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相對而坐的獨仙和迷亭先生正打算下圍棋,棋盤就擺在壁龕前面。思兔sto55.com

  「誰輸了誰請客,白玩可不行。知道嗎?」迷亭對獨仙說道。

  「原本是挺高雅的事,這樣一弄豈不庸俗了?一和輸贏牽扯上就無趣了,哪兒還能夠專心下棋。要想理解棋中滋味,必須想『雲無心以出岫』那樣心無旁騖,不要理會什麼輸贏。」獨仙君一邊說道,一邊像往常那樣將自己的山羊鬍子捋了捋。

  「又來這一套,要知道和你這種神仙之人對弈是頗費精力的。因為你這個人啊,與《列仙傳》里的人物相比,也毫不遜色。」迷亭揶揄道。

  「不過是在彈無弦琴。」獨仙說道,語氣頗為自得。

  「那無線電報呢?你是否也要拍啊?」迷亭說道。

  「快下棋吧,說那麼多廢話幹嗎?」

  「你用白子?」

  「無所謂,黑的白的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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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看,你這仙人還真是當之無愧,根本不在乎這些。你用白子我自然就用黑子嘍,好了,你隨便下子吧,哪兒都可以。」迷亭說道。

  「按規矩來說,黑子先下。」

  「既然如此,那按規矩從這兒下吧,我也好讓著你些。」

  「從這兒下?哪有這種規矩。」

  「沒有又怎麼了,全當我的新發明了。」

  我不過是一隻貓,自然沒有那麼多的見聞。所以直到近期,我才知道棋盤這種東西。愈是思及,我愈覺得這真是個奇怪的東西。將一塊方形木板割裂成很多小方塊,看起來十分擁擠,然後還將一些黑色、白色的石子擺在上面,亂糟糟地晃花了我的眼睛。接著就開始吵吵嚷嚷地爭論什麼勝負、輸贏。這棋盤也就一尺見方,我的爪子一撓就能讓它滿盤凌亂。俗話說:「結為草廬,解為荒原。」正是這麼個道理。所以說,這個遊戲啊,當真是白費力氣。與之相比,倒不如袖手旁觀,似乎要更加悠閒。

  除此之外,最開始時,走了三四十招的棋子擺得尚算協調,可是等到了關鍵時刻,哎喲,真是不能看了,黑子、白子全都擠在了一起,頗為緊密,真是悲慘。而且看起來,它們離掉下棋盤也不遠了,所以只好拼命地嚷嚷著:「太擠了!太擠了!」然而儘管如此,想讓對方讓出位置也是不可能的。雖然互相擁擠,但它們也毫無辦法,只能遵循命令在那兒保持不動。想讓先生命令自己退去?它們並沒有這種權力。是人類發明了這種圍棋,所以從棋盤上,我們也能看出人類的喜好。然而對那些棋子來說,它們卻只能無奈地一動不動,如果從這點上來看,人類狹隘的品性可見一斑。如果可以從棋子上揣度人類的品性,我們就必須承認,除了不管怎樣都不肯向前邁進的兩條腿外,人類還喜歡將自己的地方用小刀切割零碎。世界原本很寬廣,卻被他們變小了。總而言之,人類這種動物,總喜歡這樣自尋煩惱。

  無論遇到什麼事,迷亭先生都能從容不迫。至於獨仙君,此人頗有禪機。這個舊棋盤原本扔在壁櫥里,今天卻被他二人翻了出來,實屬難得。這場熱得讓人喘不過氣的遊戲就開始了,至於他們心中的想法,誰知道呢。從最初開始,他們二人的下法就十分胡鬧,這樣兩個人竟能碰到一起,真是不容易。在棋盤上,白子和黑子胡亂擺放著,根本沒什麼規律。不過可惜的是,棋盤只有有限的空間,當越來越多的棋子擺滿了橫豎上的各處時,棋局最後只能陷入僵局。就算他們再如何從容,、再如何有禪機,這種局面也是不能避免的。

  「把子兒放在那兒?迷亭,你怎麼能這麼做呢?你這棋下的,真是毫無章法。」獨仙說道。

  「在出家人那兒,這種下法也許不行。但是在我眼裡,這下法可屬於本因坊式,只能這樣嘍。」迷亭說道。

  「那你可就要死了,如果把子兒放那兒的話。」

  「『臣死且不避,何況彘肩乎?』我這樣再來一下就差不多了。」

  「你可真行,竟來這一下。那為了提防你,我就下這兒吧。『薰風自南來,殿角生微涼[99]。』」

  「喲,你可真是厲害,竟來了這麼一招。按我原本的預想,你估計不會下這兒的。那我再下這兒,你沒辦法了吧?『八幡鍾,快撞吧!』」迷亭說道。

  「沒辦法了?是有點兒費事,不過看我的,這就截斷你。『一劍倚天寒[100]。』」獨仙說道。

  「喲,這可壞了!讓我悔步棋吧,這個地方被你截斷我可就完了,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你在這種地方下子兒根本就不行,之前我就已經警告過你了。」獨仙說道。

  「抱歉,抱歉,不就是一個子兒的事嗎?拿掉這個白子吧,拜託了。」迷亭說道。

  「那個子兒也拿?」

  「還有旁邊的那個呢,也拿掉吧。」

  「你這傢伙,真是厚臉皮。」

  「你看到那個子兒了?——你這話可見外了,咱倆多熟啊。快把它拿掉吧!『慢點兒、慢點兒,在這生死關頭,英雄出場了。』」迷亭說道。

  「我可管不著那麼多。」獨仙說道。

  「不管怎麼說,你快讓一步吧。」

  「又悔棋,這都第六次了。」

  「你這傢伙,記性倒好。沒準兒等一會兒,我悔棋更厲害呢,所以你還是快點兒讓一步吧。你呀,真是頑固的傢伙。原本我覺得你已經能超然物外了呢,畢竟坐禪了嘛。」迷亭說道。

  「我要想贏,就必須截斷你這個子兒……」獨仙說道。

  「最開始時你不是已經說了嗎,對輸贏不在乎的。」

  「我確實不在乎,不過要是你贏了,同樣非我所想。」

  「聽聽這道理,領悟得可真不錯,和你那套『春風影里斬電光』簡直差不多啦。」

  「是『電光影里』,哪有什麼『春風影里』啊,你這傢伙,弄反了。」

  「哈哈哈,你這腦袋還挺清楚,我尋思這個時候你大概該犯錯了。算了,不悔就不悔吧,誰讓你不同意呢。」

  「你還是認了吧,事關生死,變化不定。」

  然後迷亭先生一聲「阿門」,在某處下了一子兒,此處完全是個無足輕重的地方,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啪的一聲。

  迷亭和獨仙先生在壁龕前爭論輸贏,而寒月和東方先生並排坐在客廳門口。旁邊還坐著主人,主人臉色看起來蠟黃。除此之外,還有三條光溜溜的干松魚擺在寒月先生前邊的鋪席上,上面很罕見地沒有包上禮品紙。這三條干松魚是從寒月先生懷裡拿出來的,當寒月將它們拿出來時,上面甚至還帶著些許熱度。主人和東風先生的目光一起落在了上面,看起來頗為好奇。而寒月緊接著說道:「我回老家去了,在那待了四五天。回來後又忙得不可開交,各種瑣事和需要去的地方都不少,所以來您這兒拜訪的事就拖後了。」

  「沒事,拖後就拖後吧,不著急。」主人說道。語氣和往常一樣,十分冷淡。

  「話雖這麼說,但為了安心,我還是得早點給您送來土特產的。」寒月說道。

  「哦,這干松魚就是嗎?」

  「嗯,在我老家,這特產很有名的。」

  「有名?東京也有這樣的東西吧。」主人一邊說一邊將最大的那條拿了起來,湊到鼻子前面聞一聞。

  「要想知道干松魚的好賴,靠鼻子聞是不行的。」

  「為什麼有名呢?是因為大嗎?」

  「您要想知道就親口嘗一嘗吧。」

  「早晚要吃的,不過看看這條的腦袋,似乎少了一塊。」主人說道。

  「我之所以說要早點兒給你送來以便安心,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寒月說道。

  「怎麼了?」

  「怎麼了?這是老鼠幹的好事。」

  「喲,那可不能隨便吃了,要不然會得鼠疫的,很危險。」

  「只有那一點兒,應該沒什麼危險。」

  「老鼠乾的,在哪兒乾的?」主人問道。

  「船上。」

  「船上?不可能吧?」

  「我把它和提琴放一起了,用一個袋子裝著,那是我唯一能找到裝它的地方。可誰能想到上船的當晚,老鼠就把它咬了呢?而且除此之外,更糟糕的是,提琴的琴身也被咬了。估計老鼠把它也當成了干松魚。」寒月解釋道。

  「這隻老鼠,還真是馬大哈。它為什麼會如此粗心呢?真奇怪,是因為在船上生活的關係嗎?」目光仍落在干松魚身上的主人說道,這話聽起來莫名其妙的。

  「這和在哪兒生活應該沒什麼關係吧,這些老鼠估計在哪兒都是一樣馬大哈的。所以,就算我成功地把干松魚帶回了家,估計依然有被老鼠咬的可能。所以為了能夠安心睡覺,晚上的時候,我就把魚放在了被窩裡。」

  「太髒了吧?」主人說道。

  「確實如此,所以您要先洗洗才能吃。」

  「要想洗乾淨,估計得頗費一番功夫呢。」

  「如果這樣的話,那就浸在鹼水裡使勁擦擦,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

  「那提琴呢?晚上也會放進被窩了的嗎?」主人問道。

  「這事可做不到,因為那可是個大個子……」寒月先生話還沒說完就被對面的迷亭先生給打斷了,他搭茬兒道:「什麼?把提琴放到被窩裡?真是夠文雅的了。如果從這點上來看,即使與俳句『春日遲暮,猶抱琵琶沉幾許,意闌珊』相比,這文雅的勁頭都要高明得多。要想超越古人,這明治的秀才就得擁提琴而眠。『夜色沉沉,睡擁小提琴。』聽聽,我寫的,不錯吧?這種事也能寫進新體詩里嗎,東風?」

  「這樣突然寫進去估計是不行的,畢竟它和俳句還是有差別的。不過如果真能寫出來,那必定十分高明,能夠觸及靈魂。」東風答道,語氣頗為認真。

  「這樣嗎?觸及靈魂,我以為只有燒麻稈才能做這樣的事呢。原來新體詩也有這個作用啊。」迷亭衝著東風先生揶揄道,至於下棋的事,早被他拋到腦後了。

  「光顧著在這胡說八道,估計你那棋是贏不了了吧。」主人向迷亭警告道。

  「這倒不用擔心,輸贏全憑我的意思,反正對方已經再不能動什麼手腳了,就和那瓮中之鱉一樣。」迷亭答道,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該你了,下子兒啊,我可等半天了。」獨仙說道,語氣頗為憤懣。

  「哦,你下完了啊。」迷亭說道。

  「看看這片白子,被我斜著連上了。」

  「喲,這招可了不得。你這樣斜著連上白子,我不就離輸不遠了嗎?嗯,這邊怎麼樣呢,天色已晚,我怕是沒什麼好辦法了。要不這樣吧,你再隨便下個子兒吧,下哪兒都可以,我再讓你一下。」迷亭說道。

  「這棋還能這樣下?滿世界也找不到這樣的玩法啊。」獨仙說道。

  「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就下子兒吧。這個角怎麼樣?拐上它一下?寒月,你再買把好琴吧。估計之前那把之所以會被老鼠咬,可能就是因為它太便宜了,在老鼠那兒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需不需要我幫忙啊?義大利有三百年前的老琴,我幫你弄一把吧?」

  「那可真是多謝了,而且您也順便先幫我付下款吧,感謝之至。」寒月說道。

  「老琴?那種舊東西還值得買?」對提琴一竅不通的主人向迷亭責問道。

  面對這樣的責問,迷亭怎麼可能退縮呢,他可不是這樣的人。於是,他答道:「在你眼裡,估計老琴和老人差不多吧。其實越老的提琴反而越好,你沒看見那金田先生嗎?像他那種老人不也走運呢嗎?嘿,獨仙你想好了嗎,下子兒啊。『秋日短喲!』我說的這可和慶政的台詞不一樣。」迷亭說道。

  「你這個傢伙,真是急躁,真不願意和你下棋,讓人家思考一會兒都不行。那就下這兒吧,當作『眼』吧,要不也沒什麼好招了。」獨仙說道。

  「哎喲,你到底是活了,可惜啊,可惜。按我原本的預想,這一招你是不會下的,所以我才和你們瞎扯一番,浪費了那麼多精力。結果沒想到啊,這好處到底讓你占了。」迷亭說。

  「理所當然的,你那根本就是在胡下,正經下棋哪有你那樣的。」獨仙說道。

  「『本因坊式』『金田式』『當代紳士式』,我是屬於這一類。苦沙彌,你看看獨仙,他倒真穩得住,去鎌倉吃過老醃鹹菜的人就是不一樣。我可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棋下得一般,不過膽量嘛,倒真是夠大。」迷亭說道。

  「所以,你這膽量不大的人當以獨仙為榜樣,好好學學。」背對著迷亭的主人答道。聽見這話,迷亭調皮地伸了一下紅紅的舌頭。

  至於獨仙君,倒是沒多大反應,好像之前那話和他沒關係一樣。「該你了,快下吧。」他只管一味地催促迷亭。

  這時,東風向寒月問道:「你學提琴是啥時候的事啊?據說,這東西可不好學,我也想試試看。」

  「怎麼說呢,如果只是那種普通的程度,這倒不難。想學就能學會,誰都一樣。」

  「我覺得吧,拉提琴和詩歌同屬於藝術。所以我認為,對喜好詩歌的人來說,在音樂方面,應該也能很快地融會貫通。是這麼回事吧,寒月?」

  「應該差不多,只要你肯學,學好應該是不成問題的。」寒月答道。

  「那你呢?你是啥時開始學的啊?」

  「高中時候開始的。我學提琴的經歷和您說過嗎,先生?」轉過身來的寒月向主人問道。

  「沒說過。」主人答道。

  「為什麼高中時候就開始了呢,是老師教的嗎?」東風問道。

  「我是自學成才,跟老師可沒什麼關係。」寒月答道。

  「天才啊!」東風誇讚道。

  「哪裡看出來是天才了?就因為自學嗎?那可不一定。」寒月說道,語氣聽起來似乎不大高興。估計只有寒月會這樣,被人夸為天才還悶悶不樂。

  「不要在這上面多費唇舌了,你還是和我說說是如何自學的吧,讓我參考參考。」東風說。

  「這倒不是不能說,我說說行嗎,先生?」寒月向主人問道。

  「說吧。」主人答道。

  「現在的街上經常有這樣的年輕人,拎著提琴盒經過。不過在我高中的時候,幾乎沒什麼人弄這些西洋音樂。我們那個幾乎可以稱為農村學校的高中尤為如此。就是那種有麻布里子的草鞋,都沒有學生穿,可見大家多麼儉樸。所以在學校里,要想找一個會拉提琴的,根本不可能。」寒月說道。

  「咱倆就下到這兒吧,獨仙。你看看那邊,似乎在說什麼,好像挺有意思的。」迷亭說道。

  「沒下滿呢,還差兩三處。」獨仙說。

  「這有什麼要緊,那你就隨便下吧。」

  「聽聽你這話,我要按你說的那樣做就太不好了。」

  「你到底是不是禪學家,這麼較真兒?如果這樣,那咱們就趕緊解決吧,乾脆利落些。寒月,你說的是那所學生們都光腳上課的高中嗎?還蠻有意思的。」迷亭說道。

  「哪兒有這回事啊。」寒月答道。

  「我聽說,做軍隊式的體操時,學生們都光著腳,因為那些向右轉的命令,最後腳底板都磨厚了。」迷亭說道。

  「你聽誰說的,哪兒有那麼嚴重?」

  「管他誰說的,反正我聽說,所有人都像夏澄那樣,在腰間拴一個大大的飯糰當午餐。據說,每個飯糰里都有個已經醃咸了的酸梅干,然後中午就大口吃下去。哦,或者說『啃下去』更合適一些。據說對每個人來說,最大的快樂就是最後啃到那塊酸梅干。所以最開始時,幾乎是拼盡全力去啃外面的飯糰,這層飯糰可是一點兒鹹淡味都沒有啊。看看這勁頭,得多大啊。獨仙,這倒和你的心意很相符啊。」迷亭說道。

  「這種風氣確實不錯,既儉樸又健康。」深有同感的獨仙君說道。

  迷亭繼續講道:「不錯的事可不止這一件。據說在那種地方,你想磕菸灰都找不到地方,因為根本就沒有菸灰缸。我有一個朋友,他去那兒工作。然後他想買個菸灰缸,就是那種『吐月峰』牌的,結果根本沒買到。不僅如此,就連其他牌的也沒有,甚至根本就沒有菸灰缸這種東西。我這朋友奇怪極了,於是就向其他人詢問緣由,結果人家告訴他:『菸灰缸這種東西根本不用買,你去後山竹林砍一個就行了。』那態度,就好像這根本不是什麼事一樣。估計這也是你說的儉樸健康的功勞吧,獨仙?」

  「這些閒話先放到一邊吧,你看看這裡,還差一個子兒呢。」獨仙說道。

  「那就再下一個子兒唄,可以結束了吧?寒月,你的故事真讓我驚訝,我不得不佩服你,在那種地方,竟然還能自學提琴,真是厲害。簡直是『惸煢獨而不群兮』,這話是《楚辭》上的。這麼說來,用『明治時期的屈原』來稱呼你,也不過分啊。」迷亭對寒月說道。

  「屈原嗎?我可不願意當他。」寒月說道。

  「那維特呢?本世紀的維特,怎麼樣?什麼?還得把子兒拿下了數數?你這個傢伙,真是較真兒。我認輸了,還是別費那勁了。」迷亭說道。

  「要想知道輸贏,還是得數的。」獨仙說。

  「你願意數就數吧,反正我是不管了。我可不想對不起祖宗,所以得趕緊去聽聽天才維特學提琴的趣事了。那你就自己數吧,抱歉得緊。」說完這話,迷亭就從座位上站起來湊到了寒月跟前。至於獨仙君,則在那裡白子、黑子地數著,嘴裡還不停地嘟嘟囔囔地計算著。

  寒月接著講道:「這種地方已然這樣了,再加上一些同學非常保守,他們都是從我老家來的。所以只要某人稍微有些缺陷,他們就會以這在其他縣城的同學面前丟臉為理由,搞什麼處罰,別提多嚴厲了,而且這種事時常發生。煩死人了。」

  「你們老家來的學生還真是不講理。而且他們穿的都是那種藏青單色的裙裝,為什麼這麼穿呢?是認為這樣好看嗎?他們的皮膚還很黑,這都是因為常年受海風吹拂的關係吧?這對男的倒沒什麼緊要,要是女的可就難辦嘍。」迷亭說道。因為他的加入,原本的話題早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

  「女的也一樣,都很黑。」寒月答道。

  「這樣啊,那她們還嫁的出去嗎?」迷亭說道。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整個縣裡都一樣,沒有白的。」

  「這就是命啊,苦沙彌,是這樣吧?」迷亭對主人說道。

  這時,主人長嘆了一聲,然後說道:「在我眼裡,與白的相比,黑的反倒更好些。否則豈不整天光顧著照鏡子孤芳自賞了,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女人這種東西,最難管了。」

  「整個縣裡都黑,那對他們來說,這事是不是挺值得驕傲的呢?」東風質疑道,這個問題的理由似乎十分充分。

  「不管怎麼說,女人這種東西,真是沒什麼用。」主人說道。

  「聽聽你這話,小心惹你夫人生氣。」迷亭說道,臉上笑嘻嘻的。

  「不會的。」

  「哦,這樣嗎,是不是出門了?」聰明的迷亭問道。

  「嗯,出門了,孩子也帶走了。」

  「我說怎麼這麼安靜呢,去哪兒了?」

  「我可不知道,她出門才不會告訴我呢,一直以來她都是這樣。」

  「那什麼時候回來呢?這也是她自己隨意決定的嗎?」

  「確實如此,看看你這種單身的傢伙,多好啊。」

  對於主人的話,東風先生似乎不大讚同,這從他的表情上就能看出來。而寒月先生在一旁笑了起來,不過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你這麼想是因為你結婚了,估計每個已經結婚的人都是這麼想的。獨仙君,你怎麼樣?也討厭老婆嗎?」迷亭說道。

  「等一會兒啊,我聽不見你說什麼。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只有四十六目啊,我還以為有不少地方空著呢。按我原本的預想,應該多贏你一些的,可是擺開一看,才十八目之差。對了,你剛才說什麼來著,迷亭?」

  「我說,你也討厭你夫人嗎?」

  「哈哈哈,這倒沒有,我和我夫人很相愛的。」

  「獨仙君真是名副其實,我這樣問倒顯得失禮了。」迷亭說道。

  「像獨仙君這樣的例子可不少,他不過是其中一個罷了。」寒月說道,似乎是想為世上所有的老婆辯解。

  「對於寒月先生的說法,我也是很贊同的。在我眼裡,人要是想進入絕高境界只有兩條路,要麼搞藝術,要麼談戀愛。夫妻之間的愛戀顯然占有一席之地,所以為了得到這種幸福,不管怎樣,人都是應該結婚的。如果不這樣做,簡直是違背天理。」東風先生說道,語氣頗為嚴肅。說完這些,他又衝著迷亭轉過身去,然後問道:「您怎麼看呢,先生?」

  「聽聽你這想法,還真是高明。那種絕高的境界估計我這種人是到不了了。」

  「只要結婚就更到不了了。」主人也附和道,嘴巴都咧開了。

  「對我們這些未婚青年來說,要想了解人生的意義,就必須通過和藝術的接觸來開通一條積極向上的道路。所以我才會有這樣的打算,學學拉提琴。剛才,我就正和寒月先生交流學習經驗呢。」東風說道。

  聽見這話,迷亭終於轉移了話題,他說道:「對,對,剛才天才維特正在講自己學琴的故事呢,我不會再打岔了,快接著說吧。」

  「借用學提琴來開通一條積極向上的道路,這方法可行不通。要想通過這種遊戲來了解宇宙真理,顯然是做不到的。只有具備了懸崖勒馬、浪子回頭的氣魄,才可能真正了解其中奧義。」獨仙君煞有介事地說道,聽起來非常玄妙。

  他當然可以對東風先生進行這種玄妙的教育,然而東風先生卻沒有表現出一絲感動的意思,因為他實在是對禪學一竅不通,所以他答道:「或許你說的沒錯,不過在我眼裡,不管怎麼說,都是不應該拋棄藝術的,因為它代表了人們對最高理想的渴望。」

  聽見這話,寒月先生連忙說道:「照你這麼說,我還說說我學提琴的事吧,你應該也是想聽的。在此之前,對於我高中生活的環境,大家已經有所了解了。所以我要想在那種情況下學提琴,絕不是件簡單的事。最先需要解決的就是買琴的問題,這事可不是那麼好辦的,迷亭先生,對吧?」

  聽見這話,正等著他發問的迷亭迫不及待地答道:「這話說得沒錯,那種地方哪能買到琴呢,連帶麻布里子的草鞋都沒有。」

  「這倒不是。其實,也不是買不到,而是不能買,雖然我已經攢夠錢了。」

  「這又是何原因呢?」迷亭問道。

  「那個地方總共就那麼大點兒,只要我買了琴,用不了多久,大家就都知道了。這樣一來,在他們眼中,我就成了個囂張的傢伙,受到處罰是免不了的了。」

  「其實,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要知道迫害天才的事從很早之前就有了。」東風先生說道,語氣頗為同情。

  「天才,天才,你還沒完沒了了,可別這麼叫我。我每天都去散步,每次都會路過琴店門口,然後我就想:『我要是能拉一拉多好了,真想把它抱在懷裡,那滋味一定美極了。』這種想法幾乎每時每刻都占據在我的腦海中,我實在是太渴望擁有一把琴了。」寒月說道。

  「有這種想法再正常不過了。」迷亭評論道。

  「你已經對那種東西入迷了,怎麼會這樣呢?」主人說道,似乎對這種情況完全想不明白。

  「天才到底是天才。」東風誇讚道,語氣十分敬佩。

  獨仙君則在捋著自己的鬍子,一副超然物外的表現。

  「也許諸位會發出這種疑問,在那種地方竟然能買到琴。事實上,只要好好想想,你就不會覺得有什麼奇怪的了。因為還有一所女子學校也坐落在那個地方,要知道每次上音樂課時,女學生們是要用提琴的,所以自然有賣提琴的。至於店裡的那些東西,其實也只能勉為其難地稱為提琴吧,因為實在不是什麼好琴。而且也不過才兩三把,就在店裡頭堆著,一點兒也不顯眼。每次散步經過這店鋪時,這些提琴總是會發出一些聲響,可能是因為風吹,也可能是因為被粗心的夥計碰到了。但是不管怎麼說,這聲音一入我的耳朵,我的魂似乎都被勾走了,心似乎都碎了。」

  「一遇提琴就神魂顛倒?你這當代的維特真是當之無愧。我知道很多精神病的症狀,有遇水就犯病的,有遇人就發瘋的,你這也差不多了。看來,這事還挺危險。」迷亭揶揄道。

  「您這說法不對,只有天才才會這樣,要想成為真正的藝術家,這種敏銳的感覺是必不可少的。」東風說道,敬佩之情愈濃。

  寒月繼續說道:「可能真和神經病差不多了吧。但是不管怎麼說,那時聽到的聲音真是美妙。雖然我到今天已經拉過很多遍提琴了,但是那種悅耳的聲音卻再沒聽到過。我真是不知該如何形容它,在它面前,語言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什麼聲音呢?是鏗鏗鏘鏘嗎?」獨仙這時插話道,這種艱深的字句也只有他會用,不過他的話並沒有引起大家的注意。

  寒月接著說道:「每天,我都會經過那家店鋪,這樣的聲音一共聽到過三次。我在第三次時終於下定決心,無論是同鄉的嘲笑,還是其他同學的蔑視,甚或是嚴厲的懲罰,哪怕被打得遍體鱗傷,甚至被學校退學,我都已經顧不得了。無論如何,我都要買一把琴。」

  「竟能如此入迷,只有天才能做到啊。這種情感如此強烈,我也十分羨慕,並且想要擁有。所以這一年裡,我一直在為之努力。不過可惜的是,總也不成功。在聽音樂會時,我已經全身心地投入了,可是無論如何,想要達到這種情感高度也是不可能的。」東風說道,神情頗為艷羨。

  「這樣就挺好的,那種強烈的情感不要也罷。雖然現在我能和大家說說這事,並且十分泰然自若,但是你們都不能想像那時我的表現,簡直是痛不欲生。後來,我終於買了一把琴,真是什麼都顧不得了,先生。」

  「到底買了?怎麼弄的?」主人問道。

  「因為第二天是天長節,那天同鄉的學生都不在,他們都去溫泉了,並且打算在那兒過夜。我謊稱生病,躺在宿舍里,課也沒去上。我躺在那裡,滿腦袋想的都是今晚要將那把提琴買回來。要知道,很早之前,我就已經相中了那把提琴。」

  「謊稱有病?課都沒上?」迷亭驚訝地問道。

  「確實如此。」

  「你這傢伙,真是夠厲害的,名副其實的天才啊。」迷亭也不禁讚嘆道。

  「我從被子裡探出頭來,結果發現時候尚早,這真讓我泄氣。所以,我只能無奈地繼續蒙頭睡覺。可惜等了半天也睡不著,只好再次把腦袋探了出來。紙隔扇門有六尺,秋日的陽光照在上面晃暈了我的眼睛。這太陽如火一般,讓我的怒氣也升騰起來。在秋風中,紙門上那些狹長的影子來回擺動,耀眼得很。」

  「那些狹長的影子是什麼東西啊?」迷亭問道。

  「那是屋檐下掛的澀柿子,皮已經被剝掉了。」寒月說道。

  「然後呢?接下來怎麼了?」迷亭問道。

  「迫不得已,我只好爬出被窩去門外的走廊上,摘下一個曬好的柿子吃掉了。」

  「味道怎麼樣?」主人急切地問道,簡直和個饞嘴的孩子差不多。

  「味道不錯,在東京,要想吃到那種味道可不大容易。」寒月答道。

  「先把柿子放到一邊吧,然後呢?」東風先生問道,語氣頗為急切。

  「然後我就又回到了被窩裡,閉著眼睛向神明祈禱,希望夜晚快快降臨。我等啊等,當感覺天差不多黑了時再次探出頭查看,結果發生眼前的景象並沒什麼改變。紙隔扇門上的陽光依舊十分耀眼,狹長的影子依舊在上面擺動,然而我卻感覺已經等了四個小時了。」

  「這些都說過了。」迷亭說道。

  「這事可不止一次,很多次。然後我又離開被窩來到廊上,吃完一個柿子後再次回到了被窩,接著向神明祈禱夜晚快快降臨。」

  「說來說去都一樣嘛。」迷亭說道。

  「先生,您先別著急,且聽我娓娓道來。接著我在被窩裡又等了半天,差不多又過了三四個小時,我尋思這回應該到晚上了。於是探頭一看,在秋日的照耀下,紙拉門依舊映射著耀眼的光芒,狹長的樣子依舊在上面擺動。」

  「這不都是同一件事嗎?還沒完沒了了?」迷亭說道。

  「然後我打開紙拉門來到走廊上又吃了一個柿子。」

  「又是柿子,估計你是吃不完了。」迷亭抱怨道。

  「我也急啊!」寒月說。

  「與你相比,只怕聽眾更急。」迷亭反駁道。

  「到底還讓不讓我說了,迷亭先生,你這麼著急真是愁人。」寒月說道。

  「聽眾也覺得愁人呢。」東風說道,似乎也有些不耐煩了。

  「既然如此,我就把這段簡略說一下吧。總之,我就這樣反覆出來吃柿子,然後再回去,最後終於吃光了屋檐下的柿子。」寒月說道。

  「可算吃光了,這回怎麼樣了?到晚上了吧?」迷亭問道。

  「哎呀,根本不是那麼回事。當最後一個柿子進了我的肚子後,我覺得總該到晚上了吧,結果探頭一看,六尺紙拉門上的陽光依舊耀眼得很。」

  「天,有完沒完了,我可不想聽了。」迷亭大叫道。

  「我自己的耐心也快被耗盡了。」寒月說道。

  一直以來,對於任何事,迷亭先生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然而此時,他的耐心似乎也到極限了。他說道:「你究竟還去不去買琴了,什麼時候才能到晚上啊?我要是有那麼大的耐心,那還有什麼事能不成功呢?照你這麼講下去,就算到了明早,估計那紙拉門依舊被秋日照得耀眼呢。」

  在所有人中,唯一能夠保持鎮定的只有獨仙君。似乎這秋天的太陽無論照到何時,明天也好,後天也罷,都跟他沒什麼關係。

  寒月像往常一樣,依舊從容地繼續說道:「當然要去買,至於何時去,按我原本的計劃,是要等到夜幕降臨後。不過無論哪次,只要我探出頭來,天上就依然高高地掛著太陽,真喪氣。雖然大家此時都十分焦急,但是那時,我心裡的痛苦只怕有過之而無不及。將最後一個柿子吃完後,我看著高掛在天空中的太陽,眼淚都落下來了。渴望越濃烈,沮喪也就越大,所以東風先生,我就情不自禁地掉下眼淚來了。」

  「藝術家本來就該如此,多愁善感。我很同情你當時的處境,不過你還是接著說故事吧,我很想聽聽下文。」東風先生說道。這話聽起來似乎很嚴肅,但又著實可笑,足見他是個實誠人。

  「把故事講完?我也希望可以這樣做。可是無奈的是,這夜晚就是不來。」

  「作為聽眾,我可受不了這夜晚總不來,所以還是別說了。」主人說道。

  「可是下面就是最精彩的部分了,不說豈不可惜?」寒月說道。

  「那要講也行,我也願意聽,但還是讓夜晚快點兒來吧。」主人說道。

  「這可真是個不合理的要求,不過也沒辦法了。既然您已經這樣說了,那還是讓夜晚快點兒來吧。」寒月說道。

  「看看,這不就解決了嗎,皆大歡喜。」獨仙君說道,語氣頗為嚴肅,結果把大家都給逗笑了。

  「夜晚總算降臨了,我好不容易安心地長舒了口氣。那時我正住在馬鞍村,於是趕緊起身。我天生喜靜,這事各位都知道。所以雖然市里交通便利,但我卻沒住在那兒,反而帶著簡陋的行李暫住在一戶農民家裡,那是一個不算富裕的村莊,人煙罕見。」

  「這是什麼話,人煙罕見,是誇張嗎?」主人斥責道。

  「『簡陋的行李』也不合適,要聽起來更有意思,不如直接說帶著四疊半鋪席,連壁龕都沒有,這倒是實話。」迷亭提議道。

  「住在那種地方怎麼上學呢?每天得走幾里路呢吧,夠遠的了。」獨仙也說道,語氣依舊十分認真。

  「哪有那麼遠,也就四五百米,學校原本就建在這個村里。」

  「哦,原來是這樣啊。這麼說來,大部分學生住的都離學校不遠吧?」獨仙不依不饒地繼續問道。

  「確實如此,學生們寄住在農民家裡,差不多一戶住一兩個吧。」寒月說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人煙罕見可就說不通了。」獨仙君對寒月先生當頭一擊。

  「在沒有學校的情況下,人煙確實不多。我那天晚上穿了件土布做的棉袍。外面則是一件制服外套,上面還帶著銅扣子。為了避免被人認出來,我故意拉高了外套上的領子。當時那個季節,柿子樹的葉子正在凋零,不停地往下落。我就踩著這些樹葉,從我寄宿的地方出發,一直走到了南鄉街道上。每一步腳下都會發出沙沙的聲音,讓我的心都揪起來了,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著我。我轉過頭來,看到一片黑乎乎的林子,就是東嶺寺的那片林子。當時的天色十分昏暗,它在那裡就像片漆黑的影子一般。這個位於更辛山腳下的東嶺寺是松坪家的家廟,這座古剎十分幽靜,而且離我的住處很近,大概只有百米。樹林的上空是漫天星光,銀河橫跨在天空中,起點是長瀨川,終點似乎是夏威夷那邊,反正是衝著那邊去了——」

  「太離奇了吧,還向著夏威夷去了?」迷亭說道。

  「不管怎麼說,最後,我終於經過南鄉街道到了市里,而且中間還要經過鷹台街。再從古城街、仙石街經過,後面那個要拐一下,到食代街旁邊,依次穿過長街的一段、二段、三段。然後走過尾張街、名古屋街、鯨矛街、波缽街……」

  「這街也太多了,還是省略了吧。最後你到底買沒買提琴?」主人問道,耐心似乎已經耗盡了。

  「這離買樂器的店鋪還很遠呢,那家叫『金善』的店鋪老闆是金子善兵衛。」

  「不管離得遠還是近,總之你就快點買吧!」主人說道。

  「那就按您的吩咐來吧,反正最後我來到了『金善』,往裡看去,在煤油燈的照射下,屋裡十分明亮。」

  對於寒月的話,迷亭先生早有提防。所以,聽見這話的他立馬說道:「又亮了?這種明亮你不會也要說好幾遍吧,那可受不了。」

  「沒有,您不必擔心,這次就一遍。透過燈影,我看到了那把心儀的提琴。秋夜的燈光並不耀眼,琴身的細腰圓潤處在微光的照耀下反射著瑟瑟寒光。琴弦緊緊地繃直,我看見其中一兩個地方散發白色的光芒。」

  「聽聽這描寫,真不錯。」東風先生誇讚道。

  「看著這把琴,想到它即將歸我所有了,我就開始兩腿顫抖,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這時,獨仙君突然嗤笑了一聲,聲音來自他的鼻孔,十分輕微。

  「於是,我連忙跑進店裡,這完全是一種情不自禁的行為。然後我從口袋的前輩里拿出了兩張五元的錢。」

  「買了?」主人問道。

  「我確實想買,可也不能急躁。要知道這可不是開玩笑,萬一暴露了就糟了。我思來想起,在最關鍵的時候一下子改變了主意。」

  「改主意?那就是不買了,這是為什麼呢?不就是一把琴嗎,這么半天,你在耍人玩兒呢?」主人說道。

  「那倒不是,再說也不是我不想買,而是不能買。」

  「這話怎麼說?」

  「因為那時夜晚剛降臨,街道上來回經過的人依舊不少。」寒月解釋道。

  「你這個人,真是古怪。街道上有很多人怎麼了?就算再多也和你沒關係啊!」主人說道,語氣頗為憤懣。

  「要是些普通人當然沒關係了,哪怕有一兩千,我也不在乎。可是現在,我們學校的學生也在,他們正擼著袖子拿著手杖來回走動呢。所以這提琴哪裡還買的了啊。那裡面有一夥學生,以什麼『渣滓黨』自稱,最讓他們感到驕傲的就是,在班級考試中名次倒數。雖然在其他方面,這些人並不擅長,可是單單在柔道上,他們卻造詣頗深。所以我如果莽撞行事,將那提琴買來,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到底會受到他們怎樣的處罰,我也很難想像。雖然那提琴讓我入迷,但終究是這條命更重要一些。雖然不能夠拉提琴了,但我好歹能繼續活著,總比因為買提琴被活活打死的好。」

  「看來,你是沒買成了?」主人問道。

  「沒有,我買了。」

  「哎呀,你這個人可真是的,這麼不痛快。到底是買還是不買,不能早點兒決定好嗎?」

  「呵呵,這世事無常,豈能都按我們的意願改變?」寒月說道,神態頗為鎮靜,然後點上一支朝日牌的香菸開始吸起來。

  在主人眼裡,寒月的敘述方法顯然太過磨嘰。於是,他突然站起來,鑽進了書房裡。沒過多久,他又出來了,手裡還拿了本看起來很舊的外文書。接著他轉過身去,趴在蓆子上開始閱讀。至於獨仙君,他已經回到了壁龕前,開始自己跟自己下起棋來。誰也不知他何時回去的。正是由於不停地拖拉,故事原本的聽眾不斷減少,最後只剩下了東風和迷亭先生。前者對藝術的追求十分執著,後者則十分熱衷於聽故事,就算再長也不會厭煩。

  吸了一口香菸的寒月先生將煙霧吐向空中,就好像在自己家一樣。然後又開始接著說,而且速度依舊沒變快。他說道:「你知道我那時的想法嗎?東風?那時我想『在剛入夜的時候是絕對不能買的』。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金善到了深夜怕是要關門了。所以我選定了這樣一個時間,就是在學校學生散完步回去之後和金善關門之前的這個空當兒。這時去買大概是萬無一失的,否則我的計劃很難成功。然而要想搞清楚這個時間,並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確實如此,要想估算好這個時間不是那麼容易的。」東風先生附和道。

  「在我心裡,晚上十點這個時間很合適。不過在十點之前的這段時間我總得干點什麼啊?那幹什麼呢?回家?不行,這太麻煩了。去朋友那兒?也不行,心裡不安。迫不得已,我決定去市里散散步,將這段不短的時間消磨掉。然而我沒想到的是,那天晚上和平時完全不一樣,平時散步兩三個小時一眨眼就過去了,可是那天卻非同尋常的慢。也是在那時,我對『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個詞有了深切的體會。」寒月先生說道,還故意面對迷亭先生擺出一副急迫的樣子。

  「『久等妹不來,心裡急如火』這話古人就說過,而且等人者總比被等者更難受。那提琴在店裡堆著,估計也等著你來呢。可你看看你自己,光知道在那兒無措地徘徊,簡直像個毫無目的的探子。拋開急切的心情不論,和那無家可歸的頹廢之犬似乎沒什麼區別。事實上,最值得憐憫的就是那種沒了主人的狗了。」迷亭說道。

  「你這話可不合適,哪兒能把我比作狗呢?在我所做的事中,可沒什麼能和狗比的。」寒月說道。

  「對於你的遭遇,我深表同情。你說的這故事簡直能媲美藝術家的傳記了。你不必和迷亭先生計較,他不過是在鬧著玩兒。還是接著往下說吧。」東風先生對寒月安慰道。

  「然後,我依次走過了徒街、百騎街、銀莊街、鷹匠街。在鷹匠街的縣衙前,我將枯柳的數目數了個遍。然後在醫院旁邊,又查了查有多少窗戶亮著燈。除此之外,在染坊橋那兒,我還吸了兩支煙。做完這些,我看了看表,結果……」

  「結果怎樣?十點了?」迷亭問道。

  「沒有,還不到。於是,我又從染坊橋上下來沿河向東走去。結果遇上三個瞎子,他們是干按摩的。接著從遠處就傳來了沒完沒了的狗叫聲,先生!」

  聽見這召喚,迷亭立即接口道:「聽聽,這簡直和戲劇差不多了,漫漫長夜,寂靜的河畔,遠處傳來狗叫聲。那你該是什麼角色呢?逃亡的武士嗎?」

  「寒月先生怎麼了,做了什麼壞事嗎?」東風問道。

  「別著急嘛,壞事就要開場了。」迷亭代替寒月先生答道。

  「不過是想買把琴,這也能算是壞事嗎?這也太不幸了。如果這麼一說,那音樂學校算怎麼回事呢?裡面的學生豈不都成了罪人?」東風說道。

  聽見這話,迷亭立即接茬兒道:「什麼叫罪人?就是你做了其他人不認可的事,就算這是好事也不行。所以說,在這世上,最難預防的就是罪人問題了。耶穌為何會成為罪人?不就是因為他生活在那樣的社會嗎?那寒月為何會成為罪人呢?不就是因為這位俊男想在那兒買把琴嗎?」

  「按您這種說法,我當一回罪人倒也沒什麼。事實上,對於是不是罪人,我倒是無所謂的。不過讓我厭煩的是,十點怎麼還沒到呢?」寒月說道,臉上帶著微笑。

  「要想解決這個事,也沒什麼難的。看看那些街名,你就再數一遍唄。實在不行,不還有那『秋天耀眼的太陽』呢嗎?如果還不行,那麼些澀柿子又可以派上用場了。總而言之,無論你在十點之前講什麼,我們都會一直聽下去的。」迷亭說道。

  聽見這話,寒月不禁笑了起來,然後說道:「我的話都讓你說了,那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所以,咱們就一步直接跨到十點吧。就這樣,按照原本的計劃,我在晚上十點的時候再次來到了金善門前。當時正值秋天,夜晚還比較寒冷。在白天,身為主要街道的銀莊街十分熱鬧,但是到了此時,除了對面讓人覺得淒清的木屐聲偶爾傳來外,已經看不見什麼行人了。金善的大門已經關閉,但為了讓人們出人,還有一個小門未關。我將小門打開走了進去,心裡悚然,似乎後面有狗跟著一樣。」

  這時,主人突然撇開那邊老舊的書,向這邊看來,然後問道:「買了嗎?」

  「快了,就要買了。」東風先生代答道。

  「還沒買?這可真是個長故事。」主人喃喃自語道。說完又把頭低下,繼續看起自己的書來。而獨仙君依舊在默默地擺弄著圍棋,棋盤的大部分都已經被黑子、白子填滿了。

  「我闖進屋子裡直接說道:『快把提琴拿來!』我甚至都沒來得及摘掉頭巾。四五個夥計,還有學徒原本正圍著火爐坐著,似乎在聊天,聽見我的話,他們驚嚇之餘一起向我看來。此時,我將右手抬起來,使勁地向前拽了拽頭巾,然後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快把提琴拿來。』接著離我最近的一個學徒瞪了我一眼,眼神頗為兇惡。但最後到底答應了一聲,雖然聽起來有些勉強。然後他就站起來把店頭的提琴拿了下來,一共有三四把。接著我就向他詢問價錢,他告訴我是五元兩角……」

  「這麼便宜?怕不是玩具吧?」迷亭說道。

  寒月繼續說道:「我又問:『其他的呢,價錢也一樣嗎?』學徒答道:『嗯,無論哪把,都十分結實,質量有保證。』於是,我從錢包里掏出錢,是一張五元的紙幣以及一個兩角的銀角子。在此之前,我已經準備好了一個大包袱皮,現在就用它包裹住了那把琴。而這一切都是在店裡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完成的。雖然他們一直盯著我,不過我倒不用擔心,因為我的臉大部分都隱藏在了頭巾里,所以他們是看不清我的。然而即便如此,我依然十分著急,如果能快點兒回到街上就好了。我將提琴包好,然後藏在了外套裡面,這番動作頗費了我一些功夫。然後我舉步離開了那家店,而且還被老闆帶頭喊的『謝謝惠顧』嚇了一大跳。不過不管怎麼說,最後我總算安全地回到了街上。而且更幸運的是,此時街上罕見行人。不過在幾百米外還是有幾個的,大約兩三個,而且更糟的是,他們正一邊吟詩一邊朝我的方向走來。在寂靜街道上,離得很遠都能聽到那吟詩聲。我心想:『糟糕了。』然後拐過金善的轉角,向西沿著護城河,跑到了藥王街上。接又從樺樹村穿過,到了更辛山的腳下,最後好不容易回到了住處。到家一看,時間已經是下半夜一點五十了。」

  「看看你這一晚上,似乎所有的時間都花費在走路上了。」東風先生說道,語氣頗為同情。

  「這個故事就像下『旅行雙六棋』那麼長,終於完事了。」長舒了一口氣的迷亭說道。

  「這才哪兒到哪人啊,不過是序幕罷了,下面的才有意思呢。」寒月說道。

  「還有下文?你可真厲害。要是比耐心,估計你能戰勝大多數人。」迷亭說道。

  「先不要說什麼耐心的事,我還得接著說呢,否則就相當於把佛造好了,但是卻沒開光一樣。」寒月說道。

  「如你所願,接著說吧,反正我們會一直聽著的。」迷亭說完轉向主人說道,「苦沙彌,已經買完提琴了,你要不要也來接著聽啊?」

  「買完了嗎?那下面是什麼?賣琴嗎?那也沒什麼可聽的。」主人說道。

  「賣琴?還沒到那時候呢。」寒月說道。

  「如果這樣,豈不更不值得一聽了?」主人說道。

  「這就沒什麼意思了,反正只有東風一個聽眾,真掃興。既然這樣,我就簡單說說得了。」寒月說道。

  「這麼有意思的故事還是得慢慢來,哪兒能簡單說說就得了呢?」東風說道。

  「為了買這把琴,我真是沒少花費精力。但是現在既然已經買完了,那又該把它放哪兒呢?這事也不是那麼好解決的。要是放在我住的地方,那是很容易被人發現的,因為我那裡常有人來拜訪。那如果埋起來呢?挖來挖去的,太麻煩了。」寒月說道。

  「天花板呢?藏那兒不行嗎?」東風脫口問道。

  「天花板?哪有這種地方,那可是農戶家。」

  「那你究竟藏哪兒了?這事還真不好解決。」

  「你猜。」

  「這可不好猜,裝隔雨板的櫥子裡?」

  「錯了。」

  「壁櫥里?上面裹床被子。」

  「又錯了。」

  就這樣,針對提琴藏在哪兒的問題,東風和寒月先生在這兒反覆問答。與此同時,主人和迷亭先生也沒閒著。

  「看這裡,什麼意思?」主人向迷亭問道,手指著書。

  「哪裡?」迷亭問道。

  「這兒,這兩行。」主人答道,手指著書中某處。

  「哦,Quid……什麼意思,這不是拉丁語嗎?」

  「是拉丁語,這我知道,但我問的是它的意思。」

  「不知道意思?你不是會拉丁語嗎?你平時可都是這麼說的。」意識到危險的迷亭趕緊將禍水東引。

  「你說的沒錯,那它的意思呢?」主人問道,看起來頗為頑固。

  「你不是懂嗎?怎麼又來問我?太霸道了吧?」

  「說那麼多廢話幹嗎?快點兒幫我翻譯過來,用英語。」

  「聽聽你這語氣,『快點兒翻譯過來』。難道在你眼裡,我就是你的小兵嗎?」

  「快譯吧,當小兵也不錯啊。」

  「這拉丁語還是先放到一邊吧,還是聽寒月的故事要緊,現在這時候怕是關鍵呢。那把提琴能否被發現,就看現在這一刻了,真是千鈞一髮,就像要過安宅關卡一樣。寒月,後來又發生了什麼呀?」迷亭就這樣把話題轉移到了提琴上,那神態別提多積極了。主人則被他毫不留情地扔到了一旁。

  至於寒月先生,自得之色愈濃,接著說道:「我從家裡離開時,為了給我踐行,祖母送了我一個紀念品,一個竹編的箱子,那好像是她的陪嫁。雖然現在很舊了,但我還是把琴藏在了裡面。」

  「這倒是名副其實的古董,不過用來藏提琴嘛,倒顯得不大協調。」迷亭說道。

  「確實如此,不大協調。」東風先生也附和道。

  「之前是誰說要放在天花板上的?那樣就協調了嗎?」寒月反駁道。

  「其實,你也無須擔心。雖然不協調,但是對創作俳句卻有一用。『寂寞清秋冷,提琴藏箱中』,聽聽這俳句,怎麼樣,二位?」迷亭說道。

  「看來今天迷亭先生很有作俳句的興趣啊!」東風說道。

  「我肚子裡的俳句多著呢,隨時隨地都能做出來,豈止是今天。在俳句方面,就算是離世的正岡子規[101],對於我的俳句水平也不得不驚嘆。」迷亭先生又開始吹起了牛皮。

  「正岡子規?您認識他?」老實的東風直白地問道。

  「我上哪兒認識他去,不過即便如此,我們之前卻通過無線電報神交多時了。」迷亭先生答道。他顯然是在胡說八道,以至於除了保持沉默,東風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寒月臉上帶著笑容又繼續講道:「不管怎麼說,到底是藏好了。然而儘管如此,要想拿出來也不是件簡單的事。如果只是單純的欣賞還好辦,只要趁著沒人的時候就可以了。可是難就難在,提琴是用來拉的,光欣賞顯然不行。而且更糟糕的是,我南面的鄰居就是一位『渣滓黨』的頭目,我們之間就一道籬笆之隔。」

  「確實夠糟糕的。」東風說道,語氣飽含同情。

  「是很糟糕。這種事也不是沒有先例,像那位小督,她就是因為這種事才暴露的。如果是偷吃東西或造假幣,這倒好辦一些。但是音樂這個東西,要想不被人發現可不是那麼容易的。」迷亭也玩笑道。

  「只有不發出聲音才不會暴露,但是……」東風話沒說完就被迷亭先生打斷了。他說道:「先聽我說,雖然你說只有不發出聲音才不會暴露,但是有的事之所以暴露和聲音倒沒什麼關係。以前,在小石川的一座寺廟裡,我們過著搭夥的日子。其中一位姓鈴木的被我們叫作阿滕,他十分喜歡炒菜時用的甜酒。所以為了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慾,他就偷偷買了一瓶甜酒來喝,而且是裝在一個啤酒瓶里。有天阿滕出外散步去了,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苦沙彌拿起啤酒瓶偷喝了一口,結果……」

  「明明是你偷喝了鈴木的甜酒,怎麼能賴到我頭上呢?」主人的聲音突然傳來。

  「你這傢伙,真不讓人放心。我還以為你在看書呢,所以尋思著說說你也沒什麼關係。結果沒想到的是,你正聽著呢。你這傢伙,這就是所謂的『眼看四面八方,耳聽周圍各處』吧。不過你說的倒也是事實,我確實也偷喝了,不過你卻是最先暴露的。二位可知,苦沙彌原本是不會喝酒的。但那時他喝的可真不少,誰讓他把那當作甜酒了呢。結果你猜怎麼著?喝完酒的苦沙彌樣子可嚇人了,根本讓人不敢直視,完全成了一個大紅蘿蔔……」

  「你連拉丁語都不懂,還在這瞎說什麼,快閉嘴吧。」主人呵斥道。

  「哈哈哈,就這樣,回來的鈴木搖動了下酒瓶,結果發現被人偷喝得只剩小半瓶了。正當他四處查找兇手時,在角落坐著的苦沙彌活像個用紅土捏成的泥偶。你們二位說說,逗不逗?」

  聽完這事,三個人不禁一起大笑。就算是在看書的主人,嘴裡也不禁發出了笑聲。唯一例外的只有已經趴在棋盤上睡著了的獨仙君,看來他已經玩兒累了。

  興致頗高的迷亭接著說道:「這樣的事還有一件,雖然沒發聲,但也一樣暴露了。以前,我去姥子溫泉時,同住的是個老爺子。據說,他是位退休的老闆,他的布莊就開在東京。不過對我來說,雖然和他同處一室,但不管他是哪兒的老闆,綢緞店也好,布莊也罷,都是無關緊要的事。然而,後來發生了一件事,十分糟糕。姥子溫泉坐落在群山之中,周圍只有它孤零零地一家。所以除了泡溫泉和吃飯外,在那裡幹什麼都十分困難。我想這一點大家是都知道的。然而不幸的是,到了溫泉後的第三天,我就抽光了所有的煙,這可麻煩了。我平時原本沒有很大的菸癮,可是現在煙沒了,反而愈發得想抽。而那位老爺子確實氣人,他來這兒時竟然提前準備了很多香菸,有滿滿一包袱。他坐在那兒將慢慢拿出的香菸叼進嘴裡,吱吱地吸了起來,似乎在說:『想不想也吸吸?』如果他光是在那兒吸也就罷了,後來,他竟然還變著花樣吐起煙圈來。橫著吐、豎著吐,還像黃粱一夢似的躺在枕頭上倒著吐,鼻孔里有時也會冒出煙來,真是過分。那情景,別提多『礙嘴』了。」

  「『礙嘴』?這是啥意思?」東風問道。

  「這不是吸菸嗎,衣服、家具啥的叫礙眼,這不就得叫礙嘴嗎?」迷亭解釋道。

  「既然這樣,直接要點不就結了,哪用得著這麼難受啊?」東風說道。

  「身為一個爺們兒,我怎麼能向他低頭呢?」

  「爺們兒怎麼了,就不能要了嗎?」

  「反正我沒去要,或許也是能要到的。」

  「那這問題是怎麼解決的?」

  「要不行,但可以偷啊!」

  「哎呀!」

  「那老爺子要去洗澡,拎著手巾走了。此時不偷,更待何時?於是,我拿起他的香菸,然後就開始吞雲吐霧。我心裡原本還在感嘆真爽啊!紙拉門這時卻一下子被拉開了。我被嚇了一大跳,連忙轉頭看,結果發現開門的正是香菸的主人。」

  「他不是洗澡去了嗎?」東風問道。

  「誰說不是呢,他怎麼就又跑回來了呢?原來他是把錢包落下了。真是看不起人,難道我還會偷他的錢包不成?」

  「你連香菸都偷,偷錢包也不是沒有可能的。」寒月說道。

  「哈哈哈,這倒是個有眼力的老頭兒。他打開門發現自己的錢包倒沒被偷,不過整個屋子裡都是煙霧,已經兩天沒吸過煙的我正在那兒吞雲吐霧呢。我偷香菸的事一下子就暴露了,怪不得都說壞事傳播地更快,這話倒是真的。」

  「然後呢?老爺子說啥了?」寒月問道。

  「他倒是沒說啥,畢竟歲數大了,德行還是有的。他只是拿來白紙包了一些煙,大概有五六十根,然後遞給我說:『雖然這不是什麼好煙,但承蒙你看得起,吸吸看吧。』說完就又往浴池去了。」

  「這就是所謂的『江戶風格』的做法吧?」東風說道。

  「誰知道呢?也許是『江戶風格』,也有可能是『布莊風格』。反正我們彼此在那以後就坦然相對了,相處得頗為愉快,我在那兒待了兩周才返回。」迷亭說道。

  「您這兩周就一直吸老爺子的煙嗎?」東風問道。

  「確實如此。」

  「說完提琴的事了?」主人問道,他合上書本坐了起來。

  「沒呢,您來聽聽吧,正好要到高潮部分了。獨仙君也來聽聽吧,嘿,別睡了,這對身體可不好。把他叫醒吧。」

  「獨仙,獨仙,快醒醒。聽故事了,有意思著呢。你這樣睡,你夫人怎麼放心啊,對身體可不好。」迷亭說道。

  「嗯?」醒來的獨仙模糊地答道。從抬起的腦袋上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嘴角有一道口水十分閃亮,像被蝸牛爬過一樣,從他的山羊鬍上淌了下來:「我困極了,不過這一覺睡得不錯。『山上白雲,似我沉眠。』」

  「快清醒清醒吧,你睡得好,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迷亭說道。

  「你們要說什麼趣聞?我清醒了。」獨仙說道。

  「接下來要說的還是提琴的事,說到哪兒了,苦沙彌?」迷亭問道。

  「我也不知道啊。」主人答道。

  「說到拉提琴了,獨仙,你快到這邊來聽聽。」迷亭向獨仙君說道。

  「這提琴的事還沒講完?難辦啊。」

  「你有什麼難辦的,你是彈無弦素琴的。真正難辦的是寒月,他那提琴一拉起來,隔壁鄰居立馬就會發現的。」迷亭說道。

  「這樣嗎?拉琴不讓鄰居聽到的方法,寒月,你不會嗎?」獨仙問道。

  「當然不會,不過我倒想向會的人請教一番。」寒月答道。

  「看看『露地白牛[102]』就知道了,哪兒還用請教人啊。」獨仙說道,聽起來有些莫名其妙。而且事實上,寒月也確實沒有理會,只當他腦袋還不清醒,在那胡說呢。

  於是,寒月接著往下講:「後來,我費盡心思終於有了一個主意。第二天雖然是天長節,但我在家待了一整天。把竹箱的蓋子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就這樣,在焦慮中等到了晚上。當夜幕降臨,竹箱底下傳來了蟋蟀的叫聲後,我終於橫下心來取出了提琴和琴弓。」

  「可算拿出來了。」東風說道,看起來頗為高興。

  「為了不暴露,千萬別隨便拉。」迷亭提醒道。

  「我最先拿起琴弓檢查了一下,弓尖到弓把的所有地方都沒遺漏。」寒月說道。

  「看看你這架勢,簡直和個愚蠢的刀匠差不多。」迷亭揶揄道。

  「這上面可寄託著我的靈魂,在我眼裡,自己仿佛是一位武士。在夜晚朦朧的燈光中,從劍鞘里一下子抽出了一把寶劍,它是那麼鋒利,上面有莫名的感情流動。所以,拿著琴弓的我情不自禁地顫抖了起來。」聽完這話,除了一臉無奈的獨仙君外,每人表現各異。東風誇讚道:「名副其實的天才啊。」迷亭立即接茬兒道:「活像個抽風的人。」主人則催促道:「快點兒拉吧。」

  寒月繼續講道:「琴弓沒有任何問題,這真是幸運。接著我又花費了五分鐘的時間在油燈前檢查提琴,無論是正面還是發麵,我都沒放過。在這裡,我提醒大家注意,竹箱下有隻蟋蟀,它的叫聲一直沒停過。」

  「快點兒拉琴吧,這事我們注意了。」迷亭說道。

  「還沒拉呢。不過幸運的是,提琴也沒有任何問題,我的心終於放回了肚子裡。於是,我突然站起來……」

  「站起來幹什麼?」迷亭問道。

  「您還讓不讓我講了,如果還想聽的話,希望您不要再像這樣不停地打岔了。」寒月說道。

  「嘿,大家快閉嘴,噓——」迷亭說道。

  「只有你在說話。」主人反駁道。

  「哦,這樣啊,實在抱歉,請講吧。」迷亭說道。

  於是,寒月接著講道:「我穿好草鞋帶著提琴,然後奔著屋外就去了。不過且慢……」

  「看看,被我猜中了吧,中間果然又停下了。」迷亭說道。

  「我還是講給東風一個人聽吧,像各位這樣總是打岔,真是可惜。東風,我剛走不遠就又折返了,然後在頭上披了一塊紅毯子。這毯子是我離開家鄉時買的,花費了三塊五。接著又把屋裡的油燈吹滅了,這樣一來,周圍就陷入了漆黑的一片。結果我發現,我的草鞋找不到了。」

  「草鞋?哪兒去了?」迷亭問道。

  「聽我接著說。我後來找到了草鞋,不過著實費了一番功夫。然後離開家門,在漫天星光的照映下,頭頂紅毯懷抱提琴踩著滿地樹葉向左邊走去。我一直走,一直走,爬過一個緩坡到了更辛山的腳下。這時,我聽見了東嶺寺的鐘聲,它穿過我頭頂的毯子和我的耳膜,直達我的腦海。你知道那時的時間嗎,東風?」

  「不知道。」東風答道。

  「是晚上九點。在這淒清的秋夜裡,除了我,周圍再沒別的人。而我的目的地是大平,這中間要走過這八百米的山路。原本我是一個沒什麼膽量的人,如果是在平時,我絕對不會有這樣的勇氣。然而,只要我們能將全部心思都放到一件事上,那麼所有的恐懼就會消失,很神奇。所以那時,我的腦海里再也沒出現過害怕的念頭,唯一的念頭就是拉琴,真是古怪極了。大平位於更辛山南側,這塊平地視野非常開闊,只要天氣晴朗,通過赤松林的空隙,整個城市的街道都一覽無餘。而且此地的面積也不小,足有一百坪。當中有一塊巨大的岩石,差不多有八疊大小。鵜沼池在它的北側,池旁有棵大樟樹,差不多有三人合抱那麼粗。此處已是深山,所以池子邊除了一間小房,再沒別的什麼,這小房原是用來采樟腦的。因此,就算是在白天,這個地方也讓人害怕。

  「不過幸運的是,在演習時,工兵們已經開闢了道路。所以,我很容易就爬上來了,然後拿著毯子來到岩石那兒鋪好坐了下來。在寒冷的夜晚爬到這座山上,對我來說,這是前所未有的體驗。坐在岩石邊,我的整個身心都沉浸在周圍清冷的氛圍中。唯有那種瘮人的感覺讓人不安,但只要能夠克服它,餘下的就都是冷冽的清淨之氣。在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我就那樣安靜地坐著,整個人似乎都呆住了。我感覺自己正生活在一個水晶的宮殿裡,至於為何會有這種感覺,那就不得而知了。在這水晶的宮殿裡,只有我一人生活於此,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對,還包括我的心和魂,都已經變得清淨透明,就好像是用石花膠製成的一樣。我已經辨別不出到底是自己生活在這水晶的宮殿裡?還是這水晶的宮殿生活在我的身體裡?」

  「聽聽這故事,越來越神奇了。」迷亭揶揄道,但表情頗為認真。

  「這個境界真不錯,有意思。」獨仙君說道,語氣里滿含艷羨。

  寒月接著說道:「雖然我對拉提琴的事情有獨鍾,但如果能夠一直保持這種境界,估計我就會一整晚都一動不動地坐在岩石那兒,拉琴的事恐怕都要拋諸腦後了。」

  「這地方怎麼會這樣呢?難道有狐狸精不成?」東風問道。

  對於東風的問題,寒月並沒有理會,他繼續講道:「我就這樣沉浸在一種超然物外的境界中,連自己都忘記了。然而,身後的鵜沼池那兒卻突然傳來了一點兒聲響,『啊』的一聲拖得老長。」

  「又發生了什麼?」迷亭說道。

  「這聲音遠遠地引起了回聲,突然,我覺得它纏繞著一股冷風飄過了山上樹木的樹梢,我也終於恢復了清醒……」

  「我的心啊,可算是放下了。」迷亭一邊說一邊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獨仙君說道,同時衝著寒月擠眉弄眼。不過可惜的是,對於他的意思,寒月絲毫未覺。

  他接著講道:「我恢復清醒後看向四周,整個更辛山安靜得掉個雨點都能聽到。我心裡覺得奇怪,不知道剛才的聲音是什麼東西發出的。是人嗎?應該不是,因為人的聲音沒有那麼尖利;是鳥嗎?也不是,因為鳥的聲音沒有那麼大;是猴子嗎?好像也不對,因為這片根本就沒有猴子。那到底是什麼呢?我越想越疑惑。於是,各種想法紛來沓至,吵吵嚷嚷地在我腦袋中翻騰起來,那種瘋狂簡直和滿都人民在歡迎康諾特[103]殿下時一樣。沒過多久,我身上的毛孔突然都張開了,就好像將燒酒一下子噴到了汗毛遍布的小腿上,一下子喪失了所有的勇敢、氣魄、智慧和鎮靜。在左邊的肋骨下方,心臟跳起了捏鼻舞。兩條腿也顫抖起來,就好像風箏上的響笛一樣。我的心再也承受不住了,我猛地把毯子蒙在腦袋上,抱著小提琴跳下岩石,從八百米的山路上一口氣跑回了家,然後鑽進了被窩裡。東風,直到今天,像那樣駭人的經歷我也再沒遇到過。」

  「後來呢?」東風問道。

  「後來?沒有後來了,事情到這裡就結束了。」寒月答道。

  「那小提琴呢?後來也沒拉過嗎?」

  「就算我想,也不敢拉啊,我都快被那『啊』的一聲嚇死了。如果是你遇到這種事,只怕反應和我差不多。」

  「你這結尾可不咋地。」迷亭說道。

  「這就是事實,不咋地就不咋地吧。各位覺得如何?」寒月環視眾人得意地問道。

  「哈哈哈,夠厲害的了。你肯定是煞費了一番苦心,才能編出這麼長的故事。我還以為在東方君子國,硬漢桑德拉·維羅尼已經出場了呢,所以我從始至終洗耳恭聽著。」迷亭說道,還以為眾人會向他詢問維羅尼的故事,但事實上,根本沒人理會,這顯然出乎他的預料。於是,迫不得已他只好自顧自地講道,「與你懷抱小提琴爬更辛山相比,在月下森林彈豎琴唱義大利歌的桑德拉·維羅尼也差不多。不過遺憾的是,在最關鍵的時候,你和他卻出現了天壤之別。驚動他的是月里的嫦娥,多崇高。再看看你,驚動你的卻是池裡的狐狸精,太可笑了。這差別可真大。」

  「對我來說,沒什麼遺憾的。」寒月說道,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知道你為什麼會被嚇跑嗎?因為去山上拉琴這件事太洋氣了,做不得啊。」主人評論道。

  「真遺憾,明明是好人,非得去招惹那魔鬼的巢穴。」獨仙君長嘆一聲,說道。寒月似乎從沒聽懂過獨仙君的話,不只是他,貌似所有人都有這種感覺。

  隔了一段時間後,迷亭先生話鋒一轉說道:「先拋開這些不談,最近這段時間,寒月,你的玻璃球還磨嗎?」

  「沒有,已經停止了,不過是暫時的,因為我近期回過一趟老家。說實話,我已經有放棄的打算了,因為我已經膩煩這件事了。」寒月答道。

  「不過你要想當博士,磨球是必做的啊。」主人說道,眉頭都皺了起來。

  「一個博士罷了,當不當都無所謂。」寒月說道,語氣頗為輕鬆,真是出人意料。

  「如果這樣,婚期不就得拖後了嗎?對雙方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事。」主人說道。

  「婚期?誰的婚期?」

  「你的呀。」

  「我的?和誰呀?」

  「當然是金田小姐。」主人說道。

  「啊?」寒月叫道。

  「啊什麼啊,這不是已經徵得你的同意了嗎?」

  「我什麼時候同意了?顯然是他們在瞎說。」

  「這可太不成體統了。那事你不也知道嗎,迷亭?」主人說道。

  「什麼事?是鼻子太太那件嗎?那事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不只我們,恐怕全世界都知道了。拋開別的不論,就連《萬朝報》都向我打探過,想知道何時才能榮幸地刊登二位新人的照片。他們迫切地想知道準確的婚期,來我這兒打探過很多次了。東風在三四個月前就已經寫好了一首長詩,叫『鴛鴦歌』,早早等著了。為何這篇偉大的傑作到現在都沒面世呢?就是因為在等著寒月啊,希望他能早早當上博士。為此,東風還很著急呢,是吧,東風?」迷亭說道。

  「著急倒也稱不上,不過我已經打算發表這篇作品了,裡面可謂飽含同情。」東風答道。

  「所以,寒月,你這球得快點兒磨啊,要知道你能否當上博士可是影響著很多方面的。」迷亭說道。

  「呵呵,當不上博士也沒關係,實在抱歉得很,讓各位擔心了。」寒月說道。

  「這話怎麼說?」迷亭問道。

  「因為我已經有明媒正娶的妻子了。」寒月答道。

  「喲!你可夠厲害了。何時結的婚啊?怎麼連個動靜都沒有呢?在這方面,千萬要小心謹慎。你聽見了嗎,苦沙彌?寒月已經結婚了。」迷亭說道。

  「是一個月前結的,所以雖然有妻子,倒還沒有孩子。否則就奇怪了。」寒月解釋道。

  「何時結的?在什麼地方?」主人問道,那語氣簡直和法官差不多。

  「何時嗎?就是這次回老家的時候。已經提前準備好了所有東西,只要我一回去,婚禮就能馬上舉行。今天我給您帶來的干松魚就是結婚的賀禮,親戚送的。」寒月答道。

  「真是摳門,三條干松魚就充當了賀禮。」

  「雖然我只給您帶了三條,但賀禮不只這些,有很多呢。」

  「這麼說來,你妻子和你是同鄉嘍,長得如何?也很黑嗎?」

  「很黑,不過這樣一來,和我才般配嘛!」

  「既然這樣,你打算如何應對金田那方面呢?」

  「沒什麼打算。」

  「按理說,這可不太好。對吧,迷亭?」主人問道。

  「這倒也沒什麼,反正她還可以嫁給其他人嘛。再說夫妻這東西,就猶如在黑暗中摸索,誰也不能勉強兩個人非得在一起,那純屬徒勞,所以也無所謂誰能遇到誰。不過做《鴛鴦歌》的東風君就要可憐嘍。」迷亭說道。

  「《鴛鴦歌》嗎?按現實情況改編一下就行,改成祝賀寒月先生的。至於金田家那方面,我另寫一首祝賀就可以了。」東風說道。

  「你這詩人真是當之無愧,知道變通,不頑固。」迷亭說道。

  「你婉拒金田家的美意了嗎?」主人問道,可見對於金田家方面,還是不大放心。

  「沒有,根本沒有婉拒的必要。一方面,是因為我從沒向他請求過,希望他把女兒嫁給我;另一方面,我也從沒表達過那樣的意願,希望迎娶他的女兒。求婚之事更是無中生有,所以我完全不必說什麼,保持沉默就好。就算是現在,恐怕那十幾二十個的探子還在盯著呢,企圖偷聽我們談話的內容。」寒月說道。

  一聽到「探子」,主人的表情立馬變得十分憎惡,然後說道:「那就都閉嘴吧。」不過說了這話的主人似乎仍不滿意,在他眼裡,「探子」問題的性質十分嚴重,於是,他接著說道,「趁人不備,偷人錢包,此乃小偷。偷偷摸摸,聽人想法,此乃探子。悄無聲息,開門入室偷東西,此乃竊賊。故作無知,誘人失言窺人心思,此乃探子。插刀入床,強行恐嚇,此乃強盜。惡語相向,威逼恫嚇,迫人屈服,此乃探子。由此可見,探子、小偷、竊賊、強盜,乃同一類人,同樣卑鄙無恥。對待這種人,決不能姑息養奸,否則只會助長他們的氣焰。」

  「這倒無所謂,哪怕這些探子有一兩千個之多,我也不在乎。要知道,我可是水島寒月,一個磨玻璃球的著名理學士。」寒月答道。

  「聽聽這話,真是厲害!瞧瞧你這精神頭,真是名副其實的新婚理學士。苦沙彌,如果按你那麼說,探子、小偷、竊賊、強盜是同一類人。那它們背後的主使者,例如金田家,又該和哪些傢伙歸於一類呢?」迷亭問道。

  「應該是熊坂長范那一類吧。」主人答道。

  「熊坂長范嗎?這倒有幾分道理。『原是一個長范,轉瞬成了兩個,腦袋搬家嘍。』這是《謠曲》里唱的吧?至於對面胡同的那傢伙,還真是當之無愧的『長范』,放貸起家,真正是黑心貪婪之人。不過也正因為如此,反倒活得長哩。所以,一旦被他記恨,只怕一輩子都別想好了。你要自己當心啊,寒月。」迷亭說道。

  「這也沒什麼,戲裡不是唱了嗎?『哎呀呀!你這野蠻囂張的小賊早已了解俺的本事,還敢前來,難道是不要命了嗎?』如果他敢來,我一定不會輕易放過他。」寒月說道,並引用了一段寶生流的能樂,看起來十分從容鎮定。

  「說到探子,在二十世紀的人身上,這種傾向似乎普遍存在。原因為何呢?」這種超然物外的問題自然是思想異於常人的獨仙君提的。

  「估計是因為物價太高了吧。」寒月答道。

  「或許是因為對藝術的樂趣缺乏了解吧。」東風答道。

  「是因為長了文明角的人類開始像金米糖那樣凹凸不平的緣故吧。」迷亭說道。

  而針對這個問題,主人的論調則要玄妙得多。他說道:「我仔細思考過這個問題,據我所知,是因為現在人類具有太強的自覺意識了,所以才會有做探子的趨勢。不過和獨仙君說的那些什麼立地成佛、自己融於天地之類的禪機相比,我說的這種自覺意識還是有很大差別的。」

  「苦沙彌,你說的可夠深奧的。不過既然你在這裡巧舌如簧地說些大道理,那我也不能落後。一定得將我對現代文明的不滿在你之後一吐為快,還望您見諒。」迷亭說道。

  「隨你怎麼說,難不成你還真有什麼要說的?」主人說道。

  「我確實有話可說,這恐怕出乎你的意料了吧。?以你為例吧。前幾日,在你眼裡,那些警察還如神明一樣值得尊敬呢。可是到了今天,你又將探子和小偷、竊賊歸於了一類。你這傢伙,簡直是自相矛盾嘛。而我的想法卻從始至終都沒有改變過,哪怕在我尚未出生之前,也是這麼想的。」迷亭說道。

  「警察和探子不能混為一談,前幾日和今日也不能混為一談。只有那些頭腦不發達的人,才會固守自己的想法,『不求上進』的你就是這樣的例子。」主人反駁道。

  「這話倒是厲害,如果探子能只有口出直言,倒也算是有可愛之處。」迷亭說道。

  「你說誰是探子?我嗎?」主人問道。

  「我可沒這樣說,我是誇你呢,說你是個直爽的人。有什麼可吵的,還是先說說你的高論吧,我們洗耳恭聽。」

  於是,主人接著說道:「在我們自己和他人之間有一條利益的鴻溝,而且非常分明。何謂現代人的自覺意識呢?就是說對這條鴻溝給予了過度的關注。文明在不斷地發展,人們的自覺意識也日益變得敏銳。所以最後導致的結果是,哪怕是平常的細微舉動,人們都無法遵循自然的意識了。史蒂文森曾受個叫亨利的人批評。在亨利眼中,史蒂文森就是個時刻不忘自己的人,這從他每次經過鏡子前都會照一下的行為中就能夠看出。事實上,對於當前的社會傾向,這種批評也同樣適用。無論是夢裡還是夢外,時刻不忘自己。無論在任何地方,這個我都占據著自己的身心。所以,這就使人言行舉止矯揉造作,嘗盡人世痛苦而不得自由。這種整日不安的心情和男女二人相親時的心情差不多。所謂的從容鎮定都已經沒有實際意義,不過是書上蒼白的文字罷了。

  「就這一點而言,現代人都有了探子化、竊賊化的趨向。所謂的探子必然有強烈的自覺意識,這一點在他們所從事的營生——掩人耳目,只顧自己利益——上有著鮮明的體現。至於竊賊,他們的自覺意識同樣強烈,因為他們總是在擔心自己暴露。對現代人來說,無論是夢裡還是夢外,他們每時每刻都在為自己的利益籌謀。所以不知不覺間,即便是與探子、竊賊相比,自覺意識也毫不遜色了。現代人如何?不過是每時每刻都處於一種戰戰兢兢中,偷偷地盤算。這種行為會持續他們一生,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有不會停歇。這就是文明發展帶來的弊端,再沒有比這更愚蠢的了。」

  聽完主人的高論,絕不會放過這種問題的獨仙君說道:「這個解釋很好,有意思,我十分贊同苦沙彌的說法。針對人類的教育,過去和現在截然不同。前者讓我們忘了自己,後者讓我們時刻牢記自己。對一個人來說,如果每時每刻都牢記自己,自然每時每刻都處於焦躁的境地,無法從容。在這個世界上,最好的良藥無疑是忘掉自我。還有頌揚這種境界的句子,如『三更月下入無何[104]』。就算是對他人表達友好,現代人也缺乏自然的流露。以英國人為例,他們在誇耀別人nice時,事實上,同樣具有強烈的自覺意識。據說,去印度遊玩的英國國王與印度王族一同進餐,那位王族在想吃馬鈴薯時,直接按本國習俗用手抓到了自己的餐盤裡,完全忘了面前的英國國王,結果羞愧難當。至於那位國王,也直接將馬鈴薯用手指若無其事地拿了起來,放到了自己的盤子裡。」

  「這就是英國紳士吧?」寒月問道。

  主人也連忙接茬兒道:「在英國兵營里,一位下士官受到很多連隊士官的宴請。在宴會結束後,為了讓客人洗手,有人送上一個玻璃盆,裡面裝著乾淨的水。不過對於這種宴會,這位下士官卻十分陌生,所以他直接端起盆喝乾淨了裡面的水。迫不得已之下,正對下士官表達祝願的士兵隊長只得有樣學樣,也直接喝掉了洗手盆里的水。其他士官也是如此,一邊端著洗手盆,一邊對下士官說好話。」

  迷亭先生從來不是個能保持沉默的人,聽了這個故事他也說道:「還有一個事,也怪有意思的。話說卡萊爾首次去拜見女王時,他並不大了解宮廷禮儀。所以見到女王后,他突然問道:『行嗎?』就猛地坐在了椅子上。女王身後跟隨著有很多僕從和婢女,此時都被他逗笑了,但又得強忍著。然後,轉過頭的女王揮手示意,讓所有僕從和婢女都落座了。這樣一來,卡萊爾的顏面才得以保存,這種體貼實屬難得。」

  「事實上,就算那些僕從和婢女沒有落座,卡萊爾那樣的人也不會在乎的。」寒月簡單地評論道。

  「體貼他人的自覺意識固然很好,」獨仙君說道,「不過這到底是件費力又不討好的事,因為它的前提終究還是自覺意識。在大多數人眼中,殺機已經隨著文明的發展而消失了,人們之間也有了越來越穩固的交往。然而事實上,這種想法錯得離譜。在這麼強烈的自覺意識的作用下,想要穩固的人際關係幾乎是不可能的。雖然表面看來,似乎風平浪靜。可事實上,無論對任何一方來說,都是十分痛苦的。就好像在比賽中的相撲力士,雙方之所以不動是因為被對方揪住了,道理是一樣的。在外人眼中,這種關係似乎很平靜,但事實上,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在私底下,他們花費了多少力氣角斗。」

  獨仙說到這兒就被迷亭搶過了話茬兒,他說道:「例如打架,在過去,打架是十分純粹的事,就是用暴力來打壓對方。可是現在的打架呢?因為自覺意識的增強,反而更高明了。培根說過:『要想戰勝自然就必須借自然之力。』現在的這種打架竟和此理十分相符,著實怪異,簡直就和認為可以借敵之力滅敵的柔道差不多。」

  「也很像水力發電,認為可以借水之力製造電能,卻不違背水自然之力。」寒月剛說到這兒,話茬兒又被獨仙君接了過去。他接著說道:「因此,無論是貧窮還是富裕,無論是憂愁還是喜悅,也都要承受相應的束縛。才子亡在哪兒?自然是才華上;智者毀於哪兒?自然是智慧上。對於那些脾氣暴躁的人,例如苦沙彌這樣的,只要對他的暴躁加以利用,他自然會暴怒地掉入敵人的陷阱。」

  「說得太對了!」迷亭一邊說一邊鼓起掌來。

  「我是那麼容易上當的人嗎?也不一定吧。」主人說道,嘴角帶著苦笑。聽見這話,眾人不禁都大笑起來。

  「那如果是金田那樣的人呢?他會亡在哪兒呢?」主人突然問道。

  聽見這話,迷亭迫不及待地答道:「估計會亡於他自己的罪孽上吧。至於他的夫人和僕從,前者必定亡於鼻子,後者恐怕要亡於探子上。」

  「那金田小姐呢?」主人追問道。

  「這我倒不大敢確定,因為畢竟沒有見過她。總而言之,除了戀愛,她可能亡於任何事上,例如吃、穿、玩樂之類的。當然,也有可能亡於街頭,就像卒塔婆小町一樣。」迷亭答道。

  東風先生曾給金田小姐寫過獻詩,此時果然抗議道:「這麼說太不像話了。」

  「因此,『無所執著而生成清淨之心』這句話就顯得十分可貴了,對人們來說,要想擺脫煩惱,恐怕只有到達那種境界吧。」獨仙君說道,他的話語似乎只有自己能夠理解。

  「你還是先老實些吧,這樣誇誇其談沒什麼用。像你這種人,很可能會毀於電光影里。」迷亭衝著獨仙君揶揄道。

  「不管怎麼說,如果文明是衝著這種方向日益發展,那我活著也就沒什麼意思了。」主人說道。

  「想死嗎?請便,無須顧忌。」迷亭說道,可謂一針見血。

  在這種無理的問題上,主人也是異乎尋常地頑固,他答道:「死嗎?我更不情願。」

  寒月這時張嘴說道:「任何人在出生之前都沒經過深刻的思考,可是所有人在死亡來臨的時候都會難受。」這是一句格言,聽起來頗為冷漠。

  「聽聽這個理,很像是借錢還錢嘛。借錢時,誰都沒想過什麼。可是到了還錢的時候,所有人都難受。」迷亭不失時機地搭茬兒道。

  「對那些光顧借錢不思還錢的人來說,他們是幸福的,同樣幸福的還有那些對死亡毫不擔心的人。」這話聽起來超然物外,自然是獨仙說的。

  「既然如此,那是否意味著,厚顏無恥的人反而更悟道呢?」迷亭說道。

  「確實如此,禪語中所說的『鐵牛面者鐵牛心,牛鐵面者牛鐵心』就是此意。」獨仙說道。

  「在這方面,你不就是個典型嗎?」迷亭說道。

  「也不能這麼說。不管是誰,對死亡都常常心懷不安。自打神經衰弱這種病出現以後,人們就總是如此。」獨仙說道。

  「這倒是實話,如果說是神經衰弱時代之後的人,無論如何,這都是不可信的。」迷亭說道。

  至於主人,趁著獨仙和迷亭吵嘴的時候,將自己對文明的控訴說給了東風和寒月聽。「不還欠的錢?該如何解決這問題呢?」主人說道。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哪兒算什麼問題啊?」寒月說道。

  「急什麼,這不是在探討嗎?你先好好聽著。無論是如何欠錢不還,還是怎樣才能長生不死,這都是問題。事實上,這種問題很早之前就出現了。就比如鍊金術,沒有任何一樣成功的。所以不管怎樣,人也都是要死的,此事眾所周知。」主人說道。

  「即便在還沒有鍊金術的時候,人們就已經明白了自己註定死亡的道理。」寒月說道。

  「探討嘛,你別打岔,好好聽著。當人們明白自己註定死亡的命運後,第二個問題也隨之產生了。」主人說道。

  「哦?」寒月疑問道。

  「第二個問題就是,既然無論如何,人們最後都得死,那最好的死亡方法是什麼呢?因此,伴隨著這第二個問題,自殺俱樂部應運而生了。」主人說道。

  「原來如此。」寒月感嘆道。

  主人接著說道:「死亡,必定是痛苦的。但是與之相比,更痛苦的是死不成。對神經衰弱的人來說,與死亡相比,活著更加痛苦。所以從開始到最後,他們都對死亡十分積極。這種積極並非因為怕死,而是因為他們在選擇更好的死法。不過,對普通人來說,因為智力有限,所以通常情況下,都是在聽天由命的時候被社會謀殺了,十分悲慘。然而有一種人卻是例外,他們十分特別。對他們來說,被這個社會切割謀殺並非他們所願。所以,他們會積極地研究探討各種死法,最後提出一個高明的主意。因此在以後,世界上會有越來越多的自殺者。不僅如此,這些自殺者死亡的方式也必定十分獨特。」

  「呵呵,這樣看來,社會豈不愈加混亂了?」寒月說道。

  「這種混亂是必然的,在阿瑟·瓊斯[105]的劇本中,有一位哲學家就十分支持自殺。」主人說道。

  「那他是自殺死的?」寒月問道。

  「他不是自殺的,說起來這也是件挺遺憾的事。不過大家在往後的一千年裡還是會實施自殺的,這是可以肯定的事。如果再過一萬年,人們提到死亡時,在他們的腦海中,自殺肯定是第一個出現的。」主人說道。

  「這可真夠厲害的。」寒月感嘆道。

  「這種情況必然會來到。而且到了那時,經過各種研究,自殺已經成了一門專業學科。在落雲館那種學校中,自殺學慢慢地就會取代倫理學而存在。」主人說道。

  「我對這種課的興趣倒是很大,實在有趣。您聽見苦沙彌先生的這番見解了嗎,迷亭先生?」寒月問道。

  「聽見了。落雲館教倫理的老師到那時就會說:『公德是種落後的風氣,各位不要再固守它了。作為世界青年,自殺才是你們的第一義務。因為我們不能將自己不願做的事強加於別人,所以,大可以向前推動自殺發展,或許也可以發展成他殺。像苦沙彌那種人尤為如此,他就住在學校前邊,生活困窘。所以對他來說,死亡反倒是種解脫。因此,快去殺了他吧,這是各位的義務。當然,現在不比過去,是個開放的時代。所以在殺害他時,除了折磨這種高明的技術外,那些刀槍、飛鏢之類的落後東西就不要用了。對他本人來說,這是好事。對你們來說,這也是光榮。』」

  「聽聽這課程,如果真要講,倒是蠻有趣的。」寒月說道。

  「還有更有趣的呢。在當今社會,對警察來說,第一要務是保護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可是到了那時,警察就會拿著棍棒將全世界的人民都打死,就像那些打狗人一樣。」迷亭說道。

  「這是為何啊?」寒月疑惑道。

  「為何?因為在現代社會,人們對生命十分珍視,所以警察才會行保護之事。可是到了那時,對人民來說,活著就是受罪,所以為了幫他們解脫,善良的警察當然會打死他們。當然,需要警察動手的往往只是一小部分,這部分人要麼是懦弱的膽小鬼,要麼是缺乏自殺能力的傻子,要麼就是殘疾人。至於其他那些較為聰明的傢伙,大部分都已經選擇了自殺。如果這個人想要被打死,他只需寫張紙條貼在門口,上面寫到:『本府有個男人或女人,希望被打死。』這樣一來,既方便又簡單。等到了適當的時候,警察就會巡邏到此,然後按照紙條上的要求,滿足主人的願望。至於屍體如何處理,警察自會找車來收拾。除此之外,還有趣事呢……」

  「先生真厲害,似乎有著無窮無盡的玩笑。」東風說道,語氣滿含敬意。

  捻著山羊鬍的獨仙君此時也從容地插言道:「你把這趣事當成玩笑也行,當成預言也不錯。有些人不能看透真理,所以總是輕易迷惑在表面的現象中。那些幻想如同泡沫般易碎,但卻常被他們當作恆久的現實。所以,他人說的奇聞,哪怕只帶了一點兒古怪的色彩,在他們眼中,也會被視為玩笑。」

  「這就是所謂的『平凡人哪裡知道英雄的志向』吧?」寒月說道,語氣飽含敬佩之情。

  聽見這話,獨仙君的神色仿佛在說『確實如此』。然後他繼續說道:「古西班牙有個地方,名叫科爾多瓦……」

  「這個地方如今還在嗎?」寒月插嘴道。

  「可能還在吧。它現在怎麼樣了我們先拋開不論,就說那時候,這個地方有個習俗。就是那裡的女人們會在寺院敲響晚鐘時去河裡游泳,所有人家都是如此……」

  「冬天也不例外?」寒月問道。

  「這一點倒不敢確定。歸根結底,就是所有女人都去河裡游泳,而且根本沒有老少尊卑之分。至於男人們,只能遠眺,任何人都不能參加。從遠處看到的景象很模糊,就是很多雪白的裸體在蒼茫的暮色中、在暗沉的波浪里晃動。」

  這裸體二字一入耳,東風的興趣也被勾了起來,他連忙湊上前去說道:「那地方是哪兒?這麼詩意的景象都可以作新體詩了。」

  「還能是哪兒,科爾多瓦唄。對那裡的年輕男人來說,他們既不能和女人們一起游泳,也不能清楚地看到女人們的身姿。所以,他們心裡十分憤懣,因此決定開個玩笑……」

  一聽到開玩笑,迷亭馬上興致勃勃地問道:「有什麼好點子?」

  獨仙接著講道:「他們改變了寺院撞鐘的時間,鐘聲提前了一小時,這一點只要買通撞鐘人是完全可以做到的。於是,當鐘聲提前響起時,那些淺薄的女人都匆忙地往河邊跑去,穿著短短的裡衣和褲衩就紛紛跳進了河裡。一時間,「撲通」「撲通」的聲音不絕於耳。可是奇怪的是,那時天還沒黑呢,這和平日的情形可截然不同。」

  「又是『在秋日的照耀下』?」寒月揶揄道。

  「而且在橋上聚集了很多男人,他們看著河裡的女人們,河裡的女人們也看到了橋上的男人們,結果只能害羞得滿臉通紅,但又無計可施。」獨仙說道。

  「然後呢?」東風問道。

  「然後?然後就總結出了一點,那就是人們必須小心謹慎,不能讓眼前的習俗蒙蔽住,否則就會將根本原理遺忘。」

  「這可真是個好故事,能讓人從中受益。我也有個故事,同樣是被眼前習俗蒙蔽住了。我之前讀過一本雜誌,上面有篇小說,寫的是一個騙子。假如我在這裡開了一家商鋪,是賣書畫古董的。很多著名畫家的字畫掛在鋪里,除此之外,可能還有一些以前名匠留下的古董。因為都是些上等貨,這些東西的價格都不便宜。然後有一位客人光臨,他好奇地詢問一幅元信畫的價格,我告訴他是六百元。他說:『太貴了,雖然我很想要,但可惜沒有那麼多錢。唉,罷了。』」

  聽到這兒,主人像往常一樣,用散文式的語氣問道:「這話是客人說的?你能肯定?」

  「就算是客人說的吧,反正是小說,不要計較這些了。」迷亭接著講道,「然後我對客人說:『如果您真想要,那就拿走吧,錢是小事。』客人猶豫地說道:『這多不合適啊。』『這事容易解決,我可以讓您按月付款,每月付一點兒就可以了,全當交個朋友。每月十元如何?您不用客氣,或者每月五元也行。』於是,按照我的提議,經過反覆磋商,我和這位客人最後商訂:狩野元信[106]的這幅畫他可以買走,成交價錢是六百元,在此之後,他以每月十元的價格分期付款。」

  「聽聽這故事,像是英國時報出版的《百科全書》上的。」寒月說道。

  「還是有區別的。我這故事是假的,英國時報上的故事都是真的。接著我就要講到高明的騙術了,請大家傾耳細聽。要想付清六百元,寒月,按照每月十元來算,需要多少年呢?」迷亭問道。

  「我算算,嗯,要五年吧。」寒月答道。

  「確實是五年。獨仙君,在你眼裡,這五年的時間長嗎?」迷亭又問道。

  「一瞬千年,千年一瞬,既可以說它長,也可以說它短。」獨仙君答道。

  「什麼意思?求道曲嗎?這種求道曲連常識都沒有,對吧?五年之內每月付十元,也就是說只要付六十次,這幅畫的錢就還清了。可是如果每個月都做同樣的事,重複六十次,這種習慣是相當可怕的。因為在此之後,哪怕是到了第六十一次、六十二次、六十三次,你依然會像往常一樣,想要接著付十元。重複的次數越多,即便到了日子,你也依然會繼續付下去。表面看來,人很聰明。但事實上卻有個很大的缺點,那就是容易被習慣所支配。利用這種缺點,我就可以每月輕鬆地占十元錢的便宜。」

  「哈哈哈,這麼健忘?不會吧?」寒月一邊大笑一邊說道。

  「為什麼不會,這種事很有可能發生。我就有過類似的經歷。那是在付學校的貸款時,因為沒有每個月都計算一下,所以最後要不是他們主動告訴我已經還清了,我依然還會付款的。」主人將自己的糗事公之於眾,就好像主人公不是他一樣。

  「苦沙彌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可見此事非虛。所以,剛才將我說的文明未來記當作笑談的,肯定就是那種將六十次款付一輩子的人。寒月和東風這樣的年輕人尤為如此,因為你們沒有什麼社會經驗,所以一定要記住我的話,以免被騙。」迷亭說道。

  「確實要記住先生的話,只付六十次款,然後就還清了。」寒月說道。

  「這故事對你有好處,雖然表面看來這像是笑談。例如剛才苦沙彌和迷亭對你的勸告,認為你私下和人結婚的事十分失當。如果他們現在對你說:『去給金田先生賠個禮吧』你會聽從嗎?」獨仙對寒月說道。

  「賠禮?還是算了吧,我可沒興趣去做這樣的事。不過如果這事由他們來做,那就是另一種說法了。」寒月說道。

  「那如果這賠禮是警察要求你去做的呢?你又當如何?」獨仙君追問道。

  「我同樣不會做。」

  「那如果是官員、貴族之類的呢,你怎麼辦?」

  「那我就更不會做了。」

  聽見這樣的回答,獨仙說道:「你們聽聽,與過去的人相比,現代人真是截然不同。在以前,如果上層想做什麼事,只要下達命令就可以了,沒有辦不成的。可是再看現在,就算上層有命令,有些事依舊辦不到。現代的社會是什麼樣的?就是無論你是誰,都不可能過分地威逼他人的人格。無論是貴族,還是上司,都是如此。如果要往厲害里說,那就是在現代的這個社會,對方權力越大,被壓迫方的氣憤和反抗就會越嚴重。所以,與過去相比,現代社會是個新時代,因為就算是上層的命令,要想做到也沒有那麼容易了。如果從前人的角度看現代社會,有些事如果放在以前,根本是難以想像的,但是在當今社會卻都變得合理了。世事變遷真是神奇!在此之前,迷亭提到的文明未來記固然可以當作笑談,但是如果參照未來的發展傾向,其中的很多東西還是很有研究價值的。」

  聽見這話,迷亭接茬兒道:「能有如此知己著實不容易。因此不管怎樣,我都得繼續說說這個文明未來記。正如獨仙所說,在當今的社會上,只有那些落伍的老頑固才會妄圖以官家的權威壓人,或者自恃有兩三百跟竹槍,就想肆意妄為,這就好像坐轎子的人妄圖和火車爭個快慢。或者也可以說,這種老頑固就是罪魁,就是放貸的長范。所以在面對這種人時,靜觀其變就可以了。不過這些都只是小問題,而我的未來記的社會現象卻事關整個人類的命運。如果對當今文明趨勢加以觀察,再加上我自己的深思熟慮,我覺得,在未來的社會,人們已經不可能在結婚了。希望這種說法沒有嚇到各位,下面我就來詳細闡述一下這樣說的原因。當今社會的發展是圍繞著個性的,這在之前已經提過。在過去,家長代表一家,郡守代表一郡,諸侯代表一國。所以,其他成員可以說沒有任何人格,而且就算有也無法被承認,只有那些代表者除外。可是到了現在的社會,情況一下子發生了巨大轉變。個性成為人人強調的東西,似乎每個人身上都有如此表現,那就是『你』『我』異常分明。如果在路途中,兩個人相遇,他們會想『同樣為人,我並不比你差』,內心的爭鬥也就由此上演了。而當他們各奔一方時,每個人的個性都得到了更大的提升。然而事實上,個性普遍地增強也就意味著個性普遍地減弱。在預防他人迫害自己這方面,人們的個性的確增強了。但是與過去相比,在不得隨意侵犯別人這方面,人們的個性又顯然減弱了。

  「如果單就個人而言,當然是希望自己的個性越來越強,沒有人願意讓自己的個性減弱。因此,一方面,他們堅守『不許他人動我一根汗毛』的原則;另一方面,他們又企圖『動動別人的汗毛,哪怕一根也好』,使原本就在減弱的方面愈發嚴重。人們之間的空間就這樣愈發狹隘,只要活著,就難以自在。人們總是竭盡全力地自我擴充膨脹,甚至都快到了極限炸開了,所以不得不生活在永恆的痛苦中。所以,他們企圖通過將個體之間分開來緩解痛苦。對這種人來說,只能自食惡果,所以在這種痛苦中,家庭成員分居制就是他們想到的首個解決方案。

  「有時間,你可以去看看日本的那些山溝,所有家庭成員都擠在一個屋子裡。在這些人中,你完全找不到什麼值得強調的個性。就算有個性,也並不突出。所以就這樣,大家一起生活。但是對文明人來說,無論是誰,哪怕是父母子女,為了不吃虧,也要儘量壓制對方。所以,分居制是必然的,以便於保證雙方安全。相比之下,歐洲的文明要更加發達,所以對這一制度的實行要比日本更早。當然,父母子女同住一屋的情況也不是沒有,但不常見。而且即便如此,兒子也得支付利息才能從父親那兒借錢,甚至有可能還要交房租,看起來和外人沒什麼區別。其實,這種風氣非常不錯,它之所以能夠形成,是因為對於兒子的個性,父母給予了足夠的認可和尊重。日本以後也會形成這種風氣,不過是早晚的問題。

  「親屬越走越遠,父母子女也分開居住。在此之前,個性一直被壓抑,此時卻可以一直發展下去。更有甚者,隨著個性的發展,相應受到的尊重同樣會不斷擴展。因此,要想舒心就必然得分居。可是到了今天,父母子女已然分開了,只餘下夫妻二人還在一起,所以目標自然會對準他們。在現代人眼中,總是誤認為在一起生活就是夫妻,簡直錯得離譜。只有具備了合得來的個性,兩個人才能真正地一起生活。這種問題在過去根本沒什麼,總是說什麼雖然是兩個身體,但心是一個。也就是,夫妻二人完全可以被當作一個人。所以才有了一些野蠻的說法,例如什麼『生則同衾,死則同穴』,什麼死了也是一路貨色。

  「然而到了今天,這種情況就行不通了。那是因為,無論是丈夫,還是妻子,他們的個性都非常分明,難以融合。要想讓現在的妻子按照丈夫命令行事,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在女校里,穿著燈籠褲的她們已經將自己的個性鍛鍊得十分牢靠,在結婚時也是梳著西洋髮髻的。所以,如果在做事時,一個妻子只會順從自己的丈夫,那與其說她是妻子,還不如說她是木偶呢。對一個妻子來說,她越是賢惠,個性發展得就越是強烈,而且隨著這種發展,和自己的丈夫也就愈加地合不來。這樣一來,造成的結果自然是夫妻雙方矛盾增多。所以,所謂的賢惠妻子自然會整天與丈夫鬧矛盾。雖然這事原本無須過度指責,但是,夫妻雙方的痛苦程度往往隨著娶妻的賢惠程度而增加。夫妻之間有一條分隔線,非常分明,如同油和水一般。如果這條分隔線能找到平衡,並且相對穩定,那情況尚算不錯。可是如果雙方企圖凌駕於另一人之上,隨意擺布對方,那這座家庭的大廈就要如同地震般的傾覆了。這樣一來,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就會意識到,無論對哪一方來說,夫妻同居都不是件好事……」

  聽到這裡,寒月不禁疑問道:「照你這麼說,情況太讓人不安了,難道夫妻非分開不可嗎?」

  「必然是要分開的,世界上所有的夫妻都不例外。以前的夫妻都是同床共枕,但是在未來的社會中,會認為這種人反倒沒有夫妻資格。」迷亭說道,語氣頗為輕快。

  在這種關鍵時刻,寒月脫口說道:「看來,我就是沒有資格的那類人了。」這無疑暴露了他的愛妻之情。

  迷亭則接著講道:「對我們來說,幸運的是生在了明治時代。就拿我為例吧,我現在過的就是單身生活。這都是因為,作為文明未來記的作者,與當前的形勢相比,我頭腦中對未來的預見還要更遠一步。有人說,我之所以會這樣是失戀的原因,這完全是胡扯。這些人往往目光短淺,看到的有限,真是值得同情。拋開這些不論,我還是接著說說未來記吧。

  「按照我的預想,會有一個人在那時突然降臨到這個世界上。他是一個哲學家,還會提出一種前所未有的主張,即人是具備個性的動物。如果將個性消滅,那人類必將走向滅亡。所以,必須竭盡全力保持並發展人類的個性,哪怕付出任何代價也在所不惜,以便於實現人類的意義。有些婚姻並非出於雙方自願,之所以會發生完全是拘泥於陋習的結果,這種不正之風完全違背了人類的自然趨勢。在以前那種愚昧時期,沒有強調個性,如果這種事發生在那時另當別論。但是當今社會的文明已經高度發達,如果還礙於陋習而發生這種事,並且不以為恥,那就太荒謬了。在當今世界,文明已經發展到了頂峰,兩個個性要想超越一般親密關係而結合在一起,這是不可能的。這種原因顯而易見,可是儘管如此,依然會有一些沒受過教育的年輕人,偶爾因為惡劣感情的刺激而擅自結婚。這種行為完全違背了德行倫理。在面對這種不正之風時,我們必須竭盡全力地去抵抗,以求能更好地保護我們的人性、文明和青年男女……」

  聽到此處,東風猛地將大腿一拍,然後堅定地說道:「對於您的高論,先生,我堅決反對。在我眼裡,愛和美是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我們之所以能感覺完美的幸福完全是它們的功勞。同樣是因為它們,我們才能擁有高尚的情操、神聖的品格和純淨的同情心。所以,無論我們生於何時,處於何地,都必須牢記愛和美。而在現實世界中,這兩種東西則分別體現為夫妻關係和音樂、詩歌。所以,在我眼中,只要這個地球上的人類不滅絕,夫妻和藝術就永遠常在。」

  迷亭反駁道:「如果還能存在自然是好事,然而在當今的哲學家口中,它們早晚是要走向消亡的,所以除了認命,還能有什麼辦法呢?就連你說的藝術,最後的結果也不會有什麼差別,它和夫妻關係的命運是一樣的。個性發展的目的是為了個性自由吧?個性自由就相當於個體分明吧?至於藝術,又有什麼可能存在呢?藝術為何會繁榮?是因為在個性上,藝術家和欣賞者存在共同點。你肯定想成為一名寫新體詩的詩人,可是不管這個願望多麼強烈,如果所有人都對你的詩毫無興趣,那麼除了孤芳自賞外,你還能怎麼做呢?就算你寫出再多的《鴛鴦歌》來,同樣無濟於事。不過幸運的是,你生在明治時代的天空之下,所以你的詩還是受世人歡迎的……」

  「這太誇張了,讀我詩的還沒有那麼多。」東風說道。

  迷亭接著說道:「倘若現在的讀者都不多,那到了哲學家主張非婚論的未來,文明已經高度發達,恐怕就再也沒人讀你的詩了,一個都沒有。當然,他們不讀你的詩並非是和你這個人有什麼關係,而是因為那時的人都擁有自己的個性,所以唯一能引起他們的興趣的也只有他們自己寫的詩。這種趨勢在當代的英國已經十分明顯。在現代的英國小說家中,例如梅瑞狄斯[107]、喬伊斯[108],在他們的作品中,個性得到了最鮮明地體現。所以,很少有人對他們的作品感興趣,其實這也很正常。因為只有富有同樣個性的人,才能在這些作品中找到共鳴,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趨勢不斷發展,等到提倡非婚論的時候,藝術還有可能存在嗎?我說的沒錯吧?一旦到了那種時候,彼此完全無法理解對方的作品,我們之間又有什麼藝術可談呢?」

  「或許你說的沒錯,但是我的直覺卻讓我不敢苟同。」東風說道。

  「從直覺上,你不敢認同我的說法,而我的這些說法也不過是來源於自己感覺。」迷亭說道。

  這次輪到獨仙君說話了,他說:「無論是直覺還是感覺,可以肯定的是,對人們來說,生活隨著個性自由的增強而越來越不舒心。尼採為何會提出超人哲學?完全是因為無法排遣這種束縛感。如果猛地一看,很可能會將這種不滿錯認為他的理想。他生活在十九世紀,那時個性正處於發展中,所以即便是面對著自己的鄰居,他也不敢安心入眠。所以,在這種束縛下,這傢伙才開始不滿地胡說八道起來。他寫的東西看似痛快,但事實上,卻值得憐憫。在我眼中,那並不是奮勇向前的聲音,這聲音反而代表了一種憤懣憎恨。其實,這事也很正常。因為在古時候,只有出現一個厲害人物,他的旗下必然會聚攏很多人,那是一種令人愉悅的感覺。既然這種快事已是事實,那又何必將它付諸筆尖呢,像尼采那樣寫在書本上完全沒有必要。

  「所以,雖然都是寫超人性格,但無論是荷馬,還是十五世紀的英國民謠,在感覺上,都是截然不同的,寫得十分樂觀快活。這是因為,這種快活就是現實中的體會,寫在紙上自然不會有什麼苦澀。可是到了尼采那時,這點卻做不到了。因為一個英雄人物都沒有,而且就算有,也不會得到人們的認同。在古代,孔子只有一個,所以他的話自然有威信。可是到了現在,有好幾個孔子,甚至世人都是孔子也不是沒可能。所以,即便你大聲嚷嚷自己是孔子,威信也蕩然無存了。因為威信不存在自然生出憤懣,因為憤懣自然要訴諸筆尖。

  「我們不想要束縛,所以得到了解脫。可是得到了解脫之後,又再次感到束縛。所以,我們不知所措。可見,雖然乍看之下,西方文明似乎十分好,但事實並非如此。東方卻正好與之相反,從古代開始,東方就重視精神修養,這是條正確的路。個性發展的結果如何?神經衰弱成了大家的通病。當大家正手足無措時,『王者之民,蕩蕩焉』這句話的價值就突顯出來了,也就明白了決不能輕視『無為而治』這句話。不過可惜的是,還是明白得太晚了,就好像知道不能痛飲時,已經酒精中毒了一樣。」

  此時,寒月評論道:「諸位說了這麼多厭世之語,但不知為何,我卻沒有絲毫感動,這是為什麼呢?真是奇怪。」

  「估計是你剛結婚的關係吧。」迷亭答道。

  主人這時也突然說了這樣一番話:「雖然結婚了,但也不要就此認為女人是好東西,否則就錯得離譜了。我給大家讀段文章吧,蠻有意思的,以供諸位參考。請各位傾耳細聽。」說完這話,他拿起了一本書,就是最開始時,他從書房裡拿出的那本,然後說道:「別看這本書很舊了,但也正是從那時開始,在一些人眼中,女人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了。」

  「厲害!這書是啥時的?」寒月問道。

  「是十六世紀的,作者叫托馬斯·南希。」主人答道。

  「十六世紀?天啊,難道從那時起,人們就開始侮辱我妻子了嗎?太讓人震驚了。」寒月說道。

  「在這本書中,女人的各種毛病都有所體現,估計你妻子也不能倖免於難,你可要好好聽一聽。」

  「我是要聽的,太幸運了。」

  「書中最先闡述的是自古以來,各位先世賢人的女性觀。你們都在聽著嗎?」主人問道。

  「都在聽,雖然我是單身,但也洗耳恭聽呢。」迷亭答道。

  於是,主人接著讀道:「亞里士多德認為,不管什麼樣的女人,都是禍患。因此,在娶妻時,宜小不宜大。因為與大禍患相比,小禍患的損害更小些……」

  「寒月,你妻子是大禍患還是小禍患啊?」迷亭問道。

  「估計大禍患吧。」寒月答道。

  「哈哈哈,這本書不錯,夠有趣。往下讀吧,快點兒。」迷亭說道。

  於是,主人繼續讀道:「也許有人要問,世上最大的奇蹟為何?賢能之士以『貞潔之婦』答之……」

  「賢能之士?誰啊?」寒月問道。

  「不知道,書中沒表明。」主人答道。

  「不管是誰,肯定是在女人那兒受過傷。」迷亭說道。

  「其次是第歐根尼[109],有人問最好的娶妻年紀為何?第歐根尼以『青年不宜娶,尚早;老年不宜娶,太晚』答之。」

  「估計在思考這個問題時,這傢伙是喝醉了吧。」迷亭說道。

  「畢達哥拉斯[110]則說,在這個世界上,唯水、火、女人可懼之。」

  「聽聽這些希臘哲學家的話,真是出人意料,竟然這樣不切合實際。」獨仙君插嘴道,「在我眼中,在這世界上,沒有任何可怕之物。遇火不著,遇水不沉……」說著說著,獨仙君就說不下去了。

  迷亭連忙充當救兵,說道:「遇色不迷。」

  主人接著讀道:「在蘇格拉底眼中,這個世界上最難的事就是管教女人。德摩斯梯尼[111]則認為,如果想讓敵人困苦,最好的辦法就是送他女人。如果這樣,估計敵人就再不能奮起了,只能整日陷於家庭糾紛中。而在塞內加[112]眼中,世界的兩大災難,一指女人,一指無知。瑪卡斯[113]和厄洛斯[114]則認為,女人就像船舶一樣難以操控。還有普洛托斯[115],他說正是為了掩蓋自身惡劣的品質,所以女人愛好用綾羅綢緞來打扮自己。在瓦勒里烏斯[116]寫給女友的信中提到,這世上的所有事,沒有女人干不出來的,願你不會變成此類,還望天可憐見。還說,何謂女人,自然是善良的敵人、難以避免的痛苦、天然的誘惑、甜蜜的劇毒。雖說只有無德之人才會拋棄女人,但如果不這樣做,相比之下,需承受的痛苦想必更多……」

  「我可不想再聽了,先生,這麼多侮辱我妻子的話足夠了。」寒月說道。

  「再聽聽吧,也就還有四五頁。」主人說道。

  「依我之見,是時候結束了,再讀下去估計您太太就該回來了。」迷亭玩笑道。

  在迷亭說話這當兒,女主人呼喚女僕的聲音「清子!清子」從飯廳那邊傳來。迷亭連忙說道:「你太太在家呢,這下可完了。」

  「無所謂。」主人一邊說,一邊笑了起來。

  「您回來了,苦沙彌太太?什麼時候的事啊?」迷亭衝著飯廳喊道,然而並沒有得到回答。迷亭沒有氣餒,再接再厲地問道,「剛才的話您聽到了嗎,苦沙彌太太?」依舊沒有答話。他又喊,「您可別誤會,剛才那話是十六世紀的南希說的,和您丈夫可沒關係。」這時,從遠處終於傳來了回音,女主人答道:「無所謂。」

  這時,寒月不禁大笑起來。迷亭也大笑道:「對我來說,也是無所謂的,哈哈哈……實在抱歉。」

  就在這時,有人一下子拉開了正門,但除了沉悶的腳步聲,並沒有傳來招呼聲。接著,客廳的紙拉門也被拉開了,然後多多良三坪先生的臉就出現在了門口。與往日相比,多多良先生今天的著裝截然不同,不但穿著雪白的襯衫,連禮服都是新的。在他的右手上,拎著四瓶啤酒,用繩子捆在一起,看起來頗為沉重。他將啤酒放在了干松魚的旁邊,然後就直接坐下了,一句招呼都沒有。而且他的坐姿也不端正,反而將腿伸出斜支在那兒,看起來頗為氣派。

  「最近怎麼樣,先生?胃病可好些?不要整天待在屋裡,對身體不好。」多多良用九州話問道。

  「我沒什麼感覺。」主人答道。

  「先生,您的臉色不佳啊,原本就很黃了。最近這段時間,釣魚是個不錯的選擇。去品川那邊,然後再租條船。上一周,我就釣去了。」多多良說道。

  「哦,釣著了嗎?」主人問道。

  「沒有。」

  「那你還去?啥也釣不著也有趣嗎?」主人問道。

  「這對培養我的豪邁之氣有好處。諸位也去釣過魚嗎?有什麼感想?這可是個有趣的事。試想一下,在茫茫的大海上,劃著名一艘小船四處飄搖,好玩兒著呢。」無論是誰,多多良先生都能主動搭訕。

  「如果是在一個小海里,然後劃艘大船,這我倒是想試試。」迷亭答道。

  「釣魚嘛,還是得釣上點兒什麼才好玩兒,鯨魚或人魚都不錯。」寒月答道。

  「這種東西上哪兒釣去?你們這些文學家喲,連點兒常識都沒有。」多多良說道。

  「文學家嗎?我可不是。」

  「哦?那你是什麼?對我這種實業家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常識了。最近一段時間,我的常識愈加多了,先生。估計是在工作的地方薰陶的吧。」多多良說道。

  「哦,多了什麼?」主人問道。

  「就說說這香菸吧。要想保住顏面,那種朝日牌、敷島牌什麼的,就是您吸的那種,是不能抽的。」多多良一邊說一邊拿出一根煙抽了起來,那是一種埃及煙,上面還帶著金紙菸嘴。

  「你這樣炫耀,錢夠用嗎?」主人問道。

  「雖然不夠用,但是有辦法解決。一吸這種煙,在他人眼中,我的信譽就會得到很大提升。」

  「與寒月相比,你這信譽來得可真容易。不像他,還得費勁兒地磨玻璃球。寒月,這可真是一種輕鬆信譽,對吧?」迷亭沖寒月問道。

  還沒等寒月回答,多多良就連忙說道:「寒月?寒月先生就是您啊?您當上博士了嗎?如果沒有,那就我當吧!」

  「你也要當博士?」寒月問道。

  「那倒不是。我指的是給金田家當女婿。說起來,這事實在抱歉。不過我也是沒辦法,對方一再請求,我只好卻之不恭了。但是不管怎麼說,我心裡還是覺得很對不起寒月先生的。」多多良說道。

  「沒什麼關係。」寒月答道。

  「不錯,你要有這個想法,那就隨便娶吧。」主人說道,語意模糊。

  這時,不甘寂寞的迷亭又開始胡扯了,他說:「這可是件好事,值得祝賀。所以說嘛,無論家裡的小姐什麼樣,千萬別發愁,早晚能嫁出去的。這不就按我之前的話來了嗎,竟有這樣一位厲害的紳士當女婿。這回你的新體詩可有的寫了,東風,速速動筆吧。」

  「喲,這就是東風先生啊!您打算為我的婚禮寫點兒什麼啊?到時候,我就印好發給各處,送到《太陽》雜誌社去也沒問題。」多多良說道。

  「當然可以寫,何時用?」東風說道。

  「何時都行,您有寫好的嗎?那樣也行。到時候,我請您喝香檳以做報答。香檳,您喝過嗎?味道不錯。等到結婚時,我打算請個樂隊,先生。到時候,將東風先生的作品譜上曲,然後演奏出來,這主意如何?」

  「你自己看著辦吧。」主人答道,語氣頗為冷淡。

  「這譜曲的事您能做嗎,先生?」多多良問。

  「瞎說什麼。」主人答。

  「誰懂音樂啊,諸位?」多多良問。

  「在選婿上,寒月已經落榜了,但是儘管如此,在拉提琴上,他可是個高手。你快求求他,心誠點兒,要想讓他答應,估計只喝香檳是不行的。」迷亭說。

  「您放心,我是不會給您喝那種難喝的香檳的,就是那種只有四五塊錢。我給您喝的絕對是好的,您就答應了吧。」多多良說道。

  「我當然願意效勞,而且就算只有兩角一瓶的香檳或者什麼報酬都沒有,我也是願意幫你譜曲的。」寒月答道。

  「哪兒能讓你白作呢,報酬還是要有的。如果你不喜歡香檳的話,那就給你這種報酬吧,你看如何?」多多良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些東西放在鋪席上。那是一些少女的照片,都是十八九歲的年紀,有的是半身像,有的是全身像,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穿裙褲,有的穿正裝,還有的梳著高田髻,這些照片一共有七八張。然後,多多良接著說道,「這些人都可以用來當作結婚對象。先生,您可以從中選擇兩位,然後為寒月和東風先生牽線,這也算是給他們的回報了。」他一邊說還一邊拿著一張向寒月問道,「這個怎麼樣,寒月先生?你喜歡嗎?」

  「看著不錯,麻煩您費心。」寒月答道。

  「那這個呢?怎麼樣?」多多良又換了一張問道。

  「也不錯,勞您費心。」

  「那你相中哪個了?」

  「都不錯,哪個都可以。」

  「喲,你這個人還挺風流。這可是個博士的侄女,先生。」多多良說道。

  「哦,這樣啊。」主人答道,聽起來頗為漫不經心。

  「這個只有十七歲的少女不但歲數小,而且還有個好脾氣。如果選擇了她,光陪嫁就有上千元呢。還有這個,她父親可是縣知事。」多多良在那兒自顧自地說道。

  「我能不能把這些都娶了呢?」寒月玩笑道。

  「都娶了?難道你主張一夫多妻制嗎?你這心也太大了。」多多良說道。

  「一夫多妻制嗎?我倒沒這想法。不過我倒是主張食肉。」寒月說道。

  「看看這些東西,你還是趕緊收起來吧,別在那兒胡說八道了。」主人呵斥道,語氣頗為不滿。

  聽見這話,多多良追問道:「這麼說,對這些少女,所有人都不敢興趣嗎?」他一邊說,一邊將這些照片收起來重新裝進了口袋裡。

  「這些啤酒呢?幹什麼的?」主人又問道。

  「那是我給您帶的禮物,您來一杯吧。是為了提前慶祝,這可是我特意從路口酒館買來的。」多多良說道。

  主人拍手招來女僕,讓她打開瓶蓋,然後和在座各位一人一杯。除主人外,還有迷亭、寒月、獨仙和東風先生,他們共同對多多良先生的婚事表示祝賀。多多良接著說道:「我希望在座的各位都能去參加我的結婚典禮,到時請你們務必賞光。」神色看起來頗為興奮。

  「還是算了吧。」主人連忙答道。

  「先生這是為何?在我的一生中,這可是件大事,按情理來說,先生哪有不出席的道理呢?」多多良說道。

  「這和情理沒什麼違背,反正我不去。」主人答道。

  「先生為何如此呢?是因為沒有合適的衣服嗎?裙褲、外褂還是有的吧?您真應該多去和人接觸,先生。到時候,我還可以將一些著名人物介紹給您。」多多良說道。

  「算了吧,我不感興趣。」主人答道。

  「就算是看在您的胃病上,也應該去,這是有好處的。」

  「好不好處的,無所謂。」

  「您既然如此堅持,那也只能從命了。」多多良說完又向迷亭問道,「您呢,先生?能來賞光嗎?」

  「我嗎?我肯定會去的,沒什麼能阻攔我。如果有可能,當你們的媒人也可以,這可是我的榮幸。正好,我想起一首俳句『香檳九度喜春宵』——什麼?已經有媒人了,鈴木滕十郎?哦,是他啊,這倒不出我所料。雖然可惜,但也只能這樣了。總不能兩個媒人吧,那就多了。不過你放心,無論如何,我都會去的。」迷亭說道。

  「那您呢?來嗎?」多多良又向獨仙君問道。

  「我嗎?『一竿風月半生閒,垂釣白苹紅蓼間。』」獨仙答道。

  「什麼意思,是選自唐詩嗎?」多多良問道。

  「什麼意思嗎?我也不知道。」獨仙答道。

  「這就沒辦法了,那寒月你呢,就衝著以前的那段關係,你也得賞光吧?」

  「我當然會去,否則不就沒機會聽樂隊演奏我的曲子了嗎?我可不想留下這樣的憾事。」寒月答道。

  「就是這麼個理,那你呢,東風先生?」

  「容我想想,」東風想了一會兒答道,「我自然也要去,但我想將我的新詩誦讀於你們夫妻二人的面前。」

  「太好了,在我的一生中,還是頭一次覺得這麼好呢,所以我得再來一杯。」多多良一邊說一邊自顧自地喝起了自己帶來的啤酒,最後整個臉都變得紅彤彤的。

  此時正值秋季,白日漸短,太陽已經要落山了。火爐上扔著很多菸蒂,形成了一堆,裡面的爐火也已經熄滅。雖然在此之前,大家還在從容不迫地閒聊,但是到了此刻,這種談興也已經漸漸消弭。最先開口的是獨仙君,他站起來說道:「我要告辭啦,天色已晚。」其他人也陸續開始附和著告辭,然後就一起離開了。就這樣,突然間,客廳就冷清了下來,就好像戲班子散場時的情景。吃完晚餐的主人又鑽進了書房,女主人攏了攏自己的衣服領子,開始縫她那件夾襖。這件夾襖她平時常穿,經過多次漿洗,此時已經有些褪色。至於孩子們,現在已經進入了夢鄉。女僕也沒閒著,跑去了澡堂。

  無論對任何事物,這些人似乎都滿不在乎,但這不過是表面現象。事實上,只要將他們的心靈打開,各種悲哀淒涼的聲音就會噴涌而出。就說獨仙君,表面看來,他似乎已經超然物外。但事實上,他的兩腿就沒從地面上離開過。還有迷亭先生,看起來萬事都無所謂,但他的世界也並非畫中之景那麼美好。還有寒月,他已經放棄了和玻璃球的對抗。對他來說,最妥當的做法就是將老家的妻子接到身邊,但是如果這種生活長久地維持下去,他必將感到厭倦,這是在所難免的。至於東風先生,雖然他現在總是給女人寫些獻詩,但是再過個十年八年,這種事的弊端就該顯露了。還有多多良先生,至於他會成為什麼樣的人,那可不好說。但願他能成為那種人,一輩子都能請人喝香檳,並為此揚揚自得。鈴木先生估計會繼續在生活中奔波,雖然這會讓他疲憊不堪,但是與止步不前相比,到底要好一些。

  在這個世界上,身為一隻貓的我已經生活兩年了。在我的腦海中常有這樣的想法,估計以後不會再有我這樣的貓了,如此地見多識廣。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在不久之前,一隻叫莫爾的貓突然聲名遠揚,與它素不相識的我著實被嚇了一跳。此後,在我的探聽下才發現,原來這傢伙已經死了一百多年了。不過也難為這個傢伙,竟然為了嚇唬我,特意從遙遠的冥界以幽靈之身穿越過來,估計也可能是為了滿足自己一時的好奇心吧。在去面見自己的母親時,這隻貓叼了一條魚做禮物。誰知路才走了一半,它肚裡的饞蟲就被勾出來了,於是這條魚就進了它的肚子。這隻貓如此不孝,可是在才華上,即使與人類相比,它也毫不遜色。甚至就連他的主人,也會被它偶爾的詩作震驚。在一個世紀之前,竟然就出現了如此有才華的貓,那像我這種一無是處的傢伙,更應該早點兒辭別世人回到虛無之鄉去,這樣反倒要好些。

  主人終究會死的,不過是早晚的事。金田先生雖然現在還活著,但也和死人沒啥區別,因為他的心早已被私慾占滿了。秋天的樹葉已經沒剩下多少了,對於萬物來說,無論如何,最後終將走向死亡。就算活著,用處也不一定大,與之相比,更聰明些的做法還不如早早死去。按剛才諸位先生的說法,對人類來說,自殺將是他們最終的命運。這個世界諸多束縛,如果不多加小心,恐怕我們貓也會投生到這個世界上,那就太可怕了。我心裡也沒來由地沉痛起來,於是為了使自己打起精神來,我也要去廚房嘗嘗多多良帶來的啤酒。

  在秋風的吹動下,廚房的門並沒關嚴,不知不覺中,廚房的煤油燈已經被門縫進來的風吹滅了。月亮靜靜地高掛在天空中,透過窗子,在屋裡留下細長的影子。三隻杯子放在茶盤裡,其中兩隻里還留有液體,差不多有半杯,顏色和茶水沒啥區別。這些杯子都是玻璃的,所以就算裡面裝著開水,依然會讓人覺得冰冷。更何況現在正值秋夜,周圍十分冷清。這些液體放在滅火器的旁邊,在淒清月色的照耀下,在喝到嘴裡之前,那種冰涼的感覺就已經讓人打起了退堂鼓。不過無論何事,只有經歷過了才有發言權。例如喝過這種東西的多多良先生,他的整張臉都紅彤彤的,呼出的氣熱騰騰的。我是一隻貓,然而儘管如此,保不齊我喝完這種東西就會變得高興呢,這都是沒準兒的事。

  既然生命最終都將走向死亡,與死後在墳墓里無奈地後悔相比,我情願在活著時勇於嘗試任何事。因此,我不停地給自己打氣:「勇敢點兒,喝吧。」於是,我將舌頭使勁地伸向杯子裡,然後舔了幾下,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結果那感覺把我嚇了一大跳,舌頭上傳來刺痛的感覺,就好像被針尖扎了一樣。這種東西顯然不適合我們貓類,臊氣烘烘的,人類竟然能喝得下去,也不知發了什麼瘋。無論如何,貓是受不了啤酒這種東西的。在第一次喝時,因為感覺難喝,我就打算縮回自己的舌頭。然而我轉念又想:「人們常說,好藥必定苦澀。所以在生病時總是喝一些東西,看起來很奇怪,喝得他們的眉頭都皺起來了。」所以我一直不敢確定,是因為吃藥,所以病才好的呢?還是因為病好了,所以才吃藥呢?對於這個問題,現在就是尋找答案最好的時機。

  如果除了一些苦澀,喝下去不會產生什麼後果,那就沒什麼可說的了。但如果喝完之後真能高興起來,就像多多良先生那樣飄飄忽忽的,那就成了前所未有的新發現,大可以對附近的其他貓傾囊相授。到底會發生什麼呢?只有天知道。所以我只好強迫自己繼續喝,然後把命運交給了上天。於是,我就這樣把舌頭伸進杯里,閉著眼睛繼續喝,之所以要閉上眼睛,是因為在雙眼睜開的狀態下,我是萬萬不想喝的。我強迫著自己,終於將那半杯啤酒一掃而光。然後我就感覺不同尋常起來,非常奇怪。最開始是,我的舌頭非常難受,就好像被火燒了一樣。嘴裡也如此,似乎受到了外部的壓迫。可是在喝完幾口後,慢慢地,一種舒服的感覺油然而生,當第一杯見底時,我整個人都輕鬆起來。於是,我又轉向第二杯,心裡覺得再喝點兒也沒什麼。於是,沒過多久,第二杯也見底了。更有甚者,就連茶盤上灑落的那些,我都沒放過,全都舔進了自己的肚子裡。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一直呆呆地立在原地,以便於對自己喝酒後的身體狀況有個了解。隨著時間的流逝,身體的溫暖程度不斷升高。眼睛也矇矓起來,睜一半閉一半。耳朵也熱起來,好像發燒一樣。我甚至想大聲地唱歌跳舞,就是那種「貓蹦蹦」舞。此時,什麼主人、迷亭、獨仙啊,都不被我放在眼裡,真想讓他們滾蛋。還有金田老爺,我真想給他撓個滿臉花。至於金田太太,她那大鼻子也保不住,非得被我咬掉一塊不可。我有好多事想做,最後我站了起來,整個身形都飄飄忽忽的,然後歪歪倒倒地向外面走去。我心裡覺得有趣,打算去外面對月亮問個好,我實在太高興了。

  據我估計,我現在的感覺就是所謂的飄飄然吧。我的四條腿似乎都站不穩了,我踱著歪歪扭扭的步子,似乎是在散步,但又不像。與此同時,我十分想睡覺,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甚至分不清自己的狀態,到底是在睡覺還是在走路?在我的感覺里,我的眼睛是睜開的,但是不知為何,眼皮卻頗為沉重。事情已經到了這個樣子,我也就沒什麼可顧忌的了,不管前面是什麼,刀山也好,火海也罷,我都要一往無前。我渾身綿軟,將腿伸向前方,結果「咕咚」一聲,我猛地一驚,心想這下完了。不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當時的頭腦依舊讓我沒辦法再理清了。

  當我逐漸清醒時,發覺自己正在水上漂浮著。手足無措的我連忙用手腳胡亂抓弄,結果除了水,周圍什麼都沒有。而且因為一番抓弄,直接使自己向著水底沉去。迫不得已,我只好將兩條後腿翹起,然後用前腿去撥弄水,這時,水聲嘩嘩的響起,我好歹把腦袋露出了水面。我想知道自己身處何地,連忙環顧四周,結果發現自己正在水缸里。在夏天來臨之前,這水缸里養著一種水草,叫水葵。不過這些水草在夏天來臨後就被烏鴉吃了個一乾二淨,而且這水缸也成了烏鴉們的洗澡池。缸里的水隨著烏鴉洗澡次數的增多而減少,當減少到一定程度後,烏鴉們就會放棄此地。原本我還尋思,最近看不到烏鴉來洗澡,哪兒承想現在卻輪到了我自己替烏鴉在這兒洗起澡來了。

  我的腿根本夠不到水缸邊緣,因為這中間的距離差不多有十幾厘米。就算往上跳,同樣沒什麼作用。但如果我什麼都不做,那除了沉入水底,就沒有其他結局了。我不停地掙扎,連缸壁也被我撓得嘎嘎作響。雖然碰到缸壁也會有些爬上來的感覺,但是用不了多久,我又會跌落到水裡,再次發出「咕咚」一聲。掉到水裡後,喘不上氣的感覺十分難受,迫不得已,我只好接著撓缸壁。沒過多久,我的身體就越來越疲憊,心裡也越來越焦慮,腿腳也越來越緩慢。甚至到了最後,即便是我自己,也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了。是為了要跌進水裡,所以我才去撓缸壁的嗎?還是說我之所以撓缸壁就是為了跌進水裡呢?

  我當時的情況可謂十分痛苦,心裡不禁想道:「正是因為我想離開這個水缸,所以才會如此痛苦。可是雖然我的願望很迫切,但事實上,要想爬出去是根本不可能的。就算我不會沉入水裡,浮在水面上的我將前腿竭盡全力向前伸,也不過才十公分長,離十五厘米高的缸沿還差得遠呢。既然如此,我所有的焦慮和掙扎就都是無濟於事的。哪怕再過一百年,任憑我如何掙扎,要想逃出去也是不可能的。我現在之所以如此痛苦,正是因為我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可真是自尋煩惱,沒勁兒透了,只有傻子才會這樣自找苦吃。」

  「隨它去吧,不要管了,放棄撓什麼缸壁吧。」我心裡這樣想著,四條腿、腦袋和尾巴也就隨之放棄了掙扎。慢慢地,一種舒服的感覺襲來。痛苦嗎?高興嗎?我分不清。這是在水裡?還是在主人的客廳?我同樣分不清。不管了,隨便在哪兒吧,一切都無所謂了。除了舒服,我再也沒別的感覺了。不,不對,慢慢地,連舒服的感覺都沒有了。我似乎進入了一個不一樣的世界,那裡安寧、靜好,就算天地化為飛灰也和我沒關係了。

  我要死了,只有死亡時才能如此安寧。謝謝啊!謝謝啊!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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