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感到有些寂寞了,一方面是因為花貓小姐的離世,一方面是因為我不願與阿黑交往。思兔閱讀520官網不過幸運的是,在人類之中,我找到了知己。因此,這種寂寞之感也就減少了。不久之前,主人收到一封信,信中希望可以寄去我的照片。我還收到過岡山的名產——吉倍糯米糰子,而且這是專門寄給我的。我是一隻貓,可是隨著人類的同情,我已經淡忘了這種身份。我覺得自己離人類越來越近,離當一隻貓反而越來越遠。
以前,我曾有一種想法,想將貓族聚集起來,然後與兩條腿的人類決戰。但是最近這段時間,這種想法已經消失了。不僅如此,更有甚者,我覺得自己已經進化了,前途充滿希望,似乎已經算得上人類的一分子了。至於那些同類,我並無蔑視之意。只是形勢所迫,願在一性情相投之處,尋一安身之所罷了。不過,請不要錯誤地以為我已經背叛、變節了。只有那些刻薄、古板、狹隘的人,才會這樣字斟句酌地辱罵他人,他們窮困也是活該。對我來說,貓的習性已經日漸消失,所以花貓小姐和阿黑的事,我也應該不甚在意。反而對人類的言談舉止,我應該站在同等的高度加以評論,這才是理所當然之事。
不過可惜的是,即便我有如此見識,但在主人眼中,我依然只是一隻普通的貓。那些吉倍糯米糰子原本是寄給我的,但卻被他公然吃掉了,連聲招呼都沒有。至於照片,他似乎也沒打算幫我郵寄。這是抱怨嗎?算是吧!不過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因為主人和我的見解顯然不同,他是他,我是我。對於那些不再聯繫的別的貓,我很難再對它們的舉止進行描繪,因為在我看來,我和人已經沒什麼區別了。所以,我還是盡責地給大家說說迷亭和寒月幾位先生的事吧,希望大家可以諒解。
星期天,天氣很好,主人從書房出來慢慢地走到我身旁,將筆墨紙硯擺好,然後在蓆子上趴下,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在說什麼。在寫稿之前,他大概想以這種古怪的聲音作為開端吧。我特意觀察著主人,結果發現沒多久他就寫下了三個大字「香一炷[32]」,筆墨頗為濃重。他這是要寫什麼?詩?俳句?我頗感奇怪。我覺得,這三個字對主人來說太過風雅。此時主人已經換行重新開始寫,不再理會之前的那行。我看見他下筆寫道:「很早以前,我就打算寫天然居士的故事了。」寫到這裡,他又停筆了。主人拿著筆,歪著腦袋,似乎在沉思什麼。估計他是不知道該如何往下寫,我看著正嘬著筆尖的主人,結果發現墨水把他的嘴唇都染黑了。
緊接著他又畫了一個圓圈和兩個黑點,兩個黑點位於圓圈中間,似乎是眼睛。然後在圓圈的正中間,他又畫了一個鼻子和嘴巴,那個鼻子非常扁。至於嘴,不過是很長的一橫。一張臉就這樣畫了出來,但是他的文章或詩句大概是寫不出來了。後來,可能覺得這樣做不太好,就又用墨水另起一行繼續寫。也許在他眼中,只要另起一行就能寫出詩句、文章、語錄之類的吧。在此之後,他用白話體順暢地寫下了一行字:「天然居士這個人願意探索空間、誦讀《論語》、吃烤紅薯和流鼻涕。」天啊!這可真是個長句子,絲毫不簡練。然後,主人一邊誦讀一邊大笑起來,這和他平時的狀態完全不同,但他沒有任何顧忌:「哈哈哈,逗死了!」接著他的聲音轉小,喃喃自語道,「把『流鼻涕』去掉吧,這話太過分了。」於是,在這幾個字上,他豎著畫了一條線,緊接著又嫌不夠似的,一氣畫了八條豎線,甚至連旁邊的字都給劃掉了,但他顯然毫不在意。唉,如果他是想去掉這幾個字,橫著畫一條線不就可以了嗎?
但就算把這幾個字劃掉了,他似乎依舊不知道該怎麼往下寫。於是,他把筆扔下,開始捻起鬍子來,而且看起來頗為用力,似乎在說:「從捻鬍鬚的動作中,我一定能想到一篇好文章,你們就等著瞧吧。」這時,他的妻子從客廳里走了出來,女主人猛地坐在主人的面前,然後說:「有件事。」主人冷淡地回應:「哦,說吧!」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沉悶,就好像是在水裡敲鑼鼓一樣。對於主人的回答,他妻子似乎並不滿意,繼續說道:「我跟你說,有件事。」「你倒是說啊!」此時主人的耐心似乎已經被耗盡了,同時他還將拇指和食指伸進鼻孔,將一根鼻毛突然拔了下來。
他妻子接著說:「是這個月的錢,應該不夠用了。」
「怎麼會呢?我已經付過醫生藥錢了,也還清了書店上個月的帳單。按道理來說,應該綽綽有餘啊!」主人答道,態度並不是很在意。與此同時,他還欣賞起自己拔下來的鼻毛,仿佛在欣賞什麼奇特的景致。
「誰讓你只吃麵包和果醬呢,米飯你又不吃。」
「果醬嗎,吃了多少?」
「八罐,這還只是這個月的呢。」主人的妻子答道。
「那麼多?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了,不是還有孩子們嗎?她們不是也跟著你一起吃嗎?」
「哦,不過那也沒什麼啊,不過是五六塊錢的事。」主人答道。然後,將那一根鼻毛放到了紙上,依舊毫不在意的樣子。奇怪的是,這根鼻毛在紙上還能保持站立的形態,就像一根針一樣,這可能是因為在它們的根部有一些肉的關係。這個發現讓主人大感驚異,他向這根鼻毛吹氣,結果發現它依然直立不動。主人一邊感嘆著它的頑固,一邊使勁繼續吹。
「除了果醬,還有一些必須要買的東西也得花錢啊。」鼓著腮幫子的主人妻子說道,語氣聽起來頗為憤懣。
「哦,或許你說得對。」主人漫不經心地答道。他再次將手伸進鼻孔拔下了幾根鼻毛,這些鼻毛什麼顏色的都有,黑的、紅的,甚至還有一根白的。這可把主人嚇了一跳,他仔細地研究它們,頗為聚精會神,最後更是用手指夾起來拿到了妻子面前。感到不滿的女主人推回了主人的手,然後說道:「討厭!」「哎呀,你快看看,這是根白色的鼻毛!」主人說道,心情似乎十分複雜。按照原本的計劃,主人妻子還想和他談一些正事呢,可是現在,她已經被主人逗笑了,最後只得頗感無奈地去了客廳。可見,關於家庭經濟的問題,她已經意識到和主人商量不出什麼來了。至於主人,他的天然居士還沒下文呢。
女主人離開後,主人似乎安心了,看來利用鼻毛也是個好方法。於是,他一邊拔著鼻毛,一邊思考寫作,可是他越著急就越寫不出來。他喃喃自語道:「『吃烤紅薯』也劃掉吧,有點兒多餘。」於是,他又劃掉了這幾個字。「『香一炷』也去掉吧,太突然。」然後,沒有一絲猶豫,這三個字也被去掉了。最後就只剩下這樣一句話:「天然居士這個人願意探索空間、誦讀《論語》。」不過在主人看來,這句話似乎太簡單了:「算了,寫文章太費事,墓志銘還好寫一些,就寫這個吧。」說完,他就像個笨拙的文人一樣,大筆一揮,像畫蘭草似的在草紙上畫了兩筆,他費盡心力寫出的文章就這樣被畫掉了,一個字都沒剩下。接著,他在紙的背面寫下了另一句話,完全不知所謂:「天然居士,嗚呼!在空間中生,在空間中探索,在空間中死去,空也,間也,哀哉!」
正在這時,迷亭先生又像往常一樣來拜訪了。沒有打一聲招呼,他就進了屋,也許在他眼中,別人家和自己家沒什麼區別,所以也無須客氣。連坐都沒坐下,他就問:「做什麼呢,又在研究『巨人引力』?」
「沒有,『巨人引力』也不能總研究啊。我現在改寫墓志銘了,天然居士的。」主人答道,語氣頗為奇妙。
「天然居士?是法號嗎?就是偶然童子的那種?」迷亭就像平時那樣信口胡說道。
「偶然童子?還有這種法號?」主人疑惑地問。
「不是,這是我猜想的,這種法號應該也存在吧。」
「哦,是嗎?不過我並不認識『偶然童子』,但你卻知道這個『天然居士』。」主人說道。
「是嗎?那到底是誰呢,竟然以『天然居士』為法號?」
「就是那個大學一畢業就進入大學院的曾呂琦,他致力於對空間論的研究。不過可惜的是,因為腹膜炎,他最後死了,這可能是他太過努力的關係。他還是我的好友呢,你可別小看他。」
「哦,我當然沒有什麼疑議,是你的朋友又有什麼關係呢?不過他不是曾呂琦嗎?最後怎麼變成天然居士了呢?」
「天然居士嗎?是我給他起的法號,那些普通和尚的法號太粗俗了。」在主人眼中,「天然居士」這個法號顯然十分雅致,也讓他頗感得意。
「哦,這樣啊,那你寫的墓志銘呢?讓我欣賞一下吧。」迷亭先生一邊笑一邊說道。於是,主人的稿紙被他拿起念道:「我看看,哦,『天然居士,嗚呼!在空間中生,在空間中探索,在空間中死去,空也,間也,哀哉!』嗯,是個好墓志銘,映襯了『天然居士』這個法號。不錯。」
聽見這樣的誇讚,主人十分高興:「怎麼樣,不差吧?」
「這個墓志銘應該刻在醃蘿蔔用的大石頭上,然後再把它放到寺廟後頭,就像個舉重的石墩一樣。這樣一來,豈不是更雅致了?而且對天然居士也頗為有利,他肯定能飛升天界。」迷亭先生揶揄道。
「這個主意不錯,我也是這樣想的。」主人答道,而且態度異常認真,然後他又說道,「先讓這隻貓陪陪你吧,真不好意思,我得出去一下。」說完,主人就離開了,迷亭先生甚至還沒來得及回答。
讓我來陪伴迷亭先生?哦,這命令顯然出乎我的意料。但不管怎麼說,冷落人家總是不好的。於是,為了表示親近之意,我朝著迷亭先生喵喵叫了幾聲,並且爬上了他的膝蓋。「喲,變胖了!」迷亭先生一邊說,一邊抓著我的脖子把我拎在半空中。「這貓應該沒法兒捉老鼠,看看它那兩條後腿,是耷拉著的。」說著,他又和隔壁的女主人搭上話來,他問道:「太太,我說得對嗎,這隻貓捉不了老鼠吧?」看樣子,他並不滿足於只有我陪伴他。女主人的回答從紙門後傳來:「捉老鼠?別提了,我只知道它會吃年糕跳舞。」雖然我被拎在半空中,但我聽見女主人的話後依然十分羞愧。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在這種時候,女主人竟會揭我的短。不過顯而易見,迷亭先生還不打算放過我,我依然在半空中吊著,他接著問道:「看看這隻貓,說它會跳舞誰能不信呢?太太!你可得好好看看這隻貓的長相,以前通俗讀物中有個怪貓,我看這隻貓就跟那隻很像啊。」迷亭先生信口開河地和女主人搭著話。此時女主人正在做針線活兒,為了招待客人,她只好頗不甘願地放下了手中的活兒。
女主人將重新倒好的茶端給迷亭先生,然後說道:「他應該快回來了,讓你等這麼長時間,實在不好意思。」
「嘿,他幹什麼去了?」
「我也拿不準,八成是去醫生那兒了,不過也不確定。他這個人啊,出門前從不打招呼。」
「甘木醫生那兒?碰上他這樣的病人,甘木醫生也夠不幸的。」聽見這樣的話,女主人不知該怎樣回答,只好勉強「嗯」了一聲。不過對此,迷亭先生毫不在意,他接著說道:「他近期好些了嗎?我是指他的胃病。」
「我也說不清楚,時好時壞吧。無論甘木醫生給他看多少次,我估計他也好不了了,你看看他總是吃果醬的那個樣子就知道了。」女主人向迷亭先生抱怨道,看樣子她對自己的丈夫十分不滿。
「他簡直像個孩子,竟然那麼愛吃果醬。」
「可不是嗎,除了果醬,最近他還使勁兒地吃起了蘿蔔泥,說它能治胃病。」
「真有意思。」迷亭先生讚嘆道。
「因為報紙上說蘿蔔里有糖化酵母。」女主人說道。
「這麼回事啊,他也真不容易,竟能想出這樣的辦法。是想用蘿蔔中和果醬嗎?可真逗,哈哈哈……」對於女主人的抱怨,迷亭先生竟然高興地大笑起來。
女主人接著說道:「就是這幾天的事,他還拉上孩子們一起吃。」
「果醬嗎?一起吃?」迷亭問道。
「那是什麼果醬啊,是蘿蔔泥,意外吧?他說:『快過來,孩子們,爸爸這兒有好東西。』他能哄一次孩子,這多難得啊,可是誰知道,他竟瞎胡鬧。就在前兩天,我們家老二還被他抱上了衣櫃……」
「哦,他又耍了什麼花樣啊?」在迷亭先生眼中,似乎任何事都可理解為「花樣」。
「哪裡有什麼花樣,他只是讓孩子像個瘋丫頭似的往下跳,想想也知道,我家孩子才三四歲,哪裡做得了這樣的事啊!」
「這麼回事啊,那這花樣可不咋地。不過他這個心還是好的,不是壞人。」
「如果他真是什麼壞人,我也不可能和他生活這麼久。」女主人說道,不過她的怒火似乎越來越大了。
「呵,你生這麼大氣做什麼,完全沒必要嘛。你們的日子過得還是挺好的,多麼幸福啊。而且他這個人確實能夠老實地過日子,既不願意到外面瞎逛,對穿著也沒什麼講究。」迷亭先生說了一番大道理,語氣頗為高興,這和他平時的為人截然不同。
「您又知道什麼呢?事實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女主人說道。
「哦,他幹了什麼沒讓你知道嗎?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迷亭答道,這話聽起來莫名其妙的。
「唉!除了買書,他倒也沒別的愛好。可是買回來的書,有的他根本就不看。而且他也不量力而行,只要一去丸善書店,他就毫無顧忌地大買特買。等到了月末,他又跟沒事人似的。更倒霉的是又像去年年末一樣,他拖欠了人家好幾個月的書錢。」
「哦,這也不算什麼大事吧?畢竟是書,他想買多少就買多少唄。而且如果有追債的,你以『馬上還』為藉口也很容易打發啊!」
「說是這麼說,但總有要還的一天啊!」女主人說道,語氣頗為氣憤。
「這也不是沒辦法,你讓他別在書上花那麼多錢不就行了?」
「如果真像你說的這麼容易就好了,他從不聽我的話。最近他還說我呢,說什麼『書籍是寶貴的,你怎麼就不懂呢?作為一個學者的太太,你真是太不合格了。我給你講一個古羅馬的故事吧,也好開導開導你』。」
「故事?真有意思,他講了什麼?」迷亭先生的興趣被勾了起來。也許他的動力正是自己的好奇心,而非對女主人的同情。
「他說,在古代的羅馬,有一個國王叫『樽金』……」
「樽金?這可真是個奇怪的名字。」
「據說,這個國王已經是第七代了,外國人的名字太麻煩了,我可記不住。」
「樽金國王七世,真有意思!接著講吧,這個國王后來怎麼樣了?」
「你也在嘲笑我嗎?那豈不是讓我更羞愧?你可真討厭,倘若你知道的話,最好告訴我吧。」女主人沒完沒了地糾纏著迷亭先生。
「嘲笑你?我怎麼會呢?我可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我只是覺得你說的『樽金國王七世』怪有意思的,僅此而已。嗯,現在想來,你說的『樽金國王七世』可能是指塔昆·哲·布羅德吧,不過我也不敢確定。可無論他是誰,都不用在意,我關心的是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你接著講吧。」
「哦,接下來是說有一個女人拿了九本書,她去國王面前推銷這些書。」
「哦,原來如此。」
「國王詢問了書的價錢,結果發現十分昂貴。於是,國王開始砍價,希望以低價成交,結果這個女人就把三本書扔進火里燒了。」
「啊,可惜了!」
「據說,在那三本書中,寫著其他書沒有的預言。」
「嘿!」
「就這樣,九本書只剩下了六本,於是國王覺得,既然書少了,那價錢自然也就要降低了。但是女人卻說這六本書的價錢和原來的一樣。國王認為她非常過分,於是這個女人又燒掉了三本書。就這樣,九本書最後只剩下了三本,但無論數量怎樣變化,書的價錢依然一分都沒少。而此時,國王也不敢再砍價了,生怕女人連這最後的三本書也都燒掉了,於是,只好用原來的高價買下了最後三本書。講完這個故事,我丈夫說:『看看,書籍是多麼可貴,這下你明白了吧?』雖然他一直這樣說,可實際上,我依然不明白有哪裡可貴的。」女主人發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並希望在迷亭先生那兒得到解答。
一直以來,迷亭先生都可謂能言善辯,可此時,他似乎不知該怎樣回答。於是,他開始從袖子裡拿出手絹逗起我來。過了一會兒,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大聲說道:「為什麼在別人眼中,苦沙彌先生能被稱為學者呢?就是因為他用很多書本充實了自己的頭腦。太太,苦沙彌先生的文章最近還刊登在一個文學雜誌上了呢。」
「真的嗎?」女主人問道,態度十分認真,畢竟事關自己的丈夫,她還是十分關心的,「那上面怎麼說的?」
「那上面對苦沙彌先生的文章進行了評論,說他簡直是揮灑自如,不過評論只有兩三行而已。」
聽見這話,女主人非常高興,她繼續笑著問:「這就完了?」
「哦,還有下文,說什麼『初現鋒芒,乍然無跡,去而久久不返』。」
聽到這樣的話,女主人露出一副很茫然的表情,她問道:「這話是在誇獎他嗎?」語氣不是十分肯定。
「嗯,應該是的。」迷亭先生不動聲色地答道,同時又開始逗弄我,在我眼前晃悠著手絹。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了,對生計來說,書籍就是本錢啊。不過儘管如此,他也太奇怪了。」
迷亭心想,這圈子又繞到另一邊了,於是他答道:「誰讓他是做學問的呢?奇怪一點兒也沒什麼,很正常。」他這是在順從女主人的話,還是在替男主人辯解呢?我無法確定。但是不管怎麼說,這個回答都十分巧妙,儘管他的態度若即若離的。
「就拿前幾天的事情來說。他從學校回來,因為馬上要去別的地方,他覺得換衣服太麻煩,竟然連外套都沒脫就坐在書桌旁開始吃飯,還把碟子放在了熏籠上。我當時就在他旁邊坐著,他那個樣子真是好笑……」
「這就是他與眾不同的地方吧,和現代的那種『驗明首級』差不多。這種與眾不同正是他的特色,也是他之所以是苦沙彌的原因。」迷亭替主人辯解道,不過聽起來頗為勉強。
「與眾不同嗎?我們女人哪兒懂得這些,我只知道他那個樣子真是不像話。」女主人答道。
「不管怎麼說,和落入庸俗相比,還是與眾不同更好一些。」一直站在主人這邊的迷亭先生說道。
聽見這樣的說法,女主人似乎十分憤懣。她問道:「你們這些總是說什麼『庸俗』的人,我倒想問問,到底什麼是『庸俗』呢?」
「『庸俗』嗎?這個還真不太好解釋……」
「如果你們自己都說不清楚,那還老提什麼『庸俗』呢?」女主人窮追猛打地問,她這問題完全是從女人的角度出發的。
「不是說我們不明白,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說罷了。」
「所謂的『庸俗』大概指的都是那些你們不喜歡的事吧。」女主人毫不留情地將真相揭穿。在這種形勢下,迷亭先生不得不將「庸俗」解釋一番:「『庸俗』可能是指這樣的人,一見到漂亮女子,就必定鬱鬱寡歡,相思成疾;或者一見到晴朗的天氣,就必定在隅田川畔郊遊,喝酒嬉戲。苦沙彌太太,這些人就落了『庸俗』。」
對於迷亭先生的話,女主人並不甚懂,所以回答得也頗為模糊:「是這樣的人啊,還真有呀。不過我還是弄不懂這些亂事。」迫不得已之下,女主人只好放棄了追問。
迷亭先生接著說:「我給你舉個例子,拿瀧澤馬琴[33]來說,如果將梅約·潘登尼斯的頭安在他的身體上,再花一兩年時間用歐洲的空氣泡一泡,這就行了。」
「這樣就變成『庸俗』了?」女主人問道。
迷亭先生笑了笑,並沒有作答,他接著說:「其實還有個簡單的方法可以弄出『庸俗』,例如將白木屋的老闆放在一個中學生身上,然後用二除一下,這也是個標準的『庸俗』。」
聽見這樣的話,女主人把頭歪向了一邊,依舊是一副疑惑不解的樣子:「哦,那樣嗎?」
不知什麼時候,主人已經回來,他一邊說著:「你還沒走啊?」一邊坐在了迷亭先生身邊。
「怎麼說話呢,不是你讓我等著你,說你一會兒就回來嗎?」迷亭先生說道。
「看吧,他這個人啊,就這樣。」女主人對迷亭附和道。
迷亭接著對主人苦沙彌說:「你剛剛出去的時候,你的事我都聽說了。」
「女人真是討厭,總這樣亂嚼舌根。人最好都能像這隻貓一樣保持沉默。」主人說道。
「聽說,你還把蘿蔔泥給孩子吃。」迷亭說道。
主人笑著答道:「嗯,是有這麼回事。不過你別看她是孩子,可是非常機靈的。我從那以後只要問她:『哪裡辣啊,寶貝?』她就會把舌頭伸出來,十分好笑。」
「你太過分了,這樣逗弄孩子和逗弄小狗有什麼差別。」迷亭先生說道,然後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接著說道,「哦,差點兒忘了,寒月先生快到了吧?」
他的話讓主人疑惑不解:「寒月先生嗎?他也要來?」
「是的,我已經用明信片通知他,讓他下午一點之前來你家拜訪。」迷亭先生說道。
「你這傢伙竟然做這樣的事,難道都不用和我提前打個招呼嗎?再說,他來這兒有何事嗎?」
「沒事,而且這是他自己的意思,也不全是我的意思。據說,這傢伙在物理學會上有個演講,他為了提前練習一下,就想先讓我聽一聽。所以我就說:『不錯啊,苦沙彌也會是個好聽眾。』於是,我就把他叫到你這個大閒人的家裡來了,這種安排多好啊!你聽聽他的演講又不會妨礙什麼。」
對於迷亭先生的自作主張,主人似乎頗為憤懣:「我哪兒聽得懂物理學的演講啊!」
「寒月的演講非常標新立異,題目是『吊頸力學』。看看這標題,和那些乏味的磁化噴嘴類問題相比,多麼與眾不同啊!所以很有必要聽一聽。」
「我可和你不一樣,你是應該好好聽一聽,誰讓你有上吊的經驗呢?至於我……」
「這也不代表你不能聽啊,在去聽戲劇時,你不也犯過病嗎?」迷亭先生揶揄道。
女主人抿起雙唇,笑著掃了眼主人,然後就回到了隔壁。主人撫摩著我的腦袋,沉默不語。我要想得到他的愛撫,大概也只有這時候能如願吧。
沒過多久,寒月先生果然應約前來。他穿了一身非常漂亮的禮服。乾淨的白色襯衫領高高地立著,兩相映襯下,更加凸顯了他的男性魅力。我想這一切都是因為他今晚的演講。他用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打招呼道:「不好意思,來晚了。」
「快兒開始吧,我們兩個等半天了,是吧,苦沙彌?」迷亭先生望著主人問道。
「嗯。」主人敷衍了一聲。
然而,寒月先生卻十分從容,他說:「給我斟杯茶吧。」
「喲,你這弄得還挺像那麼回事,接下來是不是還得給你鼓掌啊?」迷亭先生最先起鬨道。
之後,寒月先生從禮服的內口袋裡掏出了演講稿,然後從容不迫地說了一句:「請大家在我練習時多多指教。」接著,演講就開始了:「在盎格魯-撒克遜民族中一直是用絞刑處決犯人。倘若再往上追溯,上吊的方式主要應用於自殺。據說,在猶太人中,處死犯人時一般是用石頭砸死。在《舊約全書》中對『吊』一詞的解釋是吊起犯人,讓野獸或者食肉鳥類啄食。希羅多德[34]說,猶太人在離開埃及前,頗為忌諱在夜間暴露屍骸。埃及人斬殺犯人後,會將犯人的屍體釘在十字架上,在夜晚展示給眾人看。至于波斯人……」
「你似乎越說越離題了,這好像和上吊沒什麼關係了。這樣行嗎,寒月?」迷亭先生插嘴道。
「別著急,馬上就進入主題了……至于波斯人,他們使用磔刑處決犯人。不過無法弄明白的是,他們將犯人釘上刑柱以前,犯人是活著的,還是已經被處死了。」
「弄不明白就弄不明白吧,好像沒什麼關係。」感覺無聊的主人已經打起了哈欠。
「我可能還要講很多話,但看起來,兩位似乎沒有耐心了……」
「要想好聽一點兒,你應該把『似乎沒耐心』改成『或許沒耐心了』,這樣改怎麼樣,苦沙彌?」正挑剔字眼兒的迷亭先生說道。
「差不多,沒啥區別。」主人答道,態度頗為冷淡。
「不說廢話了,下面聽我娓娓進入正題。」
「演講時的詞句要儘量文雅,只有說書的才用『娓娓』這種詞呢。」迷亭先生再次插嘴道。
「那應該用什麼詞替換掉不文雅的『娓娓』呢?」寒月先生反問,語氣聽起來頗不高興。
「你快點兒接著講吧,別理迷亭,誰知道他在聽演講還是在瞎搗亂?」想快點兒進入主題的主人說道。
迷亭先生毫無顧忌地接著說道:「惆悵久,恰似娓娓道來庭中柳。[35]怎麼樣,這首俳句?」可見,迷亭先生又在那兒信口開河了。
被逗笑的寒月先生接著講道:「在《奧德賽記》[36]第二十二卷,珀涅羅珀[37]的十二個婢女就是被忒勒瑪科斯[38]絞死的。根據我的調查,這一次是真正動用絞刑處死了犯人。為了避免有人說我炫耀,所以我原本打算用希臘語誦讀原文的計劃也就作廢了。但如果您想弄明白,只須自己去讀讀第460行到第473行。」
「我覺得最好去掉要用希臘語誦讀的那段,你怎麼看,苦沙彌?希臘語啊,好像你真的會似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如果用了,就有炫耀自己的嫌疑。如果不用,反倒能凸顯出教養來。」主人竟然同意迷亭的看法,不過或許是因為他們都不會希臘文,所以才這樣。
「這樣的話,我今晚就去掉這幾句話。我要繼續講了,請聽:倘若站在今天的角度看,可以用兩種方法來執行絞刑。一種就像忒勒瑪科斯那樣,在柱子上拴好繩子的一頭,當然,這要依賴尤邁俄斯[39]和費羅迪奧斯[40]的幫助;然後,在繩子中間系好很多個圈,每個圈裡都塞進一個女人的腦袋;最後,使勁拉另一頭的繩子把人都吊起來。」
「是不是就像西方洗衣店晾襯衫那樣,把女人們並排吊起來?」迷亭問道。
「嗯,不錯。另一種辦法的第一步和上一種一樣,都是先在柱子上拴好繩子的一頭,在半空中掛好繩子的另一頭;然後,在那根吊得很高的繩子上,用很多短繩結成圓圈;最後,讓站在台子上的女人把脖子伸進圈裡,行刑時再撤掉台子。這就是第二種辦法。」
「哦,商店門前常掛著一排圓形小燈籠,第二種上吊的情形就是這樣的,沒錯吧?」迷亭再次插嘴問道。
「我不敢確定,因為我沒見過你說的那種圓形小燈籠。如果這種店面裝飾真的存在的話,我估計樣子差不多。不過我要說的是,以力學為基礎,這第一種方法是不能成立的。」
「這樣嗎?倒是有些意思。」迷亭說道。
「嗯,確實有意思。」主人也立即附和道。
「如果我們假設,吊起這些女人的距離是同等的,同時在最靠近地面的兩個女人間,拴著她們頭的繩子是平行的,將繩子與地平線產生的夾角用a1、a2……a6來表示,再將繩子各部分承受的力用T1、T2、T3來表示。如果設繩子最低部分的承受力是T7=X,婢女們的體重則是W,這樣一來,兩位可還明白?」
主人和迷亭面面相覷,然後說道:「基本上明白。」不過這個「基本上」未必適用於別人,這只是他們兩人隨意擬定出來的尺度。於是,寒月先生接著說道:「因此,我們可以根據多角形平均性的理論列出12個公式,如T1cosa1=T2cosa2……T2cosa2=T3cosa3……」
「這公式也太多了。」主人打斷寒月先生說道,語氣毫不留情面。
「事實上,這次演講的核心正是這些公式。」寒月先生答道,態度頗為不舍。
「哦,這樣的核心啊,我們以後再聽吧。」看來迷亭先生也是敬謝不敏。
「可是,倘若徹底刪掉這個公式,那我為力學研究付出的辛苦也就白費了……」寒月先生答道。
「還是刪掉吧,這一點沒什麼可懷疑的。」主人說道,絲毫沒有在意。
「既然如此,就按你們說的辦,勉強刪掉吧。」
「這太好了。」迷亭先生一邊說一邊鼓起掌來,可是這個地方真的適合鼓掌嗎?
「讓我們把目光再聚焦到英國。在《貝奧武夫》[41]中,出現了『galga』,意為『絞首架』。因此我認為,絞刑也起源於那個時代,這幾乎是可以肯定的。布萊克斯通[42]認為,如果因為繩子的關係,導致接受絞刑的人沒有處死,則按道理來說,應對他再處一次絞刑。但在《農夫皮爾斯》[43]中,卻非常奇怪地出現了一句這樣的話,即沒有人應該承受兩次絞刑,即便是罪人。我無法確定到底哪個才是正確的說法。但是在現實中,這樣的例子確有其事。比如在1786年,罪犯費茲·哲拉羅德被處以絞刑。然而不知因為什麼,第一次絞刑沒有成功,繩子在他跳下台子時斷了。於是,又進行了第二次,但依然失敗,因為過長的繩子使他的雙腳著地了。直到第三次,他才被成功地處死,而且這還有賴於湊熱鬧的那些人的幫助。」
當聽到這種地方時,迷亭先生一下子精神起來,他讚嘆道:「有意思!」
「確實是,簡直是個『老不死』。」同樣興奮起來的主人也揶揄道。
「還有一件事也很有意思,」寒月先生接著說,「據醫生的測量,與平時相比,吊死之人的身形會更長,大約能長出一寸,這話十分可信。」
「苦沙彌,這個方法倒是新鮮,你看如何?要不去試試?如果真的能長一寸,你就和普通人差不多了。」迷亭對主人說道。
沒想到的是,主人竟信以為真,他頗為鄭重地問道:「拉長一寸?身體還能起死回生嗎,寒月先生?」
「這怎麼可能?事實上,用這種方法身體會被拉長是因為脊椎骨斷了,並非真的長高了。」
「哦,這樣啊,那就沒必要了。」看來,主人徹底放棄了這個念頭。
按照之前的準備,寒月先生還打算對吊死的生理作用進行論述,因此演講稿還有很長的下文。不過還沒等講完,寒月先生就告辭了。一方面是因為在演講過程中,迷亭先生總是插科打諢;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主人總打哈欠,絲毫不在意寒月先生的感受。至於那天晚上寒月先生的演講究竟如何,我就不得而知了,因為他演講的地方畢竟離我很遠。
在此之後,平安無事地過了兩三天。迷亭先生在某天下午兩點左右再次悄然而至,就像偶然童子一般。剛一坐下,他就對主人問道:「你聽說越智東風的高輪事件了嗎?」他的神態頗為急切,旅順被攻陷的號外也不過如此。
「沒有啊,我近期沒見過他。」主人答道,語氣和平時差不多,有氣無力的。
「我原本很忙的,但還是特地抽空來跟你說說東風先生丟臉的事情。」
「你這個人啊,就是沒個正經,又來這裡胡說八道。」主人說道。
「哈哈,除了好開個玩笑外,我哪裡沒個正經了?這可和我的名譽密切相關,你可得分清楚了。」
「有啥差別嗎?」主人毫不在意地說道,簡直和天然居士一個模樣。
「據說,上周東風先生去了高輪的泉岳寺。按理來說,天氣這麼冷,還有比在家裡待著更好的事嗎?所以此時去什麼泉岳寺,不就像首次來東京的土包子了嗎?」迷亭先生急切地講起了越智東風的糗事。
「那是東風先生自己的事,和你有什麼關係啊?」
「這確實和我沒什麼關係。可是在那個寺里有個展覽會,就是那個『烈士義務保管會』。」
「沒聽說過。」主人答道。
「真讓人想不到,你竟然沒聽說過,所以你一再替東風先生辯護也就沒什麼可奇怪的了。你也太丟臉了,身為東京人,竟連泉岳寺都沒去過。」迷亭先生說道。
「那又怎麼樣?這對我當老師沒什麼影響。」主人說道,和天然居士真是越來越像了。
「暫且不管別的,我們先說東風先生。在那個展覽室參觀時,他遇到了一對來自德國的夫妻。據說最開始時,這對夫妻是用日語和東風說話的。可沒想到,這傢伙為了炫耀一下,說了幾句德語。雖然他確實炫耀了,可也成了此後事情的禍根。」
「哦,後來呢?」主人好奇地問道,看來他還是沒能擺脫迷亭先生的陷阱。
「後來,有個大高源吾[44]的描金漆印盒被德國人看中了,他詢問東風能否出售。當時,東風用流利的德語答道:『這當然不能出售,要知道日本人都是君子,非常正直廉潔。』不得不說,這回答十分高明。於是,在德國人眼中,東風無疑成了個好翻譯,德國人的問題也就接踵而來了。」
「都是什麼問題?」主人問道。
「哎呀,如果他都能聽懂,這當然不是什麼問題,可問題是他並不能全部聽懂。那德國人不但說得快,問題也多。對於他的問題,除了偶爾的一兩句,東風根本就聽不懂,那聽懂的一兩句也是跟什麼消防鉤子、錘子有關。東風這下子可愁壞了,因為他哪會翻譯啊,他在學德語時根本沒學過這些詞。」
主人是個外語老師,現在想想自己的身份,他對東風當時的處境頗為理解和同情。
迷亭接著說道:「更倒霉的是,旁邊聚集了很多看熱鬧的人,且越聚越多,最後一圈圈地圍住了東風和德國夫婦。這傢伙剛開始還十分驕傲呢,但是現在已經完全不知所措了,只能漲紅了臉在那兒說不出話來。」
「結果呢,最後怎麼樣了?」主人問道。
「據說,最後已經無法忍受的東風只好快速地離開了那個是非之地,不過在臨走之前,他還沒忘了用日語說了聲『撒伊諾拉』。後來我問他,『撒伊諾拉』是否是他的家鄉話,否則不是應該說成『沙揚娜拉』的嗎?結果他告訴我,這是和德語相協調的結果,畢竟對方是外國人嘛。我也真是佩服這傢伙,都到那麼困窘的地步了,竟然還不忘了和德語協調一下。」
「其實,無論是『撒伊諾拉』還是『沙揚娜拉』,這倒沒什麼關係,最主要的是那個外國人的反應。」
「哈哈哈,可不是嗎?那個外國人已經呆住了,只能一頭霧水地站在原地。可真是笑死人了。」
「與這種可笑相比,我覺得為了這麼點兒事,你還專程來拜訪我,這不是更可笑嗎?」主人一邊說一邊往火盆里磕著菸灰。
在外邊的格子門上有個電鈴,此時忽然發出了駭人的響聲。與此同時,一個女人尖利的叫聲也隨之傳來:「有人在家嗎?」主人和迷亭先生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竟有女人前來拜訪,真是奇怪。」我心想。這個差不多剛過四十的女人穿著雙重縐綢的盛裝,從鋪席上走了進來。她的前額已經變禿,但從髮根上卻梳起了一些頭髮,像道堤壩一樣高高地直指藍天,至少有半個臉那麼長。她斜吊著眼角,形成了兩條左右對立的直線,使整個眼睛看起來猶如挖開的峭壁。她的雙眼非常細長,猶如兩條直線,即便是與鯨魚的眼睛相比,她的雙眼也似乎還要細長一些。不過她臉上似乎安著一個別人的鼻子,這難道是她偷來的嗎?那實在是太大了。因此,她這異常大的鼻子總是給人一種不協調之感,就好像在十幾米見方的小院裡放了一個招魂社的石燈籠。而且這是一個鷹鉤鼻子,前半部分使勁地往高處抬,但是到了中間位置,似乎已經意識到抬得太高了,所以失去了原來的勁頭,突然謙虛地向下垂去,對下面的嘴唇進行窺探。在和這個女人說話時,你會有一種感覺,說話的似乎是她的鼻子而不是嘴,這是因為這鼻子實在太有特色了。我已經決定,為了表達我的敬意,在此之後,就用「鼻子太太」來稱呼她。
由於是初次見面,幾人自然一番寒暄。後來,鼻子太太打量了一下主人的客廳,雖然態度頗為冷淡,但還是誇讚道:「很漂亮的房子!」「胡說八道。」主人心裡想道,然後開始不停地吞雲吐霧。這時迷亭先生抬頭看向了天花板,然後問道:「苦沙彌,你看看那片有意思的紋理,是漏水形成的,還是木板原有的?」顯而易見,迷亭先生在引逗主人說話。
「有什麼可說的,自然是漏水形成的唄。」主人答道。
「哦,這樣啊,不過真的挺好看。」迷亭若無其事地說道。
這可真是兩個無禮的人,似乎不懂外交禮節,這讓鼻子太太十分憤懣。於是,三人沉默地相對而坐,這種靜謐維持了好一會兒。不過最後還是被鼻子太太打破了。她開口說道:「這次來貴府拜訪,我想向您打聽點兒事。」
「哦,這樣啊。」主人敷衍道,態度頗為冷淡。
面對這樣的情景,鼻子太太覺得形勢有點兒不好,於是連忙說道:「我就住在對面拐角的公館裡,離貴府很近的,也許你聽說過。」
「哦,就是那座大洋房嗎?上面掛著『金田』的牌子的,還有倉庫的那個?」對於金田的洋房和倉庫,主人難得知道一些,不過即便如此,對於金田夫人,他依然沒什麼尊重之意。
「我丈夫的公司現在很忙,要不按理說應該是他親自來和你商量這些事的……」鼻子太太嘴上雖然這麼說著,但眼睛裡傳達出的意思是「這一招應該有點兒用了吧」。不過可惜的是,面對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女人,主人不但絲毫沒被打動,反而帶了些不滿。這可能是因為剛才這個女人的語氣實在是太狂妄自大了。
鼻子太太接著說道:「我丈夫是好幾家公司的總經理。差不多有兩三家吧,都是他的,這一點想必不用我說,你也很清楚吧?」雖然嘴上這樣說著,但她眼裡的意思卻是「這回你該消停了吧」。
不過事實上,如果是一些教授啊博士之類的,我家主人會充滿敬佩之情。但如果只是實業家,他並沒多少欽佩之意。因為在他眼中,與實業家相比,中學老師顯然更厲害。就算並非如此,他也絕不會去接受什麼實業家或大商人的恩惠,他那頑固的性格就已經決定了這一點。對一個人來說,只要他不想再接受其他人的恩惠,無論此人再如何有錢、有權,那也都和他沒什麼關係了。因此,主人可以說完全不了解除了學者界以外的任何圈子的事情,實業界尤為如此,無論是那裡的人員,還是那裡的工作職責,他都不太了解,而且就算有所了解,又能指望他有多少敬意呢。
可是對鼻子太太而言,也許她做夢也不會想到,在世界另一邊的陽光下竟會生活著這樣古怪的人。她以前和很多人都有過接觸,幾乎每個人在得知她是金田太太后都對她分外熱情。「金田太太」幾個字,無論在聚會上,還是在任何人面前,即便這些人擁有高貴的身份,都依然十分有效。而且現在在她面前的不過是一個窮教書的,思想固執守舊,所以她很自然地認為,只要說出自己生活在對面拐角的洋房裡,必然能鎮住對方,甚至連職業這塊招牌都沒必要亮。
「你認識嗎,這個叫金田的?」主人向迷亭問道,語氣頗不在意。
「當然,怎麼能不認識呢?這位近期才出席過遊園會的金田先生和我伯父是朋友。」迷亭答道,態度頗為正式。
「哦,這樣啊,誰是你伯父?」主人問。
「是牧山男爵。」迷亭答道,態度更加鄭重。穿著大島粗絹長袍、外面套著一件從外國早些時候傳進來的印花布禮服外褂的迷亭先生就那麼坐著,看起來若無其事。
聽見迷亭的回答,主人原本還打算說些什麼,可是這時鼻子太太已經轉過身子打量起了迷亭,並說道:「喲,您看我真是眼拙,一點兒都沒看出來,您竟是牧山老爺的親戚。要知道牧山老爺可是非常照顧我丈夫的,我可真是失禮。」鼻子太太一邊用非常客氣的語氣說道,一邊沖迷亭行了個大禮。
「您說的是哪裡話,不用如此客氣,呵呵……」迷亭帶著笑意答道。而看著兩人的主人則是一臉驚異。
鼻子太太接著說:「我從我丈夫口中知道牧山老爺也為我女兒的親事費了不少心呢。」
「哦,這樣啊。」聽見鼻子太太的話,覺得自己有些莽撞的迷亭的聲音里有了一絲不安。
「本來啊,想和我家結親家的人真是不少,可是我們是什麼身份的人家啊,當然不能隨隨便便就找個人了。」鼻子太太說道。
「嗯,您說得對。」迷亭附和道,心裡安定下來。
然後,鼻子太太又對主人說道:「我今天來府上拜訪,想打聽的事也和這有關。聽說水島寒月常來拜訪你,這個人怎麼樣啊?」鼻子太太對主人說話的態度明顯比較蠻橫。
「你為何探聽寒月先生呢?」主人問道,語氣也好不到哪兒去。
這時迷亭的機靈勁兒就顯現出來了,他連忙解釋道:「探聽寒月先生的德行肯定是為了她女兒的親事。」
鼻子太太也接口道:「你最好能說說。」
「哦,是說你女兒要和寒月結婚了嗎?」主人問道。
「才不是那麼回事,求親的人很多,我女兒可不是非要和他結婚的。」鼻子太太立即反駁道。
「那你還探聽寒月幹什麼,這根本沒什麼必要。」主人也立即反擊道。
「讓你說你就說唄,有必要隱瞞嗎?」鼻子太太問道,看那架勢似乎想要吵架。
被兩人夾在中間的迷亭先生此時拿著的銀管菸袋,似乎成了他的指揮扇,他心裡大喊道:「快打啊,分個高低。」
「照你這麼說,是寒月的主意嘍,難道他是非你女兒不娶嗎?」這話說得可謂從正面給了鼻子太太一擊。
「那倒也不是,他沒這麼說過。」
「難道只是你自己認為他想要和你女兒結婚?」由此可見,主人心裡十分明白,在面對這種婦女時,唯一的態度就是強硬。
「他雖然還沒有直接表明,但他應該會非常願意娶我女兒的。」鼻子太太說道。在這幾乎快輸了的緊急關頭,她終於勉強維持住了鎮靜。
「那這麼說寒月還是喜歡你女兒的了,有什麼證明嗎?」主人接著問道,同時挺了挺胸,那意思是說:「你倒是拿出證據來啊!」
「嗯,差不多就是那麼回事吧。」鼻子太太說道,看來主人做了一次無用功。
迷亭就像一個相撲裁判一樣,坐在一旁頗有興致地欣賞著這場爭鬥。不過他的好奇心還是被鼻子太太剛才的那句話勾了起來,於是他放下菸袋湊上前來問道:「這可是件有趣的事,你女兒收到寒月的情書了?新年之際,這個談資可不錯啊。」迷亭先生看起來十分高興,不過似乎只有他一人有這種好心情。
「二位不都知道了嗎?情書是沒有的,不過與情書相比,那事恐怕更厲害。」鼻子太太嘲諷道。
「我們知道?迷亭你知道嗎?」主人向迷亭先生問道,迷惑的樣子像被狐狸附體了。
「我哪兒知道啊,不是你應該知道嗎?」迷亭答道,樣子蠢笨,在這種不該謙虛的地方,他卻偏偏謙虛了起來。
「二位都知道,這是肯定的。」鼻子太太又說,語氣頗為驕傲。
「嘿!」對於這個女人,主人和迷亭先生幾乎是同一時間一起敬佩起來。
「我給你們提個醒吧,可能你們不記得了。」鼻子太太說道,「去年年底舉辦過一場宴會,就在向島的阿部先生的府上。那天晚上,寒月先生不但去了,而且在他回家的路上還發生了一件事,這事就發生在吾妻橋上。為了避免使他丟臉,詳細的情況我就不贅述了。但是不管怎麼說,在我眼裡,這都算得上鐵證了。二位,怎麼樣?」鼻子太太坐在那裡,戴著鑽戒的手平放在膝頭,顯得頗為自傲。她的大鼻子此時更是異常突出。無論是主人還是迷亭,似乎此時都沒被她放在眼裡。
不管對什麼事,迷亭先生都甚少驚訝,可是此時他竟因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震驚了,像個突然發燒的瘧疾病人一樣呆坐不動,這種反應維持了好一會兒。就連迷亭先生都這樣了,更別說主人了。不過,當他們清醒過來時卻又覺得好笑,並且不由得一起大聲笑了出來。不過這種情景顯然不在鼻子太太的意料之中,在她眼中,這種時候這二人的大笑聲可謂非常失禮,所以她瞪著他們,模樣頗為兇狠。
最先張嘴的是迷亭先生,他問道:「這個真是奇妙,沒想到那就是你的女兒啊。苦沙彌,咱們就老實交代吧,這位太太說得沒錯,對於那位小姐,寒月確實有喜愛之情。」除了用鼻子哼了一聲外,主人並沒有過多的言語。
「對啊,你們就該老實交代,哪裡還瞞得住呢,對吧?」鼻子太太說道,又恢復了自鳴得意的樣子。
「這也沒什麼好說的了,為了給你參考,大家就把寒月的事都抖摟出來吧,所有和他有關的事都沒必要隱瞞了。苦沙彌,你身為主人,要努力解決問題,不要只是笑,那有什麼用呢?無論怎麼隱瞞,秘密這種嚇人的東西還是會泄露的。不過金田太太竟然能知道這個秘密,還真是出人意料,這太奇怪了。」迷亭先生說道。
「我這人啊,做事很有把握的。」鼻子太太說道,一副很得意的表情。
「你可太有把握了,你的消息究竟來自哪兒呢?」迷亭問道。
「是人力車夫的老婆告訴我的,她家就在這房後頭。」
「車夫家?是養了只大黑貓的那家嗎?」主人問道。
「對,就是他家。我很早就囑咐過她要注意關於寒月先生的事。每當寒月來這兒拜訪,他說了什麼都會通過車夫老婆的嘴傳到我耳朵里。」
「太過分了。」主人說道,聲音都提高了。
「除了寒月先生的話,我對你們的話可沒興趣,也管不著。」
「那個人力車夫的老婆真是招人厭,不管傳的是誰的話,都改變不了這點。」氣憤的主人說道,不過生氣的似乎只有他一人。
「但是你總管不著人家去哪兒站著吧,就算站在你家牆根兒底下,那也是人家的自由,對吧?再說,如果你把聲音放低,或者找個更大的房子住,那別人自然就聽不見你說話了。而且除了人力車夫老婆,我從新胡同教二弦琴的女師傅家還聽到了許多事。」鼻子太太說道,沒有一絲羞愧。
「很多事情?也都和寒月有關嗎?」主人問道。
「不全是,還有一些其他的。」鼻子太太說道,語氣聽起來頗為嚇人。
我想,這次主人要認輸了吧,沒承想他竟然說:「那個女師傅平常像個人似的,整日裝清高,骨子裡卻渾蛋極了。」
「你這話說得可不對,你罵女人是渾蛋,恐怕不合適吧。」從鼻子太太說話的語氣中就能顯露出來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我覺得她似乎是專門來吵架的。不過迷亭先生此時卻十分鎮定從容,對於兩人的爭吵,只像一個旁觀者一樣頗有興致地觀賞著。你瞧他擺出的那副好不在意的架勢,就好像有兩隻雞正在廝打,鐵拐李仙人卻不動聲色地觀賞著。
在吵架上,主人到底無法匹敵鼻子太太,這一點他自己也意識到了。於是,迫不得已,他沉默了一會兒。後來,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他說道:「一直以來,你都說寒月先生喜歡你女兒,但是,這和我們聽到的卻有出入。對吧,迷亭?」他向迷亭求助地說道。
「嗯,確實如此。在寒月的敘述中,最開始時是你女兒先患了病,好像說過什麼夢話。」迷亭先生說道。
「不可能,哪兒有這事。」鼻子太太直白地說道。
「這話確實是寒月說的,這消息好像來自某博士夫人。」
「那是我故意安排的,那位博士夫人是受我之託,目的就是為了對寒月先生進行試探。」鼻子太太說道。
「知道了你的目的,這位夫人就同意了?」主人問道。
「確實沒費什麼勁兒,不過我拿了很多東西送給她,也不算讓她白幫忙。」
「哦,這樣說來,在你回去之前,必然要徹底弄清寒月的事嘍?」迷亭問道,語氣頗為不滿,這在平時真是少有的事,看來他也有些生氣了。不過,接著他又對主人說道:「告訴她吧,苦沙彌,反正這對咱們來說又沒什麼。只要是事實,又不會妨礙到寒月先生的事,我和苦沙彌,無論是誰都可以告訴你,金田太太。所以,你就一點一點地問吧,不過最好按照順序來問。」
於是,感到滿意的鼻子太太開始詢問,態度也轉變了,從剛才的蠻橫恢復了客氣。她問道:「寒月先生是理學士吧,這是我聽說的,那他具體是何專業的呢?」
「在大學院裡研究地球磁氣的。」主人答道,語氣頗為鄭重。
不過鼻子太太顯然不太理解主人所說的話,她「嘿」的一聲,露出一臉驚訝。不過,她還是接著問道:「如果只研究那個的話,他能成為博士嗎?」
「你是什麼意思,如果他不是博士的話,你就不讓他和你女兒結婚了?」主人問道,語氣有些不悅。
「那是當然,如果不是博士,普通的理學士還不一抓一大把。」鼻子太太答道,沒有一點兒顧忌。
主人臉上憎惡的神色越加嚴重,他看向同樣露出不悅的迷亭先生。迷亭說道:「還是說其他的吧,至於這個,誰能保證他當不當得上博士呢?」
「那他近期都在幹什麼呢?還在研究那個什麼地球……嗎?」鼻子太太接著問道。
「他最近在研究吊頸力學,前兩天有個物理學會,他還做了演講呢。」主人脫口而出。
「哎喲,什麼東西啊,怎麼還扯上吊頸了,真是討厭。他這個人也太奇怪了,要想當上博士,恐怕搞這個什麼吊頸不行吧?」
「這誰能說得准,只要不是他本人上吊,研究這個,當不當得上博士也是個未知數。」
「真的嗎?」鼻子太太一邊問一邊觀察主人的神色。不過對於力學,鼻子太太一無所知,所以心裡依舊十分疑惑。她之所以要觀察主人的神色,無非是想判斷他是否說謊了。因為這只是一點兒小事,如果她非得讓主人解釋明白,那不就太傷面子了嗎?不過主人的神色似乎也好看不到哪兒去。
「除了這些,他還研究了什麼?」鼻子太太又問。
主人說:「前些日子他還發表了一篇有關櫟樹的果實——橡子的論文,名字叫『論橡子的堅固性以及天體的運轉』。」
鼻子太太接著問道:「在大學裡,也會研究橡子什麼的嗎?」
「我並不是內行,所以我也不太了解這些,不過應該是有研究價值的吧,要不然寒月也就不會去搞這個。」一旁的迷亭先生插話道,似乎是故意揶揄她。
不過鼻子太太似乎已經察覺到自己無法徹底弄懂這些學問上的問題,所以也就放棄了,轉而從另一個方面開始詢問:「我還想求證一件事,聽說他在過年時因為吃香菇將兩顆門牙崩斷了,這事是真的嗎?」
在迷亭看來,回答這類問題可是他的強項,他的興致一下子就被勾了起來,他答道:「確有其事,點心還粘在他的斷牙那兒呢。」
「不是能用牙籤弄掉嗎?怎麼不去做呢?這個人也太不自律了。」
「我下次見到他會給他提個醒。不過他的牙齒應該很不好,要不怎麼吃個香菇就能崩斷牙呢?」主人說道,然後把頭轉向迷亭先生,問道,「我說得對吧,迷亭?他有一口壞牙。」
「嗯,確實如此,不過也挺可愛的。但更有意思的是,直到今天,他也沒鑲牙。那裡簡直成了點心窩,這種景觀可不常見。」迷亭答道,他那愛開玩笑的性格又回來了。
「他給貴府寄過什麼書信嗎?我想看看。」鼻子太太問道,這顯然是個新問題。
「寄過很多明信片來。」接著,主人就從書房中拿出很多明信片,大約有三四十張,然後說道,「看看吧。」
「用不了這麼多,兩三張就夠了。」鼻子太太說道。
「我來幫你挑選幾張嘛。」迷亭先生一邊挑選出其中的一張,一邊說,「看,這個有意思。」
鼻子太太也感嘆道:「手可真巧啊,竟然還畫了東西。」不過待她仔細一看,立馬嚷道,「這畫的什麼?那麼多東西不畫,怎麼非得畫山狸?真是討厭。不過到底是畫得不錯的,要不然人家也認不出來是山狸。」說完,鼻子太太又換上了一副欽佩的表情。
「上面還有字呢,你讀讀。」主人笑著說道。
「山狸在舊曆除夕夜舉辦宴會,歌舞不休,唱曰:『來啊!除夕晚上沒人游山喲!嘿喲呵!蹦嚓嚓!』」鼻子太太讀完後不悅道,「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逗人玩兒呢嗎?」
迷亭又挑選出一張說:「看看這個仙女,沒準兒你會喜歡。」我留心一看,原來畫的是仙女穿著羽衣彈琵琶。
「仙女呀,可惜鼻子小了些。」鼻子太太說道。
「很正常啊,一般人都這樣。拋開鼻子不說,這上面也有字,你讀讀。」迷亭說道。
「在遙遠的古代,一位天文學家在一天夜裡站在高台上觀察星星時,他發現空中出現了一位仙女。她是如此美麗,並且在演奏樂曲,那悅耳的聲音似乎不屬於塵世,這位學者沉迷其中,連刺骨的寒冷都遺忘了。第二天早上,晶瑩剔透的雪花覆蓋住了天文學者的屍體。有個喜歡說謊的老頭兒說這個故事是真的。」念完這些字的鼻子太太說道:「真是不知所謂。他雖然是個理學士,但也應該讀一讀《文學集》之類的書,這對他有好處。」
在她的貶低下,寒月先生似乎已經一無是處。迷亭先生又挑選了第三張給她,半開玩笑地說道:「看看這張怎麼樣?」在這張明信片上有艘印刷上去的帆船。卡片的下面則和其他明信片一樣,寫著一些字。鼻子太太讀道:「昨晚,一個妙齡少女在碼頭,面對著岩灘上的海鷗和醒來的海鳥低聲哭泣。她悲泣著,自己的爹娘啊,出海打魚,一起葬身在無情的海底。」太太讀完後接著說:「看看,這可真是個風流人物,寫出這麼好的作品真讓人欽佩。」
「風流人物?你真這樣認為嗎?」迷亭問道。
「當然啦,寫得這麼好,就算用三弦琴彈唱也是應該的。」鼻子太太誇讚道。
「確實適合用三弦琴唱,這張你也看看吧。」迷亭繼續把挑選出的明信片遞給鼻子太太。
「我看得已經夠多了,放那兒吧。總之,我已經明白了,寒月先生是個很文雅的人。」鼻子太太說道,態度頗為滿意。可見,她的調查已經結束了,不過最後,她還是提出了一個聽起來頗為自私的要求:「很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但我還是希望在面對寒月先生時,你們不要透露任何消息。」可見,她雖然想徹底弄清楚寒月先生的情況,但並不代表也想讓寒月先生同樣了解自己。主人和迷亭先生一起「嗯」了一聲,但態度頗為冷淡。鼻子太太接著說道:「我會送一些禮物過來,聊表感謝。」說完,她就離開了。
主人和迷亭將鼻子太太送走後,剛一回來就異口同聲道:「這女人是個什麼玩意兒。」這話完全是兩人情不自禁說出來的。正在隔壁屋的女主人也被逗笑了,笑聲傳到這邊,迷亭高聲問道:「苦沙彌太太,你快看看,現在知道什麼是『庸俗』了吧?這不就是最好的詮釋嗎。能夠如此粗俗也實在難得,所以願意笑就笑吧!」
「看看她那個模樣,可真是入不了我的眼。」主人說道,語氣頗為兇狠,似乎很是憤懣。
「多神氣啊,臉上長著那麼一個大鼻子。」迷亭立即附和道。
「對,對,那可是個鷹鉤鼻子。」
「你看看她的腰,竟是水蛇腰,再搭配那麼一個鼻子,喲,真是奇觀啊!」迷亭一邊大笑一邊說。
「看看那副模樣,肯定克夫。」似乎還在生氣的主人說道。
「十九世紀沒賣出去,二十世紀又剩下了,說的不就是她那樣的嗎?」迷亭先生的話總是這麼稀奇古怪。
這時,主人的妻子從內室出來警告他們道:「小心車夫老婆,你們這樣說人家壞話,回頭又被告密了。」
「去吧,去吧,這沒準兒還能幫幫那個女人呢。」迷亭說道。
「你們也欺人太甚了,怎麼能總是嘲笑一個婦人的鼻子呢?這也不是她的意願。你們這樣太無禮了。」為了金田太太的鼻子,或許也可以說是間接為了自己的模樣,女主人努力辯解道。
「怎麼欺人太甚了,那就是蠢貨,算不上個婦人。是這樣吧,迷亭?」主人說道。
「可能吧!不過她還使勁兒地抓了你幾下呢,可見雖然蠢,但還是很彪悍的。」
「在她眼裡,老師是什麼樣的呢?真不知道她怎麼想的。」主人說道。
「我估計在她眼裡,你和房後的車夫沒什麼差別。只有當上了博士,才能得到她的尊重,這是唯一的辦法。你怎麼不去當博士呢?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對吧,苦沙彌太太?」迷亭說完看向女主人,臉上帶著笑意。
「當博士?他才沒那個能耐呢。」女主人說道。對於主人,她似乎十分沒信心。
「小看我嗎?用不了多久,沒準兒我就當上了。以前有個叫蘇格拉底[45]的,他寫出不朽的著作時已經94歲了。還有索福克勒斯[46],他快100歲時寫出的文章震驚了世界。就連西摩尼得斯[47]寫出著名詩篇時,也80歲了。而我……」
「你這個人,整天鬧胃病,還想那麼長壽?真是胡說八道。」看來對於主人的壽命,女主人早已心中有數。
「誰在胡說了?不信問甘木醫生去!為什麼連個女人都能小看我?就是因為你給我穿這種滿身褶皺的黑棉布外褂,還有那些滿是補丁的破長袍。你去給我找衣服去,就像迷亭這樣的,我明天開始就要穿這種衣服。」
「找衣服?像那麼好的衣服,你哪兒有啊?為什麼在對待迷亭先生時,金田太太那麼客氣,這可和衣服沒什麼關係,這都是因為迷亭先生有個好伯父。」女主人已經用非常高明的方法推掉了自己的責任。
聽妻子提到「伯父」,忽然想到什麼的主人向迷亭問道:「你有個伯父?我還是頭一次聽你說呢,這事是真的?」
對於主人的問題,迷亭先生似乎十分期待,他答道:「嗯,我的伯父固執著呢,從十九世紀開始他就一直活著,到了二十世紀還沒死呢。」迷亭先生說完,眼睛看向了主人和他的妻子。
「您總是這樣說些稀奇古怪的話。您伯父在哪兒住啊?」女主人笑著問道。
「靜岡。他不僅一直活到現在,更讓人讚嘆的是,他頭上一直有個頂髻。我曾勸過他『戴個帽子多好啊』!結果他說:『我從不戴帽子,我活這麼多年從沒因為怕冷做這樣的事。』那語氣別提多驕傲了。有時,我說:『天這麼冷,您多睡會兒吧。』他就說:『對人來說,超過四個小時的睡眠是很奢侈的,四個小時就已經足夠了。』天還沒亮,他就會起床,然後驕傲地說:『我曾經花費很長時間去鍛鍊,就是為了縮短睡眠時間,使它只保持四個小時。年輕的時候,我也非常困。不過近期,我終於可以自由控制了,對我來說,這是最大的喜事。』但在我眼裡,這和他的鍛鍊沒什麼關係,因為他已經67歲了,睡眠少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不過在他自己眼中,這一切都是他自律的功勞。而且除此之外,他出門時一定會帶件東西,是一把鐵扇。」
「哦?鐵扇?幹什麼的?」主人問道。
「用處嗎?我也不清楚。但是只要出門,他一定帶上。估計在他眼裡,這鐵扇是拐杖的代替物吧。不過後來發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迷亭向女主人搭訕道,他是故意這樣做的。
「奇怪的事?什麼事啊?」女主人問道,一副與己無關的樣子。
「今年春天,我收到了他的一封信。他在信中表達了自己的意願,希望我可以寄給他一頂禮帽和一套禮服。看著這封信,我一時摸不著頭腦,就寫信詢問了一下。在回信中,伯父說二十三號靜岡要舉辦一個勝利會,讓我務必在那之前寄過去,他要在那天穿上。他老人家是這樣吩咐我的:帽子大小差不多就行,西裝就去大丸和服裝店定做,尺寸你就自己估計吧。你說這話有意思吧?」
「大丸?那兒也能定做西裝嗎?以前可沒聽說過。」主人問道。
「不是的,他應該是指白木屋,顯然是他弄錯了。」迷亭答道。
「尺寸還讓你自己估計,這行得通嗎?」
「這下知道他為什麼是伯父了吧?」
「你打算如何做呢?」
「我也沒什麼好辦法,只能照他說的辦,定做一套寄給他,尺寸自己估計著來。」
「你這傢伙膽子真大,這事也能亂弄?那最後如何了?合適嗎?」主人問道。
「反正糊弄過去了。牧山男爵那天真的很難得地穿了禮服。當然,他還拿著那把鐵扇子。這事是我從地方報紙上看到的。」迷亭先生答道。
「那把鐵扇看樣子一直都沒離開過他。」
「確實如此,等到他離世時,我也打算把這把鐵扇作為他的陪葬品陪葬。」
「無論如何,結局總是好的,對他老人家來說,禮服和帽子總算是合適了。」主人說道。
「我原本也是這樣想的,不管如何,事情總算圓滿解決了。可惜現實並非如此。沒過多久,我就收到了他寄來的包裹,我原本以為這是他在表達謝意,可誰知,裡面卻是那頂禮帽和一封信。信上寫道:『謝謝你為我買來這頂帽子,讓你費心了。但是我希望你可以去帽子鋪再把帽子改小一下,因為這頂帽子略微大了一些。所需費用我已經隨信奉上,裡面有張郵政匯票。』」
「真是個固執的老傢伙。」主人說道,而且表情看起來十分滿足。也許是因為他終於發現,在這個世界上竟然有人比他更頑固。於是,他接著問道:「後來呢?」
「後來嗎?被逼無奈之下,只能我自己戴這頂帽子了。」
「是這頂嗎?」主人問道,笑嘻嘻的。
「他是男爵嗎?」女主人也問道,語氣滿是好奇。
「誰?」迷亭問。
「你伯父,總帶著鐵扇的那個。」主人說道。
「哦,不是的。他年輕時曾對文廟上的朱子學沉迷一時,現在是個漢學家。這也就是為什麼直到今天他腦袋上依然有個頂髻的原因。你看看現在,已經有電燈照明了,但他還是那樣,你也無可奈何。」迷亭先生一邊說一邊在自己的下巴上撫摩著。
「難道我記錯了嗎?在此之前,你和那位太太說的不是牧山男爵嗎?」只有在這個問題上,女主人是絕對支持丈夫的。她附和道:「確實是這樣的,我在臥室都聽到你這樣說了。」
「真是如此嗎?那太可笑了,哈哈哈……」迷亭先生大笑著,沒有絲毫羞愧地說道,「那是我瞎扯的,如果我的伯父是男爵,那我當個局長之類的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嗎?」對於自己的胡說八道,迷亭十分心安理得。
「我就說嘛,很早之前我就有了奇怪的感覺。」主人說道,看他的神情,似乎既覺得有意思,又為迷亭擔心。
「你可真是的,這話被你說得像真事一樣,你吹牛的本領真是不一般。」女主人說道,語氣頗為敬佩。
「那又怎麼樣呢,那個婦女不是比我更能吹牛嗎?」迷亭說道。
「就算如此,與那位太太相比,你也毫不遜色。」女主人說道。
「但是,苦沙彌太太,你要知道我們還是有所不同的。我的吹牛很單純,但那女人的德行卻有問題,她的吹牛可是居心不良,用心險惡。我這不過是突發奇想的詼諧樂趣,她那卻是不懷好意的花招。如果將兩者相提並論,那喜劇之神勢必會悲傷哭泣,因為他失去了傑出的人才。是不是這麼個道理?」
「誰知道呢?」耷拉下眼皮的主人說道。
「沒什麼差別啦。」女主人也附和道。
在此之前,對面的那條胡同我從未踏足過。所以,我也從沒見過那位於胡同拐角處的金田家的洋房,因此也不了解它到底有多氣派。不僅如此,就連它的名字,我今天也是首次聽說。像實業家這種話題,在主人家是絕對聽不到的,因此對這個方面,被主人餵養的我同樣毫不關心。可是由於鼻子太太的拜訪,我無意中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因此對於她女兒的模樣姿態以及她家的權力榮華,我會生出無限遐想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了。所以,即便我只是一隻貓,但想悠閒地躺在廊上睡覺也是萬萬做不到的了。
除此之外,我對寒月先生也充滿了同情。那位博士夫人和人力車夫的老婆都被對方收買了,教二弦琴的那位「天璋院」甚至也包含其中,以至於就算是折斷門牙這種事也被對方打聽到了,而且此事沒有讓任何人發覺。相比之下,寒月先生就太沒用了,儘管他是理學士,並且已經畢業,但他似乎只會傻呵呵地擺弄自己褂子上的絲穗。那個女人的臉上長了一個那麼大氣的鼻子,要想接近她,沒點兒本事怎麼行?對於這樣的事,主人十分冷漠,所以寒月先生也不指望他能提供幫助,而且主人也沒什麼錢。至於迷亭先生,他在錢財上雖然並不困窘,但是他那性格卻著實沒譜,所以指望他的幫助顯然也不太現實。可見這位用「吊頸力學」來演講的先生實在可憐,所以為表公平,我只好主動出擊,為他去敵營打探一番。我是一隻貓沒錯,可是別忘了,我這隻貓可是生活在學者家裡,更何況在讀不懂愛比克泰德的書時,這位學者還會生氣地把書摔在桌子上。所以與那些笨貓、蠢貓相比,我要了不起得多。
俠義之情充斥著我的全身,所以我甘願為寒月先生去冒險。雖然,這種做法並非是為了回報寒月先生的恩惠,但也絕不是意氣用事。這種舉動無疑很偉大,是將「講公平,愛中庸」的天意變成了現實。雖然這種說法誇張了一些,但確是事實。在未經當事人許可的情況下,金田太太就能到處宣揚吾妻橋事件;為了得到消息,她還收買走狗藏身在別人家的牆根兒下,並在得到消息後,到處炫耀似的宣傳;為了給國家的棟樑之材添麻煩,她竟能收買那麼多人,包括人力車夫、馬夫、流氓、無賴、做零活的老太太、接生婆、巫婆、按摩師和傻子。既然如此,我這隻貓也能下定決心去冒險。
今天天氣不錯,這可真是件好事。不過對我來說,還是不大適應這種冰雪消融的天氣,但是只要能讓我完成自己的冒險,就算是要放棄生命,我也在所不惜。我沾著濕泥的腳底在廊上留下了很多印記,一朵朵的形似梅花。對於此事,我毫不在意,但是對阿三來說,這可是個大麻煩。我已經下定決心,打算立即出發,甚至連明天都等不了了。因此,我從廚房裡跑了出來,開始為出發做準備。
然而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雖然作為一隻貓,我已經擁有了最高級的進化,而且即便是與中學三年級的學生相比,我發達的頭腦也毫不遜色。可是我喉嚨的構造依然屬於一隻貓。這也就註定了,自始至終我都無法口吐人語,這是唯一不幸的事。因此,即便我成功地潛入了金田公館,並對裡面的情形進行了充分的察看,但在面對寒月先生或我的主人和迷亭先生時,我依然無法把這消息成功地傳遞出去。這就好比一顆鑽石不幸地被埋在了土中,因此也就無法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了。雖然這些消息得來頗為不易,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它們卻成了廢物,完全無法發揮作用。因此,我在廚房的門口徘徊了很長時間,最終又打消了這個愚蠢的決定。
原本我對這件事充滿了期盼,所以這樣半途放棄總讓我心有不甘,就好像在焦急盼望下雨的時候,烏雲卻不幸地飄向了別處。更何況我們這邊還屬於占理的一方,因此我應該去大幹一場的,哪怕這種犧牲是徒勞的,但為了正義和公理,就算沒有結果我也應該去做。身為男子漢,就應承擔這樣的責任,具有這樣的俠義。所以,即便我身為一隻貓,也理應如此。不過是花費點兒氣力和弄髒點兒皮毛,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無論是寒月、迷亭先生,還是我家主人,他們都可以口若懸河地互通消息,但身為一隻貓的我顯然不具備這種本領。但是若論起如何悄無聲息地潛入別人家,與他們相比,身為一隻貓的我可要強得多。對我來說,這是非常高興的事,因為我可以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雖然為了探明金田公館的情況,我需要獨自戰鬥,但是與一無所知的其他人相比,這終究是件讓人高興的事。竟然有人能夠探聽到她家的事,只要金田夫人能明白這點,我就已經非常欣慰了。所以就算不能向外傳遞消息,我也沒什麼可惜的了。因此,在這些愉悅心情的刺激下,我不得不將這個重任承擔起來,再次下定決心要親自潛入金田公館。
在我的觀察下,對面胡同的情形和剛才所聞果然一致。在胡同拐角,果然驕傲地屹立著一座大洋房。與這座洋房相比,我想這家主人傲慢的程度恐怕也與之不相上下。進門後,我發現這座建築物給人一種很威嚴的感覺,二層的樓房盤踞在那裡,看起來似乎很嚇人。除此之外,這個建築物的結構卻沒有任何特點。我覺得這大概就是迷亭先生所說的「庸俗」吧。進入正門後,我向右走去,然後從花園中穿過到了廚房門口。與主人家的廚房相比,這個廚房要大得多,差不多能有十倍,而且廚具光亮,擺得也頗為整齊。前幾日,《日本新聞》曾對大隈伯[48]的廚房進行過詳細報導。即便與大隈伯的廚房相比,金田家的廚房可能也毫不遜色。我想這樣的廚房可以堪稱標準了。我繼續前行,在裡面看到了車夫的妻子。這是一間沒鋪地板的泥房,大約十二尺見方,此時她正在這裡和廚娘及人力車夫說話。這對我來說是一種很危險的情況,我慌忙地藏身在水桶後面,緊接著我聽見廚娘說:「咱們老爺的大名,難道那個老師沒聽說過嗎?」
「肯定是知道的,如果在這一帶還有不知道金田公館的,那和瞎子有啥區別?」聽聲音,這是人力車夫說的。
「也不一定呢,那個老師的心思只在書本上,是個奇怪的人。如果他知道老爺的大名,哪怕只是聽說過一點兒,也應該有些畏懼的。可是對任何事他都不大關心,就連自己孩子的年齡他都不大清楚。」車夫妻子說道。
「這個人可真是頑固、桀驁不馴。正常人聽到金田家的大名早就老實了。不過也沒事,要不咱們大家合起伙來給他個教訓,怎麼樣?」車夫說道。
「這倒是個好辦法。要知道他說的那些話著實不好聽。例如侮辱咱們太太的鼻子,說是異常巨大。還侮辱咱們太太的模樣,說是一點兒都不協調。可是他也不看看他自己,他那副模樣和陶瓷的山狸簡直沒啥區別。更讓人厭惡的是,他一點兒也認不清現實,看著自己那難看的樣子還覺得挺順眼。」車夫妻子說道。
「除了那副難看模樣,他拿著澡巾去澡堂的樣子也驕傲著呢。他實在是太自以為是了,好像別人都比不上他似的。」廚娘說道。可見即便是女僕,對主人也是很輕視的。
「咱們一起去他家的牆根兒下,然後說他壞話,你們看這個主意怎麼樣?」車夫提議道。
「不錯,不錯,這樣一來,他肯定就消停了。」車夫妻子附和道。
「不過可不能讓他看見咱們,這個之前太太已經囑咐了。所以我們要用聲音打擾他,儘量氣到他讓他無法看書。」車夫說道。
「我明白。」車夫妻子說。她的意思是說,她完全有能力完成這項工作,不就是一些壞話嗎,她擅長著呢。
主人怕是要遭殃了,這些人是針對他來的,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從這三個傢伙旁邊溜進了裡面。
貓可以憑藉自己的四條腿悄無聲息地去任何地方,就像沒有腿一樣。所以在我眼中,什麼庸俗的公館、標準的廚房、車夫妻子、用人、廚娘、小姐、婢女、鼻子太太及其丈夫,都是浮雲。我可以隨意地去任何地方,也可以隨意聽到任何話,然後將舌頭、尾巴伸伸搖搖,再捋一捋鬍鬚,就圓滿歸去了。
說起這個本領,在日本我可謂第一高手。我甚至都對自己的血統有所懷疑,覺得那常常出現在草雙紙故事中的貓精的血統是不是被我繼承了呢?據說,在蛤蟆的額頭上藏著一顆夜明珠,而身為貓的我也有祖傳的靈藥,它就藏在我的尾巴上。也因為這服藥,那些神明、佛教、欲望、變化等都不被我放在眼裡。不僅如此,就算是對全天下的人類,我也十分蔑視。我在金田家的廊子裡來回走動著,但沒有發出過一點兒聲響。因此,我愈發敬佩起自己的本領來。
我覺得我之所以能這樣,都有賴於我平日裡對自己尾巴的珍視。在我眼中,它是如此了不起。所以為了讓這種好運得以長久保持,我決定大肆膜拜一下自己的尾巴。於是,我想向自己的尾巴拜上三拜,但是當我低下頭時卻總也無法確定方向。為了看清尾巴,我將身體轉了過去,可誰知,尾巴也隨之一轉。為了追上它,我又將腦袋擰了過去,可是我們中間的距離並沒有任何改變,它依然在我的前方。由此可見,雖然這尾巴只有三寸,但卻囊括了大千世界的靈物。所以要想應對它,我是絕對辦不到的。最後我只好放棄追逐它,因為追趕了七次半的我已經十分疲憊。我有些眩暈,以至於對周圍的環境都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了。最後我只好置之不理,反正我知道自己是在廊子上。
這時,鼻子太太的聲音突然從拉門中傳來。於是,我停下腳步,確定這就是自己苦苦尋覓的地方。我向一旁抖動著自己的兩隻耳朵,然後屏住呼吸靜靜地聽著。
「他竟敢如此傲慢,不就是一個破老師嗎?」鼻子太太說道,這種尖銳的聲音是她所特有的。
「確實太傲慢了,要給他點兒教訓,咱們老家的人也有和他一個學校的。」金田先生說道。
「誰在那個學校?」鼻子太太問道。
「津木姚助和福堤細羅,教訓這傢伙的事就交給他們吧。」這些奇怪的名字真讓人驚訝,也不知道金田先生的老家究竟在哪兒。他接著說道:「那傢伙是教什麼的?英語嗎?」
「好像是教什麼英語課本的,這是車夫妻子說的。」
「不管怎麼說,這個老師都不咋地,渾蛋。」要知道金田先生可是位富豪,所以聽見他說「渾蛋」,真是讓我敬佩至極。他接著說道:「我之前遇見津木姚助時,他就跟我說過:『我們學校有個老師,古怪得很。學生向他詢問番茶的英語說法,結果他竟弄出個Saragetea,這個笑柄在老師中間廣為流傳。而且無奈的是,因為這個人,其他老師也很丟臉。』我估計姚助說的就是那傢伙。」
「百分之百是,能說出那種話的只有那傢伙了,看看他那留著一撮鬍子的模樣就知道了。」鼻子太太說道。
「這個傢伙,真是混帳。」這是什麼道理,難道留著鬍子就是混帳?那我們貓類豈不是無一倖免了嗎?
「除了他,還有一個胡說八道的傢伙,好像叫什麼迷亭,也可能是酩酊。這傢伙竟然說牧山男爵是他的伯父,他是不是瘋了?光看看他那副模樣,我就不信這話,他的伯父是男爵,真是胡說八道。」
「你也是的,那些傢伙一點兒正經都沒有,他們的話你也信嗎?」
「照你這麼說,還是我的錯了?你是沒看到他們那副傲慢樣子。」鼻子太太說道,她的怒火似乎還沒發泄乾淨。不過我發現他們一點兒都沒提到寒月先生,不得不說,這真是個奇怪的現象。他們是不是在我來之前已經評論過寒月先生了呢?還是因為他們已經認定了他是不合格的,所以也就不再評論他了?是這樣嗎?我不敢確定。不過儘管我有些擔心,但是也沒有其他辦法。後來,在這兒已經待了一會兒的我去了廊子對面的客廳,因為那裡傳來的鈴聲似乎預示著出了什麼事,所以我趕緊去湊熱鬧了。
到了那裡,我發現一個女人在說話,聲音頗大,而且很像鼻子太太。我猜這位就是鼻子太太的女兒。正是這傢伙,害得寒月先生差點兒投河自盡。至於她的容貌,因為紙拉門的阻隔,我無法看清,這著實可惜。在她臉上,是否也長著一個碩大的鼻子呢?我無法確定。或許她長的是比較普通的蒜頭鼻,不過從說話的語調和粗魯的喘息聲中,我能判斷出來,她的鼻子絕不是蒜頭鼻。我想她可能正在使用傳說中的電話,因為除了這個女人的大聲喧譁外,對面的人卻沒有動靜。
「大和嗎?我要預訂鶉的三號,明天去。聽見了嗎?喂,沒聽見?我說我要預訂鶉的三號,真是煩人。什麼?沒法兒預訂?……你是和我鬧著玩兒的吧?為什麼無法預訂?你這個玩笑可真好笑。你是誰啊?昌吉?……哦,怪不得你說訂不了,快找你們女老闆過來……什麼?你說你能辦所有事?什麼東西……我可是金田家的,你曉得嗎?什麼?你知道?你可真是個渾蛋。你知道我是金田小姐,什麼?承蒙惠顧,謝謝?有什麼可謝的,你竟然還笑,你是傻子嗎?我說的事能辦嗎?……你再和我瞎扯,我就掛電話了。聽見了嗎?知道我是誰吧,你最好老實點兒……餵?怎麼不說話了?說話啊……」電話那邊似乎沒了聲音,估計是那個昌吉掛斷了。生氣的金田小姐搖晃著電話,模樣看起來頗為兇狠,以至於嚇得她腳邊的小狗都叫了起來。此時,我萬分小心地跳下廊子鑽到了地板下。
走廊上的腳步聲恰好於此時傳來,接著是拉動紙拉門的聲音。我使勁地傾聽著,想確定來的人是誰。
「先生、太太叫您呢,小姐。」哦,原來是婢女來了。
「我不去。」金田小姐說道。看樣子婢女吃了顆槍子兒。
「先生、太太說找小姐有事。」
「說不去就不去,真煩人。」——婢女再次被回絕了。
「好像是和寒月先生有關。」聰明的婢女說道,想以此化解小姐的怒氣。
「我才不管什麼寒月、冷月呢,他那個蠢樣子讓人看著就煩。」不得不說,寒月先生真是十分悲慘,就這麼在私下裡被小姐射了一槍。
「嘿,你的頭髮怎麼綰起來了,啥時候綰的?」小姐說道,這話十分突然。
「今天綰的。」婢女簡短地答道,似乎放鬆了下來。
「你一個婢女也挺了不起啊!」從另一個角度,小姐再次把槍對準了婢女,「喲,這還是新和服襯領,你哪兒弄的?」
「小姐忘了?這是您以前賞給我的。我一直當寶貝放在箱子裡,因為它太好看了。現在換上是因為以前那個太髒了。」
「我給你的?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這個正月您去白木屋的那次,您說染著相撲角力圖案的深茶綠色太素淨了,您戴著不合適,所以就賞給了我。這條和服襯領就是這麼來的。」
「氣死人了,倒是很適合你對吧?」
「哪有小姐說得那麼好。」
「我在誇你嗎?我是在生氣呢。」
「啊?」
「這東西這麼合適,你收下時怎麼不說一聲呢?」
「啊?」
「難道我戴會比你戴更差勁兒嗎?既然你能戴,我也肯定能戴。」
「哦,對的,它肯定也適合小姐戴。」
「既然你知道,給你時怎麼沒見你說一聲呢?你可真不是個好東西,不但不說話,現在還這么正大光明地戴出來。」金田小姐不停地訓斥著婢女。當我正在努力聽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時,忽然從對面客廳里傳來了金田先生的聲音,他喊道:「富子,過來!」迫不得已之下,金田小姐只好答道:「就來。」接著她就出來了,後面還跟著那條小狗。這條狗的體型比我略大一些,眼睛和嘴巴似乎都擠到了中間。後來,我就穿過廚房跑到了街上,當然,我還像之前一樣悄無聲息。之後,我匆忙地回到了主人家。就這樣,我成功地完成了這次探險。
金田公館是個十分漂亮的地方,我從那兒回到了主人髒亂的家裡,這使我像從陽光明媚的山頂突然就掉到了一個漆黑的山洞裡。不過,在探險的過程中,因為當時我的心思都傾注在其他事上,所以我並沒有去關注公館裡的裝飾以及隔斷和紙拉門的樣式。可是,當我回到自己的住處時,對於那座「庸俗」的洋房卻一下子留戀了起來,因為我生活的地方實在是太惡劣了。由此可見,與老師相比,更厲害的還是實業家。對於這種想法,我頗覺奇怪,所以按照以往的習慣,我求教於自己的尾巴,結果它也同意了我的觀點。後來,我回到客廳,驚訝地發現迷亭先生居然還在。火盆里,像蜂窩煤似的立著很多煙屁股。迷亭先生盤膝坐在那裡,好像正在說什麼。而且連寒月先生也在,我並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我家主人躺在那裡看著棚頂上的水漬,將自己的胳膊當作枕頭,看起來頗為專注。這又是一幅生活在太平盛世的隱逸之士的歡聚圖。
「現在,你總該說說那位夢裡呼喊你名字的小姐了吧?之前她的名字你還跟我們保密呢,現在可以說了吧,寒月先生。」迷亭說道,語氣頗為嘲諷。
「我之前不說不是為了避免給對方帶來麻煩嗎?如果只是我自己的私事的話,我當然可以告訴你。」
「看樣子,你是打算繼續保密嘍!」迷亭說道。
「我已經跟那位博士太太保證過了。」寒月答道。
「保證過?就是答應保密了唄?」
「確實如此。」寒月先生答道。同時又像以前一樣,擺弄著自己外褂上的紫色絲穗,這種絲穗很少作為商品出售。
「這絲穗怎麼這個顏色,有點兒落伍了呢。」橫躺著的主人說道。對於金田家的事,他似乎沒什麼興趣。
「苦沙彌說得對,要想讓這種絲穗和衣服顯得搭配,你得穿上後開衩的短外褂,上面還得有金字塔形葵紋家徽。除此之外,頭盔也得戴上。畢竟這絲穗不是日俄戰爭時候的東西。據說,這種絲穗還被織田信長[49]在他入贅到別人家當女婿的時候拿來梳過茶荃發。」迷亭先生總是說這種很長的句子。
「事實上,這絲穗正是老爺子征討長州藩時用的。」寒月先生答道,語氣頗為鄭重。
「你為什麼不把它捐給博物館呢?這樣多好。要知道你可是著名的水島寒月,不但研究吊頸力學,還是理學士。把自己打扮成落伍的旗本武士,這也太不像話了。」迷亭說道。
「按照你的話,扔了它也不是不行,但是也有人說這絲穗很適合我。」
「聽聽這話,肯定是外行說的。」主人說道,同時把身體翻了一面。
「哦,你們應該不認識說這話的人。」寒月先生說道。
「究竟是誰?不認識也沒關係,你就說說吧。」主人問道。
「哦,是位女士。」寒月答道。
「哈哈哈,你可真有意思。我猜就是那個女人吧,從隅田川的水底叫你名字的那個。要不你就再跳一次河,記得穿上這身外褂。」迷亭插嘴道。
「從水底下呼喚我嗎?她已經不這樣幹了。現在,她的聲音來自西北方,那個世界清淨極了。」
「清淨極了?不見得吧。那個嚇人的鼻子就夠人受的。」迷亭說道。
「你說的是誰?」寒月問道,模樣頗為好奇。
「剛才來了個女人,可把我和苦沙彌嚇了一跳,就是對面胡同的那個。是這樣吧?苦沙彌。」
「嗯。」主人一邊躺著一邊喝茶。
「究竟是誰呀,你說的鼻子?」寒月問道。
「就是你那位女士的母親大人。」迷亭說道。
「什麼?」寒月大叫道。
「剛才有人來打聽你,自稱是什麼金田太太。」主人說道,語氣頗為嚴肅。趁著這個機會,我也想看看寒月先生會是什麼表情。我以為他會驚訝或者高興,也可能會害羞,但沒想到的是,對於此事,他毫不在意。
「是她啊?她是來向你們求助的?希望我娶她女兒?」寒月先生問道,語氣一如既往地沉穩。與此同時,那個紫色的絲穗又被他擺弄起來。
「哪是那麼回事啊,不過這位母親大人的鼻子真是夠大的……」迷亭先生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主人打斷了,他說:「迷亭,就為了這個鼻子,我剛才想了一首短詩。」
此時,隔壁的女主人不由自主地笑了,笑聲傳了過來。
「你還有這心情?短詩?寫好了嗎?」迷亭問道。
「『臉上辦鼻會』,這是第一句,我也只想出了幾句而已。」
「後面還有嗎?」迷亭問道,語氣頗為急切。
「第二句是『美酒敬此鼻』。」
「然後呢?」
「沒了,只想出這兩句。」
「真有趣!」寒月先生說道,臉上帶著笑容。
「『一雙鼻孔深』,這句怎麼樣?」立即想出了一句的迷亭先生接道。
「再下一句就接『鼻毛深難見』吧,怎麼樣?」寒月先生也加入其中。
就這樣,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在那兒接短詩。這時,有四五個人的吵鬧聲從緊挨著牆根兒的地方傳來。只聽他們喊道:「陶瓷臉的老山狸,陶瓷臉的老山狸。」被嚇了一大跳的主人和迷亭先生連忙看向籬笆外。緊接著,一陣大笑聲傳了過來,再接著就是腳步聲,聽起來似乎跑遠了。
「什麼意思?陶瓷臉的老山狸?」感到十分奇怪的迷亭問主人。
「我也不知道。」主人說。
「他們也不容易,竟能想出這樣的詞。」寒月先生說。
突然間,不知想到了什麼的迷亭先生站了起來,他說:「從美學角度,我對這種鼻子進行了研究。所以,在此,我想陳述一些自己的看法,請二位勉為其難地聽一聽。」聽聽那語調,簡直和演講差不多。對於這種突兀的提議,主人還沒反應過來,所以只顧盯著迷亭,並沒有發表什麼言論。而寒月先生則低聲表示願意傾耳細聽。
迷亭先生接著說道:「儘管我已經從多個方面進行了研究,但我還有沒有弄清楚鼻子的起源。最先讓我疑惑的是,為什麼鼻子要若無其事地盤踞在臉部中間,而且呈突起狀。要知道,如果它只是作為一個實用工具存在,那有兩個鼻孔就足以應對了。而且眾所周知,從眼睛往下,鼻子突起得的越厲害,這又是為何呢?」迷亭一邊說一邊摸著自己的鼻子作為證明。
「你的鼻子怎麼了,也不算太高啊!」主人說道,語氣十分不留情。
「不管怎麼說,它也不是塌陷的啊。不過我還是要先提醒一下二位,如果只是單純地將鼻子看作兩個並列的小孔,那就容易產生錯誤的想法。接下來我要說的是,根據我的推斷,鼻子之所以如此凸起都有賴於一個小動作,那就是擤鼻涕。它之所以會高聳,都有賴於我們一天天、一年年地重複這個動作。」
「這個想法雖然算不上高明,但卻是事實。」主人插嘴評論道。
「我們總在擤鼻涕時將鼻子揪一下,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可以說,這個動作刺激了鼻子的局部,隨著這種刺激的不斷累積,這一部位自然會凸起來。這一部位的表皮和肉也會日漸堅硬,最後肉會變成骨頭,也就形成了我們現在的鼻子。我說的這一切都是根據進化論的偉大準則而得來的。」
「肉變成了骨頭?哪兒有你說得這麼容易。」寒月先生反駁道,看來他這個理學士還是當之無愧的。
迷亭若無其事地接著講道:「你確實有理由懷疑,但是最能說明問題的永遠是事實,你不得不承認這裡就是骨頭。肉變成骨頭後,因為鼻涕的存在,擤鼻涕的動作依舊會繼續。所以,慢慢地就磨平了鼻骨的兩側,最後就只剩下中間的突起,又細又高。這就是日積月累的力量,多麼嚇人啊。就這樣,堅硬高聳的鼻樑形成了,就好像佛頭自閃光,日子久了,香臭就混在一起,難以分別了一樣。」
「你那肉肉的鼻樑又是怎麼回事?」主人問道。
「我們不討論這個,因為我身為演講人,如果刻意去講它,不是有袒護自己的嫌疑了嗎。而我向二位介紹的那位金田太太的鼻子,那不過是天下最發達、最碩大的鼻子罷了,但也可謂難得一見的景象。」
「嘿!」寒月君嘲諷道。
迷亭先生接著說道:「雖然這種達到極限的景象難得一見,但也著實讓人害怕,不敢接近。它那鼻樑未免太高了。從構造上來看,無論是古時的蘇格拉底,還是哥爾德斯密斯[50],甚或是薩克雷[51]的鼻子,都有些缺陷。但是正因如此,它們才招人喜愛。我想這就是『鼻子者,以高、奇為貴』的道理吧。而且從審美上來看,我認為自己的鼻子不高不低,正合適,正對了俗語所說的『與糯米糰相比,鼻子尚且不如』。」
聽見迷亭的話,主人笑了起來,寒月和迷亭自己也是如此。
迷亭接著說道:「先不說別的,且說之前……」
「聽聽你這話,語氣簡直和說書人差不多了,還『且說之前』,這聽起來太粗俗了吧,所以你還是別說了。」寒月先生報復性地說道,看來對於前天演講的事,他還耿耿於懷。
「如果是這樣,那我重新開始說。嗯……我們現在說的問題是關於鼻子和臉龐的搭配問題。倘若只從鼻子來看,在這個世界上,無論與何處相比,金田太太的鼻子都非常突出。如果在鞍馬山上開個展覽會,這個鼻子必定能一舉奪魁。然而遺憾的是,與眼睛、嘴以及其他五官相比,這個鼻子實在是太突出了,它們之前顯然沒有經過溝通,就好比將尤利烏斯·愷撒[52]的鼻子安在了苦沙彌家的貓的腦袋上。如果單看鼻子,愷撒的鼻子也是非常厲害的。可貓的額頭卻非常小,如果用剪子剪下愷撒厲害的鼻子再安上去,那顯然是非常不合適的。就猶如將一尊奈良大佛安置在了一個棋盤上,可以說,再沒有比這更不協調的了。在我眼中,勢必會降低它的審美價值。
「與愷撒的鼻子相比,金田太太的鼻子毫不遜色,都是同樣的高聳英氣。如果是這樣,我們就得看一看鼻子周圍的臉龐了。與苦沙彌家醜陋的貓相比,她的臉龐更加好看一些,但是卻非常大,而且事實上,她的眉毛和眼睛並不出色。前者長得猶如癲癇發作一樣,後者不但細小,而且還斜吊著。所以,這就不禁讓人感嘆,雖然有一個好鼻子,但卻沒長一張好面孔。」說到這裡,迷亭先暫停了一下。而此時恰好有喊聲從後院傳來:「這群傢伙,真是死腦筋,一個鼻子還沒完沒了了。」
「是車夫妻子的聲音。」主人對迷亭說道。
於是,迷亭又繼續說道:「作為一個演講者,我真是倍感榮幸,居然在後院出現了一個旁聽者,而且還是女性,這真是讓人意外。更難得的是,我的演講原本乏味無聊,但是這位女性動人的音調卻為它增添了一點兒嬌柔的韻味。為了不辜負那些來此的太太、小姐的深情,我原本應該講得更簡單一些。但是在下面的敘述中,我們要說的問題可能事關力學,女性們可能不容易聽懂,但是也請她們拿出一點兒耐心,盡力聽下去。」
「力學」兩個字一傳入寒月先生耳中,他不禁笑了起來。
「在這裡,我想證明這種鼻子已經違背了蔡辛[53]的黃金分割律,與這個臉孔是絕對無法協調的。為了向各位更加嚴謹地證明此事,我打算運用力學公式。首先,我們將鼻子的高度設為H;然後,由於鼻子與面孔平面有個交叉,我們假設這個交叉角度為X;最後,再將鼻子的重量以W代替。這樣一來,結果就很明顯了,對吧,各位?」
「對什麼對啊!」主人說道。
迷亭先生又轉過去問寒月:「你覺得呢?」
「我也不知道。」寒月答道。
「喲,苦沙彌不明白倒很正常,身為理學士的你怎麼也不懂呢?這可沒辦法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們就不管什麼公式不公式的了,我只把結論說一下吧。」迷亭說道。
「你還有結論?」主人問道,語氣頗為驚奇。
「當然了,作為一個演講,怎麼可能沒有結論呢?否則,這和飯後無咖啡、西餐無水果有什麼差別呢?所以,對於我接下來的結論,望二位傾耳細聽。如果上述公式以菲爾紹[54]、威斯曼學說為參照的話,我們不能否認鼻子是先天形體的遺傳這一點。與此同時,還有一種心態也隨這種先天形體而產生,雖然也有一種學說,認為其為後天之物,並非來自遺傳,但在某種程度上,這種結果依舊是必然,這一點我們無法否認。因此我們可以推斷,這個人竟然有這樣一個鼻子,與她的臉孔毫不協調,那麼根據遺傳的特性,她孩子的鼻子也會有所異常。對寒月來說,你還尚處青年,所以對於金田小姐鼻子結構異常這件事,你也許並不認同。但是這種遺傳有非常長的潛伏期,所以說不上哪天,這種異常因素就會在氣候驟變時突然發作了,也許不過是一眨眼,她的鼻子就會發生膨脹,最後變得和她母親的鼻子一個樣。因此我私人認為,為確保安全,最好不要與這樣的人結婚。我認為對於這一點,無論是苦沙彌,甚或是那隻躺著的貓,都會支持。」
此時,終於坐起來的主人附和道:「你說得對,那種人的女兒千萬不能娶,你可千萬不能和她結婚啊,寒月。」主人的語氣頗為嚴肅。而且在這一點上,我也「喵」了幾聲以示支持。
「聽見二位的高論,我當然可以不和她結婚,但怕就怕對方會因此一病不起,那可就是我的大罪了。」寒月說道,語氣依舊十分平緩。
「哈哈哈,這可成風流債了。」迷亭大笑著說道。
「這倒不可能,那種人的女兒能好到哪裡去,那傢伙如此囂張,第一次來我家就想給我難堪。」主人說道,語氣十分嚴肅,看來怒火還沒有發泄乾淨。
這時,三四個人的譏諷聲從籬笆外傳來。
「真是個頑固的傢伙,簡直是個木頭,太狂妄自大了。」一人說道。
「他是嫉妒。」另一人說道。
「無論怎麼說,還不是只在家裡說別人的短處,真是可悲。」第三人說道,與前兩人相比,聲音更大一些。
「煩不煩人啊,在牆根兒底下幹什麼呢,在這兒瞎吵吵。」來到廊下的主人大聲斥責道。
「聽聽這英語,野人茶,野人茶,這英語多棒啊!」籬笆外的幾人一起嘲笑道。
氣極了的主人拿起手杖跑上了街,迷亭先生大喊道:「真有意思,快打一架吧。」同時還拍起手來。寒月先生笑呵呵地擺弄著禮服上的絲穗。我則從籬笆上的缺口跑了出去,到街上去追主人,結果發現他拄著手杖像被鬼迷惑了一樣,傻站在胡同當中,因為周圍沒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