湊滿一打


  TheRoundDozen[1]

  我喜歡埃爾松。思兔閱讀sto55.com那是英國南部的一個海邊度假地,離布萊頓不遠,有種怡人的風情,讓人想起喬治王朝的某些特質。不過這個小城既不繁忙,也不俗麗。十年之前我還常去那裡,不時會見到一幢幢堅實的老房子,雖然裝腔作勢,但卻不讓人討厭(就像發現一個顯赫人家的女士,雖然潦倒了,但對自己的出身依然有種遮遮掩掩的自豪,你是生不起氣來的,只會覺得有趣)。它們都是「歐洲第一紳士[2]」那時候建的,一個失了寵的廷臣大可在這樣的房子裡安度晚年。主街也有種慵懶的氣氛,醫生的汽車甚至顯得有些突兀。家庭主婦做起家務來不慌不忙。她們跟肉販一邊說著閒話,一邊盯著他從那一大塊南丘羊肉上割一條最好的頸肉;她們還會跟雜貨店老闆客氣地打聽老闆娘的近況,等他把半磅茶葉和一小包食鹽放進自己的網袋裡。我不清楚埃爾松是否也曾是個時髦的勝地,至少我去的時候已經不是了;但它體面而實惠。住在那裡一般是未出嫁或寡居的婦人,還有從印度退休回來的平民和士兵:他們期待八九月的天氣,但想到那時的度假人流又不免要微微哆嗦兩下。但嫌棄歸嫌棄,遊客來了房子還是要租給他們的,收了房租就可以到瑞士的膳宿公寓裡過幾周俗世的逍遙日子。埃爾松熱鬧的時候我沒有見識過,據說寄宿舍全部住滿,穿休閒西服的男青年在海邊散步,海灘上演著塗白臉的法國啞劇,「海豚酒店」的桌球房裡,球與球撞擊的聲音到十一點還不停。我見識埃爾松只在冬季。靠海那些百年歷史的老房子,粉飾灰泥的外牆,圓肚窗,每一幢都有告示招租;在「海豚酒店」,除了跑腿的小童之外,只有一位男僕。每天十點鐘一到,管理員進吸菸室的時候不用說話就能明白什麼意思,你只好起身回房睡覺。這時的埃爾松是個安逸的地方,「海豚酒店」也足夠舒適。想到攝政王不止一次攜著菲茨赫伯特夫人[3]到這裡的咖啡室用下午茶,倒也引人遐思。大堂里還有一封薩克雷的信被裝裱了起來,信中示意要預定面海的一個客廳和兩個臥室,還要求派一輛馬車去車站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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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後第二還是第三年,我那場流感來得厲害,十一月份去埃爾松恢復。下午到了之後,行李放好,我就去海灘上散步了。天空陰沉,平靜的海面又灰又冷,幾隻海鷗飛得離海岸很近。帆船的桅杆因為冬天放下來了,擱淺在砂石海灘上。灰色的更衣間一個接著一個,破破爛爛地連成一長排。市鎮委員會到處放了些長椅,現在都空著,只看到幾個人大步來回走著,鍛鍊身體。路上碰到一個紅鼻頭的上校,穿著寬大的運動褲,腳步很重,身後還跟著一隻犬,兩位上了年紀的女士穿著短裙和笨重的鞋子走過,還有一個容貌平常的姑娘,戴著那種帽頂有個絨球的蘇格蘭寬頂無檐圓帽。我還從沒見過這麼荒涼的海灘。寄宿舍都像妝容不修的老女人,等著那個永遠不會回來的情郎。即使是向來好客的「海豚酒店」也顯得哀愁、蒼涼。我的心在往下沉。生活似乎一下變得極為乏味。回到酒店,把客廳的窗簾拉起來,我把火捅得更旺了一些,拿起一本書希望能驅散幾分憂鬱。到了要更衣去用晚餐的時候,的確心情開朗了一些。走進咖啡室,發現酒店裡的客人都已經就座。我大致瞄了他們一眼。有一個中年女子一個人坐著;兩個紅臉的老先生,頭有些禿,像是來打高爾夫的,都滿臉不高興地默默吃著飯。除此之外,屋子裡只剩下坐在圓肚窗前的三個人,他們讓我驚訝之餘一下來了興致。其中一個是位老先生,女士歲數大些,應該是他妻子,還有一個年輕的可能就是他女兒了。最先是老夫人引發了我的好奇。她穿了一條蓬大的黑色絲綢長裙,黑色蕾絲的便帽,手腕上是分量很沉的金鐲子,金項鍊也非同小可,鏈子上掛了一個巨大的盒式金墜子,領口處還別了枚巨大的金領針。我完全沒想到當時還有人會佩戴那樣的首飾。經過二手珠寶店和當鋪,我時常停下來,看著那些老式到讓人覺得怪異的飾品,那麼結實、昂貴、醜陋,臉上雖然忍不住微笑,但其中未免帶著幾許哀傷,是想到佩戴這些飾品的女子早已不在人世。看到它們,想起的是女士後腰的褶襉隆起與荷葉裙擺正取代裙底那些圓環支架的時代,而平頂、翻檐的圓帽也正讓寬前沿的款式作古。那時候英國人喜歡結實的好東西。他們星期天上午去教堂,之後就去公園散步。他們辦宴會總要上滿十二道菜,主人會親手切牛肉、雞肉,用餐完畢,能彈鋼琴的女士會向在場賓客獻上一曲孟德爾頌的《無詞歌》[4],男士則用醇厚的中音唱一首英國舊時的民謠。

  他們中的另一個女子本來是背對我的,只看得出身材纖細、年輕。棕色的頭髮很濃密,像是梳了一個非常複雜的髮式。穿了條灰色的長裙。他們三人低聲交談著,沒過多久她轉過頭來,我就看到了她的側臉。這側臉美得驚人。鼻樑又挺又精緻,臉頰的輪廓雕琢得如此美妙;這時我也發現她的髮型模仿的是亞歷山德拉王后[5]。飯最終吃完了,三人起身離桌。老夫人徑直走出了餐廳,目光片刻也沒有往兩側偏移;那個年輕的女子跟在她後面。這時我才震驚地發現,這位年輕的女子著實也不年輕了。她身上的長裙的確不複雜,裙擺比那時的慣例要略微長一些,而且似乎剪裁的方式有些過時,我敢說是它的腰身比當時普遍的樣式更分明;但這仍是條年輕女子的裙子。她身材高挑,像丁尼生筆下的女主人公,纖瘦,兩腿修長,走起路來優雅極了。那個鼻子我見過,是在希臘那些女神的臉上;這女子的嘴唇也美,眼睛又大又藍。皮膚當然不能算特別緊實了,額頭和眼睛周圍都能看到幾縷皺紋,但年輕時她的皮膚也一定讓人艷羨。她讓我想起阿爾瑪-塔德馬[6]筆下的羅馬貴婦,五官如此端正、如此優美,而且那些人物雖然穿著古典服裝,但依然執拗地顯出自己的英倫風格來。這種冷冷清清的完美大概有二十五年沒有見到了;如同雋言這種體裁一樣,已經消亡。我就像一個考古學家挖掘出埋藏多年的雕像,實在沒有料到過去的時代能這樣留存下來,大為欣喜。消亡最為徹底的過去,往往只是昨天。

  兩位女士離桌的時候,那位先生也站了起來,現在重又坐下了。一個服務生端來了一杯濃波爾圖葡萄酒。他先聞了一下,呷了一口,還在舌上品味了一會兒才咽下去。我好好地觀察了他一番。個頭很小,比他那個威嚴的妻子要矮了不少。雖然有些發福,但也稱不上肥胖,一頭濃密的鬈髮都已經花白了。臉上的皺紋不少,表情里似乎看得出這是個有趣的人。嘴唇閉得很緊,下顎稜角分明。照我們現在的觀念來說,他的著裝有些太過花哨了:黑絲絨的外套,帶褶邊的低領襯衫,黑色的寬領帶,另外他的禮服褲也實在太寬大。隱隱約約讓你覺得像是一套戲服。仔細品嘗了他的葡萄酒之後,他站起來緩步走出了餐廳。

  因為我很想知道這三個與眾不同的人是誰,經過大堂的時候掃了一眼客人的登記簿。他們三人的名字是用一種女性化的書法寫出來的,就是那些四十年前時髦學校會教的有稜有角的寫法;他們叫埃德溫·聖克萊爾先生和夫人,波切斯特小姐。地址寫的是倫敦市貝斯沃特區萊因斯特廣場68號。這一定就是讓我著迷的那三個人了。我還問了女經理人聖克萊爾先生是誰,她說這是一位城裡的大人物。接著我就去了桌球房打了一會兒球,上樓的時候經過休息廳。之前那兩位紅臉蛋的先生正在讀晚報,那位老婦人則正拿著一本小說滿臉瞌睡。而之前注意到的三個人坐在角落裡。聖克萊爾夫人在織毛線,波切斯特小姐忙著刺繡,而聖克萊爾先生正在朗讀一本什麼書,雖然著意不打攪別人但聲音依然聽得出很雄渾。走過的時候我看到他讀的是《荒涼山莊》。

  第二天我大部分時間都在看書、寫作,不過下午還是出去散了個步,回來的時候在海灘的公用長椅上坐下了。天氣沒有前一天那麼涼,風吹來還頗溫煦。我也無事可做,只看著遠處一個人朝我走近。走到跟前,我才看清這是一個衣著邋遢的小個子男人,套了件單薄的黑色長大衣,戴著頂有些破爛的圓頂禮帽。他走路時手插在口袋裡,看上去有些冷,經過我的時候朝這邊掃了一眼,又走出幾步,猶豫著停下來,轉過身。等到他第二次走到我坐的長椅邊上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手,碰了碰自己的帽子。我注意到他戴的黑手套也很破舊,覺得這像是一個近況不佳的鰥夫。又或者他是個殯葬業人士,得了流感來這裡恢復。

  「抱歉,先生,」他說,「能不能麻煩您借個火?」

  「當然了。」

  他在我旁邊坐下,我正從口袋裡拿火柴,他也在他的口袋裡找煙;拿出一小包「黃金葉」的煙盒之後,突然神色十分痛苦。

  「天啊,這可真是太討厭了!我的煙居然抽完了。」

  「抽一根我的吧。」我微笑著說道。

  我拿出煙盒,他自己取了一支。

  「金的啊?」我關上煙盒之後,他在外殼上敲了一下。「是金的吧?換了我肯定就丟了。我有過三個。全都被偷走了。」

  他的目光帶著憂鬱落在自己的靴子上,那雙鞋有些慘不忍睹。這像是一個乾癟了的人,細長鼻子,眼睛是淡藍色的,皮膚土黃,布滿了皺紋。我判斷不出這個人到底是多大歲數,說他三十五,說他六十,都有可能。他身上似乎只有一點是值得注意的,那就是他的無關緊要。不過,雖然明顯很窮苦,但人打點得還是很乾淨,是個體面的人,也很在意自己的體面。之前是玩笑,我並不真的認為他從事殯葬業,他更像是一個替律師打工的小職員,最近妻子剛剛下葬,僱主體恤,送他來埃爾松熬過最初的喪妻之痛。

  「你在這兒短住還是常住啊,先生?」他問我。

  「十天半個月的樣子吧。」

  「這是你第一次來埃爾松嗎,先生?」

  「我之前來過。」

  「我對這地方特別了解,先生。我自詡沒有我不曾去過的海邊度假勝地,比埃爾松好的,應該找不到了,先生。來埃爾松的人上檔次,一點也不吵,也不俗,不知道你懂不懂我的意思。先生,這裡可是有我很珍貴的回憶啊,過去對埃爾松太熟了。我的婚禮就是在聖馬丁教堂,先生。」

  「是嗎?」我沒精打采地回答。

  「這是段很幸福的婚姻,先生。」

  「我替你們高興。」我回道。

  「撐了九個月,夠長的。」他若有所思地說道。

  當然這句話聽上去有點詭異。我之前就判斷他極有可能不吝嗇於分享他的婚姻經歷,對此我毫無引頸而盼之感,但聽了這句話,雖不能說急切,但至少也是好奇他接下去會說什麼。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最後還是我打破了沉默。

  「這兒似乎人來得不是很多。」我評論道。

  「這樣好,我這人從來不喜歡熱鬧。我剛不是說嗎,我很多年都是一個個海濱度假地這麼住過來的,但永遠都避開旺季,反而是冬天更願意來。」

  「不覺得有點淒涼嗎?」

  他轉過來,一隻戴了黑手套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

  「的確很淒涼。但正因為淒涼,所以每一縷陽光都更叫人珍惜。」

  這句話讓我覺得完全莫名其妙,就沒有接話。他收回了手,站了起來。

  「不能再打攪您了,先生。能認識你很高興。」

  他把那頂髒兮兮的帽子拿下來致意,信步走了。我這時也開始覺得有些涼,就回到了「海豚」。正走上那些寬台階的時候,一輛活頂雙排座的四輪馬車到了,拉車的兩匹馬瘦得皮包骨。馬車裡下來的是聖克萊爾先生;他頭上那頂帽子像是把高頂禮帽和圓禮帽不情不願地結合在一起。然後他伸手先後把妻子和侄女扶了下來。行李員跟在他們身後把毯子和坐墊搬進了酒店。聖克萊爾先生付錢給車夫的時候我聽見他關照對方明天還是老時間,應該是他們每天下午都要坐著這麼一輛馬車去兜風。如果誰告訴我他們三人都沒有坐過汽車,我一點都不會驚訝。

  女經理人告訴我,他們平時都自顧自,從不主動與酒店的其他客人來往。我腦子裡充滿了各種沒有根據的想像。每天三餐我都在觀察他們。早上我還會在酒店門口快要下台階的地方看到聖克萊爾先生讀《泰晤士報》,聖克萊爾太太做著針線活。我猜聖克萊爾夫人這輩子都可能沒有讀過任何一份報紙,因為除了《泰晤士報》從來沒見他們帶過其他的報紙,而聖克萊爾先生自然又把它每天帶去城裡。大概到十二點鐘的時候,波切斯特小姐會加入他們。

  「散步散得如何,埃莉諾?」聖克萊爾夫人會問。

  「挺好的,格特魯德阿姨。」波切斯特小姐回答道。

  我也知道了波切斯特小姐每天早上都會散步,就像聖克萊爾夫人每天下午都要兜風一樣。

  「你這一行打完之後,親愛的,」聖克萊爾先生掃了一眼妻子的針織活之後說道,「或許我們可以去走一走當做午餐前的健身。」

  「那很好啊。」聖克萊爾夫人答道。她收起針線活交給了波切斯特小姐。「要是你上樓的話,埃莉諾,把我的毛線活帶上去吧。」

  「當然了,格特魯德阿姨。」

  「散步之後大概也有些疲倦吧,親愛的。」

  「午餐之前我會小憩一下的。」

  波切斯特小姐於是進了酒店,而聖克萊爾夫婦沿著海灘肩並肩散步,緩緩走到某個特定的點,又緩緩地走回來。

  在樓梯上碰到他們中任何一個,我都會彎腰致意,對方也會彎腰回禮,但臉上不會露出笑容;有天早上我大膽說了句「你好」,但那次交流也就此終結。看上去不會有機會和他們交談了。但沒過多久,我感覺聖克萊爾先生會時不時朝我的方向瞥上一眼。因為他應該知道了我的名字,可能多少有些好奇但也可能只是我太看得起自己了。一兩天之後,我坐在房間裡,行李員進來傳話。

  「聖克萊爾先生向您致意,問您是否可以借《惠特克年鑑》[7]供他一閱。」

  我茫然不知如何作答。

  「他憑什麼覺得我會有《惠特克年鑑》啊?」

  「先生,大概因為女經理人告訴他你是個作家。」

  我還是不明白這兩件事有什麼聯繫。

  「請轉達給聖克萊爾先生,很抱歉我沒有《惠特克年鑑》,如果我有的話一定很樂意借給他。」

  我的機會來了。當時我已經幾乎按捺不住想要多了解一點這幾個像是從故事中走出的人物。以前在亞洲離海岸很遙遠的地方,我會偶然遇到某個部落,孤獨地住在一個異族環繞的小村子裡。沒人知道他們是如何到那裡去的,也不知道他們為何會選擇那個地方定居下來。他們過著自己的生活,說著自己的語言,與村外的百姓不相往來。或許當年他們民族的大隊人馬掃過廣闊疆域的時候,把他們的祖先落下了,或許曾有一個偉大的民族在那個地方建立了帝國,凋零至此。但總之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個謎。他們沒有未來,沒有歷史。這個奇怪的家庭似乎也有這樣的特質,屬於一個早已湮滅的時代。他們讓我想起父輩會讀的那些閒適的古舊小說。他們屬於八十年代,一直沒有走出來。他們經歷了過去四十年,卻好像世界停滯了一般,多麼不可思議!他們把我帶回了童年,想起了一些早已去世的故人。也不知是否因為年代上的距離,才讓我覺得他們的怪異超出了今天任何一個人。當年要把誰形容為「真是個怪人」,天吶,可不是隨便說說的。

  所以那天晚上用過了晚餐,我走進休息廳,冒失地與聖克萊爾先生攀談:

  「抱歉我沒有《惠特克年鑑》,但如果我有什麼書你能用得上,我很樂意借給你。」

  聖克萊爾先生顯然大吃一驚,兩位女士眼睛只盯著手上的活。無聲中都是尷尬。

  「完全不用介意,只是女經理人讓我以為你是個小說家。」

  顯然我的職業和《惠特克年鑑》有某種聯繫,但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

  「曾經特羅洛普先生經常來萊因斯特廣場吃飯,我記得他說過對於小說家,最有用的兩本書是《聖經》和《惠特克年鑑》。」

  「我看到薩克雷曾經住過這家酒店。」我很怕對話進行不下去。

  「薩克雷先生我從來不是特別喜歡,雖然他和我已故世的丈人薩金特·桑德斯先生吃過幾次飯。他道德感太弱了。我的侄女到現在還沒讀過《名利場》。」

  波切斯特小姐聽見提到自己,臉微微一紅。這時一個服務生把咖啡端上來了,聖克萊爾夫人轉向她的丈夫。

  「親愛的,或許這位先生可以賞光和我們共用咖啡?」

  雖然這句話並不是對我說的,但我應得極快:

  「非常謝謝你。」

  我坐了下來。

  「特羅洛普先生一直都是我最喜歡的小說家,」聖克萊爾先生說道,「他本質上就是一個純粹的紳士。我很欣賞查爾斯·狄更斯,但他絕對寫不出一個紳士。據說現在的年輕人覺得特羅洛普先生的小說太平淡了一些。我的侄女波切斯特小姐就更喜歡威廉·布拉克[8]先生的作品。」

  「可惜我還沒有讀過他的書。」我說。

  「啊,那你跟我一樣,趕不上潮流。我的侄女有次說服我去讀一本羅達·布勞頓[9]小姐的書,可我連一百頁都堅持不下來。」

  「埃德溫叔叔,我可沒說我喜歡那本書,」波切斯特小姐替自己辯護道,臉又紅了一下,「我只是告訴你這書挺大膽的,大家都在議論。」

  「我很確定要是問你格特魯德阿姨的話,埃莉諾,她不會贊成你讀這種書的。」

  「我記得布勞頓小姐曾經跟我說過,她年輕的時候,別人說她的書太大膽,等她老了,別人又說她的書太平淡,這有點難辦,因為她四十年來寫的完全是同一種書啊。」

  「哦,您認識布勞頓小姐嗎?」波切斯特小姐問道,這是她第一回跟我說話。「好有意思!那您認識韋達[10]嗎?」

  「我親愛的埃莉諾,真不明白你要說什麼!我很確定你從來就沒有讀過韋達。」

  「埃德溫叔叔,可我確實讀過啊。我讀了《兩面旗幟之下》,喜歡極了。」

  「你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感到震驚。現在的女孩子真是不成樣子了。」

  「你一直說,等我到了三十歲,你就給我絕對的自由,讀什麼都可以。」

  「親愛的埃莉諾,自由和准許是有區別的。」聖克萊爾先生說道,為了讓自己的指摘不太過刺耳,他微笑了一下,但依然掩不住自己的威嚴。

  不知道我如此複述這段交談,是否能傳遞我當時感受到的意味,那是一種迷人的老派。他們談起種種新事物敗壞風氣,就像自己還活在一八八零年代一般,讓我聽一整晚都可以。如果能領略一眼他們在萊因斯特廣場的大房子,我也願意付出很大的代價。客廳里那些包著紅色織錦的成套家具,每一件都拘謹地立在指定的位置,應該是我熟悉的場景。擺滿德勒斯登細瓷器的陳列櫃會把我送回童年。他們一般都會坐在餐廳,因為客廳只有聚會時才用;餐廳里一定有一塊土耳其地毯,一個巨大的紅木餐具櫃,因為裝了太多銀器而「不堪其負」。牆上掛的畫作一定在一八八零年代的學院中深受亨弗莉·沃德[11]夫人和她叔叔馬修的讚賞。

  第二天早上,我走在埃爾松後面一條景色優美的小徑上,正巧遇到波切斯特小姐在完成每日例行的散步。我想陪著走一段,但很確定她會為此太過尷尬的,這位五十歲的老姑娘,即使是和我這樣上了年紀的人,也不能獨自相處。經過她時,波切斯特小姐躬了下身子,臉又紅了。奇怪的是,就在她身後幾步遠,跟著那個我在海灘上聊過幾句話的滑稽小個男子,依舊戴著黑手套,衣衫破舊。他碰了碰自己的圓禮帽。

  「不好意思,先生,能不能麻煩您讓我用一根火柴?」他說道。

  「當然,」我答覆道,「但恐怕我現在身上沒有煙了。」

  「請允許我請您抽一根我的。」他說,拿出紙菸盒。裡面是空的。「天吶,天吶,我居然也抽完了。這真是太巧了!」

  他繼續往前走的時候,我似乎覺得他的腳步加快了一些,於是心裡就起了疑,擔心他會不會打攪波切斯特小姐。我想過掉頭跟上去,但也只是一閃念。這男子言行還算體面,我難以相信他會騷擾一位隻身獨行的女士。

  同一天下午我正在海邊坐著,又見到了他。他邁著小步,走走停停,朝我的方向過來。那天還有些風,他就像隨風而動的一片乾枯的樹葉。這回他沒有猶豫,直接在我身邊坐下。

  「我們又見面了,先生。世界真小。如果不算太過打攪您,可否讓我坐上一會兒,我實在有些疲憊。」

  「這是公共的長椅,要論坐的權利你一點也不比我少。」

  我沒有等他問我討火柴,直接遞了一根煙給他。

  「先生,您太客氣了!我規定自己一天不能抽太多煙,但抽的那幾根我都儘量享受。人歲數一上去,可以享受的樂趣真是越來越少,但我的經驗也告訴我,那些剩下的卻更有滋味了。」

  「這個想法倒很讓人寬心。」

  「不好意思,先生,您是否就是那位有名的作者?」

  「我的確是個寫作者,」我回答,「但你是怎麼看出來的呢?」

  「我在畫報里見過您的肖像。大概您沒認出我吧?」

  我重新看了看他,虛弱、瘦小,一身黑色的衣服乾淨卻破舊,長鼻子,水汪汪的藍眼睛。

  「恐怕我的確沒有。」

  「我敢說我的容貌的確不一樣了,」他嘆了口氣,「我的照片曾經出現在大英帝國的每一張報紙上。當然報社派來的攝影師從來都拍不好,我不會瞎說的,先生,有些照片要是底下沒印名字,我自己都猜不出那人居然是我。」

  他沉默了。浪頭正往海中退去,砂石海灘之外,還有一段黃土。防波堤就埋在黃土中,像是史前巨獸的脊骨。

  「能當一個職業作家真是妙不可言啊,先生。我一直覺得自己在寫作上也有點天賦,老早也有過幾回,拼了命地讀了不少書,只是後來沒有堅持。我的眼睛不像過去那麼好了,這是原因之一。我相信要是真花些力氣的話,我也能寫出一部書的。」

  「他們說每個人都能寫出一部書的。」我答道。

  「我能寫的可不是小說,你知道嗎。小說不對我的胃口,我更喜歡歷史書之類的。不過回憶錄倒可以。如果有誰出價讓我覺得不算白費了功夫,我不介意把我的往事寫一寫。」

  「最近的確正流行寫回憶錄。」

  「從某些方面來說,我的經歷可沒有幾個人體驗過。我不久前還真給周末報紙寫過信,但他們都沒回我。」

  他仔細地審視了我一番,這個人的做派太體面了,怎麼也不像是要問我討個二先令六便士硬幣的人。

  「您當然不認識我對吧,先生?」

  「我的確不認識。」

  他好像權衡了一番,把黑手套在手指上的幾處褶皺撫平了,又看了幾眼露出來的一處破洞,然後轉過來對著我,好像還很難為情。

  「我是那個著名的莫蒂默·埃利斯。」他說道。

  「哦?」

  我實在想不起來自己聽過這個名字,也不知道該發出別的什麼驚嘆聲來配合他。這時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失望的表情,我有些尷尬。

  「莫蒂默·埃利斯,」他重複道,「你不會告訴我你不知道吧。」

  「恐怕我只能承認了。我大多數時候都在國外。」

  我猜不出他的名聲是因為什麼,在頭腦中作了幾種假設。在英格蘭,大家喜歡追捧體壇明星,但他不可能是個運動員,倒像是個信仰療法的醫師,或是個撞球冠軍。當然最不容易讓人記得的就是一個退下來的內閣大臣了,他或許就是某屆失敗政府的貿易委員會主席。不過他一點也沒有政客的樣子。

  「名氣就是這麼回事,」他忿忿地說,「想啊,我有好幾個禮拜可是英國被談論最多的人。您再看看我,一定會想起來在報紙里見過的。莫蒂默·埃利斯。」

  「我很抱歉。」我說道,搖了搖頭。

  他停頓了一下,好讓自己公布答案時更有氣勢。

  「我是那個著名的重婚者。」

  好了,一個萍水相逢的人告訴你他是個著名的重婚者時,該如何作答呢?我得坦白,平日裡我也時常自詡從來沒有接不上的話,但這一次我啞口無言。

  「我曾經有過十一位妻子,先生。」他繼續說道。

  「大多數人覺得一個就快到承受力的極限了。」

  「啊,那是因為缺乏練習。有了十一個老婆之後,你對女人可以說幾乎無所不知。」

  「那怎麼到十一個就停下來了呢?」

  「這話吧,我早知道你會這麼問了。那天我頭一回看到您的臉,我就對自己說,這人一定機靈極了。你知道嗎,先生,一直讓我耿耿於懷的就是這事兒了。『十一』聽上去總有點怪怪的,對不對?好像還有些欠缺一般。你看,誰都不會對『三』有什麼意見,『七』也挺好,他們還說『九』是幸運的,『十』也沒什麼問題。可『十一』!這是我感到遺憾的一點。要是我能『湊齊一打』的話,之後的事情我都沒什麼好介意的了。」

  他解開大衣的扣子,從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本非常油膩的筆記本,鼓鼓囊囊的;從筆記本里他抽出一大堆的剪報,又髒又舊,全是摺痕。他取了兩三張攤在我面前。

  「你看看那些照片。我就問問你,跟我像嗎?太不像話了。哎呀,光看照片還以為我是什麼罪犯呢。」

  這些剪報的長度都讓人生懼。在審稿編輯的眼中,顯然莫蒂默·埃利斯很值得報導。有一個標題是:一位「十分已婚」的男子;另一個是:無情惡棍終食苦果。第三個是:可恥無賴遭遇滑鐵盧。

  「這些報導算不上特別友善啊。」我低聲應了一句。

  「報紙上說什麼我從來都不管,」他說道,聳了聳肩,「我自己就認識太多記者了,犯不上。我要怪的是那個法官。他的處理方式不講道理,而且提醒你一句,他自己也沒得什麼好下場,沒過一年就死了。」

  我很快掃了一眼報導。

  「我看到他判了你五年。」

  「要我說的話,那是丟了法律的臉,你看這兒寫的,」他用食指點著一句話,「『三位受害者請求法庭從寬處置。』這說明她們對我是什麼態度。明知如此,還判了我五年。你再看看他怎麼稱呼我的:無情的惡棍——我?哪裡見過像我這麼好心的人——一個社會的害蟲,對公眾是種威脅。說他要是有那樣的權力,非用九尾鞭[12]抽我不可。他判了我五年我倒是沒那麼在意,雖然我也絕不可能說他不是量刑過度,但我倒要問一問,他有什麼權利這麼跟我說話?他沒有,我也不會原諒他,活到一百歲都不原諒。」

  這位重婚者的臉都漲紅了,水汪汪的眼睛裡著了火。這個話題看來觸到了他的痛處。

  「這些報導能讓我讀一讀嗎?」我問他。

  「我拿出來就是為了給您看的,先生。如果您讀了之後不覺得我被大大地冤枉,那我就看錯你了。」

  一份份剪報大致瀏覽過來,我明白莫蒂默·埃利斯為什麼對英格蘭的海濱度假地如此熟悉了。這是他的獵場啊。他的方法是等旺季結束,就到空下來的寄宿舍里租一間公寓,貌似他很快就會結識寡婦或者上了年紀還沒婚嫁的女子,我注意到這些人都大約在三十五到五十歲之間。她們出庭時都說是在海灘上第一次見到埃利斯的。一般兩周之內他就會求婚,很快他們就成了夫妻。他又會想方設法誘使她們把積蓄交給他保管,沒過幾個月,倫敦有要緊事催他前往了,他就此一去不回。她們之中只有一位後來見過他一次,除此之外,都是被請去法庭提供證據,才又在被告席中見到了埃利斯。這些女士的身份都不可謂不體面。一位是醫生的女兒,一位是神職人員的女兒;其中一位是寄宿舍的管理員,一位是旅行推銷員的遺孀,還有一位是退休的裁縫。她們的財產大致從五百到一千英鎊不等,但不管多少,最後都被騙得身無分文。有些人陳述自己窮困之後的故事讓人憐憫不已。但她們都認同,埃利斯是一個好丈夫。不僅真有三個人在法庭中替他求情,甚至有一位女士說,如果他願意回來,她已經決定要接受他。埃利斯注意到我正讀到那段。

  「這女的我倒是能和她過下去,」他說,「這點毫無疑問。不過我說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只能這麼說,羔羊脖子上最鮮嫩的地方來一口我當然不介意,但烤羊肉冷了有什麼吃頭。」

  莫蒂默·埃利斯沒有娶到自己的第十二位妻子,則純屬意外。我知道沒有湊足那一打,破壞了埃利斯心心念念的對稱之美。他本來已經和一位哈伯德小姐訂婚——他向我透露:「她有兩千英鎊,算有錢了吧,都是戰時公債」——結婚公告都發布了,這時他被之前的一個妻子撞見,問詢了一番,告知了警方。就在第十二場婚禮快要開始之前,他被逮捕了。

  「那女的心眼太壞了,真的,」他告訴我,「把我騙得好慘。」

  「她怎麼騙你的?」

  「說起來,我是在伊斯特本[13]碰到她的,那是個十二月來著,在碼頭上。聊著聊著她說她以前是做女帽生意的,退休了,攢了好一筆錢。不肯說到底多少,但唬得我總以為她有一千五百鎊的樣子。等我娶了她,你相信嗎,她連三百都沒有。就是她把我告發的。提醒一句,我可從來沒怪過她。很多男人這樣被戲弄,肯定得大發脾氣吧,我甚至都沒有表現出不開心,就直接走了,什麼都沒說。」

  「不過,要是我沒誤會,那三百鎊你還是帶走了吧。」

  「您這話說的,先生,得講道理啊,」他的語氣里全是委屈,「三百英鎊能用多久啊?她坦白之前,我可和她做了四個月的夫妻啊。」

  「請原諒我這樣問,」我說,「而且千萬不要以為我對你的個人魅力有任何輕視之意,只是——她們為什麼會嫁給你呢?」

  「因為我求婚了啊。」他回答,顯然完全沒想到我會有這樣的疑問。

  「可是,你從來沒被拒絕過嗎?」

  「非常難得,我以此為業之後一共也沒碰到過四五回。當然我都會摸准形勢之後再求婚,但放空槍也難免的。也不能每次都合得來吧,您應該能聽得明白;浪費幾個禮拜討好一個女人,結果一點起色都沒有,這也是常有的事。」

  我任由自己陷入思緒之中;不過很快我就看到這位朋友表情豐富的臉上開心地大笑起來。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說,「是我這副模樣讓你想不通了。你不明白她們看上我什麼。你們小說讀多了,電影看多了,就會這樣,以為女人喜歡的是牛仔那一型的,或者嚮往過去西班牙的那種浪漫調調,眼神逼人,皮膚橄欖色,跳起舞來風流倜儻。我真被您逗笑了。」

  「那我很榮幸。」我說。

  「先生,您結婚了嗎?」

  「結了,不過我只有一個妻子。」

  「那你做不出什麼判斷。只有一個例子能總結出什麼呢,你明白吧。比如,我問問你,如果你除了一條鬥牛犬之外什麼都沒養過,你對狗能了解多少呢?」

  這是個設問句,我很確定他沒有要我回答。戲劇效果十足地停了片刻之後,他繼續說道:

  「你錯了,先生,可以說是大錯特錯。她們可能一時間迷上某個好看的小伙子,但她們不會想嫁給他的,她們在意的不是外表。

  「道格拉斯·傑羅德[14]才情有多高,外貌就有多醜,他曾經說過要是能讓他和一個女子聊上十分鐘,屋裡最英俊的男人都不是他的對手。

  「她們不需要言談機智,不需要男人幽默,她們覺得這樣的人不嚴肅。她們也不需要男人太英俊,那也是不嚴肅。這就是她們想要的了,嚴肅的男人。安全第一。然後——還要關心她們。我可能不英俊,我也不有趣,但我跟你保證,我有每一個女人想要的東西——我穩重。證據就是,我的每一個妻子都覺得很幸福。」

  「三個替你求情,一個還願意重新接受你,的確了不起。」

  「你不知道我在監獄的時候有多著急。我還以為刑滿的時候她會在監獄門口等我,我就對典獄長說:『看在上帝的分上,先生,把我偷偷送出去行嗎,別讓別人看見?』」

  他又撫平了手套,目光再一次落在食指的破洞上。

  「住在寄宿舍里就是這樣,先生。沒有女人照料,男人有些邋遢總是難免的吧?我結了那麼多婚,沒有妻子覺得很不方便。有些男人結了婚之後很頭疼,那些人我是不能理解的。事實就是,一件事不用心肯定做不好,而我就喜歡做一個丈夫。討女人歡心的小事很多男人懶得做,對我來說,一點都不費力。就像我剛才說的,她們要的是關心。我從來都不會離開家時不親她們一下,回家也是一樣。我很少進門的時候不給她帶些巧克力,一小束花什麼的,這樣的錢我花得一點也不心疼。」

  「說到底,你花的是人家的錢。」我插了一句。

  「就是她的又如何呢?買禮物的錢是誰的並不要緊,關鍵是其中的心意。女人在乎的是這個。我不是愛吹牛的人,真不是,但我要替自己說這麼一句:我是個好丈夫。」

  我隨意地翻看著手裡那些關於審判的報導。

  「我可以告訴你哪一點最讓我意外,」我說,「所有這些女子都是體面的人,有了一定年紀,為人低調、規矩,但她們和你相識不過幾日就嫁給你了,就沒想過要打聽一下嗎?」

  他的一隻手莊重地搭在我的手臂上。

  「啊,這就是你沒明白的地方了,先生。女人渴望結婚。多年輕,多老,高矮肥瘦,皮膚是白是黑,都沒關係,她們有一點相通,就是她們都想結婚。你要注意了,我娶她們都是在教堂里。女人不在教堂結婚,總覺得不安全。你說我長得不好看,的確,我從來也沒覺著自己是個帥哥,但就算我是個只有一條腿的駝子,也會有數不勝數的女人搶著要嫁給我。這是女人一種瘋狂的嗜好,是她們的一種病。說實在的,就算我和她們第二回見面就求婚,她們也不會拒絕的,只不過我喜歡穩妥一點再表態而已。事情傳開之後,鬧翻了天,就因為我結了十一次婚。十一次?這有什麼呀,都還沒湊足一打呢。要是我願意,娶三十個女子都不在話下。我跟你說實話,先生,每次我想到有過那麼多機會,簡直為我自己的收斂而震驚。」

  「你剛剛告訴我你喜歡讀史書。」

  「對,這話沃倫·黑斯廷斯說的,是吧?[15]讀到的時候就印象很深,就覺得拿來形容我天衣無縫。」

  「那你從來沒覺得無休止地追求異性有些單調嗎?」

  「這個嘛,先生,我認為我這人很講邏輯,每次同樣的行為引發同樣的後果都讓我快活極了,不知道這樣說您明不明白。您看,比方說,一個女人如果從來沒結過婚,我就假裝自己的妻子去世了。百試不爽。你要知道,沒結過婚的女人喜歡那些對婚姻略知一二的男人。但如果是個寡婦,那我就一定說自己沒結過婚:寡婦怕有過婚史的男人懂得太多。」

  我把剪報還給他;他整整齊齊地疊起來,重新塞進那本油膩的筆記本里。

  「您知道嗎,先生,對我的判決我一直覺得不公。您想想他們都是怎麼說我的:社會的害蟲,肆無忌憚的惡棍,可恥的無賴。只請您看看我,您說說看,我像那樣的人嗎?你們最會看人,現在我什麼都跟您說了,您也算認識我了,您認為我是個壞人嗎?」

  「我和你相識的時間還太短了。」我的回答在我看來相當得體。

  「我不知道法官、陪審團,還有公眾,有沒有從我的角度想過這件事。我被帶進法庭的時候,大家都喝倒彩,還全虧了警察,我才沒被他們襲擊。那些人有沒有想過我為那些女人做的事?」

  「你把她們的錢拿走了。」

  「當然我得拿她們的錢,我和所有人一樣都得生活不是?但她們用錢換來了什麼?」

  這又是一個設問句,雖然他看著我,像是要我作答,但我一言不發。實際上我也不知道答案是什麼。這時他聲音提起來了,振振有詞,明顯是說到了要緊的部分。

  「我來告訴你她們換去了什麼。那就是浪漫。你看看這個地方。」他手臂一甩,涵蓋了大海和地平線。「英國有幾百個像這樣的地方。你看看這海,這天;看看這些寄宿公寓;看看這些堤壩和海灘。難道不讓你心都往下墜嗎?這兒哪有一點活氣。像你這樣身體不舒服了,來這待一兩個禮拜,當然沒覺著什麼,但你想想那些年復一年只能住在這兒的女人。根本看不到出路。她們幾乎誰都不認識,錢也只夠平時起居開銷,其他什麼都沒有。你可能根本不知道她們的生活有多麼可怕。那就像這海岸,一條長長的筆直的水泥小道,從一個海濱度假地通往下一個。即使是旺季對她們來說也沒用,她們參與不了。這跟死了有什麼兩樣?而這時我出現了。再提醒你,我追求的這些女人,一個個都巴不得被人誤會只有三十五歲。她們得到了愛。你想啊,她們之中很多人從來不知道男人給她們扣上背後的扣子是什麼感覺,她們不知道在黑暗中坐在長椅上讓一個男人挽在腰間是什麼滋味。我給她們帶去了改變,讓她們的生活不再平淡。我讓她們不再自輕自賤。她們之前是被擱置在架子上的過期商品,我只是不聲不響地走過去,鄭重其事把她們取下來。我是什麼,是她們晦暗人生里的一道陽光。她們迫不及待答應我,有什麼奇怪的?她們願意重新接受我,有什麼奇怪的?唯一出賣我的就是那個賣帽子的;她說自己是個寡婦,據我個人判斷,她應該從來沒有結過婚。你們說我是靠耍鬼伎倆傷害了她們,沒有的事,我是給十一個人的生活帶去了幸福和浪漫,本來她們自己都不抱這個指望了。你們說我是個惡棍和無賴,你們錯了,我是個慈善家。他們應該給我的不是五年的刑期,而是皇家人道協會[16]的獎章。」

  他把自己那個「黃金葉」空殼又拿出來,盯著它看,一邊哀傷地搖搖頭。我打開自己的煙盒,他沒有說話,取了一根。我正目睹著一個大男人如何難以抑制自己的情緒。

  「我從中得到了什麼呢,你說呀?」沒等多久他又問道。「只能住寄宿公寓,有時連飯菜都不提供,剩下的錢只夠買煙。那時根本存不下錢,證據就是,你看我現在,人已經不年輕了,口袋裡連個二先令六便士的硬幣也沒有。」他用餘光瞄了我一眼。「我現在是落魄了,在以前,我從來都不欠債,也從來沒有問朋友借過一分錢。我是在想,先生,不知您可否好心借我點小錢。這麼提出來我也是無地自容,但實際的情況就是這樣,要是您能給我一英鎊的話,對我來說就是大恩大德了。」

  要說的話,這位重婚者給我的娛樂早不是一英鎊所能買到的了,於是就伸手進口袋取錢。

  「我非常樂意。」我說。

  他看著我手上的鈔票。

  「再問您多要一英鎊可以嗎,先生,是不是過分了?」

  「不過分。」

  我遞給他兩英鎊,他接過去的時候輕輕嘆了一口氣。

  「對一個習慣於家庭溫暖的男人來說,你不知道到了晚上連睡在哪裡都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不過有一件事情我希望你能解釋給我聽,」我說,「希望你不要覺得我犬儒:我一直以為『給予比獲取更有福』這句準則,女人都覺得只適用於男人身上。你的那些妻子都是體面的人,但也一定節儉,怎麼就那麼放心把錢都交給你了呢?」

  他一張樸實的臉上露出笑容,好像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這個嘛,先生,你知道莎士比亞寫過,野心上馬跳過頭那回事兒吧[17]。就是這個道理。你跟一個女人說,如果交給你理財,半年之內就讓她資金翻倍,話音未落她們已經把積蓄奉上了。貪婪,就是這麼回事。除了貪婪沒別的。」

  從這個有趣的惡棍回到聖克萊爾夫婦和波切斯特小姐身邊,就是回到了一個薰衣草香囊和硬襯裙的體面世界裡,這種反差能刺激胃口,就像辣醬配冰淇淋。我現在每天晚上都會跟他們待在一起。只等女士們一告辭,聖克萊爾先生就會傳話到我的桌上,邀請我共飲一杯波爾圖葡萄酒;喝完之後我們就上樓去休息室一起喝咖啡。聖克萊爾先生很享受他那一杯陳年白蘭地。與他們相處的一小時有一種極致的無聊,以至於對我產生了奇異的吸引力。那位女經理人又告訴他們我還寫過劇本。

  「亨利·歐文爵士在學院劇場[18]那時候,我們經常去看演出的,」聖克萊爾先生說,「我很高興有一回見到了他。那是埃弗拉德·米萊斯爵士[19]請我去加利科俱樂部[20]用晚餐,他把我引見給了歐文先生,他那時還沒封爵。」

  「告訴他歐文爵士跟你說什麼了,埃德溫。」聖克萊爾夫人說。

  聖克萊爾先生擺出一副戲台上的樣子,模仿歐文爵士還的確有些相像。

  「『你有一張演員的臉,聖克萊爾先生,』他跟我說,『要是你什麼時候也想演戲了,來找我,我給你一個角色。』」聖克萊爾先生又恢復了平常的神態。「聽了這話,哪個年輕人都會頭腦發熱的。」

  「但你沒有。」我說。

  「我不會否認,要是我當時的處境不同,很可能就放鬆自己接受誘惑了。但我必須考慮到自己的家人,不接手生意的話,會傷了父親的心。」

  「你們家的生意是?」我問道。

  「我是做茶葉生意的,先生。我的公司是整個倫敦城歷史最悠久的一家。我年輕的時候,所有人喝的都是中國茶,所以我花了四十年的時間,竭盡所能跟大家要改喝錫蘭茶的願望相抗爭,讓他們重新喝起中國茶。」

  我想到,花一生的時間去說服公眾買一樣他們不想要的東西,這是如此符合他的性格,讓人不禁莞爾。

  「我丈夫年輕的時候是個業餘演員,演過不少戲,大家還說他很有靈氣。」聖克萊爾夫人說道。

  「都是些莎劇,有時候也演《造謠學校》[21],垃圾劇本我絕不會接的。但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我有天賦,浪費了是有些可惜,但總之現在已經來不及了。宴請賓客的時候,我偶爾會經不住女士們慫恿,背一段哈姆雷特的獨白。但也只是這樣罷了。」

  哦!哦!哦!我實在太想見識一下那些宴會了,想到以後有無可能收到邀請,我激動得發抖。聖克萊爾夫人朝我微微一笑,端莊之中似乎是有種不堪回首的意思。

  「我丈夫年輕時非常波西米亞的。」她說。

  「我曾經的確放蕩過,結交了不少畫家和作家,像威爾基·科林斯[22],甚至還有那些替報紙供稿的。沃茨[23]給我太太畫過一幅肖像,我還買過米萊斯的一幅畫。拉斐爾前派之中也有幾個我的朋友。」

  「您有羅塞蒂[24]的畫嗎?」

  「沒有。我欣賞羅塞蒂的才華,但我對他的個人生活不敢苟同。如果我不屑於邀請某位藝術家來家裡用餐,那我也不會買他的作品。」

  一時間我聽得回不過神來,只見到波切斯特小姐看了一眼手錶,問道:「埃德溫叔叔,今天晚上你會給我們讀書嗎?」

  於是我便告辭了。

  有一天晚上我和聖克萊爾先生喝波爾圖葡萄酒的時候,他終於把波切斯特小姐的悲慘遭遇告訴了我。她和聖克萊爾夫人的一個外甥訂過婚,那個人是一位律師,還沒結婚就被發現和他洗衣婦的女兒私通。

  「很可怕,」聖克萊爾先生說,「很可怕。當然我的侄女做了唯一正確的事情,她退回他的戒指、他的書信和他的照片,告訴對方自己再也不可能嫁給他了。她還請求那個男子娶了那位被他傷害的女子,還說自己會把她當做姐妹。那回真是傷透了她的心。從此之後她再也沒有愛過誰。」

  「那位先生娶了那位年輕姑娘嗎?」

  聖克萊爾先生搖著頭,嘆了口氣。

  「沒有。我們之前完全看錯了他。我親愛的夫人一直很痛心自己的外甥居然如此不知廉恥。過了不久,我們就聽說他和另一位年輕女士訂了婚,那位女士家境很好,自己就有一萬英鎊的財產。我認為我有責任寫信給他的父親,把事實陳述一番;他的回信無禮之極。信里說,如果他自己的女婿出軌,他寧可是在婚前而不是婚後。」

  「之後怎麼樣?」

  「他們結婚了,現在我愛人的外甥是高等法院裡替國王陛下效力的大法官了,他的妻子也成了貴族夫人。我們從來都不在家裡接待他們。他受封爵位的時候,埃莉諾提議請他們來吃飯,但我的夫人說絕不許他踏入我家的門檻,我支持她。」

  「那麼,洗衣婦的女兒怎樣了?」

  「她嫁了一個自己階層的人,在坎特伯雷開了家小酒館。我侄女自己也有些錢,想盡辦法幫助她,還當了她最年長孩子的教母。」

  波切斯特小姐太可憐了,讓自己成了維多利亞時代道德祭壇上的犧牲品,她當然認定自己處事很高尚,而這種自我安慰大概也是她從中唯一的收穫了。

  「波切斯特小姐現在看去依然不同凡響,」我說,「想必年輕時一定無比的美好。她之後沒有嫁人也讓我不解啊。」

  「波切斯特小姐以前是公認的大美人。阿爾瑪-塔德馬太欣賞她了,要她為自己的畫作當模特,當然,這我們一定是不會允準的。」聽聖克萊爾先生的語氣,向一個正派的人家提出這樣的要求本身就極為荒謬。「毫無疑問,波切斯特小姐除了那位表親沒有在意過別人。她之後再也沒有提起這回事,一晃也三十年了,但我確信她依然愛著他。我親愛的先生啊,這是個真正的女人,一生唯有一次真愛,或許我是有些遺憾她被剝奪了為人妻、為人母的喜悅,但我也不得不讚嘆她的忠貞。」

  但女人的心思是不可測的,說她們必定從一而終的人都太過武斷了。埃德溫叔叔,武斷了。你認識埃莉諾這麼多年,當年她的母親身體有恙,最終離世,是你把這個孤兒接到了自己在萊因斯特廣場那個寬裕甚至奢華的家裡,那時她不過是個孩子;但真到了推根究底的時候,埃德溫叔叔,你對埃莉諾又了解多少?

  聖克萊爾先生向我吐露波切斯特小姐為何一直獨身的感人故事之後,只過了兩天,我下午打了一輪高爾夫球回酒店,女經理人心急火燎地走了過來。

  「聖克萊爾先生向您致意,他問您可否一回來馬上去二十七號房間。」

  「當然了,是出了什麼事嗎?」

  「啊,出了件聞所未聞的煩心事,他們會跟您說的。」

  我敲了敲門,裡面傳出一聲「請進,請進」,讓我想起聖克萊爾先生在倫敦大概品格最高的業餘莎劇團里演過戲。我進去之後看到聖克萊爾夫人躺在沙發上,一塊沾了古龍水的手絹敷在額頭,手裡握著一瓶嗅鹽[25]。聖克萊爾先生站在壁爐前,那架勢就像能把所有火光都擋住一般。

  「這麼倉促地請你來很抱歉,但我們現在焦躁極了,但願你能替我們指點一二。」

  他的擔心溢於言表。

  「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們的侄女波切斯特小姐,她私奔了。早上她遞了一封信給我太太說她又頭疼得厲害,每回她頭疼都希望絕對沒有人打擾,所以直到下午,我夫人才去看一看有什麼能幫忙的。房間空了。行李箱裝好了。那個鍍銀的梳妝盒不見了。枕頭上留了一封信,裡面知會了我們她的這個輕率的舉動。」

  「我很抱歉,」我說,「我不是特別清楚我能幫上什麼忙。」

  「我們一直以為在埃爾松,除了你她並不認識別的男人。」

  他的含義在我心頭閃過。

  「我沒有和她私奔,」我說,「我恰好結過婚了。」

  「我們也看到你沒有和她私奔。我們剛知道的時候,還以為……可如果不是你,那又會是誰呢?」

  「我很確定我對此一無所知。」

  「把信給他看看,埃德溫。」沙發上的聖克萊爾夫人說道。

  「格特魯德,你就躺著吧,否則你的腰痛又要加重了。」

  波切斯特小姐有「她的」頭疼,聖克萊爾夫人有「她的」腰痛,聖克萊爾先生有什麼呢?我願意壓五塊錢聖克萊爾先生有「他的」痛風。他把信交給我;我讀信的時候是一副正兒八經的痛心神情。

  我最親愛的埃德溫叔叔和格特魯德阿姨:

  你們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在很遠的地方了。今天上午,我會嫁給一位在我心裡極為珍重的先生。我知道這樣離開是不對的,但我擔心你們會為我的婚姻設置障礙。既然沒有什麼能改變我的心意,這樣不告而別能省去我們之間的很多不快。我的未婚夫因為身體不佳,多年來避居在熱帶國家,所以非常不喜熱鬧,他覺得我們的婚禮也最好私下舉行。當你們知道我是如何歡天喜地的時候,希望你們可以原諒我。請把我的箱子送到維多利亞車站的行李處。

  愛你們的侄女,

  埃莉諾

  「我絕不會原諒她的,」我把信遞迴去的時候聖克萊爾先生說道,「她再也不許踏進我的家門半步。格特魯德,我禁止你在我面前再提起埃莉諾這個名字。」

  聖克萊爾夫人輕聲地哭了起來。

  「您是不是太嚴厲了?」我說。「波切斯特小姐為何不能結婚呢?」

  「她什麼歲數了,」聖克萊爾先生憤怒地說道,「這太荒唐了。我們會成為萊因斯特廣場所有人的笑柄的。你知道她幾歲了嗎?她五十一了。」

  「五十四。」聖克萊爾夫人在哭泣聲中糾正道。

  「她是我的掌上明珠啊,我們完全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女兒。她老姑娘當了這麼多年了,還惦記著結婚根本就不合適。」

  「可她對我們來說一直就是個小姑娘,埃德溫。」聖克萊爾夫人算是在求情。

  「而且她要嫁的這個人究竟是誰?最讓人惱怒的是其中的欺瞞。她一定在我們眼皮底下和那個男人來往很久了。甚至沒有告訴我們他的名字。這事只怕比我們擔心的還要糟得多。」

  我忽然似有所悟。那天早上我吃完早飯出去買煙,在菸草店裡遇到了莫蒂默·埃利斯。之前有好多天沒有看到他了。

  「你今天可挺括得很。」我說。

  他的靴子已經修好了,仔細地上了黑鞋油,帽子也刷得乾淨,換了新的領子和手套。我以為是我上次給的兩英鎊派上了大用場。

  「我今天上午要去倫敦辦正事。」他說。我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我想起兩周之前我在田野里散步的時候,遇到波切斯特小姐,莫蒂默·埃利斯就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有沒有可能是他們本來走在一起,看到了我埃利斯才落後了一些?天吶,我都明白了。

  「我似乎記得你說波切斯特小姐自己也有一些錢。」我說。

  「一點點。三千英鎊吧。」

  現在我沒有疑惑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突然聖克萊爾夫人呼喊了一聲,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埃德溫,埃德溫,萬一他最後沒有娶她呢?」

  聖克萊爾先生一把捂在自己額頭上,頹然坐進了一把椅子裡。

  「這樣的恥辱會要了我的命。」他呻吟道。

  「不用擔心,」我說,「他一定會娶她的。這是他的慣例。他們的婚禮會辦在教堂里。」

  他們沒有聽到我說了什麼,大概是以為我突然之間說了些胡話。可我心裡已經很確信了,莫蒂默·埃利斯最後還是達成了自己的理想,波切斯特小姐讓他湊齊了那一打。

  [1]首次發表於1924年,收錄於1931年出版的短篇小說集《用第一人稱單數寫作的六個故事》。

  [2]這是喬治四世(1762—1830)的支持者給他的雅稱,讚賞他衣著雅致、舉止高貴;但這個大不列顛國王和漢諾瓦國王不管是私人生活還是作為君主,都驕奢無度,與這個名號正好成為對照。

  [3]攝政王指的是在其父王患精神病期間(1811—1820)統治英國的喬治四世;菲茨赫伯特夫人是他多年的伴侶,曾秘密結婚。

  [4]LiederohneWorte,德國作曲家費利克斯·孟德爾頌的鋼琴小品系列,創作於1829至1845年間,除了本身的音樂價值,也因為適合於各層次的鋼琴手彈奏,在十九世紀極受歡迎。

  [5]AlexandraofDenmark(1844—1925),1863年嫁給當時的威爾斯親王阿爾伯特·愛德華,後者即位之後她便成為了亞歷山德拉王后。

  [6]SirLawrenceAlma-Tadema(1836—1912),英籍荷蘭畫家,作品描繪田園史詩,後多取材於希臘和羅馬古蹟。

  [7]Whitaker’sAlmanack,1868年起在英國出版的大型年鑑,主要收集英國各類統計、訊息和綜述。

  [8]WilliamBlack(1841—1898),出生於蘇格蘭格拉斯哥的小說家,一度比特羅洛普更受歡迎。

  [9]RhodaBroughton(1840—1920),威爾斯小說家、短篇小說家。故事以聳人聽聞和敢於描繪女性慾望著稱,被稱為「流動書攤女王」。

  [10]Ouida(1839—1908),英國小說家,以寫上流社會生活的傳奇式作品聞名。後文提到的《兩面旗幟之下》(UnderTwoFlags,1867)寫的一個富家子弟遁逃至非洲,在種種浪漫糾葛之下,最後皆大歡喜重歸英格蘭的故事。

  [11]HumpheryWard(1851—1920),英國小說家,亨弗莉·沃德是她婚後的名字,原名瑪麗·奧古斯塔·阿諾德,她的叔叔即為詩人、評論家馬修·阿諾德(MatthewArnold)。

  [12]舊時海軍中的體罰刑具。

  [13]Eastbourne,英格蘭東南市鎮,海濱度假地。

  [14]DouglasWilliamJerrold(1803—1857),英國劇作家、作家。

  [15]「為自己的收斂而震驚」一句,偶有誤傳為沃倫·黑斯廷斯(WarrenHastings,1732—1818)所言。他是英國駐印度殖民官員,1774年升為總督,1786年被指控貪污,經過八年審訊,獲判無罪。但這句話其實是另一位駐印度官員羅伯特·克萊夫(RobertClive,1725—1774)說的。

  [16]RoyalHumaneSociety,創立於1774年,創立初期的宗旨是普及急救知識,獎勵急救行為,以避免如溺水事故中不必要的死亡,後來表彰的範圍逐步放寬。

  [17]指麥克白把野心形容為一個要躍入馬鞍的騎者,結果落到了馬的另一頭,含義近似操之過急,反而辦了壞事。

  [18]LyceumTheatre,倫敦著名劇場,始建於1765。1871至1902年間,英國演員亨利·歐文(HenryIrving,1838—1905)在此主演和製作的以莎劇為主的大量劇目,獲得史無前例的成功;他本人也成為第一位被授予爵位的演員。

  [19]SirEverettMillais(1829—1896),英國油畫家、插圖畫家,拉斐爾前派創始人之一;他的書本插畫,尤其為特羅洛普小說所做的插圖,聲望極高。

  [20]GarrickClub,1831年創建,宗旨是將文學聚會和對戲劇的支持結合起來。

  [21]SchoolforScandal,1777年首演,理察·謝里丹(RichardBrinsleySheridan)創作的著名喜劇,描繪上流社會搬弄是非、道德腐化的可笑情狀。

  [22]WilkieCollins(1824—1889),英國偵探小說家,主要作品有《白衣女人》《月亮寶石》等。

  [23]GeorgeFredericWatts(1817—1904),英國畫家,雕塑家,亨利·詹姆斯把他稱作是那個時代最好的肖像畫家。

  [24]DanteGabrielRossetti(1828—1882),英國畫家、詩人,拉斐爾前派的重要代表。

  [25]SmellingSalts,芳香碳酸銨合劑,用作甦醒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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