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平靜的生活 一、副主教的心病


  當加西莫多堪稱完美地把吉卜賽姑娘愛斯梅拉達,從死神的手裡搶回來的時候,副主教克洛德弗羅洛先生並不在主教堂里。思兔sto55.com懺悔儀式剛一舉行完畢,克洛德先生就回到了聖室,剛一到那裡他便立刻把身上的袍子、外套和披風脫了下來,然後一股腦地把它們氣急敗壞地塞到了堂守那裡,這讓堂守有些不知所措。緊接著,他就從對面的暗門逃走了。他急不可耐地要逃離這個鬼地方,他甚至想,如果自己再在這鬼地方待下去的話,最後有可能窒息而亡。於是,他很快便乘坐灘地的小船趕到了塞納河的對岸,然後一下子就鑽進大學城那崎嶇不平的街道里了。他順著那些街道漫無目的地亂逛,至於他要去哪裡,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每走一步,便會遇見成群結隊的群眾爭先恐後地趕往河灘廣場,去看絞刑架那裡即將上演的精彩劇目。副主教那時的臉色極為難看,蒼白而又憔悴,而且他還有些神態失常,甚至昏頭昏腦,可以這樣說,副主教那時的精神狀態絕不亞於一群孩子在追捕的一隻夜鳥。而且,他的精神差到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在什麼地方,腦子裡在想什麼事情,更不清楚自己這時是在做夢還是清醒著,只見他踉踉蹌蹌而行,而且還毫無選擇地在大街上來回奔走,但是不管他如何疾速朝前走,他老是覺得可怕的河灘廣場在身後追逐著他。這個讓他最為恐懼害怕的地方,總是陰魂不散地跟在他的後面,他走向哪裡,它就跟向哪裡,簡直都快讓他無法喘息了。

  就這樣,克洛德沿著聖熱納維埃夫山,終於從聖維克多門出了城區。回頭望去,只要還能看見大學城塔樓的城垣,和凌亂、稀疏的郊區房子,他便瘋狂地向前跑著。就這樣,他一直朝前跑著,直到一塊高地把那可惡的巴黎城完全擋住的時候,他才確定自己已經逃離那個讓他發瘋的地方了。他朝四周看了看,原來自己站在荒郊野地里,這時,他停下了腳步,隨後才深深地吸了幾口氣。

  然而,就在這時,種種可怕的念頭一齊湧入了他的腦海。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靈魂正在墮落,頓時不寒而慄。隨後,他便想起那個不僅毀掉了他,還被他毀掉的姑娘。一想到那個姑娘是那麼的不幸,他的心就無比痛苦。他驚慌地回顧命運讓他們兩人各自走過的崎嶇而並行的道路,直至到了交叉點,它們互相撞擊而且彼此都粉身碎骨了。他想到自己當年竟然發誓要永遠侍奉上帝,這是何等的荒唐,什麼貞潔、宗教、科學、信仰全都是騙人的,無聊之極,上帝還不是一樣的無能?他又滿心歡喜地沉浸在自己的私心邪念之中,沉得越深,他便越清楚地聽見撒旦在自己的靈魂深處猙獰的笑聲。在他這樣深深挖掘自己的靈魂時,他看見大自然為情慾準備了如此美好、亮麗、寬闊的天地,他便更加辛酸地怪笑起來。他把處於心靈深處的所有仇恨和邪惡統統翻了出來,以醫生診斷病人那冷靜的目光審視,發現這種仇恨和邪惡都只不過是一種變態的愛情。愛情,這個本應十分美好的東西,但在他這個教士心裡卻被扭曲得變了形,而也正是這種扭曲的愛情把他這個本來純潔的教士變成了一個罪大惡極的魔鬼。想到這裡,他瘋狂地笑了起來,可是突然間,他的面色變得異常蒼白,因為他想起了這段他命中注定的愛情,那最陰冷最邪惡的一面:這種愛情不但無情地把一個人推向了絞刑架,而且還把另外一個人殘酷地引入了地獄。她被絞死了,而他將會受到永世的詛咒。

  緊接著,他又想起了大難不死的弗比斯,這個讓他恨得咬牙切齒的情敵。這個人在被他捅了一刀後竟然沒有死,反而比以前更容光煥發、精神抖擻地活著。還有他那亮麗的軍裝,似乎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耀眼,就連他的模樣也比以前任何時候迷人得多。更可恨的是,這個該死的傢伙竟然這麼快便又有了新的情人,而且還帶著他的新情人來觀看絞死舊情人。他又想到了廣場上那些圍觀的群眾,這些混蛋竟然用那麼熱烈的眼神,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在大街上赤身裸體的行走,讓他更加憤怒的是,這群圍觀的混蛋幾乎沒花任何代價,便輕而易舉地看到了女郎那充滿誘惑的身體。而自己卻是躲在黑暗中,才偷偷看見了這個漂亮女人那讓人心神蕩漾的肉體,然而這對他來說,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在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他們這幫無恥的賤民,竟然毫不遮掩地用眼睛將自己心中的女神蹂躪得體無完膚。一想到這些,他便號啕大哭起來,不為別的,就為自己那被褻瀆、被玷污、被羞辱的永遠枯萎了的愛情。對於這麼一位美貌的姑娘,這麼一朵貞潔的百合花,這麼一杯含羞帶臊的美酒,他也只是顫抖著才敢沾一下姑娘的嘴唇,而今卻成了那麼多賤民的大鍋飯,就連那些低三下四的小偷兒、乞丐、強盜、地痞流氓都可以來要上一碗,從中品嘗無恥的、道德淪喪的樂趣。他恨起了所有人,而且他還詛咒所有人都下地獄,唯獨留下他自己和心愛的姑娘。

  克洛德還竭盡全力地假設只有在夢中才會實現的情境:如果他不是一個教士,而他心愛的女人也不是埃及姑娘,同時衛隊長弗比斯也不會出現,即使出現也不會愛上那個姑娘,那麼他和那位姑娘很有可能就會成為一對讓人羨慕的神仙眷侶。這樣一來,他們便可以一起依偎在梧桐樹下,互訴愛意、共賞花開花落、看盡落日餘暉;他們還可以在星光燦爛之夜,郎情妾意、情意綿綿、柔情蜜意。他這樣想著想著,他的心就在溫柔和絕望中慢慢融化了。

  啊!是她!就是她!他終於搞清楚了那個沒日沒夜纏繞在他的心間,不斷折磨他、讓他痛苦並讓他經受撕心裂肺的疼痛的念頭了。然而,對於他所做的一切,他沒有一絲一毫的後悔,他寧願把這樣完美的姑娘交在一個劊子手的手裡,也絕不願意眼睜睜地看著她投入弗比斯的懷抱。然而,他難過得要命,他傷心得痛不欲生,甚至還時不時地揪下一撮撮頭髮,看看它們是不是變白了。

  有一陣子,他還想到,他上午在聖母院廣場看到的那條猙獰的繩索,也許此刻正在收緊活結,拼命地勒住姑娘那異常纖弱、異常秀美的脖子。一想到這些,他全身上下的毛孔頓時都沁出了冷汗。

  還有一陣子,當他發瘋似的挖苦自己、嘲笑自己的時候,漂亮的吉卜賽女郎愛斯梅拉達的樣子又跑進了他的腦海,她是那麼的天真無邪,那麼的無憂無慮,那麼的漂亮,她如同一隻長著美麗翅膀的蝴蝶,顯得是那麼輕盈飄逸。可同時,他仿佛又看見上午身在囚車中的愛斯梅拉達,她的面色蒼白、面容憔悴,而且渾身上下套滿了枷鎖,還赤裸著雙腳走上那稜角突出的石階。一想到這兩幅截然不同的畫面,他終於發出一聲悽厲的叫喊。

  雖然痛不欲生的狂風暴雨襲擊著他、撕裂著、粉碎著、扭曲著他靈魂中的一切,但他還是在無意中看見了環繞在他四周的自然風景:小雞在灌木叢中捉蟲子;閃亮的金龜子在陽光的照耀下奔跑;朵朵白雲漂浮在他的頭頂;聖維克多教堂的塔尖正在戳破山丘起伏的曲線;而科波山墩上的磨坊主一邊吹著口哨,一邊看著自己磨坊里轉動的水車。如此安逸、恬靜、和諧且平靜的一切,讓他感到更加得痛不欲生,於是,他又開始撒腿離開這裡。就這樣,他獨自一人像發了瘋似的在荒郊野外狂奔,直到傍晚時分,他才停了下來。他企圖擺脫讓他討厭的大自然,擺脫生活,擺脫人類,擺脫自己,擺脫上帝,總之,擺脫一切。他跑了整整一天,有好幾次都因為慌不擇路而被絆倒,他的臉拱著地,還用手指狠狠揪著麥芽;還有好幾次,因為他實在沒有辦法忍受那鑽心的痛苦,他竟然用雙手緊緊抱著腦袋想把它從脖子上面拔下來,然後丟在地上踩個粉碎。

  太陽即將落山的時候,他又重新開始審視自己,發現自己簡直就是一個瘋子。自從他認為已經完全沒有了拯救自己心愛的姑娘的任何希望以來,他的思想便開始亂套了。他不僅完全喪失了理智,甚至再也沒有任何一個稱得上合理的念頭。就連他的心中,也只剩下了兩個突出的物體:一個是愛斯梅拉達,另一個是絞刑架。除此之外,便再也沒有其他任何東西。可一旦這兩樣東西合為一體,他就更加得痛苦不堪,他越想集中精神,來找尋心中還能在意,還能思考的一切,他就越能感到這僅剩的兩個東西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壯大著:一個越來越顯得嫵媚璀璨,而另一個則越來越顯得猙獰恐怖。到最後,嬌小柔弱的愛斯梅拉達竟然變成了一顆璀璨的星星,而絞刑架則成了一條枯瘦無肉的斷臂。不過,值得一提的是,儘管這位副主教先生被如此巨大的痛苦折磨著,但他從來都沒有想過結束自己的生命。可見這個卑鄙的傢伙是如何的貪生怕死,也許只有他死後,他才能真正地看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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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天色已經越來越黑,副主教那尚存的一點意識也是不住地提醒他,他該回去了。他本來以為自己已經逃離得很遠,可事實告訴他,他只是圍繞著大學城跑了一圈而已。他看見在他左邊的地平線上,就聳立著聖虛皮斯修道院的尖塔和聖日耳曼·德·普瑞教堂那三座高高的塔尖。於是,他便開始往回走。他為了不引起人們的注意,他甚至都沒有走大學城和聖日耳曼鎮,因為他不想這麼早進城,最好等到晚上街上沒有人的時候。很快,他便找到了一條小船,在給了船夫幾個德尼埃之後,他吩咐船夫把他載到內城的岬角。他下船的地方就是與牛渡舟子沙洲平行、御花園延伸的那個部分,而這個地方也正是甘果瓦曾經陷入苦思冥想的地方。副主教坐在小舟中,也許是受到了小船單調枯燥的划槳聲的影響,我們這位被感情折磨了一天的副主教漸漸地變得麻木了起來,甚至在他都上了岸,小船也划走了的時候,他還呆呆的兩眼出神。而且,不管他看到哪裡,哪裡的事物都是搖搖晃晃,他甚至在懷疑,自己是不是來到了一片鬼蜮。不過,這樣也算正常,因為一個人如果勞心費神到他這種地步,產生幻覺也是極為正常的事情。

  現在正是薄暮時分,太陽已經落到納勒高塔的背後去了。無論天空,還是河水,此時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副主教緊緊凝視著白茫茫的水天之間,塞納河的左岸,這時也是投射出巨大的黑影,而且越遠越是模糊,猶如一支黑色的長箭鑽進黑色的暮靄之中。河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房屋,此刻也都是些陰暗的輪廓,在明亮的水光天色襯托下顯得格外沉重。有不少的窗戶,仿佛一個個的爐口一樣往外噴射著燈火。聳立在河水與天空這兩幅白幔之間的方尖塔顯得又黑又大,給克洛德留下了一種奇特的印象,仿佛一個人仰面躺在斯特拉斯堡大教堂的鐘樓下,望著巨大的尖頂在他頭頂的上方鑽進了半明半暗的暮色里。不過,在這裡,克洛德是站著的,而方尖塔是倒立的。河水倒映著天空,顯得更加得深不可測。建築物巨大的突出部分,好似教堂的尖頂一般傲然地插向天空。這一幕不但給副主教留下了奇特的印象,而且非常深刻,就跟他對斯特拉斯堡鐘樓產生的印象一模一樣。而這座鐘樓非常高,可謂是巨大無比、高不可測,更讓人感到吃驚的是,這座鐘樓人類的眼睛從來沒有看見過,分明又是一座巴別塔。還有房屋的煙囪、房頂的山牆、奧古斯特的尖塔,所有這一切把巨大方尖塔的側影戳出許多缺口,猶如雜亂卻又讓人浮想連篇的雕塑,使人徒生了許多幻覺。克洛德此時正處於著魔的狀態,他以為他親眼看見了地獄的鐘樓。那可怕的鐘樓高塔上閃爍著成千上萬種光亮,他覺得這好像是成百上千個地獄裡的火爐,而從裡面不斷傳出來的聲音猶如鬼哭狼嚎。於是,他害怕起來了,只見他用手堵住耳朵不再去聽,背過身去不再去看。最後,他放開了腳步,遠遠地逃開了。

  當然,以上的這些景象並不是真實的,只不過是副主教此時有點神經錯亂,因此而產生的一點幻象罷了!

  終於,他再次回到了大街上。他看著大街上那些來來往往、穿行不息的人們,總以為那是緊緊盯住他不放的幽靈。而且,他還總能聽見一些奇怪的聲音,甚至連眼前的各種景物看起來也是模糊不清。有一個位於小桶場街拐角處的雜貨鋪,按照當時的風俗,雜貨鋪屋檐四周都會掛著很多洋鐵環,而且每個洋鐵環上都要繫著一個木質蠟燭。只要風一刮,鐵環和蠟燭就會碰撞並且發出聲音。聽見這種鐵環和蠟燭相撞的聲音,他以為自己聽見了隼山上那些骷髏頭在黑暗中的撞擊聲,而隼山就是專門處決犯人的地方。他現在已經完全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了,因為他已經徹底的暈頭轉向了。後來,只能在感覺的指引下,他胡亂地走上了一段路程,可令人意想不到是,他竟然在不知不覺間走到了聖米歇爾橋上。一所房子的窗口中射出一道微弱的光線,於是,他下意識地走上前去,透過殘缺不全的玻璃窗,他看見了一間凌亂、骯髒的房間。這幅情景頓時勾起了他腦子裡一段模模糊糊的記憶。房間裡,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且袒胸露臂的姑娘,正被一個面色紅潤的小伙子抱在懷中。而且旁邊還有一個老太婆在紡線,她一邊紡線,嘴裡還一邊斷斷續續地唱著一支不知名的歌曲。趁那個年輕小伙子笑聲停頓的空當,副主教也是聽清楚了老太婆唱的歌曲,不過,這是一首不太讓人明白的歌曲,但是歌詞卻很可怕:

  叫吧,河灘!狂吠吧,河灘!

  我的紡錘不停地紡,不停地紡,不停地紡!

  給劊子手紡出絞繩讓他去吊!

  他正在監獄的院子裡吹著口哨。

  叫吧,河灘!狂吠吧,河灘!

  這是多麼美麗的麻繩啊!

  東西南北遍地散布死亡!都種大麻吧,不要種小麥,

  小偷兒不會去偷竊,

  多麼美麗的麻繩呀!

  叫吧,河灘!狂吠吧,河灘!

  為了要看那賣淫的娼妓,吊在骯髒的絞刑架上受刑,

  那些窗戶都像是眼睛一樣。

  叫吧,河灘!狂吠吧,河灘!

  ……

  聽到老太婆的歌曲,那個年輕的小伙子也是哈哈大笑了起來,而且他還更加貪婪地撫摸著懷裡的姑娘。顯而易見,那個姑娘就是一名妓女,而那個年輕的小伙子不是別人,正是副主教先生的親弟弟若望·孚羅洛·德·梅朗狄諾。

  對於副主教而言,眼前是一副怎樣的情景,已經無關緊要了。於是,他便繼續朝著裡面瞧去。他看見,若望緩緩走到房間盡頭的窗戶前,然後向燈火通明的碼頭看了一眼,而且他還聽見若望在關窗戶的時候說了一句:「我敢用我的靈魂來發誓,天已經真的黑了,各家各戶都已經點上了燈,就連上帝也點起了星星。」說完,若望又踉踉蹌蹌地走回到那個妓女的身邊,只見他一手便砸碎了桌子上的一個空酒瓶,然後情緒異常激動地說道:「已經空了,上帝的頭!一個子兒也沒有了,上帝的肚子!哦,我親愛的伊薩博,你知道嗎?我他媽最恨的就是朱庇特,除非他能把你這對雪白的大奶子,變成讓我永遠都吸吮不盡的博納葡萄酒。」

  很明顯,若望的這個玩笑開得非常精彩,那個妓女也哈哈大笑起來。若望說完之後便走了出來。

  副主教趕緊趴在了地上,他怕自己的弟弟認出他來。不過,多虧這會兒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何況這個年輕人又喝醉了。可就算是這樣,他還是看見了躺在路邊爛泥里的副主教先生。

  「啊!啊!」這個年輕人說道,「看來今天這個傢伙過得非常不錯啊!」說完,他抬腳朝著這個躺在爛泥中的人踢了一下。副主教不敢出聲,以免弟弟若望發現自己。若望緊接著又說道:「他媽的,醉得像個死人,看來,這傢伙今天喝得還真不少!」他蹲下來看了看:「原來是一個老頭兒啊!還是一個禿子!啊,他真是一個運氣不錯的禿子啊!」隨後,若望嘴裡絮絮叨叨地就走開了。副主教聽見若望在絮叨:「……反正也沒有多大的區別,都是一樣的東西。……理智是個好東西,就拿我的哥哥克洛德先生來說吧,他既有理智,還有錢,一大堆花不完的錢,他的命真好啊!」

  直到若望完全走進了黑暗中,副主教先生這才敢從地上爬起來。他現在恨不得立刻回到巴黎聖母院,把他這幅狼狽的樣子藏得嚴嚴實實的。在黑暗中,他望著矗立在民居之上的聖母院巨大鐘樓,隨後,他便一陣風似的跑了回去。

  我們的副主教先生一口氣直接跑到了聖母院前的廣場,可這時,他的腳步又猶豫了。他不敢再向前走出半步,因為他一想到白天在這裡發生的一切,他便覺得備受打擊。只見他低聲說道:「上帝啊!今天白天在這裡,發生了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啊!難道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終於,他鼓足了勇氣,戰戰兢兢地看向了教堂。教堂前牆依然跟平常一樣,一片漆黑,只有藏在它背後的星星閃爍著一點點光亮。此時,一彎新月正好靠在右邊那座鐘塔的肩上,它好像一隻會發光的小鳥一樣在一株植物的邊上來回徘徊,只不過這株植物上面雕刻著黑色三葉形花紋。主教堂後邊修院的門關閉了,不過不用擔心,我們的副主教總是會隨身攜帶著他那頂樓密室的鑰匙。於是,他手忙腳亂地把門打開,迅速閃進了教堂。

  教堂里依舊像洞穴般黑暗沉寂。他看見地面上有許多大塊大塊的陰影,不過這回他沒有害怕,因為他知道那是還沒有被摘下來的帷幔的投影,這些帷幔為上午的懺悔儀式專門掛上去的。那個巨大無比的銀十字架,在幽深昏暗的深處閃爍著讓人毛骨悚然的光芒,看起來就像是這座陰森的墳墓中夜空上的銀河。唱詩室後面那幾扇長窗的尖拱伸出在帷幔頂上,一絲月光正好照在那些彩色的玻璃上面,那些彩色玻璃也因此顯得紫不紫,白不白,藍不藍,這種難以確定的恐怖顏色,也只有在死人臉上才能看到。看著唱詩室四周窗戶的灰白色尖拱,副主教還以為看見了被打入地獄的主教們的帽子。他害怕地閉上了眼睛,等到再睜開的時候,又覺得身邊有無數慘白的臉孔在盯著他看。

  副主教一溜煙似的穿過教堂,可就在這時,他感覺到教堂仿佛有了生命一樣,不停地在搖動,不停地在晃蕩。每根巨大的柱子也在此刻變成了又粗又長的巨足,用它那巨大且扁平的石腳劇烈震動著地面。就連巨大的主教堂仿佛也變成了一頭遠古巨象,以柱子為腳,在那裡氣喘吁吁地來回走動。而那兩座鐘塔就是它特有的象牙,那還未被扯下來的黑色帷幔則是它的披掛。

  很明顯,副主教承受能力已經到了極點,他幾乎快要崩潰了。在這個極為不幸的人看來,外在世界這一切明顯昭著、看得見、摸得著、令人恐懼的《啟示錄》《啟示錄》:《聖經·新約》中的一卷,記述預示世界末日的種種怪異現象。中的景象,都是上帝對他的暗示。

  在走進過道時,他看見一點亮火從粗壯的柱子後面映射出來,微微閃爍著紅光,在這一瞬間,他那極度緊張疲憊的心靈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於是,他極度喜悅地朝著那點亮光撲了過去。原來,那只不過是一盞昏暗的小燈,就是它日夜不停歇地照射著聖母院鐵柵欄裡面的公共祈禱書。他迫不及待地撲了上去,然後抓住聖書,渴望從中得到一些安慰和鼓舞。祈禱書翻開的那一頁,正好是《約伯》裡面的一段話,於是,他便瞪大眼睛看來起來:「我看見一個靈魂從我身邊輕輕走過,我聽見了它微弱的呼吸,於是我的頭髮就豎了起來。」

  看到這樣慘厲的句子,副主教所產生感覺,就好比一個盲人撿了一根帶刺的棍子,還來不及高興,就被棍子上的刺給刺痛一樣。只見他雙腿一軟,便立刻癱倒在地上,不僅如此,他還被嚇出了一身汗,渾身使不出一點力氣。就在這個時候,他想起了白天被吊死的那個姑娘。一時間,他覺得一股詭異可怕的青煙從自己的腦子裡冒了出來,仿佛自己的腦袋在這一刻變成了地獄裡一個會冒煙的煙囪。

  就這樣,副主教先生在地上癱坐了好長時間,在這段時間裡,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覺得自己深陷在魔鬼設的陷阱中無法自拔。終於,他恢復了一點力氣,隨後他便想到,也許他還有唯一一個可以存身休息的地方,那就是他的養子加西莫多那裡的鐘塔。他心驚膽戰地站了起來,由於害怕,他順手就拿起了那盞照亮祈禱書的昏暗小燈。副主教的這個舉動無疑是對神靈的褻瀆,可在這時候,他已經無暇去顧及這些了。

  在那盞昏黃小燈的幫助下,副主教沿著鐘樓裡面的樓梯慢慢走了上去,但他心中仍然充滿了無名的恐懼。他一邊走一邊想,如果廣場上的行人,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候,看見他手裡這盞燈的昏黃燈光從一個個槍洞中透射出去,肯定也會被嚇得汗毛倒豎的。

  忽然,他的臉上吹過了一陣輕風,他這才發覺自己已經走到了最頂層走道的門口。這個季節晚上的天氣格外寒冷,夜空中還漂浮著幾朵白雲,這幾朵白雲由於相互傾軋而擠碎了稜角,就像冬天的冰塊剛剛解凍一樣。一彎新月被擠在雲層之中,猶如一隻小船在夜空中被冰塊環繞。

  他走到連接兩座鐘樓的一排小圓柱欄杆前,移目遠眺,只見薄霧繚繞,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巴黎一片寂靜的屋頂,尖峭細小,不計其數,好像夏天夜裡風平浪靜的粼粼海波。

  月色淒迷,給天地蒙上了一層青灰的色調。

  就在這個時候,主教堂的大鐘發出了沉悶嘶啞的聲音,原來現在已經到午夜十二點了。鐘聲一響,副主教一下子就想到了今天中午十二點的鐘聲。「上帝啊!」他低聲喃喃自語道,「她這會兒已經凍僵了吧?」

  忽然一陣輕風颳來,他手裡的燈便被刮滅了。幾乎與此同時,他看見鐘樓對面的一個角落裡出現了一個白乎乎的身影,而且看樣子還是一個女人的身影。他立刻渾身顫抖了起來,最可怕的是,這個女人旁邊還跟著一隻小山羊。小山羊那咩咩的叫聲,也是隨著最後一下鐘聲響起。

  他硬著頭皮看了過去。天哪!是她,真的是她!只見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神情憂鬱。頭髮跟上午一樣,仍然披散在胸前,只是纏繞在她身上的枷鎖和繩子全都不見了,此刻她全身沒有了一點束縛。她終於獲得了自由,因為她已經死了。她身穿一身白衣,一個白色頭巾搭蓋在頭頂上,狀若哀傷地仰望天空,而且緩緩朝著副主教走來。還有那隻神奇的小山羊也是一步不落地跟在她的後邊。就在這一瞬間,副主教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塊特別沉重的石頭,無法挪動一下。他想逃,可他逃不開;他想跑,可他跑不掉。沒辦法,他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那身影向他靠近一步,他便向後退一步,直到他退進拱頂那黑暗的樓道里才停了下來。想到那個身影可能也會跟進來,副主教嚇得渾身都僵硬了;對方如果真的進來的話,他恐怕就要被嚇死了。

  那個身影真的走到了樓梯口,而且還在那裡停留了一會,她向黑暗裡望了一眼,仿佛並沒有看見副主教,然後就徑直離開了。副主教只是覺得,她看起來好像比上午行刑時要高一些。他不僅透過她潔白的衣服看見了肉體,還聽見了她微弱的呼吸。

  等到那個「幽靈」走後,副主教也開始下樓,只是他動作緩慢,就跟剛才的幽靈一樣。他覺得自己也成了幽靈,眼睛直直的,毛髮倒豎,而且手裡還提溜著一盞已經熄滅的小燈。他一邊下樓梯,一邊無比清楚地聽見耳朵里有個聲音在不停地嘲笑他:「……一個幽靈從我面前經過,我聽見了微弱的氣息,不禁毛髮倒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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