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負擔


  「唉,天哪,又得背上包袱往前走,真難哪!」舞會後第二天早上,美格嘆息道。思兔閱讀520官網假期已經結束,盡情享受了一個禮拜,又要做不喜歡做的工作,不容易適應。

  「希望天天都是聖誕節、過新年,那樣是不是會很來勁?」喬說著沮喪地打了個哈欠。

  「我們能像現在這樣享福,應該知足了。可要是能吃夜點心、買鮮花、參加舞會、乘馬車回家、看看書、休息休息、又不用工作,那真是太好了。要知道,有些人過的就是這種生活,我常常羨慕那些姑娘,她們的日子可舒坦著呢。我真的喜歡享受。」美格說。她正在設法辨別兩件破舊的衣服中哪件尚可一穿。

  「唉,這種生活我們是過不上嘍。那就不要再抱怨了,我們要像媽咪那樣,樂觀地背起包袱,繼續向前。我知道,姑婆是個十足的累贅,但如果能學會容忍她,不抱怨,這個負擔就會自動卸掉,或者輕鬆起來,這差事也就變得不在話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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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覺得這個主意挺好玩的,心情豁然開朗。但美格卻一點都開心不起來,她要照看四個嬌生慣養的孩子,擔子顯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重。平常她會圍上一條藍絲巾,然後把頭髮梳得美麗動人。可現在,她連梳妝打扮的心思都沒有了。

  「漂亮有什麼用?除了那些調皮的小鬼,沒人會看我,也沒人會關心我是不是漂亮。」她咕噥著,猛地關上抽屜,「我得沒日沒夜地辛苦,偶爾才有一點點開心。我變得又老又丑,變得尖酸刻薄,就是因為我窮,不能和平常姑娘一樣享受生活。真遺憾!」

  美格下樓去了,一臉很受傷的樣子,吃早餐時脾氣不好。大家似乎都很懊惱,喜歡無病呻吟。貝絲頭痛,便躺在沙發上,跟貓兒和三隻小貓相互安慰。艾美功課學不會,氣急敗壞的,橡皮也找不到了。喬不停地吹口哨,準備工作鬧出很多動靜。馬奇太太忙著給一封信收尾,必須馬上寄出去的。漢娜脾氣不好,她不適應熬夜的。

  「一家人如此怒氣沖沖,這是前所未有的!」喬大聲說。她撞翻了墨水台,兩根鞋帶都拉斷了,還坐到了帽子上,便發了脾氣。

  「怒氣沖沖,你最厲害!」艾美回嘴道。她用掉在石板上的眼淚刷去算錯的題目。

  「貝絲,假如你不把這些凶貓關到地下室里去的話,我就把它們統統淹死。」美格惡狠狠地恐嚇著。一隻小貓兒爬到她背脊上,就像樹瘤一樣粘在上面,卻夠不到。她拼命要甩掉它。

  喬笑了,美格罵罵咧咧的,貝絲懇求開恩,艾美哀叫著,因為她不記得九乘以十二等於幾。

  「姑娘們,姑娘們,快靜一下!我必須趕早班郵車把這個寄出去的。你們的煩惱使我分心啊。」馬奇太太大聲說。她已經在信中劃掉第三個寫壞的句子了。

  暫時靜下來了,這平靜卻被漢娜打破了。她衝進來,把兩個熱酥餅放到桌上後,又走了出去。做酥餅成了定式,姑娘們稱之為「火籠」。早晨寒冷,她們沒有真正的火籠,卻發現熱酥餅完全可以焐手。漢娜不管家務多麼忙碌,自己有多麼委屈,一天不落地做酥餅,因為路途漫長,走路時又冷森森的。可憐的姑娘們沒有專門備午餐,而且很少有兩點以前回家的。

  「抱好你的貓兒,頭痛快點好,貝絲。再見,媽咪。今天早上,我們成了一窩壞蛋,但回家的時候會成為正宗天使的。走吧,美格!」喬上路了,覺得朝聖者沒有按照要求出發。

  拐彎前,她們總是回頭看看,母親總會靠在窗口點頭微笑、朝她倆揮手的。她們似乎覺得,不這樣做,一天就無法踏實。不管心情如何,最後看一眼慈母的臉龐,她們肯定會如沐春暉。

  「假如媽咪對我們揮拳頭,而不是飛吻,那也是自作自受。世上再沒有比我們更加忘恩負義的渾蛋了。」喬大聲說。她在雪地里跋涉,寒風凜冽,卻感到了贖罪的欣慰。

  「不要使用這麼可怕的說法嘛。」美格從面紗深處搭話。她活像厭世的修女,把腦袋裹得嚴嚴實實的。

  「我喜歡意味深長的良性強烈措辭。」喬答道。帽子吹起來,差一點從腦袋上飛落,她趕緊抓住。

  「隨便你怎麼罵自己,我可不是壞蛋,也不是渾蛋。我不願意這樣挨罵。」

  「你是個落泊鬼,今天的脾氣絕對差,因為不能一直養尊處優。可憐乖乖,就等我發財吧,保證你日子好過,有馬車坐,有冰淇淋吃,有高跟鞋穿,有花束妝飾,舞會時盡遇到赤發小伙子。」

  「喬,你真是滑稽可笑!」美格對這無稽之談一笑置之,心裡卻不由自主地好過了起來。

  「我滑稽是你的福氣呢。要是我跟你一樣垂頭喪氣,儘管消沉下去,就有我們好看的啦。謝天謝地,我總是能找樂子振作自己。不要再抱怨了,回家時要興高采烈。聽話啊。」

  兩人分手時,喬鼓勁地拍拍姐姐的肩膀。她們上了不同的道路,各自焐著熱酥餅,儘可能開心一點,儘管天氣奇寒,工作辛苦,年輕人的享樂欲望卻無法滿足。

  馬奇先生為了幫助一位倒霉朋友而葬送了家產,當時,兩個大女兒請求做點什麼,至少她們可以自食其力。考慮到要儘早培養她們的幹勁、勤勞和獨立精神,父母答應了。於是,兩人滿懷熱情地投入了工作。儘管障礙重重,但有志者事竟成。瑪格麗特找了一份幼兒家教的工作,工資微薄,她卻感到十分富足。正如她所說,她「喜歡享受」,而她的主要問題是貧窮。她比妹妹們更難忍受貧窮,因為她還記得過去,那時家裡漂亮,無所不有,生活無憂無慮,充滿歡樂。她努力做到不羨慕別人,對生活知足,可畢竟年輕姑娘愛美,渴望交樂天的朋友,祈求學習才藝,過上幸福生活,這些都是她們的天性。在金家,由於孩子們的姐姐都剛剛參加社交活動了,她天天都看到自己想要的一切。美格經常能瞥見做工考究的舞會禮服和鮮花,能聽到有關戲劇、音樂會和雪橇比賽、各種娛樂活動的熱烈討論,看到錢都浪費在一些瑣事上,可對她來說這些錢是多麼寶貴。美格安貧樂道,可有時心中不平,未免憤世嫉俗。她還不知道,自己其實多麼富有,擁有很多祝福,而唯有這才能帶來幸福生活。

  馬奇姑婆腳有點瘸,需要一個手腳勤快的人來服侍,喬碰巧合了她的心意。家裡破產時,這位膝下無子的老太太想要過繼其中的一位姑娘。要求遭到了拒絕,她極為惱火。朋友們告訴馬奇夫婦,他們本來可以被列入闊老太太的遺囑之中,但機會已經失之交臂。可是,漠視錢財的馬奇夫婦只是說:

  「就是給金山銀山,我們也不會拋棄自家女兒。不管有沒有錢,我們死活都要在一起,共享天倫之樂。」

  有一段時間,老太太都不願理他們,但她在朋友家碰到了喬。喬滑稽的臉龐和率直的舉止打動了老太太的心,因此她提出要花錢雇喬跟她做個伴。喬心裡根本不樂意,由於沒有更好的差事,便應下了這份差事。令人稱奇的是,喬與這位性情暴躁的親戚相處得特別好。偶爾也會遇到暴風驟雨,喬一次還揚長而去回了家,並宣布再也忍受不下去。但姑婆很快就收拾殘局,急忙派人把她請回去,使她不好意思拒絕,因為她在心底里還是挺喜歡這位火性子的老太太。

  我想,真正吸引她的,還是那一大屋子好書。自從馬奇叔公去世以後,那裡積滿了灰塵和蜘蛛網。喬還記得和藹可親的老先生,他以前讓喬用他的大字典搭鐵路和橋樑,給她講拉丁文書籍中古怪插圖的故事,每次在街上碰見喬,還要為她買幾塊薑餅。房間裡光線暗淡,積滿了灰塵,高高的書架上,幾尊半身像俯視著下面,那裡還有幾張舒適的椅子和幾個地球儀。最妙的要數五花八門的書,喬可以隨意翻閱,把藏書室當成了她的樂園。姑婆打盹或忙著和別人閒聊時,喬就趕忙來到這個清靜之地,蜷曲在安樂椅上,貪婪地閱讀詩歌、小說、歷史、遊記和畫冊,宛如十足的蛀書蟲。但是,快樂事往往不能長久。每當她看到故事的精彩之處,讀到最優美的詩行,或者旅行家最危險的冒險經歷時,總有一個聲音尖叫:「約瑟——芬!約瑟——芬!」這時她便不得不離開她的天堂,出去繞紗線,給獅子狗洗澡,或者朗讀貝爾沙[1]的《散文集》,一忙就是幾個鐘頭。

  喬的志向是創一番偉大的事業。到底是什麼事業心中還沒數,只等著時光來告訴她。同時,她發現自己最大的苦惱是不能盡興讀書,不能跑步騎馬。脾氣暴躁、說話尖刻、坐立不安常使她陷入困境,也註定了她的生活充滿酸甜苦辣,悲喜交加。但她在姑婆家的鍛鍊很有必要,雖然老太太沒完沒了地叫「約瑟——芬」,一想到自己做事能維持生計,喬就開心起來。

  貝絲由於太害羞沒去上學。她也曾試著上過學,但受不了那種痛苦,於是就輟學,在家裡跟爸爸學習。後來,爸爸走了,媽媽也響應號召為「戰士援助社」出力出活,即使在這種時候,貝絲仍然始終如一,盡最大努力堅持自學。她這個小姑娘頗像一位家庭主婦,幫漢娜把家裡操持得井井有條,使出門掙錢的人過得舒舒服服。她從來不圖回報,只想著有愛就滿足了。她度過了漫長而默默無聞的日子,卻從不感到孤獨和無聊,因為在她的小世界裡,到處是幻想中的朋友,而且她天生就是勞碌命。貝絲還是個孩子,仍然非常喜歡寵物,每天早上她都要抱上六個布娃娃,替它們穿衣服。布娃娃沒有一個四肢完整,也沒有一個漂亮的,在貝絲收留它們之前,都是棄兒。姐姐們長大了不再喜歡這些玩具,而這些又舊又丑的東西艾美是不會要的,於是就傳給了她。正因為如此,貝絲格外珍惜這些娃娃,還為幾個病寶寶設立了醫院。她一絲不苟地替它們餵飯、穿衣、愛撫,從不用針去刺它們棉花身體的要害,從不打罵,即使最討厭的玩具也不冷落欺凌,始終一視同仁。

  一個被遺棄的「寶貝」,破破爛爛,四肢不全,以前是喬的,過的是狂風暴雨般的生活,最後被遺棄在一個雜物袋子裡,貝絲把它從這個沉悶的窮酸袋中拯救出來,放在她的避難所里。帽子不見了,她就紮上一頂漂亮的小帽子;四肢也沒了,她就用毯子把它包起來,掩蓋了這些缺陷;並給這位長期臥床的病人安排了一張最好的床。如果有人知道貝絲是如何細心照料這個娃娃的,想必他們即使哈哈大笑,也肯定會被她的真情所打動。她給它送鮮花,她為它朗讀書報,裹在大衣裡帶出去透新鮮空氣;她為它唱搖籃曲,每次上床總要先吻一下那髒兮兮的臉,並柔聲細語:「祝你晚安,可憐的寶貝。」

  貝絲和姐妹們一樣,也有自己的煩惱。畢竟她不是天使,只是一個人間的小姑娘。正如喬所說,她經常「掉眼淚」,因為上不了音樂課,也沒有一架像樣的鋼琴。她酷愛音樂,用功學習,耐心地在那架叮噹作響的舊鋼琴上練習,似乎應該有人(不是指姑婆)幫幫她的。可是沒人幫她,貝絲獨自練琴時,面對五音不全的鋼琴潸然淚下,卻沒人看見她把眼淚從發黃的琴鍵上悄悄擦去。她像一隻小雲雀,唱著自己的工作曲,為媽媽和姐妹們演唱時也從不覺得累。每天她總是滿懷希望地對自己說:「我知道,只要我乖,總有一天會學好音樂的。」

  世界上有很多個貝絲,靦腆文靜,待在角落裡,直到需要時才挺身而出。她們開心地為別人活著,沒人留意她們所做出的犧牲。最後,爐邊小蟋蟀停止了鳴叫,陽光般溫暖的臉龐消逝,只留下了寂靜和陰影。

  如果有人問艾美,生活中最大的磨難是什麼,她馬上會回答:「我的鼻子。」當她還是嬰兒時,喬一次意外失手把她摔落在煤斗里。艾美堅持認為,這一摔永遠毀掉了她的鼻子。鼻子不大也不紅,不像可憐的「彼得利亞」[2]的鼻子;只是有點扁,無論怎樣捏也捏不出個貴族式的鼻尖。除了她自己誰都不在乎這個,鼻子在拼命地長,但是艾美非常希望她的鼻子能挺直一點,於是便畫了整張整張的漂亮鼻子聊以自慰。

  「小拉斐爾[3]」,姐姐們都這樣叫她,她無疑具有畫畫的天賦。她最大的幸福莫過於描摹花朵,設計仙女,用古怪的藝術形象為小說畫插圖。老師們抱怨說,她的寫字石板不是用來做加法的,而是畫滿了動物,地圖冊空白的頁面上也臨摹滿了地圖。她所有的書本,一不小心就會掉出一組組滑稽的漫畫。她儘量取得了各門功課的好成績,作為品德模範,屢屢躲過懲罰。她脾氣好,能輕易取悅別人,深受同學喜愛。她的架子、風度備受仰慕,而且多才多藝,有繪畫特長,還能彈十二個曲子,能用鉤針編織,讀法語讀錯的詞不超過三分之二。她常常悲傷地說:「爸爸有錢的時候,我們是如何如何。」真是很動人。她說話時喜歡用長單詞,被女同學們認為是「優雅無比」。

  艾美差不多被大伙兒寵壞了。都把她當成寶貝,她的虛榮和自私也在迅速膨脹。然而,有一件事卻打擊了她的虛榮心。她只能穿表姐穿過的舊衣服。表姐弗洛倫斯的媽媽沒有一點品位,艾美喜歡戴藍帽子,卻只有紅帽子,衣服和圍裙也難看花哨不合身,真是痛苦。其實,她穿的每一件衣服都不錯,做工考究,幾乎看不出是穿過的,但艾美頗具藝術性的眼光卻不能忍受它們,特別是今年冬天,她上學穿的衣服是暗紫色的,上面儘是黃點,又沒有花邊裝飾。

  「我唯一的安慰是,」她眼裡噙著淚水對美格說,「不聽話的時候,媽媽沒有像瑪麗亞·帕克的媽媽那樣,把我的裙子折起來。唉,那可真是糟糕透頂。有時她太調皮了,連衣裙被卷到了膝蓋上,連學校都不能來了。每當我想到這種痴(恥)辱,就覺得扁鼻子和上面印有黃色焰火的紫衣算不了什麼了。」

  美格是艾美的知心朋友,也是她的監督人。也許是性格上異種相吸的緣故,喬和乖巧的貝絲配對。害羞的小女孩只跟喬獨訴心事;對她這位高大、冒失的姐姐,不知不覺,貝絲的影響比家中任何人都要大。兩位大姐姐互相十分要好,可每人都照料著一個妹妹,並以各自的方式照管著她們。她們稱之為「大姐為母」。她們拿妹妹代替丟棄的娃娃,如同小婦人一般,充滿母愛,對妹妹呵護有加。

  「有人說故事嗎?今天太無聊了,迫切需要來一點娛樂。」美格說。那天晚上,姐妹們坐在一起做縫紉。

  「今天,我跟姑婆度過的時光十分古怪。我占了上風,就跟你們說說吧。」喬開口了。她可喜歡講故事了。「我在朗讀那本永遠讀不完的貝爾沙散文,跟平常一樣越讀越含混,反正姑婆很快就打瞌睡了。然後,我可以取出好書拼命看,直到她醒過來。今天我自己也搞得昏昏欲睡了,她還沒有倒頭睡去,我卻打了個大哈欠,所以她問我,嘴巴張得老大,可以吞下整本書了,這是什麼意思嘛?

  「『但願能夠吞下去,一勞永逸,豈不更好?』我儘量和顏悅色地回道。

  「這下,她不厭其煩地數落起我的罪孽,並且命令我坐著反省,而她只是稍許『迷糊』一下。她從來都不會很快醒來的,所以她的帽子一開始像頭重腳輕的大麗花一樣搖曳,我就從口袋裡抽出《威克菲爾德的牧師》,大肆閱讀,一隻眼看書,一隻眼盯著姑婆。剛剛看到他們統統投進水裡,我就忘乎所以,大聲笑了出來。姑婆驚醒;打盹以後,脾氣也好了。她命令我朗讀幾段來聽聽,看看我喜歡什麼樣的輕薄作品,居然勝過了教益良深的貝爾沙寶書。我全力以赴,她很喜歡聽的,但嘴裡只是說:

  「『聽不懂,到底講什麼內容啊。倒回去,從頭開始,孩子。』

  「我就倒回去了,竭盡全力把精華部分讀得有聲有色。有一次,我使壞,在引人入勝的地方故意停下,還溫順地說,『恐怕讓你厭煩了,姑婆。可以停下嗎?』

  「她撿起聽得出神時掉下的編織活,透過眼鏡瞪了我一下,以常有的簡短語氣說:

  「『要讀完那一章呢,小姐,不要莽撞。』」

  「她承認喜歡它了嗎?」美格問。

  「哎喲喲,不肯的啊!可是她讓老貝爾沙歇菜了。我下午跑回去取手套,發現她坐在那裡拼命讀那本《牧師》,根本沒有聽到我的笑聲。當時我發現好日子就要來了,就在過道里跳起了輕快的吉格舞。只要她回心轉意,可以享受多麼愉快的生活啊!儘管她錢多,我根本不怎麼嫉妒她的。我認為,財主的憂愁跟窮人比,畢竟是只多不少的。」喬補充說。

  「這下我記起來了。」美格說,「我也有故事要說的。不像喬的故事那麼有趣,但我回家的時候好好回味了一下的。今天,我發現金家上下統統慌裡慌張的。一個孩子說,大哥做出了可怕的事情,爸爸把他攆出去了。只聽金太太在哭泣,金先生的嗓門很大,格雷斯和艾倫碰到我都別過臉去,免得眼睛哭得紅腫讓我看見。我當然沒有去打聽原委,但替他們家難過,慶幸自己沒有胡來的哥哥,做了壞事給家裡人丟臉。」

  「我認為,比起任何惡少做的事情,上學時丟臉是遠遠難熬的。」艾美搖搖頭說,仿佛自己的人生經歷屬於飽經滄桑的那種。「蘇希·潘金斯今天上學,戴了精美的紅玉髓戒指。我也想戴,想得要命,恨不得我就是她本人。哦,她畫了老師戴維斯先生的畫像,鼻子巨大,還有駝背,從嘴巴放出一個氣球形的說話框,說,『小姐們,我的眼睛注視著你們!』我們大家對著畫哄堂大笑,突然間他的眼睛真的注視我們了。他命令蘇希把石板拿上來。她嚇彈(癱)了,可還是去了,哎喲,你看他怎麼辦?他拎住了她的耳朵——耳朵!想像有多可怕!——把她提到了背誦台,罰她站了半小時,舉著石板供大家觀賞。」

  「姑娘們有沒有對著畫兒笑呢?」喬問道。她玩味著這個麻煩局面。

  「笑?沒人敢!她們正襟危坐哇。蘇希痛哭流涕,沒錯。此刻我不嫉妒她了,自己覺得,從此以後,哪怕有百萬枚紅玉髓戒指,也不能讓我開心了。我永遠永遠也無法從這種痛苦不堪的奇恥大辱中恢復過來的。」艾美繼續做手頭的活計,自豪地體會著美德的作用,而且一口氣成功說出了兩個長詞語。

  「今天早上,我看到了喜歡看的東西。原來打算正餐時講出來的,可我忘了。」貝絲說著,一邊把喬亂七八糟的籃子整理好,「我出去幫漢娜取牡蠣,看見勞倫斯先生也在海鮮店裡。不過他並沒有看見我,我藏在鮮魚桶後面呢,他忙著跟店老闆卡特打交道。一個窮苦婦女提著木桶拖把進來,問老闆能不能讓她拖地板打工換一點點魚兒吃,因為她的孩子們沒有東西吃,而她一天沒有活干。卡特先生忙不過來,便沒有好氣地說『沒有!』。她準備離開,面露飢色,垂頭喪氣。這時,勞倫斯先生用拐杖的彎頭勾起一條大魚,向她遞過去。她又驚又喜,竟把魚抱在懷裡,對他千恩萬謝。他吩咐她『快去燒魚』,她就匆匆離開,別提多高興了!他是不是很好啊?哎,她的模樣真的很滑稽,懷裡抱著滑溜的大魚,祝願勞倫斯先生在天國有個『舒糊(服)的位子』。」

  她們笑完了貝絲的故事之後,便請母親也講一個。她想了想,嚴肅地說:

  「今天,我在車間裡坐著裁剪藍色法蘭絨上裝,不覺為爸爸的境況感到揪心。想到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我們會多麼孤獨,多麼無助。這樣做並不明智,卻久久不能釋懷。後來,一個老人進來定購衣服。他在我身邊坐下,顯然像個窮人,見他疲憊、焦慮的樣子,我就開口跟他交談。

  「『有兒子在軍隊裡嗎?』我問。他帶來的字條不是給我的。

  「『有的,太太。共有四個,兩個犧牲了,一個成了俘虜。我打算去看另一個,他病得厲害,在華盛頓住院。』他平靜地回答。

  「『為國家貢獻很大呀,先生。』我說,肅然起敬取代了憐憫。

  「『都是應該做的,太太。我要是中用,還要親自參軍呢。既然不中用,就送子參軍,無償奉獻。』

  「他說話時語氣歡樂,態度誠懇,似乎樂於奉獻一切,我暗自感到羞愧。我只貢獻了一個男人,還認為太多了,而他貢獻了四個也在所不辭。我在家裡有這麼多女兒安慰自己,而他最後一個兒子在千里之外等候他,也許是為了跟他『訣別』!想到自己的福氣,我感到很富有,很開心,於是我給他打了一個精緻的包袱,送給他一點點鈔票,衷心感謝他,給我上了一課。」

  「媽媽,再來一個——就這樣,帶教益的。如果是真人真事,而不是過分說教,我喜歡聽後加以回味。」沉默了一下之後,喬說。

  馬奇太太笑笑,立刻開始了。她為這些聽眾講故事已經多年,懂得如何取悅她們。

  「從前有四個小姑娘,不愁吃喝不愁穿,生活舒適,童年快樂,父母朋友善良,對她們寵愛有加,而她們並不滿足。(這時,聽眾們暗自相互傳遞狡黠的眼色,並開始飛針走線。)這些姑娘急欲學好,做出了很好的決定,卻不能持之以恆,不停地說,『要是我們有這個就好了』,『要是我們能那樣做就好了』,忘記了自己已經擁有了多少,自己已經能做多少事情。於是,她們問一個老太太,可以使用什麼符咒,使自己格外快活。對方說,『你們感到不滿意時,就想想自己的福分,要感恩戴德。』(這時,喬猛地抬起頭,仿佛要說些什麼,但改變了主意,因為故事還沒有完。)

  「她們是通情達理的姑娘,就決定嘗試老太太的建議,很快就驚奇地發現,自己是多麼富有。一個姑娘發現,金錢無法把恥辱和悲傷趕出富人家庭;另一個發現,儘管自己貧窮,卻擁有青春、健康、好興致,比某位暴躁、虛弱、不會享受舒適的闊老太幸福多了;第三個發現,儘管幫廚做飯的差事令人討厭,但上門討飯更難熬;第四個發現,哪怕有紅玉髓戒指也不如表現好值錢。於是,她們商定,不再怨天尤人,要盡情享受已經擁有的福分,努力做到受之無愧,免得福分增加不了,反而被完全收走。我相信,她們聽了老太太的話,始終沒有落空,也沒有後悔。」

  「啊,媽咪,你真狡猾,用我們自己的故事編派我們。這不是講故事,而是布道!」美格大聲說。

  「我喜歡這種布道。爸爸以前也是說這種故事的。」貝絲若有所思地說,同時把縫衣針放到喬的針墊上。

  「我不像別人那樣抱怨這麼多,現在要更加小心謹慎才是。我從蘇希的下場得到了警示。」艾美能明辨是非。

  「我們需要那種教訓,不會忘懷的。如果忘記了,你只要像《湯姆叔叔的小屋》中的老克羅一樣對我們說,『想想上帝的恩寵吧,孩子們!想想上帝的恩寵吧!』就可以了。」喬打死也忍不住從這個布道中發掘些許樂趣出來,不過,她跟姐妹們一樣,將此事收往心裡去了。

  [1]一位創作風格沉悶的小作家。

  [2]布娃娃的名字。

  [3]義大利文藝復興盛期大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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