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HumanElement[1]

  似乎來羅馬每回都是遊人最稀疏的時候。思兔閱讀520官網常常是八九月間,我要去別的地方,順道就在羅馬盤桓幾日,重訪一些舊遊處和熟悉的畫作——喜歡它們多半也是因為附著在上面的回憶。天氣一般都非常炎熱,留在城裡的人整日沿著科爾索大街[2]來來回回逛個不停。「國家咖啡館」[3]里那些小桌子邊上都是客人,一坐就是很久,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個空的咖啡杯和一杯清水。西斯廷禮拜堂里你看到一些曬紅了的金髮德國人,穿著燈籠褲,襯衫領口打開著;他們之前一定背著帆布包從義大利那些塵土飛揚的街道上走來。聖彼得大教堂里常有一隊一隊虔誠的信徒,從遙遠的國度趕來朝聖(旅行費用里當然也涵蓋了其他項目);他們聽令於一位教士,說著奇怪的語言。「廣場酒店」比較涼爽,適合休憩,空曠的休息廳里昏暗、寧靜,到了下午茶時間,只見得到一個光鮮的年輕軍官和一位美目婉轉的女士,坐在一起喝冰檸檬茶;他們親密地交談著,語調低弱,但有著義大利人的那種流暢,絲毫聽不出疲倦。你回到自己房間看書、寫信,兩個小時之後下樓,發現他們還在聊著。除了開飯前會有幾個人踱進來,大多數時候,酒吧間是空的,男招待有工夫跟你聊起他在瑞士的母親以及自己在紐約的經歷。你們就生命、愛情和高昂的酒價交換意見。

  今天也是如此,仿佛整個酒店是為我一個人在營業。迎賓的酒店員工領我進了房間,告訴我酒店基本住滿了;我洗完澡,換了衣服,準備再去大堂的時候,見到了操控電梯的人,我們認識很多年了,他說酒店的客人最多不過十來個。義大利正值暑熱,我一路南下到了羅馬,頗覺疲累,打定主意要在酒店裡安安靜靜地吃一頓飯,早點休息。餐廳面積不小,到餐廳已經時候不早了,燈火通明,但只有三四張桌子邊上坐著客人。我四下看看,心生喜悅。到了一個你並不陌生的名城,孤身一人住在一個寂寥的大酒店中,這種感覺是很愜意的,是一種甘美的自由之感。我覺得自己的心神得意地扇動了幾下翅膀。我在吧檯邊待了十分鐘,喝了杯乾馬提尼,又點了瓶上好的紅酒。雖然四肢還很沉重,但靈魂卻被食物和酒精美妙地逗引起來,只覺得分外輕盈;喝湯、吃魚的時候,頭腦中紛紛然是各種愉悅的想法。我當時正在寫一個小說,任由自己興高采烈地給其中人物安排奇妙的遭遇,而他們也斷斷續續地在我的腦海中對話。我在唇齒間玩味某個字詞,比紅酒更醇美。這時我想到,小說要如何描繪人物的形象,才能讓讀者見到你心裡見到的那個人,這真是很困難的事,甚至在我看來,是寫小說最難的部分。當你逐一描繪相貌的所有特徵時,讀者看到了什麼呢?我懷疑他們什麼都看不到。有些作家的策略是抓住某個惹眼的特色,比如一種不自然的微笑,或者閃爍的眼神之類的,並加以強調,雖然這種策略很有效,但其實是迴避了問題而沒有解決它。我朝周圍看了看,琢磨著我會如何描繪餐廳里的這些人。正對面有個男人也是獨自在用餐,我問自己這樣一個人該如何處理,權當練筆。他個子偏高,瘦削,有種說法叫「四肢靈活」我想也可以用在他的身上。穿著禮服,白襯衫前胸上了漿。他算是長了一張長臉,眼珠顏色很淡,鬈髮略帶金色,但有些稀疏了,額角禿了之後,眉眼倒顯出了貴氣。他的面容沒有什麼可說的,嘴巴和鼻子都跟大多數人相像;鬍鬚剃得很乾淨;本來是白色的皮膚,但現在被曬紅了。從他長相來看,像是一個不甚出眾的知識分子,可能是個律師或者學者,在高爾夫球場上還有一兩下子。我想他大概品位不俗,讀過不少書,在切爾西的午餐會上可能是個很好相處的賓客。可我實在無法想像如何用兩三句話把他鮮活又準確地表現出來,並且吸引讀者。或許只該關注他那種隱隱顯露的才識,而把其他的描述都省去,畢竟他給人留下的印象之中,也只有這一點是確鑿說得上來的。我看著他,心裡就這樣琢磨著,突然他身子往前一傾,微微向我鞠了一躬,雖然是致意但動作很僵硬。我一受到驚嚇就會臉紅,這個習慣很莫名其妙,但這回我確實嚇了一跳,只覺得自己的臉通紅:剛才一連好幾分鐘把他當成假模特一樣觀察,他一定覺得我無禮至極。我立馬朝他點了點頭,滿臉的羞慚,把視線轉開了。還好這時服務生正巧把我的菜端了上來。就我所知,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位先生。但我吃不准他朝我鞠躬是因為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讓他以為我們在哪裡見過,還是我完全忘記了我們的確有過一面之緣。我很不會記人的臉孔,而這一回還有個額外的藉口是他的臉實在太過普通;挑一個晴朗的周日,這樣的人你可以在倫敦的任何一個高爾夫球場上找出一打。

  他比我先吃完,站了起來,但出去走到一半停在了我的桌邊,伸出手來。

  「你好嗎?」他說。「你進來的時候我沒有認出來,並非有意要裝作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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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話聽著很舒服,這種口音可以在牛津培養,也被很多從來沒去過牛津的人所模仿。顯然他是認識我的,但同樣明顯的是他不知道我沒有認出他來。我這時也站了起來,因為比他矮一截,所以他是俯視我的。他有種慵懶的姿態,總覺得他好像自認為做錯了什麼,再加上微微有些弓著身子,更讓我加深了這種印象。他的態度中既有些羞怯,但也有些居高臨下的感覺。

  「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喝杯咖啡?」他問。「我完全是一個人。」

  「當然,我很樂意。」

  他離開之後,我依然絲毫想不起他是誰,在哪裡見過他;但我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情。在我們交流的短短几句話之間,在我們握手的時候,以及在他點頭向我告別的動作中,他的臉上連一絲微笑的影子都找不到。近距離觀察之後,我發現他可算得上英俊,雖然並非所有人都會贊同;他身材修長,五官很端正,灰色的眼睛長得好看;但他的這種英俊我覺得有些無趣。一個糊塗的女士可能覺得這種長相很浪漫,會讓你想到伯恩-瓊斯[4]筆下的某個騎士——雖然他形象更為高大,也不像畫裡面那些可憐蟲,看上去好像個個都得了結腸炎。他的這種模樣,會讓人以為他穿上古裝一定風采不凡,但真的打扮起來你就知道有多滑稽了。

  沒過多久我也用完了晚餐,到了休息室。他坐在一張巨大的扶手椅中,看到我便喊了服務生。我坐了下來。服務生走過來之後他點了咖啡和甜酒。他的義大利語說得非常好。我一直在盤算如何才能打聽出來他到底是誰,又不至於冒犯他。沒被認出總會讓人不舒服,他們在自己眼中都太重要了,哪裡想得到別人並不這麼以為。他出色的義大利語引發了我的記憶,我不但想起了他是誰,也同時想起了我不喜歡這個人。他的名字叫漢弗萊·卡洛瑟斯,之前在外交部工作,職位還不低微,但主管哪個部門我記不起了。他曾被委派到不同的大使館,我想地道的義大利語大概就歸功於在羅馬的旅居吧。之前沒有想到他和外交有關實在是我的蠢笨,他身上全是這個行當的印記。過於客套,是精心設計來惹惱公眾的姿態;冷漠,是心裡認定外交官可不同於一般人;又混合著羞怯,這是不情願地意識到一般人似乎還沒有明白他們的不凡。我認識卡洛瑟斯已經很多年了,但見面的次數不多,也就是在午餐會上我向他問個好,或者在歌劇院裡他朝我冷冷地點點頭。大家都認為他聰明,不可否認他也的確有些文化修養,談吐總是恰到好處。我沒有想起他來實在是不應該,因為他最近又成了一個聲望頗高的短篇小說家。一開始,他的作品發表在那些好心人時不時會創辦的雜誌里;這類雜誌為的是讓有水準的讀者不要錯過一些好東西,不過贊助者一旦覺得賠本賠夠了,它們也就消失了。雖然受制於微弱的發行量,卡洛瑟斯那些印在精緻紙張上的故事還是不知不覺間引來不少關注。接著這些短篇就結集出書了,一時間好評如潮,我很少見到周報這樣眾口一詞,其中很多都專門給它劃出一欄的篇幅,《泰晤士報文學增刊》顯然沒有把它當成普普通通的小說來評論,而是另外挑了一個重要位置,緊靠著一篇談論某位卓越政治家回憶錄的文章。書評人為漢弗萊·卡洛瑟斯歡呼,稱他為夜幕中的一顆新星。他們誇讚他的不落俗套、他的細膩、他巧妙的反諷、他的睿智。他們誇讚他的文筆、他對美的感知、他的氛圍。終於出現了這樣一個作家,把短篇小說這個在英語世界裡墜入深淵的體裁又提升了起來,這些都是可以讓任何一個同胞感到驕傲的英國作品,把它們和芬蘭、俄羅斯、捷克斯洛伐克的同類型創作放在一起也毫不遜色。

  三年之後,漢弗萊·卡洛瑟斯推出了第二本書,評論家們十分欣賞兩書相隔的時間——這不是一個無恥販賣自己才華的寫手!與第一本相比,因為評論家有了冷靜下來的時間,或許追捧是降溫了一些,但那種熱忱也足以讓任何一個以文為生的普通作家大感欣慰了;而他在文字世界裡的光榮地位也已經無可置疑。最被推崇的那個故事叫做《剃鬚海綿》,所有一流評論家都點出作者是如何只用三四頁的篇幅,就淋漓盡致地展現了一個剃頭店幫工的悲愴靈魂。

  不過他最有名的一個故事叫《周末》[5],也是篇幅最長的。第一本書就用了這個題目做書名。裡面敘述的是一群人周六下午從帕丁頓火車站出發,住到塔普洛[6]的朋友家裡,星期一早上又回到倫敦。因為用筆是如此優雅,以至於讀來並不容易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其中一個青年男子是位協助閣員大臣的政務次官,他幾乎就要向一個準男爵的千金求婚,但最後並沒有。另外兩三人撐篙在小舟中沿河而下;他們很多的對話都若有所指,但沒有人能把話說完,想表達的都很微妙地蘊藏在那些橫線和圓點中。對於園中的花卉倒是描繪了不少,還有一大段刻畫雨中泰晤士河的段落,感觸很是細膩。這些都是通過一位德國女家庭教師的雙眼看到的,所有人都同意,卡洛瑟斯在傳達這位女教師的觀感時頗為風趣,耐人尋味。

  漢弗萊·卡洛瑟斯的兩本書我都讀了。我認為了解同時代的作者在寫些什麼是一個創作者的本分。我很樂於學習,覺得在卡洛瑟斯的書里或許能發現一些為己所用的東西。但他讓我失望了。我喜歡一個故事有開頭,有中段,有結局。我也莫名偏愛那些有寓意的故事。氛圍當然很好,但如果只有氛圍,那就像只有畫框沒有畫一樣,沒有多大的意義。或許我讀不出卡洛瑟斯的好只是我自身的不足,我之前陳述他的兩則短篇時意興闌珊,或許也只是因為我的虛榮心受了打擊。因為我非常明白在漢弗萊·卡洛瑟斯的眼中,我是個無足輕重的作家;我相信我的書他一個字都沒有讀過。僅僅因為我的暢銷,已經足以讓他認定不值得在我的作品上花費任何工夫。之前有一段時間,因為太過轟動,他似乎自己也要承受這樣的恥辱了,但很快大家又看清楚,大眾是體會不了他精微的文學造詣的。一個社會有多少知識分子很難測算,但知識界裡有多少人願意花錢資助他們珍愛的藝術卻清楚明了。高雅到商業劇院不肯支持的戲劇,可以引來一萬個觀眾;那些普羅大眾理解不了的文學作品,可以賣出一千兩百冊。因為對於知識界來說,儘管對於美格外敏感,但他們更喜歡免費看戲,以及從圖書館借書來讀。

  卡洛瑟斯肯定對此並不在意。他是個藝術家。同時他還在外交部上班。作為一個小說家他的聲望已然確立,不會去討好粗俗的大眾,作品賣得太好對他的創作生涯可能反而是種戕害。至於他怎麼會想到要請我去喝咖啡,我也不明就裡。他的確是孤單一人,但我還以為他有自己的思想作伴,定然不會寂寞;很難想像我能說出什麼讓他感興趣的話來。不過我也看得出,他的確是在盡心竭力地做出親切的樣子。他提起我們上一次見面的場合,然後我們聊了一會兒倫敦共同的朋友。他問我怎麼會在這個時候來羅馬,我解釋了幾句,他主動告訴我他那天早上剛從布林迪西過來。對話難以為繼,我已經想好,只要不過分失禮,我會儘快找機會告辭。可沒過一會兒,幾乎很難說清緣由,但我的確有種奇怪的感覺,那就是他看出了我的心思,正想盡一切辦法不給我那樣的機會。我很是驚訝,不得不凝神推敲了一番。我注意到,只要我的話一斷,他就會立馬提出一個新的話題。他一直在找那個會引發我興趣的東西,想把我留下。卡洛瑟斯真是使出了渾身解數想讓我能聊得愉快。照理說,一定不會是他覺得太過寂寞;外交界那麼多朋友,找個人消磨一晚上自然很容易。我疑惑的其實是他為何沒有去領事館用餐;雖然是夏天,那裡總有他認識的人。我還注意到,他從來沒有笑過,言談中急切得讓人不舒服,就如同他要用自己的聲音驅逐頭腦中一些折磨他的念頭,容不得有一秒的沉默。很奇怪。雖然我不喜歡卡洛瑟斯,也完全不在意他的禍福,而且和他相處讓我莫名煩躁,但我忍不住起了些好奇之心。我認真掃了他一眼,想看出個究竟,也不知是我臆想,還是在他那雙淡色的眼睛裡確實被我看到了狗被追捕時的那種驚懼;雖然他的面容還是俊朗,他的表情依然得體,但神態之中總暗示著他的靈魂正經受煎熬。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腦中閃過十來個荒唐的解讀。我也並非是多想排憂解難,而是如同一匹老戰馬,聞到硝煙自動會抖擻起來。之前我已疲憊不堪,此時卻變得十分警覺;感受力突然伸出了觸角,不再放過他的每個表情、每個動作。我之前想過他是不是寫了個劇本,想讓我提些意見,現在這個念頭已經暫且拋棄。他們這些雅士很奇怪,總會著迷於舞台腳燈的光華,雖然根本不把我們這些工匠的文字功夫放在眼裡,但也不介意聽取一兩條小心得。不過卡洛瑟斯今天不是這個意思。一個詩情畫意的男子單身在羅馬,是容易出事的,我心裡琢磨,是不是卡洛瑟斯招惹了什麼麻煩,而要從這樣的麻煩中脫身萬萬不可在領事館尋求幫助。理想主義者,我發現,往往在牽涉肉慾之時容易魯莽行事。他們尋得真愛的地方,有時會被執法機關的造訪唐突。我在心裡竊笑了幾聲。一本正經的人陷在曖昧的局面中,即使天上的神仙也會發笑的。

  突然卡洛瑟斯說了一句讓我措手不及的話。

  「我實在是太痛苦了。」他含糊著說道。

  他這句話來得毫無徵兆,顯然又不是在說笑,而且聽上去有種氣提不上來的感覺,簡直像在抽泣。我無法形容這句話是如何的出其不意,類似於轉過一個街角,迎面而來的大風一下讓你喘不過氣來,站都站不穩了。我完全沒料到他會說這種話。說到底,我對他幾乎一無所知,從來不是朋友;我不喜歡他,他也看不起我。對我來說,他就不是一個生活中真實的人。一個如此自持、如此溫文爾雅的人,對於社交圈待人接物的禮儀又如此熟稔,居然會突然對一個陌生人做這樣的告解,真是不可思議。我天生不愛坦露心跡,不管承受怎樣的痛苦,要說給另一個人聽對我來說都是羞恥的事。我打了個寒顫。面前這個人的脆弱讓我無法接受,有一瞬間我甚至覺得怒不可遏。他憑什麼敢把靈魂中的痛楚扔給我?我幾乎要吼出來:

  「關我屁事!」

  但我沒有。卡洛瑟斯蜷縮在這張大扶手椅中,人整個垮了,臉也塌了,看起來很奇怪;本來他的面容有種高貴和威嚴,總讓我想起維多利亞時代政治家那些大理石的雕像。我猶豫了,動搖了,方才聽他說了那句話血氣上涌,此刻又覺得自己臉色變得煞白。這個人太值得可憐了。

  「真替你感到難過。」我說。

  「你介不介意我跟你說說自己的事?」

  「不介意。」

  此刻我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了。卡洛瑟斯大概四十剛過,身材很好,有種運動健將的體魄,一舉一動都透露著自信。但現在他一下老了二十歲,而且奇怪地萎縮了。我想起在戰場上看到的那些殉職的士兵,死亡會讓他們詭異地變得瘦小。我有些尷尬,便把視線轉開了,但能感覺到他正試圖與我對視,只好轉回來看著他。

  「你認識貝蒂·威爾頓-伯恩斯嗎?」他問我。

  「很多年前在倫敦有時候會碰到,最近很久沒見了。」

  「她現在住到羅德島[7]上去了,你大概不知道。我剛從那裡過來。最近一直住在她那裡。」

  「是嗎。」

  他猶豫了一下。

  「恐怕你會覺得我跟你說這些事很奇怪,但我已經無計可施了,如果再不找個人說一說,我會發瘋的。」

  之前除了咖啡,他已經點過兩杯白蘭地,這時他又把服務生叫來,給自己添了一杯。休息廳里除了我們沒有其他人。我們中間的桌上擺了盞有燈罩的小檯燈。因為在公共場合,他壓低了聲音。這個空間很奇怪地給人一種親密的感覺。卡洛瑟斯跟我說的話不可能完全記住,我就不逐字轉述了,還是用我自己的話來說更為方便。有時候他一些話說不出口,我只好猜他想表達什麼;有些他沒有明白的事情,似乎我比他看得更清楚。貝蒂·威爾頓-伯恩斯的幽默感很敏銳,他卻一點幽默感也沒有,所以我還聽出了不少他懵然不知的弦外音。

  貝蒂·威爾頓-伯恩斯我見過很多次,但對她的了解主要還是通過傳言。她年輕時在倫敦那個小天地中頗引人矚目,沒有見到她之前就時常聽人提起她的名字。戰後是在波特蘭大街的一場舞會上終於遇到了她,那也是她最為風光的時候,每次打開畫報都能見到她的照片,人們的閒聊也離不了她那些荒唐的胡鬧。那年她二十四歲。母親去世了,父親聖厄斯公爵歲數大了,也不夠寬裕,一年到頭大多守在康沃爾的城堡里,她就去倫敦和寡居的姑母住在一起。戰爭打響那年她才十八歲,去了法國,在後方的醫院當護士,當司機。她跟著勞軍的劇團巡演,回國在慈善性質的「活人造型」[8]表演中當模特,找些零散的物品辦拍賣會,在皮卡迪利賣旗子。她所有的活動預先都有大量宣傳,每個新的形象留下的照片都數不勝數。我想她當時一定也很盡興。不過現在戰爭結束,她更是變本加厲地放縱自己。當時所有人都有些忘乎所以;年輕人被壓抑了五年,卸下重擔之後,沉溺於各种放肆的玩樂,貝蒂每樣都參與其中。有時候,也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這樣的事情就出現在了報紙上,而她的名字永遠被放在標題里。夜總會那時剛剛興盛起來,你每晚都見得到她。她過的真是種馬不停蹄、夜夜笙歌的日子。形容這種生活只能用這樣老套的說法,因為那種歡樂本身就是老套的。英國的百姓也有意思,就愛上了這個女子,在英倫的島嶼間只要提到貝蒂女士,就知道說的是她。她參加婚禮,女人們會將她團團圍住,首演時樓座里的觀眾會為她鼓掌,就如同她是一位大牌的演員。女孩們模仿她的髮式,肥皂和面乳的生產商花錢要把她的照片印在商品上作為宣傳。

  不用說,沉悶無趣的人,懷念舊秩序的人,自然認為貝蒂不可取。他們譏諷她永遠活在舞台的照明燈光里。他們說這個女人對自我推廣有種不可理喻的迷戀。他們說她為人放蕩。他們說她太愛喝酒,說她太愛抽菸。我承認當時關於她的所有傳言之中,沒有一項讓我對這個人產生了多少好感。有些女子的確會把戰爭當做取樂和出名的機會,我對這樣的人評價不高。報紙刊載社交名流在坎城散步或在聖安德魯斯[9]打高爾夫球的照片,讓我感到厭煩。我一向覺得這些「光鮮的年輕人」無趣至極。這種快活的人生在旁觀者眼中的確有些乏味和愚蠢,但道德家們對之言辭苛責也很不明智。看著這些年輕人會生氣,就像看到一窩小狗四處瞎轉、在彼此身上翻來滾去、追自己的尾巴也會惱怒一樣,都很荒唐。要是它們毀了花床、打碎了瓷器,那也最好耐著性子放過它們,有些小狗不夠聰明,會溺水而死,其餘的那些會漸漸長成聽話的好狗。眼前的不服管教只是年輕和活力罷了。

  活力也是貝蒂最耀眼的特質。對生活的迫切渴望在她身上放射出光芒,讓你目眩神迷。在我第一次遇到她的那個派對上,她給我留下的第一印象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的。她簡直就像酒神的女祭司,跳舞時的放縱讓人看了簡直想笑,只覺得她未免也太熱愛音樂,太喜歡運動自己年輕的四肢了。頭髮是棕色的,因為動作投入略顯凌亂,眼睛是深藍色的,乳白色的肌膚泛出玫瑰色的紅暈。她自然是個大美人,但沒有美人的冷漠,總是大笑,而沒有大笑的時候臉上也帶著笑意,眼神飛動,裡面都是生命的喜悅。如果天神們有農莊的話,她會是那裡的一個擠奶女工。她既有勞苦大眾的健康和體能,但舉止中的那種獨立、儀態中那種高貴的坦率,又很像一個貴族夫人。我說不清她給我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大致就是她雖然單純、自然,但對於自己的身份她並不是全然不知的。我猜想若是情勢需要,她也可以立刻擺出架子,變得十分端莊。每個人和她接觸都如沐春風,可能就是因為她不自覺地在內心深處認為你們兩人之外,其餘的整個世界都無關緊要。我明白為什麼倫敦東區工廠里的姑娘們都崇拜她,為什麼好幾十萬除了照片從來沒有見過她的人,也覺得她是自己的好朋友。引見之後,她跟我聊了幾分鐘。她在你面前表現出那種感興趣的樣子,讓人覺得特別受用;你心裡也明白她見到你不可能會真的如此高興,你說的話也沒有那麼有意思,但還是會傾心於她的魅力。她的天賦在於能跳過兩人相識最初那幾個尷尬的階段,見面不過五分鐘,你就覺得好像已經是她一輩子的朋友了。把貝蒂從我那兒搶走的是一個邀請她跳舞的人,她急切而滿足地投身於那個人的雙臂之中,就跟她方才坐進我身邊椅子裡的神態一模一樣。兩周之後,在一個午餐會碰到她,我很驚訝她居然完全記得在舞會上喧鬧的十分鐘裡我們聊過些什麼。這位年輕的女士在社交場上真的是無可挑剔。

  我把這件小事向卡洛瑟斯提起。

  「她可一點不笨,」他說,「沒有幾個人知道她有多聰明。她寫過一些非常出色的詩。因為她太歡快了,無所顧忌,對誰都毫不在乎,大家以為這是個糊塗蛋。完全不是這麼回事。聰明透頂的一個女人。你絕對想不到她讀過多少書,也不知道她哪裡來的時間。她的這一面可能沒人比我更清楚了。我們有時周末在鄉下會一起散步,或者在倫敦就開車去里奇蒙公園,一邊散步,一邊聊天。她最喜歡花草樹木,對一切都感興趣;她懂得很多,講話也很有頭腦,沒有什麼是她不能聊的。有時候我們下午散過步,晚上又在夜總會碰到,幾杯香檳喝下去之後她已經完全醉了,整個派對上就只見她最熱鬧,這時候我忍不住會想,要是這些人知道僅僅幾個小時之前我們談得有多深刻,他們會訝異成什麼樣子。這種對比太不可思議了。她身上似乎有兩個完全不同的女子。」

  卡洛瑟斯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絲笑容也沒有,語氣哀傷得仿佛在談論一位被死神從親朋好友間生生奪走的人。他又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愛她愛得神魂顛倒,求婚就不下五六次。當然我知道我一點機會都沒有,我只不過是外交部一個低階的小職員,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她的確拒絕了我,但每次都一點也不傷人,我們的友誼也絲毫沒有受損。你要知道,她真的很喜歡我。我給她的東西別人給不了。我一直以為她對我是最有好感的。我真是愛她愛得發瘋。」

  「我覺得,應該還有其他人也這麼想。」當時我不得不接話,於是只好說了這麼一句。

  「當然還有很多人。她會收到一打一打的情書,都是沒見過、沒聽過的男人寫來的,礦工、非洲的農民、加拿大的警察。各種各樣的人都向她求婚。只要她願意,想嫁給誰都可以。」

  「據說,甚至可以是皇室。」

  「是的,她說她受不了那樣的生活。然後她嫁給了傑米·威爾頓-伯恩斯。」

  「大家都吃了一驚是吧?」

  「你見過他嗎?」

  「應該沒有,有可能遇到過,但我對他沒有印象。」

  「他不會給你留下印象。人類史上還沒有像他這樣無足輕重的一個人。他的父親在北方有家大工廠,戰爭期間賺了不少錢,買了個准男爵的爵位。我知道他這一輩子都沒發過H這個音[10]。傑米跟我一樣在伊頓上學,他們花了不少工夫想把他培養成個紳士,戰爭結束之後,他在倫敦也很活躍,很樂意開派對邀請朋友。沒有人把他放在眼裡,只知道他會買單。這個人無聊得讓人受不了。你知道,很古板,特別客套,因為太怕自己哪裡做錯,反而會讓你覺得不舒服。他每身衣服都像是頭一回穿一樣,而且都顯得小了一號。」

  一天早上,全然沒有預警的卡洛瑟斯打開他的《泰晤士報》,把目光投向追蹤名流的版塊,發現有一樁婚事定下來了。女方是聖厄斯公爵的獨女伊莉莎白,男方是約翰·威爾頓-伯恩斯准男爵的長子詹姆斯。他驚呆了,給貝蒂打電話,問這新聞是不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了。」她說。

  他太訝異了,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貝蒂繼續說道。

  「今天午餐會,他把家人帶來和父親見面,應該沉悶得緊,或許你可以在凱萊奇請我喝杯雞尾酒給我提提神吧,好嗎?」

  「幾點鐘?」他問。

  「一點。」

  「好,到時見。」

  他先到了,看著貝蒂走進來。她的步點很輕盈,就像是腿腳忍不住就要跳舞一樣。貝蒂臉上帶著微笑,整個人都因為能活在這美妙的世上而歡喜不已,眼神里也閃耀著這種喜悅。認出她來的人們低聲議論著。凱萊奇的這個休息廳美不勝收,但略顯肅穆,卡洛瑟斯真的感覺貝蒂把陽光和花香帶進來了。他沒有心思先問好,說道:

  「貝蒂,你不能這麼做。這件事絕對不能發生。」

  「為什麼?」

  「他太糟糕了。」

  「我不覺得他糟糕。我覺得他還挺好的。」

  服務生走來,他們點了要喝的酒。貝蒂用那雙美麗的藍眼睛看著卡洛瑟斯,眼神里居然同時天真爛漫又滿是柔情。

  「貝蒂,他是個可怕的暴發戶啊。」

  「唉,別說傻話了,漢弗萊。他一點也不比任何人差。我覺得你就愛用出身來看人。」

  「他這麼無趣。」

  「不是,他只是不怎麼愛說話。我要找的丈夫太才華橫溢了也不好,我覺得傑米作為背景很好,他外表英俊,舉止也文雅。」

  「我沒法相信,貝蒂。」

  「別犯傻了,漢弗萊。」

  「你還要假裝你愛著他嗎?」

  「否則就有些失禮了吧,難道你不覺得嗎?」

  「你到底為什麼要嫁他?」

  她淡淡地看著卡洛瑟斯。

  「他有的是錢,而我快二十六了。」

  至此話也說盡了,他開車送她到了姑母的家門口。婚禮很盛大,通往威斯敏斯特聖瑪格麗特教堂的路邊上,觀者摩肩接踵,兩位新人收到幾乎每個皇室成員的賀禮,蜜月是在新郎父親借給他們的遊艇上度過的。卡洛瑟斯申請派往國外,就去了羅馬(他傲人的義大利語果然是這樣學成的),後來又去了斯德哥爾摩,在那裡當使館參贊,他的第一個短篇小說也是在那裡寫的。

  或許是這個婚姻讓英國的民眾失望了,對於貝蒂他們的期望遠不止於此,又或許只是一個已婚女子再年輕也引發不了大家對於浪漫的綺思,總之,她從公眾的視線里基本消失是不爭的事實。你再也聽不到多少關於她的消息了。結婚沒多久,就有小道消息說她懷孕了,又沒過幾日,就說孩子沒了。她依然在社交圈活動,我想她依然會和她的朋友見面,但已經不會再去做那些聳人聽聞的事情了。有些名聲有瑕疵的貴族會和藝術界那些騙吃騙喝的人混在一起,不但時髦,而且顯得自己有文化,此類趣味低下的團體中已經很少見到貝蒂了。大家說她過起了安穩日子,開始好奇她和丈夫相處得如何;很快他們就知道了,威爾頓-伯恩斯夫婦相處得不太好。流言說傑米酗酒了,又過一兩年,又聽說他得了肺結核,和貝蒂去瑞士過了兩個冬天。然後就有消息傳來,說兩人分居了,貝蒂去了羅德島。這地方也選得奇怪。

  「肯定會把她悶死的。」貝蒂的朋友們評論道。

  她們中有幾個時不時會去陪她一段時間,回來之後都讚賞島上的迷人風光和休閒生活,但寂寞也自不待言。貝蒂那麼聰穎、有活力的一個人,居然心滿意足地定居在了那裡,讓人捉摸不透。她在島上購置了一處房產,除了幾個義大利官員,她誰都不認識,也的確沒有人可以讓她去結交。不過貝蒂似乎全心樂在其中,這讓來探訪她的人很困惑。只是倫敦的生活非常忙碌,大家的記性都不好,很快就不再擔心她了。貝蒂被遺忘了。在我遇到漢弗萊·卡洛瑟斯幾周之前,《泰晤士報》上有條訃告,說詹姆斯·威爾頓-伯恩斯爵士,第二代准男爵,去世了。他的弟弟繼承了他的爵位。貝蒂一直沒有孩子。

  她結婚之後,卡洛瑟斯還是會和她見面。只要他去倫敦,兩人就會一同用午餐。貝蒂有本事讓分開很久的兩個朋友就像昨日才見過面一般,所以他們之間從來沒有任何陌生之感。有時候她會問卡洛瑟斯什麼時候結婚。

  「你歲數也越來越大了,漢弗萊,你不知道嗎?再不趕快結婚,你就要變得像個老姑娘了。」

  「你覺得婚姻是件好事?」

  這句話有些傷人,因為他和所有人一樣,都聽說了威爾頓-伯恩斯夫婦相處得並不好。不過貝蒂的回答還是惹惱了他。

  「總體上的確如此。我想,一段婚姻即使不如意,可能也總比不結婚要好。」

  「你明明知道我是絕不會結婚的,原因你也很清楚。」

  「哦,親愛的,你不會現在還假裝仍舊愛著我吧?」

  「我的確還愛著你。」

  「你真是蠢到家了。」

  「我不在乎。」

  她對著卡洛瑟斯微笑,依舊是那種半是戲謔、半是柔情的神色,每次讓卡洛瑟斯的心裡都是一陣幸福的疼痛。說來也怪,他居然能把這種感覺幾乎限制在心的一角。

  「你很討人喜歡,漢弗萊。你知道我把你當成真正的朋友,但即使我單身也不會和你結婚的。」

  等到貝蒂和丈夫分開,自己住到了羅德島上,卡洛瑟斯就見不到她了。她不再回英格蘭,但兩人的通信一直沒有斷。

  「她的信都寫得很棒,」他說,「你幾乎可以聽到她的聲音。這些信跟她本人很像,聰明、風趣,沒什麼要緊的話,但看事情又那麼通透。」

  他曾提出要去羅德島上住幾天,但貝蒂的意思是最好他還是不要去了。他明白其中的道理。所有人都知道他愛貝蒂愛得痴狂。所有人都知道這份感情依然還在。他不清楚威爾頓-伯恩斯夫婦分開到底是什麼緣故,或許他們之間鬧得很僵。貝蒂可能覺得卡洛瑟斯出現在島上會對她名聲不好。

  「我第一本書出來的時候,她寫了一封迷人的信給我。你知道我那本書是題獻給她的。她很意外我居然寫得這麼好。每個人都讚譽有加,這也讓她非常高興。我想能取悅她是那本書讓我最快樂的地方。說到底,我不是個職業作家,你也知道:我並不怎麼看重文學上的成功。」

  這人太蠢了,我想,而且還不誠實。他的書好評一片的時候,他以為我沒注意到他那副志得意滿的樣子?這一點我並不怪他,那種得意再自然不過,但他又何必費這麼大力氣不承認呢?可話說回來,享受聲名帶來的快樂,他多半也的確是為了貝蒂。終於他有看得見的成就可以獻給對方了。捧到貝蒂腳邊的不只有他的愛,現在還有他卓越的文名。貝蒂也不再年輕,今年三十六了,她的婚姻,她的寄居他鄉,改變了一些事情;她身邊不再圍繞著追求者,公眾的追捧給她頭頂戴上的光環也消失了。他們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再那麼遙不可及。只有他這麼多年來深愛不渝。在地中海角落裡的一個小島上,貝蒂把自己的美、妙語和待人接物的優雅無止境地埋藏於此,這也太荒唐了。他知道貝蒂是喜歡自己的。她不太可能對自己的長情無動於衷。而現在,他知道自己所能提供的生活對貝蒂是有吸引力的。他決定了,要再次求婚。七月底的時候,他應該就能請假離開。他寫信給貝蒂說,放假了準備去希臘,如果她願意見面的話,他就在羅德島住上一兩天,聽說義大利人在那裡開了一家非常好的酒店。這個想法提得很隨意,體現了卡洛瑟斯得體的語言藝術;長年在外交部工作,他必然明白凡事不能突兀。他從來不會主動將自己置於某種進退維谷的處境中,一旦有必要,他總是可以老練地收回提議。貝蒂發了封電報回來。她說漢弗萊能去羅德島真是再好不過,他當然是要住在她的家裡,最起碼待半個月,並且要他告知是乘哪一班船到羅德島。

  他從布林迪西搭乘的蒸汽船駛近羅德島時,天剛破曉,港口裡是一派齊整、迷人的景致,而卡洛瑟斯已經激動難耐。他一晚上沒有合眼,起得特別早,看著太陽從夏日的海面上升起,羅德島從晨曦中不可一世地浮現。蒸汽船才拋下錨,小船就從島上紛紛駛來。舷梯降下,漢弗萊倚著欄杆,看到醫生、港口的官員、酒店的嚮導朝那裡涌去。他是這個航班上唯一的英國人,再明顯不過,上到甲板上的一個男子立即就朝他走來。

  「你是卡洛瑟斯先生嗎?」

  「是的。」

  他正要微笑,準備握手,但轉瞬間就察覺出面前這個男人雖然和自己一樣是英國人,卻不是一個紳士。他表面上還是客氣非常,但不自覺地一舉一動都有些許生硬了。當然卡洛瑟斯沒有說這些,但這個場面我在腦海里看得太清楚了,不用多想也描述得出來。

  「夫人希望你不要介意她沒有來接你,船到得太早了,離我們住的地方還有一個小時的車程。」

  「當然不介意,夫人身體還好?」

  「很好,謝謝你。行李到了嗎?」

  「到了。」

  「你可以告訴我是哪些,我就讓他們搬到小船上去。海關那裡不用擔心,我都已經打點好,這樣我們就可以直接出發了。你早餐吃過了嗎?」

  「吃過了,謝謝你。」

  這個人對H的發音也不是很講究。卡洛瑟斯好奇他究竟是幹什麼的。你也不能說他粗魯,但的確有些隨便。卡洛瑟斯知道貝蒂在島上有一大片地產,或許這個人就是替她打點財務的。他似乎很能幹。吩咐搬運工的時候講著一口流利的希臘語,等他們到了船上,船夫抱怨他給的錢不夠,他說了句什麼話,船夫就笑了,聳了聳肩好像就沒了意見。行李經過海關的時候,那個人和官員們握了握手,他們就直接通過了。一輛巨大的黃色轎車在明媚的陽光中等著他們。

  「你開車送我嗎?」卡洛瑟斯問道。

  「我是夫人手下的司機。」

  「哦,是這樣。我剛才還不知道。」

  他穿得不像一個司機,白色的帆布褲和網球衫,沒系領帶,領口打開著,頭上是一頂草帽,光腳穿一雙帆布面的塑料平底鞋。卡洛瑟斯皺了皺眉頭。貝蒂不該讓她的司機穿成這副模樣開車。但他天沒亮就得起來,這一路開去別墅也的確不涼快,這倒是事實。或許平常他是穿制服的。卡洛瑟斯赤腳是六英尺一英寸,司機沒有他這麼高,但也不矮;但他肩膀很闊,身材比較寬,所以看起來偏矮壯。他並不胖,只是有些發福,看上去就是那種胃口很好的人。歲數不大,三十、三十一左右,但已經隱約看得出日後肥胖的趨勢。現在看去他算是一個健壯的男子。一張大臉曬得很黑,鼻子又短又厚,神情總覺得有些不樂意,短短的金色一字須。有些意外的是卡洛瑟斯朦朦朧朧總覺得見過這個人。

  「你跟著夫人已經很久了嗎?」他問道。

  「怎麼說呢,算是吧。」

  克洛瑟斯的態度又更生硬了些。這個司機說話的方式讓他有些不自在,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人可以把「先生」兩字省了,恐怕是貝蒂縱容了吧。在這些問題上不加留心的確是貝蒂的做派,但這肯定是失策。有合適的機會他會提醒貝蒂的。他和司機的目光接觸了一下,幾乎可以肯定對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笑意。卡洛瑟斯想像不出自己身上有任何好笑的地方。

  「那邊就是騎士們的古城了吧。[11]」他指著一些修有雉堞的城牆,淡淡地說道。

  「沒錯,夫人會帶你去的。到了夏天,這兒的遊客多得不得了。」

  卡洛索斯也不想表現得太難接近,他覺得自己若要更友善些,不妨提議坐到司機的旁邊去,而不是一個人坐在后座。正要開口時,這件事已經由不得他了。司機讓搬運工把行李都放到後面,自己坐定在方向盤後:「上來吧,我們這就走了。」

  卡洛瑟斯在他旁邊坐下,車沿著海岸一條白色的道路往前開去。幾分鐘之後,周圍望去就都是曠野了。他們都沒說話。卡洛瑟斯有點故作莊嚴,因為在他看來,這個司機容易沒規矩,他不想給這樣的人提供機會。他自詡有種威儀能讓低階層的人記得自己的身份。他心裡有個不失譏諷意味的嚴厲想法:用不了多久這司機就會稱呼他為「先生」了。但那天早上氣候怡人;白色道路的兩側,有時是橄欖林,有時是農莊的白牆和平頂,很有東方風味,叫人神馳。貝蒂正在等著他。他心裡的那份愛意讓他對整個人類都更友善了一些,點菸的時候他覺得遞一根給司機倒也不失慷慨。說到底,羅德島離英國那麼遠,而這個時代講究的已經不是等級分明了。司機接受了饋贈,把車停下來點菸。

  「你帶了菸草沒?」他突然問道。

  「帶了什麼?」

  司機的臉拉長了。

  「夫人發電報讓你拿兩磅普萊耶海軍菸絲[12]來的;所以我才搞定海關,讓他們不要開箱檢查。」

  「我根本沒收到那份電報。」

  「真見鬼!」

  「夫人要兩磅的海軍菸絲來能有什麼用?」

  他語氣變得倨傲起來,剛才司機那聲粗話讓他厭惡。這傢伙還用餘光掃了他一眼,卡洛瑟斯分明從裡面讀出了不敬。

  「我們這兒弄不到。」他簡單地解釋了一句。

  他很像是有些惱火,把卡洛瑟斯給他的那支埃及煙丟了,重新發動了車子,一臉陰沉,不再多言。卡洛瑟斯覺得自己努力與人為善證明是個錯誤。餘下的車程,他沒有理睬這個司機,用起了他在大使館裡慣用的態度。他在那裡做秘書的時候,每回有英國民眾前來求助,他都會擺出這副派頭,屢試不爽。車子沿山路攀登了一會兒,到了一段長長的矮牆邊上,司機朝一扇打開的大門轉了進去。

  「我們到了嗎?」卡洛瑟斯喊了起來。

  「六十五公里的路,開了五十七分鐘。」司機說道,突然微笑起來,露出一口潔白的好牙齒。「考慮到路況,開得還真不賴。」

  他按了兩下汽車喇叭,聲音刺耳。卡洛瑟斯激動得透不過氣來。他們沿著一條小路穿過橄欖樹林,停在一幢矮矮的白色房子前,房子占地很廣,貝蒂就站在門口。卡洛瑟斯跳出汽車,親吻了貝蒂的兩側臉頰。有一時半刻他說不出話來,但下意識里注意到了門口還站著一位有一定年紀的男管家,穿著白色的帆布衣服,另外還有兩個男僕,穿著當地男子特有的硬褶白短裙。這些下人看上去不但氣派,還很別致;不管司機如何疏於管束,至少貝蒂的家裡還是符合她的身份,有文明社會的樣子。他由貝蒂引著穿過寬敞的門廳,四周是刷白的牆,卡洛瑟斯大致看得出家具都很漂亮;然後他們就到了客廳。這個房間同樣寬敞,屋頂不高,牆壁也刷成了白色,讓他一下在奢華中又覺得十分舒適。

  「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看一眼從我這房子望出去的樣子。」她說。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好好看看你。」

  貝蒂穿了一身白,手臂、臉孔、脖子,都曬得很黑,眼睛比他以往見過的都更藍了,牙齒白得驚人。她看上去狀態好極了,不但苗條,體態也美。頭髮燙卷了,指甲也修剪得很精緻。因為悠閒地生活在這個浪漫小島之上,卡洛瑟斯還曾一度擔心她會不再保養自己。

  「你看上去真像十八歲,貝蒂,我一點都不騙人。這是怎麼做到的?」

  「活得幸福。」她微笑道。

  聽她這樣說,卡洛瑟斯心裡忽然一痛。他不希望她太幸福。他希望自己能給她幸福。不過此時貝蒂執意要帶他去露台。客廳有五扇落地窗通向那兒,露台之下,橄欖樹林覆蓋著陡峭的山坡一路延伸到海邊。小小的港灣中泊著一艘白色的船,在平靜的水面上投下倒影。視線再一轉,遠處小山上有希臘村子的白色屋舍,背景是一塊壯觀的灰色險崖,上面有中世紀城堡的雉堞。

  「那是當年騎士團的一個要塞,」她說,「今天晚上就帶你上去。」

  這場景實在動人,讓你忘記呼吸。平和之中又有種特別的生命氣息,你被它打動之後,不會只是想凝視、沉思,而是按捺不住要做些什麼。

  「菸草你沒忘吧。」

  卡洛瑟斯大吃一驚。

  「恐怕你要失望了,我沒收到你的電報。」

  「可我不但給大使館發了一封電報,還給怡東酒店發了一封。」

  「我住在廣場酒店。」

  「太煩人了!阿爾伯特會氣瘋的。」

  「誰是阿爾伯特?」

  「開車送你那個人。除了普萊耶他什麼都不愛抽,但是他在這裡買不到。」

  「哦,那個司機。」他指了指下方那個閃閃發光的小船。「這就是你跟我說的那艘遊艇嗎?」

  「是的。」

  貝蒂買的是一艘大型的地中海輕帆船,加了個發動機,整體修繕了一番。就是開著這艘船她航行於希臘群島之間,向北最遠到過雅典,往南到過亞歷山大。

  「如果你不著急走的話,我們可以帶你出海,」她說,「既然來了,應該去看看科斯[13]。」

  「誰替你開船呢?」

  「當然我有一整班的船員了,但主要就靠阿爾伯特,他對於機械之類很在行。」

  不知道為什麼,聽她又提起那個司機,讓卡洛索斯隱約有些不舒服,懷疑是不是貝蒂把太多事都交給他處置了。一個僕人權力太大總不是好事。

  「你知道嗎,我總覺得自己在哪兒見過阿爾伯特,但就是想不起來。」

  她笑得很明媚,一雙眼睛光芒四射;她經常就這樣突然快樂起來,臉上會有種讓人歡喜的坦率。

  「你應該記得他的,他是路易絲姑媽家的二號男僕,給你開門一定不下幾百次吧。」

  路易絲姑媽就是貝蒂結婚之前提供她住處的親戚。

  「哦,是他嗎?一定是以前見過但從來沒有留意。他怎麼到這裡來了?」

  「他本來就在我們英國的家裡幹活。我結婚的時候他說想跟我過去,我就同意了。有一段時間,他是傑米的貼身男僕;他太喜歡汽車了,後來我把他送到了一個汽車工廠,最後就成了我的司機。現在要是沒他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不覺得太依靠一個僕人不是好事嗎?」

  「不知道。從來沒這麼想過。」

  貝蒂帶他看了替他準備好的房間,卡洛瑟斯換了衣服,兩人慢慢走到了海灘上。一隻小划艇等在那裡,他們劃著名它到了那艘輕帆船上,然後繞著船遊了會兒泳。海水溫暖,起來之後他們在甲板上曬太陽。這艘輕帆船空間很大,舒適、奢華,貝蒂帶著他四處看的時候,正好碰到阿爾伯特在修引擎。工作服上都是污穢,手是黑的,臉上也沾滿了油。

  「出了什麼問題,阿爾伯特?」貝蒂問。

  他站起身來,轉過來恭敬地面對貝蒂。

  「沒有問題,夫人。我就是隨便檢查檢查。」

  「這世界上阿爾伯特就喜歡兩樣東西,一是汽車,二是遊艇。我說得對不對阿爾伯特?」

  她朝阿爾伯特燦爛地笑了笑,後者略顯古板的臉上也露出喜色,看得見兩排整齊、潔白的牙齒。

  「您說得對,夫人。」

  「你知道嗎,他就睡在船上。他給自己修了個很舒服的房艙,就在船尾。」

  卡洛瑟斯一下就享受起了這裡的生活。有一位土耳其的帕夏[14]之前被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15]流放到了羅德島,貝蒂就是從他手裡買下了這幢美輪美奐的宅子,還又自己擴建了一個廂房。屋子周圍的橄欖林讓她培養成了野生花園,裡面種了迷迭香、薰衣草和長春花,還從英國帶來了金雀花和島上聞名遐邇的玫瑰。她告訴卡洛瑟斯,到了春天,草地上會像鋪了一塊銀蓮花織成的毯子一樣。貝蒂給他展示房子,介紹她的種種安排以及各種改造的計劃時,卡洛瑟斯不由自主地有些擔心。

  「聽你說話的口氣,就像是一輩子都會留在這兒一樣。」他說。

  「可能我就是不願走了。」她微笑道。

  「太荒唐!你還這麼年輕。」

  「老朋友,我都快四十了。」她輕巧地說道。

  他發現貝蒂的廚師技藝精湛,這一點讓他很滿意;另外,還有一件事讓克洛瑟斯覺得很得體,就是和貝蒂在美妙的餐廳里用餐時,眼見的都是精緻的義大利家具,侍餐的有那位莊重的希臘管家,和兩位穿著奢華服飾的俊朗男僕。這幢房子的裝潢頗有品位,屋裡沒有一樣多餘的東西,而只要留下來的,必然是精品。貝蒂的生活也一點都不簡樸。卡洛瑟斯到的第二天,當地長官就和他的一些軍官前來赴宴,貝蒂把家裡的排場大大展現了一番。長官進屋之前,兩排男僕夾道歡迎,每個人都穿著漿好的男式短裙、刺繡外套和絲絨帽,賞心悅目。這簡直就是個儀仗隊。卡洛瑟斯喜歡這種豪華的派頭。宴會上大家也都高興極了。貝蒂的義大利語很流暢,卡洛瑟斯這方面自然也無可挑剔。長官手下的年輕軍官都穿著制服,非同一般的神氣,他們都對貝蒂關切備至,而貝蒂對他們也很自然、友善,不時開他們玩笑。吃完飯,留聲機送出音樂,他們一個個同貝蒂跳舞。

  大家都走了之後,卡洛瑟斯問她:

  「他們沒有一個不是瘋狂地愛著你吧?」

  「那倒不會。其中有幾個偶爾會提起想和我確立關係,不管是長久的還是別的什麼,但我辭謝他們的時候也沒有人生氣。」

  他們不足慮。這些年輕的小子都還太稚嫩,而不年輕的那幾個都臃腫、禿頂,不管他們對貝蒂是什麼感情,卡洛瑟斯絕對不會相信她會傻到屈就一個中產階級的義大利人。可一兩天之後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他正在自己的房間更衣準備用餐,突然聽見走廊里有個男子在說話,可是聽不清說的是什麼,甚至聽不出是什麼語言,接著就傳來貝蒂的大笑。那是種很迷人的笑聲,像潺潺的水聲般歡快,一般都是年輕的姑娘會這樣笑,有種忘乎所以的歡喜,極富感染力。但她是和誰在一起笑呢?和僕人是不可能會這樣笑的,裡面有種說不出的親密。只從一陣笑聲中聽出這麼多內涵來可能有些怪異,但我們要記得卡洛瑟斯是個很細膩的人。他的短篇小說就是以此類細節聞名的。

  他們很快就在露台上見到了,卡洛瑟斯正調著酒,一心想問個明白。

  「剛剛是什麼有趣的事情,讓你那樣狂笑?有客人嗎?」

  「沒有啊。」

  她看著卡洛瑟斯,滿臉發自內心的驚訝表情。

  「我還以為又是哪個義大利軍官閒著沒事來找你呢。」

  「沒有。」

  當然歲月還是在貝蒂身上留下了痕跡。她依舊很美,但現在美得成熟;過去她自信鎮定,但現在卻更像是一種安閒從容。她的平靜現在和她藍色的眼睛和眉宇間的那份坦率一樣,構成了她的美。她似乎和世界再無任何齟齬,和她在一起,你會靜下來,就像你望著酒紅色[16]的大海,在橄欖林中躺下一般。她還和過去一樣開朗、機智,但曾經只有他一人知曉的嚴肅、深刻,現在也顯露無疑。現在不會再有人說她是個糊塗蛋了,誰都看得出她高雅的品格,甚至可以稱之為高貴。在現代女性中,這樣的特質已經不多見了,克洛瑟斯對自己說,貝蒂是個古人;她讓他想起十八世紀的那些美好的貴婦。她一直都喜歡文學,年輕時寫的那些詩歌就很優雅,富於音樂之美,現在聽她說自己在著手一些艱深的史學工作,卡洛瑟斯不能說有多吃驚,只能算是大為好奇。她說自己正收集材料,要講述聖約翰騎士團[17]在羅德島的歷史,其中有不少浪漫的故事。她帶著卡洛瑟斯去古城,給他看那些莊嚴的雉堞,一起在那些宏偉而樸素的建築中穿行。他們沿著騎士街散步,兩側是漂亮的石牆,上面的紋章氣勢逼人,讓人想起已經湮滅的那個騎士縱橫的時代。在那裡,貝蒂還準備了一份驚喜。她買下了其中一幢房子,悉心將它修復成了曾經的樣子。進了那個小院子,看到雕刻的石階,你一下就回到了中世紀。裡面有個石牆圍成的小花園,裡面種著無花果樹和玫瑰。這個房子有種小巧、私隱、寧謐的氣質,過去的騎士和東方接觸久了,也學到了那種不顯山露水的理念。

  「我在別墅住得厭煩了,就帶著食物來這裡住上兩三天;有時候,能不讓大家圍著真讓心裡舒暢不少。」

  「但你在這裡也不完全是一個人吧?」

  「算是了。」

  屋子裡有一間裝飾非常簡單的客廳。

  「這怎麼回事?」卡洛瑟斯指著桌上一本《當代體壇》,微笑著問道。

  「哦,那是阿爾伯特的。大概是他去接你的時候沒拿走吧。他訂了《當代體壇》和《世界新聞》,每周都會寄來。他就靠這些努力跟上外面的世界。」

  她寬厚地笑了笑。緊靠著客廳是一間臥室,裡面除了一張大床什麼都沒有。

  「本來這幢房子就屬於一個英國人,這也是我會買下它的原因之一吧。他叫賈爾斯·奎恩爵士,我有一個祖輩娶了瑪麗·奎恩,是他的表親。他們都是康沃爾人。」

  貝蒂之前發現要是對拉丁語了解不夠,就不能輕鬆閱讀那些中世紀的文獻;為了能繼續她的歷史研究,她開始學習這門古典的語言。開始只是費工夫學了點最基本的語法,然後就手邊放了譯文,直接讀那些她感興趣的作者。要學習新的語言,這是個很好的方法,我經常困惑為什麼學校里不採用;這樣就不必無休止地將字典翻來翻去,也不會胡亂摸索著猜意思了。九個月之後,貝蒂閱讀拉丁文本的流暢程度,已經和我們大部分人讀法語不相上下。對於卡洛瑟斯來說,如此聰穎的一個可人兒,卻如此用功地鑽進了故紙堆,略顯滑稽;但他還是覺得感動,想把貝蒂摟過來,吻她,在那一刻,打動他的不是男女之情,而就像是一個早熟的孩子聰明得讓你喜不自禁。但之後,他開始琢磨貝蒂告訴他的這些事情。卡洛瑟斯當然頭腦非常聰明,否則他也不可能獲得在外交部的地位,而且說他那兩本轟動的書一無是處也是幼稚的,如果我把他刻畫得有些傻,那只是因為我正好不喜歡他這個人,如果我嘲笑了他的小說,那也只是因為那樣的文學對於我來說有些愚蠢罷了。他處事圓融,卓有遠見,認定要贏得貝蒂只有一個辦法。現在的日子正讓她樂在其中,計劃也仔仔細細地定下了,但她在羅德島的生活是如此有序、完整,如此盡如人意,要破除這種生活對她的誘惑,突破口也正在這裡。卡洛瑟斯要想成功,就要重新撩起藏在英國人內心深處的不安分,所以他大談英國和倫敦,他們共同的朋友,以及因為他文學事業的成功而結識的畫家、作家、音樂家。他談起切爾西那些放蕩不羈的文化派對,談起歌劇,談起成群結隊[18]去巴黎參加化裝舞會,或者去柏林欣賞新上演的劇目。他試圖在貝蒂的想像中讓她憶起那種濃烈而輕鬆的生活,那是一種高度文明的社會裡、有修養的聰明人該過的多彩的生活。他試圖讓貝蒂意識到她正在與世隔絕的地方變得死氣沉沉。世界正在匆忙前行,有趣、新鮮的階段一個接著一個,只有她停滯在原地。大家都生活在一個激動人心的時代中,只有她錯過了。當然他不會說出來,這些話都要她自己體會。他的談吐那麼風趣、活潑,好玩的故事他總能記得很清楚,他信手拈來,他熱情洋溢。我知道在我之前的敘述中,漢弗萊·卡洛瑟斯不是個機智的談話者,就像讀者也看不出來貝蒂夫人是個充滿智慧的女性一樣,但請相信我,他們的確被我虧待了。卡洛瑟斯很有意思是當時公認的事,這就已經成功了一半;他說的話大家願意笑,願意稱頌它們才華橫溢。當然,他高明的談吐也只能算是社交場中的高明,需要有特定的聽眾,能明白他的指涉,而且得正巧有跟他一樣的高級的幽默感。艦隊街上最起碼找得出兩打的記者,能把社交場最有名的清談家說得啞口無言,因為他們每天的工作就是巧妙地運用語言。報紙上經常見到照片的名媛,沒有幾個能在周薪三英鎊的歌舞表演隊裡找到工作。對於業餘選手,不能太過苛求。卡洛瑟斯知道貝蒂喜歡他的陪伴。他們在一起經常笑得很開心。幾天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

  「你走了我會很想你的,」貝蒂說話一向這樣直率,「你能來這一趟真是讓我太開心了。你很可愛,漢弗萊。」

  「你才發現嗎?」

  他暗暗稱許自己:戰術是對的;看到如此簡單的戰術卻像咒語般奏效,讓他覺得很有意思。粗俗的人可能會看輕外交工作,但毫無疑問它能教會你跟不好對付的人打交道。現在他只要物色一個合適的時機就好了。他覺得貝蒂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依戀他。他準備等到他走之前的最後一刻。貝蒂會情緒激動,會捨不得他走,羅德島沒了他會顯得那樣無趣——他走了,她還能找誰說話呢?用過晚餐,他們一般都會坐在露台上看著海面上的星光,溫和的海風有種似有若無的香味,撫慰人心:這時候他就會向貝蒂求婚,就在臨走的前一晚。他從骨子能感覺到貝蒂會答應的。

  他到羅德島上將將過了一周的時候,一天早晨從樓梯走上來正好碰到貝蒂在走廊里。

  「貝蒂,你還從來沒有讓我看過你的房間。」他說。

  「沒有嗎?那現在就來看一眼好了,我那房間特別舒服。」

  她轉身進了房間,卡洛瑟斯跟在她身後。貝蒂的臥室就在客廳上方,大小也幾乎跟客廳一樣。裝修是照著義大利的風格,而且順從當下的慣例,更像一個起居室而非臥房。牆上有幾幅精美的潘尼尼[19],擺著一兩個好看的柜子;床是威尼斯風格的,漆藝華美。

  「對於一個夫君故世的女士來說,這床的尺寸有些雄偉啊。」他故意開玩笑道。

  「這床太大了,是不是?但它實在漂亮,我非買下來不可,花了一大筆錢。」

  他的目光落在床頭柜上。上面有兩三本書,一盒煙,還有一個歐石楠根的菸斗擱在菸灰缸上。奇怪。貝蒂怎麼會在床邊放菸斗?

  「快看看這個卡索奈長箱[20]。上面的圖案是不是讓人驚嘆?發現這箱子的時候我幾乎喊出聲來。」

  「大概又花了不少錢吧。」

  「我不敢把價格告訴你。」

  他們走出去的時候,卡洛瑟斯又朝床頭櫃掃了一眼。菸斗不見了。

  貝蒂會在房間裡放一個菸斗的確挺怪異。她自己肯定不抽菸斗,如果抽的話,她也不會不讓人知道。當然,說得通的解釋也能找出一大堆。可能是她在製作一個菸斗當禮物,比如送給她那些義大利朋友中的一個,甚至可能是要送給阿爾伯特,只是卡洛瑟斯沒看清那菸斗是新的還是舊的;又或許那只是個樣品,貝蒂到時會讓他帶回英國去,弄一些同樣的菸斗寄過來。他既覺困惑,又覺得有趣,但稍縱即逝,很快就忘了。那天他們說好了帶著中飯去野餐,貝蒂要自己開車。他們計劃在卡洛瑟斯走之前坐船出去巡遊幾天,好讓他看看帕特莫斯島[21]和科斯島,所以阿爾伯特一直忙著檢修輕帆船上的引擎。那天過得愉快極了。他們去了一座城堡的廢墟,爬了山,山坡上開滿長春花、風信子和水仙,回來之時已經精疲力竭。晚餐之後沒多久兩人就分開了,卡洛瑟斯回房上了床。看了一會書之後,他把燈關了,但一直睡不著。蚊帳之中太悶熱,他翻來覆去覺得難受。很快他想到可以去山腳下那一片海灘游個泳,走路不過三分鐘就到了。他套了雙平底鞋,拿了根毛巾。那天晚上月亮很圓,月光穿過橄欖林落在海面上。只不過在這個皎潔的夜晚,他不是唯一想到游泳的人,快到海灘的時候,聲音已經傳到了他的耳朵里。他覺得惱火,喃喃罵了一句。應該是貝蒂的幾個僕人在游泳,他又不太好打擾他們。橄欖林一直延伸到海邊,快要與海水相接,於是他就站在樹影中。突然他聽到某個聲音,嚇了一跳。

  「我的毛巾在哪?」

  是英語。一個女人浴水而出,在海邊立了一會兒。從暗中一個男人也走了出來,只有一塊毛巾圍在襠部。那個女人是貝蒂。一絲不掛。那個男人將一件睡飽裹在她身上,仔細地幫她擦乾。她雙腳先後穿上鞋子的時候,就靠在那個男人身上,而男人為了扶住她,摟住了她的肩。這個男人就是阿爾伯特。

  卡洛瑟斯轉身往山上逃去,慌慌張張的也不知路在哪裡,有次幾乎摔倒。他大口喘著氣,就像一頭受傷的野獸。進了房間,他把自己往床上一拋,一邊握緊一拳,一邊任由胸膛里那種無聲的痛苦抽泣變成滾滾淚水。他的反應就如同歇斯底里症發作一般。現在一切都清楚了,就像風雨之夜的一個閃電能顯露一片飄搖的風景,那麼清晰,清晰得可怕。她靠在那個男人身上的樣子,那個男人替她擦乾身子的動作,都不像是一時的情慾,而是長久的親密,而床邊的那個菸斗,對,那個菸斗有種叫人作嘔的夫妻之感。它就像一個男人入睡之前看書的時候會抽的菸斗。那本《當代體壇》!她在騎士街買了那幢小房子原來是這個道理:他們就可以像尋常婚姻中的男女一般共度幾天親密的時光了。他們有種老夫老妻的感覺。卡洛瑟斯問自己,這樣可鄙的事情已經持續多久,突然他明白,他們這樣一定有很多年了。十年,十二年,十四年。應該是年輕的男僕剛來倫敦的時候開始的,當時他還是個孩子,顯然主動的不是他;所有人都為她傾倒,英國公眾奉她為女神的那麼些年,她想嫁誰都隨她挑選,但她其實是和姑母家的二號男僕住在一起。結婚的時候她把他也帶去了。她為什麼會那麼驚人地結婚了呢?還有那個提前到來的死產兒?還用說嗎,這就是她嫁給傑米·威爾頓-伯恩斯的原因,因為她懷了阿爾伯特的孩子。啊,不知廉恥,不知廉恥!後來,傑米的身體不行了,定是聽了她的勸說,讓阿爾伯特成了他的貼身男侍。傑米知道多少?他是否有所懷疑?他喝了那麼多酒,也就是因為喝酒得了肺結核;但他是怎麼開始酗酒的呢?或許他有了一些他無法面對的可怕猜測,只有用酒精麻痹自己。就是為了和阿爾伯特同居,她才離開了傑米,也是為了和阿爾伯特同居,她才定居在了羅德島。想到阿爾伯特那雙因為工作而污穢的雙手,那些破裂的指甲,想到他粗糙的長相和矮壯的身材,簡直像個只有蠻力、兩頰通紅的屠夫。而且阿爾伯特已經不年輕了,發福了,粗鄙沒有文化,口音那麼土氣。阿爾伯特,阿爾伯特,她何至於此啊?

  卡洛瑟斯站起來喝了幾口水,又倒進了一把椅子裡。他受不了自己的那張床。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早上他的模樣已經慘不忍睹。一夜沒睡。下人送來了早餐,他喝了咖啡,但什麼都沒有吃。沒過一會兒聽到一陣清脆的敲門聲。

  「下來游泳嗎,漢弗萊?」

  這喜悅的音調讓血液噌的一聲衝到了頭頂,他鎮定了一下,起來開了門。

  「我今天可能就不遊了。不太舒服。」

  她看了他一眼。

  「哦,親愛的,你看上去糟透了,這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可能太陽曬多了。」

  他說話的聲音一點生氣也沒有,眼神也悲慘極了。她更湊近地看了看他,有一時半刻沒有說話。卡洛瑟斯覺得她臉色好像白了。他知道了。接著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嘲弄的笑意;她覺得此刻的局面有些滑稽。

  「可憐的傢伙,你就躺一會兒吧,我讓他們拿些阿司匹林過來。或許到午餐時候你就好了。」

  他躺在昏暗的房間裡。如果現在就能離開,要他怎樣都可以,只要不用再見到貝蒂。但這又是不可能的,帶他去布林迪西的船不是周末不會開到羅德島來。他成了島上的囚徒。而且第二天他們還得乘船去群島間遊覽,到時就根本躲不開她了,他們會從早到晚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他無法面對那樣的場面。他覺得太羞恥了。可貝蒂不覺得羞恥。方才,當她意識到顯然無法再瞞他的時候,貝蒂笑了。她會把前前後後都告訴他的,這是貝蒂做得出的事情。可卡洛瑟斯一定受不了,那太難以承受了。但說到底,貝蒂並不能確定他知道了,最多就是懷疑;如果他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如果等會兒吃午餐,以及接下來的幾天,他都能像之前那麼興高采烈,貝蒂會以為她剛剛誤會了。知道真相已經夠受了,要聽她親口講出這些無恥的事情,那才是無以復加的屈辱。可是他到了午餐桌上聽到的第一句話是:

  「你說多討厭,阿爾伯特告訴我發動機有些問題,我們最後還是不能去了。這個季節我不敢用帆航行,很可能一個禮拜都動不了。」

  她說得很輕鬆,卡洛瑟斯也用同樣隨意的腔調答道:

  「哦,很遺憾,不過說實在的我也無所謂。這裡多好啊,我其實本來就不是很想去。」

  他說阿司匹林起了作用,他覺得好多了;對於那個希臘男管家和兩個穿了白短裙的男僕來說,他們的聊天一定和往常一樣活潑。那天晚上英國領事來吃飯,第二天晚上又來了些義大利軍官。卡洛瑟斯度日如年,每個小時都很難熬。他多希望此刻就踏上甲板離開,這裡的每一秒都是他揮之不去的夢魘!他太疲憊了。但貝蒂看上去是那麼泰然自若,卡洛瑟斯問自己,她到底有沒有意識到他已經發現了那個秘密。輕帆船的情況難道是真的,而不像一開始他所認為的那樣,是個藉口?然後一連串的來訪者讓他們不用單獨相處,也是偶然嗎?當你待人處事太過圓融之後,最糟糕的就是你也看不清別人行事是出於本心還是跟你一樣在掩飾。卡洛瑟斯看著貝蒂的時候,她身上那種自然和平靜,以及那份不可否認的快樂,讓他難以相信那件噁心的事情。但那件事又是他親眼所見。另外,他還想到了未來。她以後會怎樣?想來就可怕。這醜事遲早會人盡皆知的。想到貝蒂成為一個笑柄,為社會所不容,又只能依靠一個粗鄙和普通的男人,一天天變老,丟失自己的美貌;而且那個男人還比她年輕五歲。終有一天他會找一個情婦,可能就是他的某個女僕,或許和那個女僕在一起他會覺得更自在,因為和這位貴婦相處他一定是拘束的。到時貝蒂要怎麼辦呢?她到時得面對怎樣的羞辱啊!他可能會對她做出無情的事來。他可能還會打她。貝蒂啊,貝蒂。

  卡洛瑟斯雙手不停絞著,突然有了一個念頭,讓他心裡塞滿了一種痛苦的狂喜。他把那個想法拋開,可它又重新浮現,就是不肯放過他:他必須拯救貝蒂,他愛她愛得太久、太深了,沒法看著她像現在這樣沉淪下去;一種自我犧牲的衝動在他心中泛濫。儘管發生了這一切,儘管他的愛已死,對貝蒂的感覺幾乎已是種生理上的厭惡,但他還是要娶她。他陰鬱地笑了笑。自己的人生會變成什麼樣子?顧不上那些了。他自己並不要緊。這是唯一的選擇。他又覺得精神抖擻,感覺美妙極了,但同時又很謙卑,因為他敬畏於人性中的崇高竟可以達到這樣的程度。

  他的船周六走。周四晚上等吃飯的客人都離開了,他說:

  「明天總沒有客人了吧。」

  「實際上,我邀請了幾個夏天在這邊度假的埃及人。其中有一個前赫迪夫[22]的妹妹,人很聰明,你肯定會喜歡她的。」

  「說起來,後天我就走了,明天晚上就不能讓我們兩人獨自待一會兒嗎?」

  她掃了他一眼,眼神中似乎有微弱的笑意,但卡洛瑟斯的目光沉重之極。

  「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把他們往後安排。」

  「那就安排吧。」

  他的船一早就走,行李已經都準備好了。貝蒂讓他不用換正式的餐服,他說他還是換上吧。這是他們最後一晚面對面用餐了。餐廳里只規規矩矩地略加陳設,燈罩透出的光線很柔和,但夏夜從高大的落地窗湧進來,給了房間一種清冷的奢美之感。它讓人感覺像是修道院的餐廳,皇族的夫人會退隱至此,要把餘生獻給某個對信徒要求略顯寬鬆的信仰。用過晚餐,他倆在露台上喝咖啡。卡洛瑟斯已經喝下兩杯甜酒了;他心裡十分緊張。

  「貝蒂,親愛的,我有些話要對你說。」他開口了。

  「你一定要說嗎,換了我,就不說了。」

  她的語氣很溫柔,神態平靜如水,只有藍色的眼睛仔細地在觀察卡洛瑟斯,其中還閃爍著笑意。

  「我非說不可。」

  她聳了聳肩,不做聲了。他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對自己很氣惱。

  「你知道很多年來我都瘋狂地愛著你。我已經記不清多少次向你求過婚了。但不管如何,事情會變,人也是會變的,對不對?我們都不年輕了,貝蒂,現在你願意嫁給我嗎?」

  她朝他微笑。這種微笑一直是貝蒂身上最有魅力的一點,裡面有那麼多的善意,那麼多的坦誠,而且最讓人感嘆的,是她依然那麼單純。

  「你很可愛,漢弗萊。我沒法告訴你我有多感動,你太好了,還能再這樣問我。但你知道,我這人常常是依著慣性做事,到現在我已經習慣拒絕你了,改不了了。」

  「有什麼原因嗎?」

  克洛瑟斯的語氣帶上了一點狠勁,幾乎有些陰暗,讓她又很快瞧了他一眼。貝蒂的臉色因為突然的憤怒有些泛白,但很快她掌控住了自己。

  「因為我不願意。」她微笑道。

  「你要嫁給別的什麼人嗎?」

  「我嗎?不會,怎麼可能。」

  有一時半刻,似乎祖輩的榮光在她心頭掃過,讓她挺直了身子。這時她哈哈大笑起來。是她心裡想到了什麼,還是漢弗萊的求婚讓她覺得好笑,除了貝蒂自己,世上恐怕也沒有第二個人能知曉了。

  「貝蒂,我求你嫁給我。」

  「不可能。」

  「你不能一直這樣過下去的。」

  他把心裡全部的悲痛都放在這句話中,臉孔已經扭曲了。貝蒂充滿溫情地朝他笑了笑。

  「有什麼不行的。別犟了,漢弗萊,你知道我很喜歡你,可你現在就跟個老太婆似的。」

  「貝蒂,貝蒂。」

  難道她想不明白,這次求婚是為了她嗎?他會說這番話,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人性中的同情和羞恥。貝蒂站了起來。

  「不要這麼討人厭了,漢弗萊。你還是睡覺去吧,你也知道明天蒙蒙亮你就得起來。明天一早我就不送了,再會,上帝保佑你。你能來做客真是太棒了。」

  她親吻了卡洛瑟斯兩側的臉頰。

  因為八點要上船,卡洛瑟斯很早就動身,走出大門發現阿爾伯特坐在車裡等他。阿爾伯特穿了件汗衫、帆布褲,戴了頂貝雷帽。卡洛瑟斯看到自己的行李放在后座,轉過來對男管家說:

  「把我的包都放在司機旁邊,」他說,「我坐在後面。」

  阿爾伯特沒有說話。卡洛瑟斯坐好之後,車就發動了。到了港口,搬運工紛紛跑過來。阿爾伯特也下了車。卡洛瑟斯身材很高,所以自上而下看著司機。

  「你不用送我上船了。我自己完全沒問題。這是給你的小費。」

  他遞過去一張五英鎊的鈔票。阿爾伯特臉紅了一下。這個動作讓他非常意外,他很想拒絕,但不知道該如何表示,多年來奴僕的心態依然強大。或許他只是下意識地回答道:

  「謝謝你,先生。」

  卡洛瑟斯草草點了個頭,走開了。他逼得貝蒂的情人稱呼他為「先生」了。這就好像他朝貝蒂微笑的嘴角扇了一個巴掌,就好像他把一句辱罵丟在了她的臉上,讓他縱然痛快卻也滿是苦澀。

  他聳了聳肩,我明白即使這樣小小的勝利現在看起來也很空洞。有那麼一會兒我們都沉默著。我想不到說什麼。他又說道:

  「我敢說,你一定覺得奇怪,為什麼我要把這些事告訴你。我不在乎了,你懂嗎,我現在覺得什麼事都沒意義了。我感覺這世上已無羞恥可言。我絕不是妒忌。只有愛著的人才會妒忌,我的愛已經死了。它就在那一瞬間被殺死了。持續了那麼多年的愛。我現在想到她,只覺得可怕。摧毀我的是什麼,讓我痛不欲生的是什麼,是想到她能墮落到這樣難以啟齒的程度。」

  的確有人說過,奧賽羅殺死苔絲狄蒙娜不是因為妒忌,而是因為痛苦,他難以相信這個天使般的人居然是這樣污穢和不堪。[23]讓他高貴的心靈破碎的,是美德會傾塌如此。

  「我曾以為她是這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我是那樣愛慕她,愛慕她的勇氣和坦誠,她的聰明,她對美好事物的迷戀。到頭來,她就是個騙子,其他什麼都不是。」

  「我倒不這麼看。你認為我們所有人都是一以貫之的嗎?你知道我在這故事裡看到了什麼?要我說,只有通過阿爾伯特,她的靈魂才獲得自由,逍遙天界。阿爾伯特可以說是她觸碰堅實大地所發出的鳴響。或者正因為他的社會階層和她相距那麼遙遠,她才獲得那種自在的心境,跟同階層的男人在一起時是不會有的。人的心性是很奇怪的東西,它飛升得最高的時候,常常身體正在溝渠中快活地打滾。」

  「別胡說八道了。」他惱怒地說道。

  「我不覺得這是胡說八道。可能我說得不太好,但其中的道理很正確。」

  「對我有什麼幫助?我已經傷透了心,垮了,完蛋了。」

  「咳,別說傻話。你幹嗎不就此寫個故事呢?」

  「我?」

  「你知道,在很多人看來,當作家就有這點好,每次發生了什麼讓他極為難受的事情,他承受痛苦、忍受煎熬,但這些都可以放到小說里,從中能得到的安慰和解脫讓人難以置信。」

  「這太不像話了。貝蒂是世界上對我來說最珍貴的東西。我做不出這麼無賴的事。」

  他停了一下,我看出他有了些想法。我看到,儘管他認為我的建議非常可怕,但的確用了片刻的時間從作家的角度審視了一番這個局面。然後他搖了搖頭。

  「也不是為了她,而是為我自己。我多少還是有些自尊的。另外,這個事情也寫不出什麼故事來。」

  [1]收錄於1931年出版的短篇小說集《用第一人稱單數寫作的六個故事》。

  [2]Corso,古羅馬主要街道,也是現代羅馬觀光、購物的勝地。

  [3]CafféNazionale,又稱「佩羅尼&阿拉尼奧咖啡館」,羅馬科爾索街上的著名咖啡館。

  [4]EdwardBurne-Jones(1833—1898),英國畫家、插圖畫家和工藝設計家。繪畫仿中世紀浪漫主義作品,體現了拉斐爾前派的後期風格。

  [5]此處原文為「WeedEnd」,而「周末」正常的英文拼寫是weekend,大致上可解讀為後文所謂「似有所指,但又不知道用意何在」。

  [6]Taplow,白金漢郡的一個村莊,距離倫敦的帕丁頓火車站大約三十公里。

  [7]Rhodes,愛琴海東南部希臘島嶼;在毛姆寫作這篇小說的時候(1930年)屬於義大利。

  [8]Tableau,指由活人扮演的靜態畫面、場面或歷史性場景,尤指舞台造型。

  [9]StAndrews,蘇格蘭著名球場,有六百年歷史,被稱為「高爾夫的故鄉」。

  [10]英國邊遠地區或下層人士的口音里常省略H的發音。

  [11]十四世紀初期,僧侶騎士團開始統治羅德島,直至1523年將控制權讓給了奧斯曼帝國;尤其從1480年起,騎士團在島上修建了極為強大的防禦工事。

  [12]Player’sNavyCut,英國香菸品牌,於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在英德十分流行。

  [13]Cos,多德卡尼斯群島(愛琴海東南部,克里特島同土耳其之間)中僅次於羅德島和卡帕索斯島的第三大島嶼,距羅德島大約一百公里。

  [14]Pasha,奧斯曼帝國和北方高級文武官員的稱號。

  [15]原文AbdulHamid,應指Addul-HamidII(1842—1918),奧斯曼蘇丹,1876年即位,同年頒布第一部奧斯曼憲法,翌年即予廢止,實行專橫恐怖統治,1909年被廢黜。

  [16]此處作者似乎引用了荷馬對於愛琴海的描繪。至於後者為何將海水描繪為「如紅酒般深暗」(wine-dark),爭議已久,可能和古希臘人喝紅酒大量摻水有關,另一種比較主流的說法是當時對顏色的劃分和當代語言體系不同。

  [17]即前文所注於十四至十六世紀統治羅德島的騎士團。

  [18]此處原文為法語。

  [19]GiovanniPaoloPanini(1691—1765),義大利畫家,在壁畫領域享得盛譽之後,又成為十八世紀最重要的羅馬地形畫家,對羅馬廢墟的描繪包含精密的觀察和浪漫的懷舊情思,1732年進入法蘭西學院教授透視畫。

  [20]Cassone,起源於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一種帶蓋的長箱,有精緻的雕花和裝飾,最早用以裝陪嫁物,後用於室內裝飾,不再局限於婚禮場合。

  [21]Patmos,多德卡尼斯群島最北的島嶼之一,距羅德島近三百公里。

  [22]Khedive,1867年至1914年間土耳其蘇丹授予埃及執政者的稱號。

  [23]奧賽羅是莎士比亞同名戲劇中的人物,威尼斯公國的一員大將,與元老的女兒苔絲狄蒙娜相愛,私下成婚,但受旗下軍官伊阿古挑撥,相信苔氏與另一位副將有染,將她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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