說,我是以很強的意志力來向你承諾會寫出《美學概述》的,不過遺憾的是,由於我這糟糕的記憶力,這事在向你承諾完的第二天就被我遺忘了。所以,我根本沒必要請你吃西餐,因為這諾言沒有履行的罪責不在於意志力,而在於記憶力。』聽聽你說的話,真是夠蠻橫的了。」

  「這倒確實是迷亭的風格,真有意思。」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使鈴木先生覺得如此有趣。不過從中不難看出,他這人還真是聰明,要知道剛才迷亭先生還未來時,他說話可不是這種語氣。

  「有意思嗎?我可不這麼覺得。」似乎還在生氣的主人說道。

  「這事是挺抱歉的,不過我不是也正在想辦法補償嗎?要不然怎麼會到處去尋找孔雀舌呢,花費大量的錢財不說,還得到處去大肆宣揚。所以,你就不要生氣了,耐心地等著吧。不過說到寫書,今天我給你們帶來了一個消息,確實是件稀罕事兒。」

  「你的話可不能信,哪次你來不是這樣說的,你的稀罕事兒也太多了。」主人說道。

  「我這次可一點兒沒瞎說,這可是一件真正的稀罕事兒。寒月先生已經在草擬博士論文了,這事你們知道嗎?他這個人啊,很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我沒想到,他也會花費力氣去寫什麼博士論文。可見,他也是貪慕虛榮的,你說好不好笑?那個鼻子太太沒準兒此時正做著美夢呢,正夢見寒月馬上就要當上橡子博士了,所以最好去把這個消息告訴她。」

  迷亭提起了寒月先生,鈴木一聽這事就暗自給主人使眼色,意思是:「寒月的事可不能透露出去。」不過他這眼色並沒引起主人的關注。在之前主人和鈴木先生的談話中,對於鈴木的勸說,他心裡除了對金田小姐的同情外,就再也沒別的了。可是此時,聽迷亭又提起了鼻子太太,那次吵架的事就再次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中。這事固然可笑,但那鼻子太太也著實可惡。可是不管怎麼說,寒月先生開始寫博士論文到底是件好事。這個消息確實像迷亭說的那樣是個稀罕事兒,而且這個稀罕事兒還是個讓人高興的好消息。寒月如果能當上博士,這真是一件大好事,至於他是否會和金田小姐成婚,反倒無足輕重了。就像是如果一個雕刻得很差勁如主人這樣的的木像,那就算扔在雕刻店的角落裡讓蟲蛀也沒什麼緊要的。可是寒月先生不同,他是件精細雕刻的藝術品,所以如果能夠早日穿上金裝面世,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寫論文?他真這麼幹了?」主人問道,對於鈴木的眼神,完全沒有任何回應。

  「我說的話就那麼不可信嗎?這當然是真的,不過我不大肯定他的論文題目,可能是『橡子』,也可能是『吊頸力學』。但是不管怎麼說,只要是他寫的,震一震那個鼻子太太還是不成問題的。」迷亭答道。

  迷亭總是以「鼻子太太」來稱呼金田夫人,每當此時,鈴木先生的神色就有些忐忑。不過對於這一點,迷亭顯然不會放在心上。他已經自顧自地說道:「自上次後我對鼻子的研究就沒有停止過。在《項狄傳》[62]一書中,我最近又發現了一段和鼻子有關的論述。如果斯特恩能看到金田太太的鼻子,一定會給他很大靈感。不過遺憾的是,這事無法實現了,否則金田太太的鼻子一定會流芳萬世的,這樣埋沒了著實可惜啊。我決定等她下次來時給她素描,以便於在美學上讓自己有個參考。」迷亭又開始誇誇其談。

  「不過據說那位小姐很想和寒月先生成婚呢。」鈴木先生剛才說的話,又被主人複述了一遍。在這期間,鈴木不停地給主人使眼色,意思是「這會把事情弄糟的」。不過不管他怎麼弄,都沒引起主人的注意,主人此時就像個不導電的絕緣體似的。

  「真是沒想到,那種人的女兒也知道傾慕,這可真奇妙。不過就算是傾慕之情,估計也不會厲害到哪兒去,這傾慕可能還趕不上鼻尖兒大呢。」迷亭說道。

  「不管這傾慕之情有多大,最重要的是寒月的意願,只要他願意和她結婚,這就行了。」主人說道。

  「真奇怪,今天你的話怎麼和前幾日截然相反了呢,你不是持反對態度的嗎?怎麼今天反倒鬆口了呢?還說什麼只要寒月願意就行。」迷亭說道。

  「也不是鬆口了,我不會松的,但是……」主人說道。

  「你這表現可不對勁兒。不過鈴木,你也算是末流的實業家之一。因此為供參考,我得向你進獻一言。就說金田先生那種人,他的女兒也想高攀水島寒月嗎?要知道寒月可是有才之士,所以這種婚姻太不對等了,簡直就是將一副破馬鞍掛在了一匹駿馬上。對於這種事,我們當然不能保持沉默,這是一個朋友應盡的義務。你是個實業家,但是你也必須承認這一點。」迷亭說道。

  「真不錯,你還是這樣能說。真是厲害,和十年前相比,你的能耐一點兒也沒退步。」鈴木先生說道,他這明顯是企圖用轉移話題的方式把這事糊弄過去。

  「我很厲害?這你倒說對了。不過我的博學多才可不止這一點,我還可以給你舉個例子。例如我知道古代的希臘人對體育非常重視,無論是哪種競技,他們都會準備厚重的獎賞,想方設法地給予獎勵。但是只有在學問方面,他們沒有設立任何獎賞,這著實是個令人既奇怪又疑惑的問題。直到今天也沒找到答案。」

  「確實是夠古怪的了。」鈴木先生附和道。

  「不過就在兩三天前,這個答案卻在我研究美學的過程中發現了。這麼多年以來,我一直對此事疑惑不解,但是最近卻讓我恍然大悟,就好像油漆桶突然被打破了一樣。這感覺真是讓我激動萬分。」在說這番話時,迷亭先生總是使用這些過分誇張的詞句。雖然一直以來,交際應酬都是鈴木先生的強項,但此時聽見迷亭先生的話,他也不禁覺得難以應對。至於主人,他的表情好像在說:「又開始胡說八道了。」然後就沉默地低著頭用象牙筷子敲打果盤邊緣。

  迷亭接著解釋道:「我們的疑惑一直沉淪在黑暗的懸崖底,可是現在卻被人解救出來了,你知道是誰解答了這一矛盾的問題嗎?就是被稱為人類文化史上首位學者的亞里士多德,他既是逍遙派始祖,又是希臘哲學家。你真應該好好聽聽,別再敲那盤子了。對希臘人來說,在競技中,與他們表演的技藝相比,他們得到的賞賜要更加珍貴。所以,這種賞賜才有其獎勵和表彰的作用。那在學問方面又該怎麼樣呢?如果想在這方面給予獎賞,那這東西必然要比學問更珍貴。可是在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東西的珍貴程度能跟學問相媲美呢?這種東西當然不存在。可是如果給予的獎賞是不匹配的,那學問的尊嚴就被損害了。所以,他們企圖將整箱的金箔堆砌起來,形成一個奧林匹克山,以及傾盡克利薩斯的錢財,儘量去匹配學問應得的獎賞。可是不管怎樣做,學問的珍貴都是無可匹敵的,任何財富都不行。最後他們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只能放棄這種想法,什麼獎賞都沒有。可見,在學問面前,任何金銀錢財都要遜色得多,這你能理解吧?

  「因此,可以說面對眼前之事時,這個道理同樣適用。所以,金田先生又算個什麼玩意兒呢,不過是張長著鼻子、眼睛的鈔票罷了。或者更準確一點兒說,就是一張會動的票子。至於他的女兒,再厲害又能怎樣,頂多是一張會動的支票罷了。可是我們再來看看寒月,他從最高學府以第一的名次畢業,這是多大的榮耀啊。不僅如此,就算在畢業後,他也依然勤勉好學。在他的禮服外褂上有個絲穗,那是他祖上經歷過長州藩戰爭的標誌。他沒日沒夜地刻苦鑽研,對橡子的安穩性問題做出貢獻。除此之外,他並沒有就此滿足,在最近還計劃發表一篇論文,這篇論文甚至有可能連開爾文[63]都不能與之匹敵。雖然,他曾在吾妻橋上投河未遂,但對於一個熱血青年來說,這種衝動的行為也並沒什麼值得奇怪的,對他的學者身份,並不能構成太大影響。如果要用迷亭特有的風格對寒月進行評價,我會說他是個移動的圖書館,是一顆用學問製造而成的28厘米大炸彈。一旦時機成熟,這顆炸彈就會在學術界掀起軒然大波。不信你可以拭目以待,這顆炸彈早晚會炸的……」迷亭說到這兒就停了,似乎他有一瞬間忘了身為迷亭常用的形容詞了。看來,這腔論調可能會沒個精彩的結局,不過他馬上又接著說道:「那些會動的支票早晚會化為塵土,就算再多也是如此。所以我才認為,這樣的女人絕對配不上寒月先生。我絕不會支持這種做法,就好像在萬獸之中,將一頭貪婪的豬匹配了給最聰明的大象。苦沙彌,你覺得是這個道理不?」對於他這一番言論,主人並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依舊在自顧自地敲著果盤。

  至於鈴木先生,似乎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不過最後他還是不得不答道:「這也是說不準的事。」在此之前,他已經說了很多迷亭的壞話,而主人又是個對什麼都不甚在意的人。所以如果他此時再說些什麼話,主人不定會揭他什麼老底呢。因此為了避免再生事端,將迷亭的話模糊地敷衍過去,這就是最好的辦法了。鈴木先生這個人可謂十分機智。他非常明白在現代這個社會對於一些不必要的爭端能避則避。只有在封建時代,才會產生那種毫無意義的爭端。實踐才是人活一世的目的,逞口舌之利沒有任何好處。如果事情能如願以償地順利進行,那就達到目的了。如果在這過程中,還不需要什麼辛苦勞動和吵鬧爭鬥,那就再好不過了。畢業之後,鈴木先生正是依靠這種想法,才取得了成功,才戴上了金表,才幫助金田夫婦來說服苦沙彌。可是出人意料的是,眼看此事就要成功之際,迷亭卻突然闖了進來。這傢伙十分肆意妄為,常常打破常規,他的心理活動顯然有異於常人。因此面對他弄出來的這種場面,一時間,鈴木先生有些不知所措。是明治紳士發明了上述那種想法,而鈴木滕十郎先生則是這種想法忠實的實踐者。可是現在,也是鈴木滕十郎先生,在面對這種想法時,感到左右為難。

  「你之所以能若無其事地說『這也說不準』,是因為對於現實的情況,你根本不了解。就說這麼幾個字,你是在故作清高嗎?如果你能親眼看見當時的情況,就是前幾日鼻子太太來拜訪時的情況,就算你再推崇實業家,你也肯定忍受不了。那次,你和鼻子太太爭吵了,對吧,苦沙彌?」迷亭先生說道。

  「不過在她眼裡,印象更糟的好像是你。」

  「哈哈哈,你倒挺自信。不過可能也正因為這樣,所以在被學生和其他老師譏諷為savagetee後,你還能若無其事地繼續去教書吧。我實在對你敬佩至極,雖然在我眼裡,單就意志方面,我不輸於任何人。可是若論起臉皮的厚度,我是絕對趕不上你的。」

  「不就是被學生、老師們當作背後談資嗎?這也沒什麼。聖伯夫[64]是個評論家,可謂獨一無二了。可是當他在巴黎大學講課時,依然不招學生喜愛。甚至在每次外出時,他還要將匕首藏於懷中,以便應對那些突如其來的攻擊。布倫迪埃[65]在巴黎大學抨擊左拉[66]時……」

  「人家都是大學老師,你也是嗎?你撐死是個中學老師,還是專教英語課本的。為了給自己辯解,你還把那些著名的文學評論家們搬出來了,這就好像小魚拿自己和大鯨魚相比,這不更讓人家笑話你嗎?」

  「住口,你知道什麼,無論是聖伯夫,還是我,我們的身份都是學者。」

  「你這說法倒是高明。不過你還是別學他那樣把匕首藏在懷裡了,這可不是兒戲。不過藏一把小刀還是可以的,誰讓你只是個教英語的中學老師呢,和人家那藏匕首的大學老師是不能比的。不過到底是把刀,危險性還是有的,所以你應該去廟會上買把玩具槍。這個方法著實不錯,肯定受人青睞。對吧,鈴木?」

  經過迷亭這一打岔,話題可算是不再圍繞著金田家的事了,放心下來的鈴木先生說道:「和以前相比,真是沒什麼變化。都過十年了,能和各位再這樣閒扯一通真是舒服。這次重逢似乎讓我走出了狹隘的胡同,突然就來到了遼闊的原野上。和我們那些人說話時,哪敢有絲毫大意呢,必須得處處小心,既緊張又辛苦,真是煩人啊。像剛才那種談話真不錯,既輕鬆又悠閒。和學生時代的老朋友們聊天真不錯,一點兒約束都沒有。而且今天還恰巧碰上了迷亭,真是意外之喜。不過恕我還有些事,不能再奉陪了。」鈴木先生說道。

  「我和你一起走吧,我還得去『表演矯風會』呢,就在日本橋那兒。」迷亭說道。

  「這機會可難得,咱倆正好一起走走。」鈴木先生附和道。

  兩人說完就一起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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