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三顆各不一樣的心


  其實弗比斯並沒有死,通常像他這種人,命都很大。思兔閱讀至於在審訊庭,御前特別律師菲利浦·勒里耶大人之所以會說他死了,可能是他對弗比斯後來的狀況並不太了解,也有可能是故意那樣說的。而我們的副主教克洛德先生之所以反覆說他死了,則是出於一種對情敵的詛咒,對自己心愛的女人說另一個人沒有死,而且這個男人還是自己情場上的敵人,估計任何一個聰明的男人都做不出這樣的事情,就算是想做,估計也是很難做到的。

  儘管弗比斯沒有死,但不是說他的傷勢不嚴重,不過,他的傷勢也不像副主教克洛德先生渲染的那樣。遇刺的那天晚上,弗比斯被巡夜的士兵抬到了外科醫生那裡,像經常發生的情況那樣,醫生給他做了各種細緻的診斷和檢查,然後醫生斷言他只有幾個星期可活了,而且最後還用拉丁語告訴了他本人。但是,不要忘了,我們的衛隊長弗比斯可是一名軍人,最重要的是他年富力強,生命力旺盛。最後,主宰一切的萬能命運還是站在了弗比斯這邊,因此,他才得以逃過這一劫。躺在外科醫生手術台上的時候,弗比斯就已經接受了菲利浦·勒里耶大人和主教法庭調查官們的初步盤問,這讓他感到非常麻煩。於是,在一個天氣晴好的早上,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恢復得可以了,就算趕不上以前,但也肯定相差不多,因此,他隨即便留下金馬刺作為醫藥費而逃之夭夭。然而,這對審理案件的過程沒有絲毫的影響。因為當時那些法官們根本就不在乎證據的來源和正確性,他們在乎的是他們想要的結果,而只要他們要的結果能得到,審案的過程便是次要的,甚至可以大大簡化。更何況,法官們自認為已經有了足夠多的證據,致愛斯梅拉達和小山羊加里於死地,而本案的受害人弗比斯先生,他的死活就與本案沒有多大關係了。

  至於我們的被害人弗比斯先生,他在逃離醫院後並沒有走多遠,只不過回到他的駐紮連隊裡去了,而他的連隊就駐紮在距離巴黎幾站地的法蘭西島上。對他而言,他認為出庭作證並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相反,他倒隱隱約約認為,如果自己出庭作證的話,肯定會影響自己的聲譽和地位,誰都清楚如果一個男人和一個埃及女人牽扯在一起,那絕對不是一件什麼好事情。更何況,儘管他只是個當兵的,不信奉什麼宗教,但他卻很迷信,特別是他一想到那個很聰明的小山羊,他就越發相信整件事裡面絕對包含妖術。而且整件事情都跟那個吉卜賽女郎和傳說中的妖僧有關係,仔細想想一切事情,確實有些稀奇古怪和不可告人的地方。因此,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在這場危險的遊戲中,巫術所占的分量要遠遠大於愛情的分量。或許那個吉卜賽女郎就是一個妖女,或者是哪個魔鬼的化身,儘管這裡面含有猜測的成分,但誰也不敢保證猜得准錯。

  其實說白了,這就好像是一出非常沒有意思的宗教劇,而他卻在茫然無知中扮演了被嘲笑,還挨刀子的愚蠢角色。因此,弗比斯衛隊長萬分惱火。甚至,他還為此感到羞愧難當,而他所感到的這種羞愧,我們的拉封丹對此有過絕妙的刻畫:

  恥辱狐狸反被母雞逮住。

  再者說,他根本就不希望這件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全城皆知。所以他認為,只要自己不出席審判會,也就不會有太多人知曉他的名字,至少不會傳到小塔法庭之外去。在這一點上,他的看法並沒有錯,因為那個時候的巴黎根本還沒有審訊公報這種東西。況且,在當時的巴黎社會中,無論哪一個星期都會煮死製造假幣的人,或者是吊死巫女,又或是燒死邪教徒,人們對類似於這樣的事件早已司空見慣,熟視無睹了。甚至,人們興趣盎然地跑到絞刑架那裡,去看那些職業行刑人員光著膀子,擼起袖子,干他們的營生,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至於整件事情的具體情節是怎樣的,對於他們而言都是無所謂的事情,反正絞死的又不是自己,乾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了。還有就是,在巴黎街頭,行刑處決是常有的景象,跟路邊烤肉店的火鍋和剝皮場的屠宰房沒有多大區別。用當時比較時髦的話來講,劊子手只不過是更加專業化的屠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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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弗比斯的生活很快就恢復到以往的正常狀態,好像壓根就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至於什麼妖僧、會巫術的埃及女人,統統都被他丟到了回憶當中,甚至連回憶都沒有。對於現在的他而言,他最需要填補的空缺便是女人了。整天待在這樣一個雞不拉屎、鳥不生蛋的鬼島上,一點滋味也沒有,儘管這裡也有幾個馬蹄匠和上了年歲的牧羊女。弗比斯隊長在小島上的這段時間裡,就像當時的物理學一樣,非常害怕真空。因此,他現在急不可耐地想離開這個索然無味的小島,去尋找能給他帶來快樂的女人。

  說實話,弗比斯一直認為孚勒爾·德·麗絲小姐,也就是「百合花」,這是她另外一個相當有趣的暱稱,在他的情慾史中只能屈居倒數第二位,但是她還算是有那麼幾分姿色,況且她的嫁妝還那麼豐厚,因此,在一個晴朗的下午,已經足足在駐紮部隊裡待了兩個月的弗比斯,便又裝模作樣地來到了孚勒爾·德·麗絲府邸。他之所以敢來到這裡,除了想女人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認為那件事情早已有了了斷,而且也早已被人們忘得差不多了。

  那個晴朗的下午,巴黎聖母院的前庭廣場上聚集了很多人,弗比斯當然也看到了,只是他沒有太在意這樣的事情,畢竟在這樣的廣場上每天都有人圍觀各種稀奇古怪的事情,而這次他想當然地認為又是在舉行什麼宗教儀式,或在慶祝什麼節日罷了。所以,他先是把馬拴在了門廊的鐵環里,然後便興高采烈地去找他的未婚妻了。

  百合花小姐此時正和自己的母親坐在一起聊天。說實話,她現在仍然對上次出現的那個埃及女人,以及那隻聰明的小山羊所拼出來的字母而耿耿於懷,另外再加上這段日子以來,她的未婚夫弗比斯一直沒有來看望她,所以,她的心情有些糟糕。然而,就在她陪著母親聊天打發時間的時候,她卻突然看見自己朝思暮想的未婚夫出現了,而且他還是一如既往的神氣、精神、氣宇軒昂,尤其是他的情緒,甚至比以往更熱烈,這一切都讓她迅速快樂起來。而此刻這位大家閨秀的嬌媚更是勝過以往任何時候,她那漂亮的金髮已經被梳成小辮子,還有身上的藍色禮服,更是突顯她皮膚的白嫩。好友高蘭布為她精心設計的這身裝扮,再加上那雙因為愛戀而迷茫的眼神,這一切都讓她感覺此刻的她狀態很好。

  而我們的衛隊長弗比斯先生的狀態,此刻也是非常良好。自從他回到部隊駐紮的小島之後,他每天能夠看見的便只有那些又老又丑的牧羊女了,對於他而言,他已經太長時間沒有看到過如百合花這樣嬌艷的美人兒了。因此,他剛一進屋,便顯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殷勤和逢迎。這樣一來,多日以來的不快便煙消雲散了。至於阿洛伊絲夫人,她總是嚴肅地坐在專屬於她的那張安樂椅上,根本沒有時間和心情去責備自己未來的女婿,更何況,他還是那麼優秀。而美麗的百合花小姐的責備也是在半真半假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百合花靠著窗子坐著,手裡仍然不停地繡著那個海神的洞穴,而衛隊長弗比斯就靠在她的椅子上,只聽見貴族小姐有些撒嬌地責備道:「這兩個月以來,你死哪裡去了?怎麼都不來看我?你真是壞透了!」

  小姐剛說完,弗比斯的臉上便露出一片窘迫之色,不過他隨即就轉移了話題:「天哪!您今天可真是美艷動人啊,我敢用靈魂發誓,不光是我見到你會瘋狂,就算是大主教先生見到你也照樣會瘋狂的!誰讓你今天,哦,不,是一直以來都這麼漂亮呢!」

  百合花被未婚夫的話逗樂了,但她好像並不願意就此放過這個男人,所以她仍舊追問道:「也不知道您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好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請您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哦,我親愛的表妹,那就我跟您說實話吧,我被調到駐防地去了。」

  「駐防地?那是個什麼地方?在哪裡?可你為什麼不向我和我母親辭行?」

  「在法蘭西小島上。」弗比斯無比精明地回答了前一個問題,而他很慶幸能夠避過第二個問題。

  「可是,那距離巴黎並沒有多遠啊,但你為什麼一走就是兩個月,中間也不來看我?」

  弗比斯剛才還在慶幸不已,可小姐接二連三的問題讓他也為難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所以只能支支吾吾地說道:「那……主要是……因為公務繁忙啊。而且,……親愛的表妹,更重要的是我在小島上生了一場大病。」

  「生病了?到底怎麼回事?」這一下可把百合花小姐嚇了一大跳。

  「是呀!……我當時受傷了。」

  「受傷?為什麼?怎麼回事?」可憐的百合花小姐都快嚇呆了。

  「哦,我親愛的小表妹,請您不用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弗比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道,「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跟別人發生一點口角,於是便發生了一場爭鬥而已,再說,這件事跟您也沒什麼關係。」

  「您這個沒良心的,說的叫什麼話?怎麼和我不相干了?」百合花小姐眼噙淚水,心疼地看著未婚夫說道,「你必須把事情的前前後後都給我詳細地述說一遍,多大的事情啊?竟然還動了刀子?」

  「哦,我的小美人兒,請不要這樣,咱們不哭,好嗎?我現在就告訴你好了。……是這樣的,我和馬代·費狄吵了一架,你知道嗎?他是拉伊河畔聖日耳曼那裡的副隊長。後來我們吵著吵著就動起來手,最後就動了刀劍,不過沒什麼大礙,都是一些皮外傷。何況,最後還是我占了上風,他受的傷比我嚴重多了。」這個撒謊不眨眼的男人知道,貴族小姐聽了這次光榮的負傷之後只會更加的崇拜自己,因此,他也會博得她們更多的愛慕。果不其然,跟弗比斯預料的情況完全一樣,聽完他的故事後,孚勒爾·德·麗絲小姐無比激動,剛才只是害怕,而現在又多了感動,只見她不住地用讚賞和崇拜的目光審視著自己的未婚夫,心目中的英雄,可她仍然很擔心,便又問道:「那您能向我保證您的傷真的痊癒了嗎?儘管我沒有見過那個什麼馬代·費狄,他一定是個混蛋中的混蛋。可你們怎麼就能動起手來呢?」

  看見自己的又一次謊言在表妹面前非常成功,弗比斯心中竊喜不已,但是面對表妹的進一步追問,本就缺乏想像力的弗比斯顯然有點招架不住了:「唉,您看我這記性!……我現在都忘記因為什麼事情了……哦,對了,就因為一件小事情,……對,因為一匹馬!」不得已,弗比斯趕緊又轉移了話題,「表妹,快看哪!廣場上又發生什麼事情了?怎麼聚集了這麼多人啊?」說完,他便走到窗戶前面。

  「天哪!快過來看看啊,廣場從來都沒有這麼多人過!」

  「具體什麼事情我也不知道,我只聽說,今天要絞死一個用巫術蠱惑人心的埃及女人。」百合花小姐接著未婚夫的話頭說道。

  弗比斯在來孚勒爾·德·麗絲府邸之前,便想當然地以為愛斯梅拉達的案子早已結案了,所以他也沒有對未婚妻的話太過在意。但是,也許是出於本能,他還是問了表妹一句:「那您知道處死的那個女巫叫什麼名字嗎?」「不知道。」百合花回答說。「那個女巫究竟犯了多大的案子啊,竟然要絞死她?」百合花姑娘這回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仍然不知道此事。

  而這個時候,永遠坐在椅子上的阿洛伊絲夫人開口說道:「啊!我的上帝呀!現在的女巫真是太猖狂了啊,她們到處瘋狂作惡,而這種刑罰也是永不間斷,她們的名字只有鬼知道!打聽她的名字就跟打聽天上的雲彩叫什麼名字一樣,毫無意義。你們都放心吧,公平廉明的上帝會把持主宰這一切的。」說到這裡,老夫人站了起來,而後走到窗前,繼續說道:「上帝啊!弗比斯,我的好女婿,您說得一點也不錯,廣場上的人真多啊!天哪!就連房頂上塞滿了人。可是,你們不知道吧?當年查理七世國王進城的時候,圍觀的人比這多出十倍,那種場面也是空前的恢弘啊!你們沒見過,肯定不敢想像,就連聖安東尼門上的槍洞裡都站滿了人!那時,國王查理七世神氣地騎著一匹馬,而王后便坐在他後邊,他們的後邊跟著所有的貴族老爺,同樣,坐在他們馬鞍後邊的是他們各自的夫人。我當時記得非常清楚,所有的群眾看到這個場面都是哈哈大笑。……哈哈哈……就連我現在想起來,還忍不住想笑,你們知道嗎?阿馬里翁·加爾蘭德是一位身材十分矮小的先生,可他的後面竟然跟著身材高大的騎士馬特法隆先生,要知道,他可是殺死了不計其數的英國佬啊!他真的太偉大了!……所有法蘭西的侍從貴族都在隊列中,每個人都拿著小紅旗,在太陽光底下照得人眼睛發花。還有許許多多打著各種旗的,有三角旗,戰旗,等等。我記得,加朗德爵爺打的就是三角旗,而夏多莫韓打的是戰旗,對了,還有古西爵爺打的也是戰旗。他們這些人一個比一個威武雄壯,精神極了……哎,可惜的是,當年的盛況如今再也看不見了。真是今日不如往昔啊!想想都叫人難過!」

  很顯然,弗比斯和百合花這兩個年輕人並不喜歡老太太的絮絮叨叨。弗比斯再次轉過身來,並把身體靠在了自己未婚妻的椅子背上。「天哪!這個位置的風景真迷人啊!」弗比斯在心中讚美道。因為他站在這裡正好可以通過未婚妻那敞開的領口,看到她的乳房,這可是這位貴族小姐最美妙的地方啊!同時,他還可以盡情想像著其他未見的地方。未婚妻那如綢緞一樣光澤四射的皮膚,不禁讓好色的弗比斯意亂情迷、心神蕩漾,他在心中暗道:「上帝啊!除了這個潔白無瑕、乳房堅挺的女人外,我還能愛誰呢?」而在這一刻,兩個年輕人都是含情脈脈地注視著彼此,而他們的頭髮也在陽光的見證下合為一體。就在這時,美麗的百合花小姐忽然低聲說道:「親愛的弗比斯表哥,還有三個月我們就結婚了,我要您向我保證,除了我外,您不准再愛上別的女人!」「我用我的性命和靈魂向您保證,我的小心肝兒!」弗比斯說道,他那鄭重的神情和灼熱的眼神,讓眼前的孚勒爾·德·麗絲小姐對他的愛情深信不疑,就連他自己都差點被這樣的花言巧語給騙了。

  阿洛伊絲夫人看見這對小情侶竟然是如此的和諧恩愛,心滿意足地走開了。而我們的衛隊長弗比斯先生,一看到他討厭的老太太走了,膽子也更大起來。弗比斯是個縱橫情場的老手,現在一個令他興奮不已的念頭在他的腦海里醞釀著。他知道,孚勒爾·德·麗絲小姐肯定是愛他的,另外她還是自己的未婚妻,何況這時屋子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所以他心中的那股邪火一下子就被點燃了。「天哪!我的小表妹是這麼的嬌艷迷人,那我為何不趁現在沒人收穫早就屬於我的莊稼呢?」弗比斯在心中暗暗想道,他是個腦子衝動的男人,巴不得馬上就滿足自己的欲望。也許有些人懷疑這是否是弗比斯先生腦子裡的真實想法,這事不得而知的。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孚勒爾·德·麗絲小姐顯然被他那熱烈的目光嚇了一跳,只見她朝周圍看了一下,可她的母親阿洛伊絲夫人已經走了。

  「我的上帝啊!」貴族小姐羞得面紅耳赤,神色慌張,叫道,「我好熱啊!」

  「我想是這樣的,小美人兒。」弗比斯說道,「晌午馬上就要到了,太陽照射的厲害,要不然我們把窗簾放下來遮擋一下陽光吧,怎麼樣?」

  「哦,不,還是不要了。」楚楚可憐的姑娘喊道,「我需要空氣。」百合花好像是一隻已經聞到獵狗氣息的母鹿,只見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然後跑到窗邊,打開了窗子,隨後便走到了陽台上。弗比斯顯然有些掃興,不過沒辦法,只能跟她一起走到陽台。

  讀者知道,孚勒爾·德·麗絲府邸的陽台正好對著聖母院的前庭廣場,此刻廣場上聚集了數不清的人,幾乎所有的街道都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就連任何位置也再站不下一個人。不過還好,無數的槍戈在那裡起了維持秩序的作用,要不然,這麼多的人非得擠到廣場中間不可。而聖母院的那幾道寬闊的大門都緊緊鎖著,與廣場四周所有已經被打開的窗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那些開著的窗口,可以看見無數的人頭重重疊疊地擠在窗口,簡直和彈藥庫的一堆炮彈差不了多少。

  這群擠在窗口的人,他們的臉上黑暗骯髒,很顯然,他們期待看見的場景,有一種特殊的能力或能量,能夠喚起他們心中那畸形且齷齪的情感。任何醜惡,在這樣一群蓬頭垢面的人面前都會顯得遜色不少。人群中的大笑連綿不絕,甚至超過了已經很熱烈的叫嚷。不過,從那些大笑聲中就能聽出來,人群中的女人要比男人多得多。

  在一切喧鬧中,時不時地響起一聲刺耳的尖叫,穿透這一切喧鬧和卑劣。

  ……

  「嗨!馬伊埃·巴里福爾!就是在這絞死她嗎?」

  「說你笨你還不相信!是在這裡讓她懺悔,而且只准穿內衣呢!仁慈的上帝將會用拉丁語當面詛咒她。這種事情只會在中午執行,如果你想看絞刑的話,那你就去河灘廣場吧!」

  「那是肯定的。等這邊她懺悔完了,我一定會去那裡捧場的。」

  ……

  「你說的是真的嗎?布剛勃里太太?那個女人當真拒絕了一位神聖的懺悔師嗎?」

  「據說是這樣子,拉·倍歇尼太太。」

  「真是的!真蠢!要不怎麼說她是一個無可救藥的邪教徒呢!」

  ……

  「先生,這你都不知道啊?這是一直以來的慣例。由司法宮的典吏宣布異教徒的判決之後,如果他是個俗世中的人,那便交給巴黎總督行刑;如果是一名教士的話,那便交給宗教法庭處決。」

  「真的很感謝您給我講了這麼多,再次表示感謝,先生。」

  ……

  「我的上帝啊!」孚勒爾·德·麗絲小姐說道,她可真是夠可憐的!這種場面讓這位純真的小姐心中充滿了同情和憐憫。而我們的衛隊長弗比斯對廣場上的一切倒是心不在焉,要知道,他現在滿腦子都是眼前這個充滿誘惑的少女。於是,他趁百合花說話的時候從背後滿懷情慾地抱住了她的腰,可百合花微笑著轉過身來,望著他乞求道:「您就放開我吧,親愛的表哥!要是我母親這個時候到來的話,她會打斷你的手!」

  就在這時,巴黎聖母院的大鐘準時敲響了,中午十二點到了。緊接著,就聽見人群中發出一陣興奮且滿意的低語。十二點的鐘聲還沒有響完,人們的腦袋便像狂風巨浪一般掀起一陣波瀾,無論是街道上,還是窗子上,又或是屋頂上,總之所有的人都同時呼喊著同一句話:「那個女巫來了!那個女巫來了!」

  孚勒爾·德·麗絲小姐好像不忍心看到這樣的場面,趕緊用雙手捂住了眼睛。「親愛的小美人兒,你確定你不進屋嗎?」「不!」她回答說,剛才因為害怕而閉上的眼睛此刻又因為好奇睜開了。

  一輛囚車被一匹健壯的諾曼第馬拉著,緩緩駛入廣場,並且囚車的周圍還圍繞著是幾名穿著紫紅制服的騎兵,他們的制服上繡著白色十字。這輛囚車是從牛頭聖彼得教堂出發,終點就是現在正在駛入的廣場。走在車隊最前邊的是幾名軍卒,他們揮舞著長鞭負責開道。另外,囚車的旁邊還有一些人也騎著馬,從他們的黑色制服和那趾高氣揚的神情不難看出,這些人是司法治安軍官,他們是由不可一世的國王代訴人雅克·沙爾莫呂老爺帶隊的。

  一位黯然神傷的姑娘坐在囚車裡,她的雙手被反綁在背後,她穿著單薄的內衣,赤著腳,而她那長長的頭髮,更是一直垂到她那幾乎赤裸的胸前和肩膀上——按照當時的習俗,只有到了絞刑架那裡,頭髮才會被剪掉。一條粗糙的灰色繩子,在她身上打了無數的結,就好像很多條骯髒的蚯蚓在她身上肆意地攀爬,不僅穿過了她那比烏鴉羽毛還要黑的波浪形秀髮,還狠狠地纏繞在她性感的脖子上。在這堆繩索中間還閃爍著一個鑲著綠色玻璃的小荷包,就是能保佑姑娘找到她父母的那個護身符,而那些法官們之所以讓她留下這個,也只是不忍心拒絕一個將死之人的請求而已。站在高處的群眾可以盡情地欣賞她那修長的雙腿,不過,也許是出於一個姑娘的本能,她總是想把腿蜷縮在身子的下面。另外,小山羊加里也被五花大綁地放在她的旁邊。吉卜賽姑娘這時正用牙齒緊緊咬住自己那顆沒有扣好的紐扣,可見她對自己幾乎赤身裸體的進入人群,還是深感痛苦的,儘管她已經身處如此悲慘的境地。不過,話說回來了,這是任何一個女人都會有的本能,但這種本能本不應該受到這樣的煎熬。

  就在這個時候,百合花對著未婚夫弗比斯說道:「表哥,快看!那個人就是上次來的吉卜賽女郎和她聰明的小山羊。」她一邊說著,一邊轉身來看弗比斯,可弗比斯的樣子讓她呆住了。弗比斯此刻一臉的窘迫,臉色不但慘白,而且身體還在發抖,顫巍巍地說道:「什麼……姑娘?什麼……山羊?」孚勒爾·德·麗絲小姐似乎覺察到了什麼,她對著弗比斯問道:「怎麼你這麼快就忘記了啊?就是上次你把她叫來這裡的那位吉卜賽姑娘啊!她……」弗比斯不等她說完,就打斷了她的話,然後說道:「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儘管弗比斯這樣說,可細心的姑娘還是看出了他的異樣。出於女人靈敏的直覺,再加上女人天生就有的嫉妒,百合花小姐用滿是不解和懷疑的神情緊緊盯著弗比斯看,她隱隱約約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而且她還聽說,這個案子跟一位衛隊長有關。於是,姑娘若有所指地說道:「怎麼了?弗比斯衛隊長?難道這個姑娘就那麼讓你害怕慌張?」弗比斯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哪裡的話!我怎麼會那樣?」他剛說完,百合花小姐立馬變了臉色,並以命令的口氣說道:「那你哪裡都不許去,一直站在這裡直到這場華麗的演出結束。」

  「哎!」倒霉的弗比斯只能在心中嘆了口氣,迫於無奈,他只得站在陽台上不敢挪動半步。不過,他稍感安心的是,那個女犯人正兩眼直直地盯著囚車的底板。不錯,這個女犯人就是愛斯梅拉達。即使她現在身處囚籠,還遭受圍觀群眾的羞辱和謾罵,但這些都遮擋不住她那魅力四射的容貌,況且,她的黑眸因為臉頰消瘦而愈發顯得明亮有神,蒼白的面容也因為純潔而顯得更加崇高。她還是跟以前一樣,甚至比起以前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她就像馬扎奇奧馬扎奇奧(1401—1428):義大利著名畫家。和拉斐爾所畫的聖母像那樣,只不過是虛弱一些、消瘦一些罷了。

  對於此刻的愛斯梅拉達而言,她已經沒有了任何的體面和尊嚴,她的身體也已經憔悴到極點,她的意志更是已經陷入無盡的昏迷和沉睡。她的身體每次都會跟著囚車的顛簸而機械地跳動一下,就好像一個支離破碎的東西正在運輸途中。而且,她的目光充滿了無限的淒涼和哀傷,圍觀的群眾甚至可以看見,她的眼睛裡有淚水打轉,然而,淚水就像被凍結了一樣,始終不能奪眶而出。

  就在這個時候,陰森恐怖的騎兵隊,已經在大呼小叫和張牙舞爪之中穿過了人群。在這裡我們必須陳述一個事實:看見這麼漂亮的人兒竟然是個囚犯,確實有很多人為之不忍,都深深為之憐憫惋惜,即便是鐵石心腸的人看到這樣的情景,也會發出充滿憐惜的感慨。

  終於,經過沿途的顛簸,囚車順利抵達了巴黎聖母院的前庭廣場上。待到囚車停穩,押解隊的士兵便自覺地分成了兩排,並排成了戰鬥隊形,這種陣勢也讓周圍的群眾鴉雀無聲。就在這充滿威嚴和焦躁的寂靜中,忽然傳出了一陣響亮的、嘩啦嘩啦的鐵鏈聲,原來巴黎聖母院的大門緩緩被打開了。隨即,圍觀的眾人便看到,聖母院張開了它那寬闊深長的嘴巴,而在陽光照耀的前庭廣場的襯托下,聖母院仿佛張開了一道陰暗的洞門。主教堂很快便呈現在人們眼前。它仍然是一如既往的慘澹肅穆,空無一人,仍舊是點著幾根微弱蒼白的蠟燭。就在大門打開的同時,群眾就看到,遠處唱詩班席位的凳子上坐著幾個裝模作樣的神父,他們不僅在那裡搖頭晃腦,還發出極為莊嚴,而又極為滑稽的歌聲,儘管響亮卻毫無趣味。忽然,一陣疾風把這首像送葬歌一樣的悲涼的讚美詩,吹到了囚車裡那位女犯人的耳朵里:

  「……我對那些成千上萬圍攻在我身邊的人,絕對不會感到恐懼,主啊!求求您救救我吧!求求您救救我吧,萬能的主啊!」

  「……您就救救我吧,仁慈的上帝!哪怕我已深陷水中,即將淹沒我的靈魂!」

  「……我已陷入萬丈的深淵,我的腳下仍在沉浮!」(以上均為拉丁文所唱)

  而在這讚美詩歌聲之外,同時又有一個悲涼的聲音在主神壇的階梯上唱起獻歌:

  「……誰能順從我的話,並且能堅定不移地信奉我派來的主,誰就可以得到永生,那他就不是在接受審判,而是正從死亡走向復生。」(此處也為拉丁文所唱)

  原來,這是幾個隱藏在黑暗中的老頭,在為這個即將受刑而又非常美麗的姑娘唱起的讚歌,為這個本應該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下享受生活的靈魂唱起讚歌,當然,這也是為去世的人做的彌撒。

  廣場上所有的人都沒有說話,都在靜靜地聽著。

  然而,那個不幸的吉卜賽姑娘好似已魂飛天外,對這些此起彼伏的歌聲無動於衷,與此同時,她的生命和她全部的思想,好像也都同時消散在主教堂那黑暗的盡頭。就在這時,劊子手的助理走到她的面前並把她扶下囚車,只聽見她嘴裡喃喃地低聲說道:「……弗比斯!」

  終於,人們給這位可憐的姑娘鬆了綁,同時也給小山羊鬆了綁,並允許它跟在姑娘的後面。然而,可憐的小山羊卻想當然地認為它和主人重獲了自由,高興得不得了,還咩咩亂叫地圍著主人不停地跑圈。就這樣,身後跟著小山羊,可憐的吉卜賽姑娘赤著腳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一直走到主教堂大門前的石階下面才停下來。而那條一直纏繞在她脖子上的灰色繩子,仿佛是一條灰色的大蛇一直追隨著她。

  忽然,教堂里的歌聲中斷了,只剩下一個巨大的十字架和幾隻蠟燭在那裡閃閃發光,除此之外,就只能聽見那些身穿五彩服裝的教堂侍衛,手中拿的槍戈發出的聲音了。片刻鐘後,一班身著無袖法衣的教士和助祭,一邊唱著讚美詩一邊朝著姑娘走來。很快,這些人便在姑娘和群眾面前展開了整齊的列隊。然而,對於這一切姑娘都沒有絲毫動容,相反,她的眼睛死死盯著走在最前面的一名教士身上,而這名教士就跟在一個手拿長柄十字架的人後面。「啊!……」吉卜賽姑娘聲音顫抖著低聲說道:「又是他!那個罪大惡極的教士!」

  果然,走在最前邊的就是若札斯的副主教克洛德·孚羅洛先生。副領唱人站在他的左邊,手拿指揮棒的領唱人站在他的右邊,而副主教大人卻挺胸抬頭、無比凜然地走在最前面,他一邊走,還一邊聲音高亢地說道:

  「我在深深的地下呼喚你,你俯耳聽到我的聲音。」

  「你把我遠遠的投向海洋之底,波濤洶湧,吞噬了我。」(以上為拉丁文)

  副主教出現在主教堂那高大的尖拱門廊里,他身穿寬大的銀色長袍,長袍上面繡著黑色的十字架,而且他的臉色也是異常的蒼白,在場的群眾中,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他是一尊站在主教堂中的石像之一。這些教士本來是跪在唱詩班墓石上的,這個時候,副主教站了起來,緩緩地走到了女犯人的旁邊,不為別的,只為把她從明媚的陽光下面帶到地獄去。

  而這時的女犯人,臉色也是十分蒼白,她好似已經喪失了全部的身體機能,好像一個任由別人擺布的提線木偶,又好像一個塑像。對於眼前這些人忙碌的行為,她都無動於衷,她甚至都沒有感覺到,有人往她手裡塞了一個正在燃燒著的黃色蠟燭,就連那些書記極為嚴厲地宣讀她的悔過書都沒有聽見,她仿佛變成了一個機器人,別人讓她叫一聲阿門,她便機械地地叫一聲阿門!眾人只是看見,副主教先生在那個看守犯人的人的耳朵上說了句什麼,而後那個看守人便走開了,然後副主教便向著女犯人走了過來。看著一點點靠近自己的副主教,女犯人猛然間驚醒了。她覺得那存留在她內心深處的僅有的一點鮮血,也開始沸騰了起來,而且她尚能感受到的憤怒再次開始發作了。

  副主教終於走到了女犯人的身邊,然而,即便是在這種場合下,他仍然是用貪婪、淫邪的目光緊緊注視著女犯人那幾乎赤裸的身體,只聽見他故意高聲大喊道:「不幸的姑娘,讓上帝饒恕你所犯下的罪過和錯誤吧?」一邊說著,他一邊俯身到女犯人身邊,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人們以為副主教正在接受女犯的臨終懺悔)說道:「你願意要我嗎?如果願意的話,我現在仍然有辦法救你!」

  「滾!你給我滾開,你這個噁心的人!你要不要我揭發你?」女犯人憤怒地回答道。

  「好天真的姑娘啊,你以為有誰會相信一個女巫說的話?如果你真的那樣做了,無非也就是給自己再加上一條罪行——誹謗罪罷了。趕緊告訴我,願意要我嗎?」副主教狠狠地笑了一聲,然後面目猙獰地說道。

  「那你也趕緊跟我說,我的弗比斯到底怎麼樣了?」

  「他死了!他死了!」副主教聽到她這樣說大為惱火。然而就在這時,他抬起頭隨便瞥了一眼,正好看到廣場對面的孚勒爾·德·麗絲府邸的陽台上站在兩個人,其中那個男人不是別人,正是讓他恨入骨髓的弗比斯。顯然弗比斯的意外出現,讓副主教的精神受到很大的刺激,只見他一個踉蹌,差一點摔倒。副主教幾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等自己的情緒平靜以後,又看了一看,天哪!站在陽台上的那個男人還真是弗比斯!一瞬間,他的臉色變得極為精彩了。「那好吧,路是你自己選的,蠢貨!既然我得不到你,別人也休想得到你!」最後,副主教咬牙切齒地說道。

  於是,副主教就像一個變色龍一樣,又恢復了他原來那冷冰冰的面容。只見他把手放在那名女犯人的頭上,用冰冷陰森的聲音大聲說道:「現在你走吧,罪惡的靈魂,但願仁慈的上帝能夠可憐你!」依照當時的風俗,可怕而又莊嚴的悔罪儀式結束時,都會有教士最後說出這樣的一句話。

  副主教這句話一說完,在場的所有人統統都虔誠地跪了下來。

  「主啊!可憐人類吧!」站在尖拱門廊下的教士們集體說道。

  「主啊!可憐人類吧!」所有的人們也是照著原樣說了一遍,他們的聲音在他們的頭頂升騰起來,仿佛驚濤拍岸。

  「阿門!」副主教也是道貌岸然地說道。隨後他便轉過身去,把頭垂在胸前,並用手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然後便走回了教堂門口的教士隊伍中。緊接著,那一大群教士,連同燭光和十字架便很快消失在了主教堂里。在大合唱裡面,副主教那洪亮的聲音也混於其中,唱出了下面這句絕望的詩句,然後聲音便慢慢消散於空中:「……主啊!你來勢洶洶,波濤洶湧,將我淹沒!」

  與此同時,教堂侍衛隊手裡的鐵戟柄所發出的敲擊聲,也在拱柱之間慢慢地消散,仿佛鐘鳴一樣,給犯人敲響了最後的喪鐘。而巴黎聖母院的大門並沒有立即關死,但已是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影了,剩下的只有慘澹和黑暗。

  女犯人仍是待在原來的地方一動不動,似乎還在等候著人們來處置她。等了好大一會兒,她仍然是待在原地不動。這個時候,一名手持棍棒的軍卒只好去報告雅克·沙爾莫呂大人。就在剛才那段十分莊嚴的時間裡,雅克·沙爾莫呂大人正在專心致志地研究聖母院門前的那幾個塑像,可見我們的國王代訴人是如何地勤於學習。有人說這些雕像是亞伯拉罕的獻祭,但也有人說這是鍊金法術,天使代表著太陽,柴堆代表著火焰,而亞伯拉罕則代表著求學的術士。

  雅克·沙爾莫呂大人終於從無盡的思考中回到了現實,當然,這都是那名軍卒費了好大勁兒的結果。只見他轉過身來,朝著兩名身穿黃衣服的人擺了一下手,這兩個人就是劊子手的助理,於是,他們便走到女犯人的身邊,再次把可憐的吉卜賽姑娘捆綁了起來。

  「終於要結束了嗎?」可憐的姑娘好像感覺到自己將要走向生命中的最後一站了,她喃喃自語道。不過,也許是出於對這美好生活的眷戀,姑娘也想讓她那飽受摧殘的身心和這個世界做一個最後的道別。於是,她抬起了蒼白的臉,並仰望著天空、白雲、太陽,她非常希望再看見自由自在的小鳥從她眼前掠過;不一會兒,她又垂下頭去,俯視土地、人群、房子……正當穿黃衣服的人綁著她雙手的時候,忽然,吉卜賽姑娘發出一聲驚叫,那是一聲飽含希望與歡樂的呼喊。原來,姑娘也在副主教看到的陽台上面,看到了弗比斯。不錯,那就是她日夜牽掛的情人、朋友、上帝——弗比斯。天哪!她一生的最愛再次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該死!不僅法官們撒了謊,就連那個可惡的教士也撒了謊!我親愛的弗比斯根本就沒有死,他仍然好好活著,他還那麼神氣十足、瀟灑帥氣和氣宇軒昂,還有閃閃發光的軍裝。天哪!她竟然還看到了那把她崇拜不已的長劍!姑娘實在是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了,只聽見她極其興奮地對著弗比斯呼喊了起來:「弗比斯!弗比斯!我親愛的弗比斯!……」也許是她再次感受到了偉大的愛情,忽然,她伸開雙臂想去擁抱弗比斯,可是手臂卻被繩子緊緊地捆住了。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女犯人看見自己心愛的弗比斯皺起了眉頭,而且她還看見了一位貴族小姐倚伏在那裡,只見那名小姐輕蔑地撇了撇嘴,更是用挑釁的目光緊緊盯著她。後來,她又看見自己的情人的嘴巴動了動,說了幾句她聽不見的話,接下來,自己的情人便和那位貴族小姐肩並著肩從陽台上離開了。很快,就連玻璃門窗也關上了。

  女犯人本來已經認命了,可當她又看見自己的情人弗比斯的時候,她又瞬間有了活下去的勇氣,並再次看到了愛情的希望,然而,就在弗比斯和那名貴族小姐轉身而去時,她那剛剛才燃起的希望就又立刻被澆滅了。只見吉卜賽姑娘狀若瘋狂地衝著那個陽台大聲喊道:「弗比斯!我的弗比斯!難道你也相信那些混蛋編造出來的謊言嗎?」可就在這時候,姑娘突然想起來,她之所以被判處死刑原因就是她殺死了弗比斯。想到這裡,姑娘一下子就暈倒在囚車裡,徹底化作了一堆爛泥。

  就在這時,國王的代訴人雅克·沙爾莫呂那依然溫柔的聲音響起:「把她立刻處死!」

  趁著劊子手的那兩個助理去準備絞死女犯人的工具時,我們趕緊把目光轉向巴黎聖母院的尖拱門道上,看看那裡發生著什麼,或是即將發生什麼。

  從囚車到來到懺悔儀式結束,在這一段時間裡,一直都沒有人去注意聖母院的尖拱門道。在那裡,有一個奇怪的人始終徘徊在尖拱門道上面的君王塑像里。他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神情更是怪異,要不是看見他穿著紅紫相間的衣服,人們肯定會以為他就是那些石刻怪物裡面的一隻。其實,這個奇怪的人已經呆在這裡好長時間了,從中午以前到現在,聖母院前庭廣場上發生的所有事情他都看在眼裡。不過,在這段時間裡,廣場上發生的諸多事情實在是精彩,所以根本不會有人把注意力投向這裡,或者這個怪人的身上,而他就是借著別人對他的疏忽,對他的渾然不在意,已經悄悄地把一根繩子牢牢地系在了走廊的一根柱子上,這是一根結著一個又一個死結的繩子,而且這根繩子一直垂到台階上。等這項隱秘的工作結束後,他便開始密切關注著聖母院廣場上發生的一切事情了。不過,他有時還調皮地對著飛過的鴿子吹一聲口哨。

  不一會兒,那兩個劊子手助理已經準備好了一切,馬上就要對囚車中的女犯人執行死刑了,他們在等待雅克大人最後的一聲命令,只要這道命令一出口,那么女犯人便會立刻香消玉殞。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然,尖拱門道上面的那個人影一下子跨出走廊的欄杆,並且用雙手、雙腳以及雙膝緊緊勾住繩子,只見他沿著前牆滑了下來,他好像一滴沿著玻璃窗飛瀉而下的水滴一樣,又好像一隻從屋頂極速跳下的貓一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撞向了那兩個劊子手助理。與此同時,他還舉起鐵錘般的拳頭把那兩名助理打翻在地,緊接著就像一個孩子抱起一個布偶一樣,單手托起吉卜賽姑娘,一閃便又跳進了教堂。眾人只看見那道身影把姑娘高高地舉在頭頂,然後又對著空中發出一陣可怕的聲音:「聖殿避難!聖殿避難!」。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發生得太過迅速,如果此時是在深夜,那就是發生在那電光一閃之間。

  剛才發生的閃電一幕,絕對超出了圍觀群眾的預期,可能也是他們過於激動和興奮,人群中發出一陣熱烈的轟鳴,所有的人都是疾呼:「聖殿避難!聖殿避難!」這也使得救人的那個人的獨眼裡放出自豪的光芒(大家都已經猜出這個人是誰了吧,對,他就是加西莫多。)由於受到一陣劇烈的震動,吉卜賽姑娘醒了過來。可是,當她一睜開眼,看見是加西莫多時,她又迅速地閉上了眼。很顯然,吉卜賽姑娘有些害怕眼前這個救了自己性命的怪人。

  聖母院外的雅克·沙爾莫呂和那些劊子手以及他們的助理們,呆若木雞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這一變故發生得太過突然,任何人都來不及阻攔,而現在,他們更加束手無策了。因為依據條例,罪犯一旦進入巴黎聖母院的範圍,那麼他便成為不可侵犯的了。可以這麼說,對於所有罪犯而言,巴黎聖母院是一個絕佳的避難所,就連人類森嚴的司法權都不能,甚至是也不敢跨越它的門檻。

  加西莫多托著那個美麗的女犯人,就這樣在中央大門下面站了一會兒。他那巨大的雙腳踩在教堂的石板地上,仿佛比那些粗壯的羅曼柱子還要堅固;他那亂得一團糟的頭髮覆蓋著變形的腦袋,雙肩則擔著這顆絕無僅有的腦袋,他仿佛是一隻沒有脖子的鬃毛雄獅。而那個漂亮的吉卜賽姑娘,就好像是一條潔白無瑕的紗布飄蕩在他粗糙的手中。但可以看得出來,加西莫多是那麼謹慎地托著姑娘,生怕手中的精靈受到一丁點傷害。在加西莫多看來,手中的女犯人仿佛就是珍貴無比而又纖細脆弱的人間至寶,她天生就應該由一個英俊的男人托在手中,而不是在自己手裡。也許是姑娘在他心目中有著崇高的地位,所以他才不得不謹慎,甚至他都不敢對著她呼吸一下,更不敢碰觸了。隨後,突然間,加西莫多便把手中的精靈抱進了他那崎嶇不平的懷裡,就像一個母親抱著自己的孩子那樣,好像吉卜賽姑娘是他的孩子,而他則是吉卜賽姑娘的母親。他低下頭,然後用充滿無限愛憐和溫柔的目光注視著懷中的寶貝。過了一會兒,忽然加西莫多又抬起了頭,然後用那隻炯炯有神的獨眼掃視了一下眾人。於是,看見他的那些婦女們紛紛大笑了起來。此時此刻,群眾都異常興奮地、懷著莫大的激情看著加西莫多,可以看出來,在這一刻,加西莫多成為了他們崇拜的對象,因為在這一刻,他們被加西莫多身上所散發的屬於男人的、真正的美征服了。儘管他只是一個孤兒、一個棄嬰、一個身體殘缺的人,一個被別人瞧不起的人,但在這一刻他卻爆發出一種無限偉大的力量,而在面對眼前這些如此巨大的、兇殘的力量時,他更是毫不畏懼,勇敢直視這些暴力。昔日,這個社會無情地踐踏了他,今日,他卻以無上的勇猛把那些劊子手、法官、國王的代訴人,甚至是國王的整個勢力,統統踩在了腳下。不錯,做到這一切的不是別人,就是加西莫多,他憑藉著上帝的力量粉碎了這一切!

  況且,一個如此醜陋的人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下了一個非常不幸和可憐的女犯人,一個即將被人處以極刑的姑娘,這種事情本身就讓人感動。更重要的一點是,這兩人都是被社會狠狠拋棄的人,如今在這裡,他們結合在一起,相濡以沫。

  加西莫多在勝利後又示威了幾分鐘,隨後便急忙托著姑娘消失在教堂裡面。甚至群眾都還沒來得及為他的英勇行為歡呼喝彩,他便忽然消失了,這怎麼能讓習慣看熱鬧的人們不失望呢?於是,他們個個伸長脖子,竭盡全力地在黑暗中尋找他的身影。然而就在這時,他們忽然看見加西莫多在法蘭西君王的走廊里瘋狂地跳動,他無比興奮地用手托著他的戰利品,而且嘴裡還大聲高喊:「聖殿避難!聖殿避難!」一瞬間,他跑遍了走廊,而後便跑進了教堂裡面。又過了一會兒,人們又在教堂的最高處看見了他興高采烈的身影,不過他依然托著那個吉卜賽女郎,而且他還四處狂奔呼喊。終於,人們又第三次看見他出現在放置大鐘的那座頂樓上,而他仿佛要在那裡把他解救下來的姑娘,炫耀給全巴黎的人看。並且他的聲音也猶如雷聲轟鳴。這聲音不僅人們沒有聽見過,就是加西莫多本人都沒有聽見過,只聽見他高喊了三聲:「聖殿避難!聖殿避難!聖殿避難!」這個聲音直插雲霄。

  「這真是太妙了!太妙了!」圍觀的所有群眾也高聲吶喊著。這巨大的歡呼聲一直傳到對岸的河灘廣場上,正等著觀看絞刑的群眾那裡,當然,羅蘭塔樓里那個急切盼望著絞刑架轉動的「麻袋女」也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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