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腳印


  FootprintsintheJungle[1]

  在馬來亞沒有比丹那美拉[2]更迷人的地方了。思兔sto55.com它靠著海,沙灘邊緣是一帶木麻黃樹。政府依舊在荷蘭人統治時建的市政廳辦公,山上有灰色的堡壘遺蹟,葡萄牙人曾以此對抗不服管制的土著。丹那美拉有悠久的歷史,中國商人迷宮般的宅院依海而建,等到傍晚暑氣退去,他們就可坐在涼亭中享受海風;這樣的家庭可能已經在這裡住了三百年。很多人已經忘了自己的母語,互相用馬來語和洋涇浜的英文交流。在馬來聯邦[3],僅剩的記憶也大致隨著剛剛故世的父輩湮滅了,活著的人只能依賴想像。

  丹那美拉曾經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是中東[4]最繁忙的商埠,港口裡千檣林立,那些快速帆船、中國式帆船依然會在通往中國的航線上乘風破浪。不過現在這個商埠已經死寂。它和所有曾經榮光的地方一樣,留存著哀傷和浪漫的氣息,活在業已消散的繁華記憶中。這是個倦意沉沉的小城,外人至此,漸漸褪去了本身帶著的活力,不知不覺間會墜入當地人悠閒、慵懶的生活中去。幾次橡膠業的蓬勃沒有引發多少繁榮,反而它們的瓦解加速了小城的衰落。

  歐洲人的區域非常安靜。這裡簡潔、整齊、乾淨,來此定居的白人可能是政府職員或者公司的代理人,他們寬敞舒適的木屋掩映在高大的肉桂樹下,都建在一個巨大的運動場周圍。這個運動場不但面積廣闊,而且草地被精心打理,綠得就像大教堂的院子。事實上,丹那美拉的這個角落的確靜得隔絕塵囂,像是到了坎特伯雷大教堂周圍。

  俱樂部面朝大海,是幢寬敞而破敗的建築,有種被人廢棄的氣息,進去的時候覺得自己像是個不速之客。它讓你感覺這裡其實已經停業了,為了改建或修繕,而你只是趁門沒有關,魯莽地進了一個不該進的地方。早上這裡會有幾個來辦事的種植園主,喝上一杯甜味杜松子混調酒,再趕回園子去。到了下午晚些時候,可以看到一兩位女士在悄悄翻閱過期的《倫敦新聞畫報》。夜幕降臨,幾個男人踱著步走進來,在撞球室里找地方坐下,喝著蘇卡斯酒[5]看別人打球。不過到了周三會熱鬧一些,樓上的大廳里會放起留聲機,周圍鄉村的人都會來跳舞。有時候會有不下十二對舞伴,甚至可能湊起兩桌橋牌。

  就是在這樣的周三我認識了卡特萊特夫婦。當時我住在一個叫蓋茲的人家裡,他是當地的警察局長。蓋茲那天走進撞球室,問我是否願意湊一桌橋牌。卡特萊特夫婦是種植園主,周三會來丹那美拉是想讓他們的女兒能難得高興高興。蓋茲說,他們夫婦人都很好,低調、話不多,也很會打橋牌。我跟著蓋茲進了牌室,見到了卡特萊特夫婦。他們已經坐好在牌桌邊,卡特萊特太太在洗牌。看她老練的手法,我對這場牌局也頗為期待。她雙手分別拿了一摞牌,靈巧地將牌角對插起來,一磕之後用一個乾淨而放鬆的手勢將兩摞牌洗在了一起。

  這洗牌的技術已經接近戲法。喜歡打牌的人都知道沒有持之以恆的練習是做不到這樣完美的。我基本可以斷定,能這樣洗牌的人一定對打牌本身就極為熱愛。

  「你是否介意我和我丈夫搭檔?」卡特萊特夫人問道。「否則我們一方贏了另一方的錢也沒什麼意思。」

  「當然不介意。」

  

  切牌之後我和蓋茲坐下了。

  卡特萊特夫人抽到了一張A,一邊利落地發牌,一邊跟蓋茲聊著地方上的事情。不過我也意識到她在打量我。她看上去很精明,但也毫無惡意。

  她大概五十多歲(不過在東方大家老得快,所以也不大說得准),頭髮扎得有些亂,總有一縷會從額前落下來,於是她有一個習慣性的動作就是不耐煩地往後撩那縷頭髮。你會疑惑為什麼她不用一兩個發卡,可以省去多少麻煩。她的藍眼睛很大,但是顏色黯淡,透露著疲憊;臉色灰黃,而且都是皺紋;她臉上總像是有種尖刻的諷刺意味,雖然這種諷刺並非存心傷害誰;我後來發現這種表情主要是因為她嘴的樣子。你看得出來這個女人很清楚自己的想法,而且不怕直抒己見。她打牌喜歡聊天(有些人對此深惡痛絕,但我倒不怎麼介意,因為我想不出為什麼大家在牌桌上要裝得像是在追思會上一樣),並且很快表現出有戲謔牌友的天賦。她的話的確犀利刻薄,但聽著有趣,只有傻子才會覺得被冒犯。要是她哪句諷刺的話略顯過頭,你要調動自己全心的善意才會覺得它好玩,但你同時意識到,卡特萊特夫人也不會介意別人這樣說她。要是你難得憑運氣講出一句高明的反駁,把譏誚之意全轉回到她頭上,那張薄唇大嘴會不露感情地笑笑,但眼睛卻亮了起來。

  我覺得她是個非常好相處的人,我喜歡她的坦率、她的機敏反應,和她的其貌不揚。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不在意自己外表的女子。不僅僅是頭髮凌亂,她全身上下都是不修邊幅的。雖然穿著高領的絲綢長裙,但她為了涼快解開了最上面的幾個扣子,露出了消瘦、乾癟的脖子。裙子上也不乾淨;因為她抽菸無數,所以蓋得自己滿身的菸灰。她有次跟人說話稍稍站起來了一會兒,我就看到藍色的裙子不僅需要好好刷一下,而且裙擺處都已經破損了,底下那雙平跟靴子也很厚實。但這些都不要緊,因為認識她之後,這些打扮一點也不突兀。

  和她打牌也很愉快。她出牌迅速,從不猶豫,不僅懂牌,而且牌風瀟灑。蓋茲的打法她自然清楚,可跟我是初次交手,她也很快吃准了我的牌路。她和她丈夫之間的配合叫人不得不佩服;他是個穩當但謹慎的牌手,但卡特萊特夫人對丈夫非常了解,所以能打出一些大膽卻又篤定,精彩卻又安全的牌來。蓋茲打牌建立在一種愚蠢的樂觀上,那就是他期待著對手抓不住他的昏招。我們兩人自然不是對手。輸了一盤又一盤之後,我和蓋茲也無奈地只能微笑,裝出樂在其中的樣子。

  「我也弄不懂今天的牌是怎麼回事,」到最後蓋茲哀嘆道,「就算所有牌都到了我們手上還是輸。」

  「那肯定跟你們怎麼打的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啦,」卡特萊特夫人回應道,一雙藍眼睛正對著蓋茲,「簡單得很,一定都是運氣不好。不過呢,要是剛才你沒把紅心和方片弄混,應該還能救得回來。」

  蓋茲開始長篇大論,解釋這個讓我們付出慘重代價的不幸事件是如何發生的,不過卡特萊特夫人早已嫻熟地把牌鋪成一個大圓圈,等我們切牌。卡特萊特先生看了眼時間。

  「親愛的,這局之後不能再打了。」他說。

  「不能了嗎?」她瞄了一眼自己的手錶,喊住了一個正從牌室里穿過的年輕人,跟他說:「哦,布倫先生,要是你上樓的話,告訴奧利芙我們還有幾分鐘就走了。」然後她轉過來對我說:「我們回種植園大概需要一個小時,可憐的西奧明天天一亮就得起來。」

  「我們反正一個星期也就來一次,」卡特萊特先生說,「只有周三奧利芙才有機會無拘無束地高興一回。」

  卡特萊特先生在我看起來歲數不小了,神色疲憊。他中等身高,禿頂,腦門油光光的,灰白的短鬍鬚,戴一副金框眼鏡。身上是白色的帆布西服,配一根黑白相間的領帶。他的穿戴都很整潔,相比於邋遢的妻子,顯然他對自己的儀表要用心得多。他不太說話,但喜歡自己妻子尖刻的幽默感,有的回應還頗為巧妙。這對夫妻很明顯又是好朋友,他們幾乎都快過了中年,一定共同生活了很久,還能有如此堅實和寬厚的情誼,看在眼裡確實讓人愉快。

  這一盤只要兩局就能打完,我們剛點了最後一輪紅杜松子酒,奧利芙下來了。

  「真要現在就走了嗎,老媽?」她問道。

  卡特萊特夫人用寵愛的目光看著女兒。

  「是啊,親愛的。已經快八點半了。等到我們吃上晚飯可能要十點之後了。」

  「讓晚飯見鬼去。」奧利芙活潑地說道。

  「我們走之前讓她再去跳支舞吧。」卡特萊特先生建議道。

  「一支都不行。必須讓你晚上好好休息。」

  卡特萊特先生微笑地看著奧利芙。

  「要是你母親定下了主意,親愛的,我們最好還是投降,不要抵抗了。」

  「我母親可是一位堅定的女人。」奧利芙說著,疼愛地撫了撫母親滿是皺紋的臉頰。

  卡特萊特夫人拍了拍女兒的手,親了一下。

  奧利芙並不算漂亮,但長得極為溫柔可人。我猜她不過十九、二十歲,依然還有那個年紀胖乎乎的樣子,到時會瘦下來,就會更好看了。母親的長相有性格是因為那股堅定,她並沒有;她更像父親,黑色的眼睛,略帶些鷹鉤鼻,還有那副老好人的氣質。很明顯她身體很好,臉色紅潤,眼睛也明亮,她的這份活力父親早就丟失了。她似乎是一個最常見到的英國姑娘,興致很高,總想著做些能讓自己高興的事情,脾氣也非常好。

  和他們分開之後,蓋茲和我準備散步回他的家。

  「你覺得卡特萊特一家如何?」他問我。

  「我喜歡他們。在這樣的地方,他們一定很受歡迎。」

  「我只希望他們能來得更勤些,這一家人的生活太平靜了。」

  「對於那姑娘來說一定很無趣,她的父母有彼此陪伴似乎已經滿足了。」

  「是啊,他們很美滿。」

  「奧利芙完全跟她父親是一個模子刻的,你不覺得嗎?」

  蓋茲掃了我一眼。

  「卡特萊特不是她的父親。卡特萊特夫人嫁給他的時候是個寡婦。奧利芙是她父親死後四個月出生的。」

  「啊!」

  我發出的這一聲里,已經把我能放進去的驚訝、興趣和好奇全都放進去了。但蓋茲沒有接話,餘下的路我們是沉默著走完的。僕人等在門口,進屋之後我們又喝了杯苦金酒[6],然後坐下吃晚餐。

  一開始蓋茲很願意聊天。因為橡膠產量被限制,走私犯活躍起來,他工作的一部分就是用智謀不讓他們得逞。那一天他抓到了兩艘中國式帆船,志得意滿地搓著手。倉庫里塞滿了繳獲來的橡膠,到時會很莊嚴地焚毀。不過他很快陷入到沉默中,晚餐吃完的時候已經一言不發。僕人把咖啡和白蘭地端了進來,我們點上了方頭雪茄菸。蓋茲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又看看他的白蘭地。僕人們都出去了,屋裡只剩我們兩個。

  「我認識卡特萊特夫人超過二十年了,」他緩緩地說,「當年她長得可一點不醜。邋遢是有些邋遢,但這一點年輕的時候似乎沒那麼要緊,甚至還很有魅力。她嫁給了一個叫布朗森的男人。雷吉·布朗森。他是個種植園主,園子在塞蘭坦;我當時被派在阿羅利匹斯,那個地方當時人比現在少得多,整個小鎮可能連二十個英國人沒有,但有個小俱樂部倒很有意思,我們那時玩得都非常高興。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布朗森夫人的情形,好像就在昨天。那時候沒有汽車,她和她丈夫都是騎自行車來的。當然那時候她不像現在看上去那麼堅韌了,要瘦得多,面色很好,眼睛很美——你知道嗎,那時她眼睛是藍色的——而且有茂密的深色頭髮。要是她仔細收拾一下的話,大概是個絕色美人。不過就算那樣她也是當地最好看的女子了。」

  我試圖從卡特萊特夫人——也就是那時的布朗森夫人——現在的樣子,再配上蓋茲不很生動的描述,在頭腦中勾勒出她當時的模樣。透過牌桌邊那個結實的女子,那豐滿的身材和不太靈活的坐姿,我試圖想像一個纖纖弱質的女孩子,走路輕盈,舉頭投足都優雅、輕鬆。她的下顎現在露出了稜角,鼻子也嫌硬氣,但年輕時的圓潤應該把這些缺陷都裹起來了:她當年白里透粉的皮膚,茂密的棕色頭髮草率地凌亂著,一定迷人極了。那時候她大概穿一條束腰的長裙,戴闊邊花式女帽。或許當時在馬來亞,女士就像舊畫報里那樣,戴的依然是那種遮陽帽?

  「我來這兒之前,離上一回見她也有——啊,快二十年了,」蓋茲繼續說道,「我知道她在馬來聯邦,可到這兒上任的時候,沒想到就在俱樂部見到了她,跟很多年前在塞蘭坦一樣。當然她現在歲數也大了,變得幾乎快認不出來。看到她有一個成年的女兒還是難以置信,也讓我意識到時間過得多快,上次見到她的時候我還是個年輕人,現在,哪敢想啊,還有兩三年就要到歲數必須退休了。有點沒勁,是不是?」

  蓋茲醜陋的臉上是哀傷的微笑,看著我的眼神裡帶著些許憤怒,就好像本該由我阻攔歲月匆匆的腳步一般。

  「我不是也一把年紀了麼。」我回答道。

  「你沒有一輩子住在東方。這裡讓人老得快,五十歲就算進入老年,到了五十五已經是一堆廢料,什麼用都沒有了。」

  我怕蓋茲聊著聊著成了關於變老的專題演說。

  「你重新見到卡特萊特夫人的時候有沒有認出她來?」我問。

  「怎麼說呢,算認出也算沒認出。第一眼的時候我覺得這個人我見過,只是一下子想不起來。我覺得可能是放假的時候在船上有過幾面之緣。但她開口說話的時候我一下子就想起來了。她眼睛裡那種不動感情的一閃,和她清脆的嗓音,都在我的記憶里。她的聲音里似乎有這樣一層意思:你可有些蠢啊,小伙兒,但你人不壞,我可打心眼裡喜歡你。」

  「光從聲音里能聽出這麼多話?」我微笑道。

  「在俱樂部里,她朝我走過來跟我握手。『你好啊,蓋茲少校?還記得我嗎?』她問。

  「『當然記得。』

  「『我們上回見面之後,真是橋下多少河水已經淌過。我們都不再年輕了。你有沒有見過西奧?』

  「我一下子沒有想到她說的西奧是誰。大概我當時的表情很蠢,因為她微笑了一下,那種嘲弄的神情我是那麼熟悉,然後她解釋道:

  「『我嫁給了西奧,想不到吧。當時覺得也只能這樣了,我有些寂寞,他也想結婚。』

  「『你們結婚我聽說了,』我說,『應該很幸福吧。』

  「『哦,非常幸福。西奧真是可愛極了。他馬上就到,見到你他會很高興的。』

  「我當時有些不解。我還以為這世上西奧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我了。照理說,她也應該不大想見到我,但女人有時候很奇怪。」

  「為什麼她不想見你?」我問。

  「這個我等會兒再講,」蓋茲說,「這時候西奧就出現了。我怎麼就叫他西奧了——我從來都喊他卡特萊特的,在我眼裡,他就是卡特萊特,從來沒有別的稱呼。『西奧』讓我很意外。他現在的模樣你也知道了;我還記得他小伙子的時候,一頭鬈髮,很有活力,很乾淨。他永遠把自己收拾得衣冠楚楚,身材也不錯,而且姿態神氣,像個經常運動的人。我現在回想起來,他長得也不難看,雖然不能說多麼英俊過人,但很文雅,而且舉手投足都很輕巧自如。當我見到這個駝背、枯槁、禿頂的老頭,還戴了副眼鏡,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要跟我說他是誰我都相信。不過他見了我的確挺高興——不說高興,至少頗有些興致;他沒有說什麼熱情的話,但這個人本來就偏於安靜,所以這也是正常的。

  「『在這裡見到我們是不是很驚訝?』他問我。

  「『要說的話,我之前也根本不知道你們到哪裡去了。』

  「『我們倒是一直或多或少了解你的行蹤,因為你的名字不時會在報紙上見到的。你哪天一定得來我們住的地方看看。我們在那裡已經很多年了,大概回英國養老之前一直就會住在那裡。你後來回過阿羅利匹斯嗎?』

  「『沒有。』我說。

  「『那真是個漂亮的小鎮子,據說現在擴張了。我也從來沒回去過。』

  「『對我們來說,那裡的回憶不算特別美好。』卡特萊特夫人說。

  「我問他們要不要喝一杯,然後就喊了服務生。你應該也發現卡特萊特夫人喜歡喝酒了吧。倒不是說她是個酒鬼之類的,那倒完全沒有,但是她喝起威士忌蘇打[7]來不輸給男人。我看著他們忍不住感到好奇。這對夫婦看上去感情好極了,而且我當時就判斷他們生活很寬裕,後來才知道原來他們還闊綽得很。有輛很好的車,而且回國度假的時候什麼開銷都來者不拒。他們的關係不能再和諧了,你知道,一對結婚多年的夫婦,卻依然覺得世上沒有別人比對方更讓自己開心,這在外人看來真是可喜可賀。他們的婚姻顯然非常美滿。而且他們也都鍾愛奧利芙,為女兒感到驕傲。尤其是西奧。」

  「儘管她並不是親生的?」我說。

  「儘管她不是親生的,」蓋茲說道,「照理她應該把姓氏改了就好了,但她沒改。她只叫他老爸,這也自然,她並沒見過其他的父親,不過她寫信落款還是奧利芙·布朗森。」

  「說起來,布朗森是怎樣的一個人?」

  「布朗森?大高個,很爽朗,嗓門很大,笑起來像咆哮,很有肌肉,是個運動健將。基本沒有什麼過人之處,但耿直得就像骰子有六個面一樣明明白白。他是個紅頭髮,臉上的皮膚也是紅的。現在想來,我還從來沒見過像他這麼會出汗的人。他全身上下像是水會湧出來一樣,那時候打網球他都會帶上一根毛巾。」

  「聽上去可不是個有魅力的男人啊。」

  「他長得挺英俊,而且身材也保持得好。他對後面一點頗為在意。能和他談的話題只有橡膠和運動,網球啊,你知道,還有高爾夫和射擊。在我看來他一年到頭都不會翻開一本書。他是典型的私立『公學』出來的那種人,我第一回見他的時候他已經三十五了,但頭腦還是像個十八歲的孩子。有太多這樣的傢伙到了東方似乎就不再成長了,你知道。」

  這一點我倒的確知道。一個旅行的人,最讓他手足無措的就是看到一個人高馬大的禿頂中年男子,說話、行事都跟中學生一樣。你幾乎會以為,他們穿過蘇伊士運河之後腦子就關了起來。他們可能已經結婚,有好幾個子女,甚至還管著龐大的一門生意,但他們對於人生的態度依然停在六年級。

  「但是他這個人並不笨,」蓋茲繼續說,「業務上沒有什麼是他不懂的。他的橡膠園是全國打理得最好的,他也很懂得如何管理自己的工人。這的確是個大好人,要是他真把你惹煩了,你還是忍不住喜歡他。布朗森在錢這方面也不小氣,總願意幫別人一把。卡特萊特也正是因為這一點才會來的。」

  「布朗森夫婦相處得好嗎?」

  「哦,應該是吧,要我說他們一定相處得不錯。男的心腸好,女的活潑、開朗。你也知道,她說話很坦率。就是現在,她願意的話還是可以很風趣,但那些玩笑里往往多了些刺人的東西;當她還年輕,還是布朗森夫人的時候,那些歡笑就更純粹了。她那時候精力充沛,總想著玩樂,一點不在乎自己說了什麼,不過那些話跟她的性格相稱,不知道你明不明白,就是說她那個人是這樣直爽、坦率、漫不經心,沒有人會計較她說了你什麼。他們當時過得挺幸福的。

  「他們的莊園離阿羅利匹斯大概有五英里。他們有一輛馬車,每天一般都是五點會到。當然那時外國人非常少,而且以男人為主,大概只有六個女人。謝天謝地布朗森夫婦出現了。只要他們一下馬車,氣氛立刻就活躍起來。那個小小的俱樂部里我們度過了很多愉快的時光。之後我經常想到他們;離開那裡的崗位之後,總體而言我也沒再那麼開心過。二十年前,每天六點到八點半,從亞丁[8]到橫濱你找不到一個比阿羅利匹斯更歡樂的地方。

  「有一天布朗森夫人告訴我們,他們有個朋友會來小住,幾天之後卡特萊特就跟著他們來了。據說他跟布朗森是老朋友,一起在馬爾伯勒[9]還是跟它差不多的地方上過學,之前來東方是坐同一條船來的。很多橡膠園那個時候栽了跟頭,不少傢伙就失業了。卡特萊特就是這樣。他沒有工作已經大半年,也沒有積蓄;當時種植園主收入比現在還差,如果沒有特別好的運氣,根本沒有多餘的錢可以存起來應付拮据的時候。卡特萊特就去了新加坡。經濟困難的時候他們都去那兒,當時的樣子我見過,我就認識很多種植園主睡在新加坡的大街上,因為連一晚上的住宿費他們都拿不出來。我知道他們甚至會在歐洲大酒店門口攔陌生人,問他們討一塊錢吃飯。我想當時卡特萊特日子就很不好過。

  「最後他寫信給布朗森,問後者能否想辦法幫他一把。布朗森請他住到家裡來,直到情況好轉為止,至少食宿不用再花錢了;卡特萊特當然一聽就答應了,可布朗森還得先把火車票的錢寄給他。等卡特萊特在阿羅利匹斯下車的時候,他口袋裡不會多過十分錢。布朗森自己本來就有收入,據我判斷大概一年兩三百,雖然管理莊園的工資是削減了,但至少工作沒有丟,也比大多數種植園主寬裕一些。卡特萊特到的時候布朗森夫人讓他把那裡當成自己的家,想住多久都可以。」

  「她人真好啊。」我評論了一句。

  「好極了。」

  蓋茲又點了根方頭雪茄,杯子裡也再次斟滿。一切都停下來了,除了壁虎幾聲叫喊,這寂靜很壓迫人。似乎這熱帶的夜裡只剩下我們兩人,天知道住得最近的人類離我們有多遠。蓋茲沉默太久了,逼得我只好找了句話說。

  「那時候卡特萊特是怎麼樣一個人?」我問道。「自然更年輕些,你也提過長得好看;但為人性情怎麼樣?」

  「這個嘛,說實話,我從來沒怎麼留意過他。他沒有架子,很親切;我敢說你也注意到他現在很安靜,其實呢,當時也沒有比現在活潑多少。但他完全不讓人討厭。卡特萊特喜歡看書,鋼琴也彈得不錯。沒有人嫌棄過他,因為他從來不會妨礙誰,但是從來也沒有人對他多加了解。他舞技挺好,這點討女人喜歡,不過他打桌球和網球也都不賴。很自然地他就成了我們的一員。我不能說他當時受到如何瘋狂的歡迎,但的確每個人都喜歡他。當然,同情的心理都是有的,面對一個完全破產的男人難免如此,但反正我們也什麼都做不了,總之,我們就接納了他,就好像他從來就是屬於那裡的。他那時候每天晚上就跟布朗森夫婦一起來,和大家一樣為自己的酒水買單;我想應該是布朗森借了他一點錢,覆蓋眼下的開銷。另外,他也總是彬彬有禮的。我說的這些都不具體,因為他的確沒給我留下什麼特別的印象。在東方,你見的人太多了,他就跟其他人沒什麼兩樣。他也想盡一切辦法要找活兒來干,但始終都不走運;實際情況就是根本沒有新的職位空出來,所以他也很懊喪。他在布朗森家住了足足一年。我記得他跟我說過:

  「『說到底我也不能住一輩子。他們對我實在太好了,但凡事都有度的。』

  「『照我看,布朗森應該是很願意接待你的,』我說,『橡膠種植園上都冷清得很,再說,你多耗費的食物和飲料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蓋茲又停下來,遲疑地看著我。

  「怎麼了?」我問。

  「這故事大概是被我講壞了,」他說,「一直在瞎絮叨。我可他媽不是個小說家,我就是個警察,把當時看到的事實說給你聽;從我的角度,所有的背景都很重要;我是說,他們本身是什麼樣的人是應該了解的。」

  「當然了,你就往下說吧。」

  「我記得當時有人問布朗森夫人——是個女人,應該是醫生的夫人——她問布朗森夫人,屋子裡總有個外人有時候不會覺得煩嗎?你知道,在阿羅利匹斯那樣的地方,不聊鄰居的家事就沒有多少可以聊了。

  「『哦,不煩,』她說,『西奧省心極了。』她轉頭對著自己正在擦臉的丈夫說:『我們喜歡西奧在家裡作客,對吧?』

  「『我覺得挺好。』布朗森說。

  「『他一天到晚有什麼事情干呢?』

  「『哦,這我不清楚,』布朗森夫人說,『有時候,他就和雷吉在園子裡轉,打打獵,或者跟我聊天。』

  「『他很願意幫忙,』布朗森說,『那天我發燒了,他就替我把活兒都幹了,我只要躺在床里自得其樂就行了。』

  「布朗森夫婦沒有孩子嗎?」我問。

  「沒有,」蓋茲回答,「我不知道原因,他們其實完全負擔得起的。」

  蓋茲靠在椅背上,把眼鏡取下來擦拭鏡片;他的度數很深,戴上眼鏡之後眼睛看上去就變形了,看他本人摘下眼鏡長得也不算難看。壁虎在屋頂發出像人一樣的叫聲,有點像一個智障的孩童在笑。

  「布朗森是被殺的。」蓋茲突然說。

  「被殺?」

  「對,是蓄意謀殺。那一晚我永遠也不會忘。我們先是打了網球,布朗森夫人、醫生的太太、西奧·卡特萊特和我;然後我們打了會兒橋牌。卡特萊特那天狀態不佳,到牌桌邊坐下來的時候,布朗森夫人跟他說:『我說西奧,你要是牌打得跟網球一樣臭,我們就要把這家都輸掉了。』

  「我們當時剛喝完一杯,她喊了僕人過來,又點了一輪酒。

  「『把這杯酒吞下去,』她對卡特萊特說,『沒有頂級大牌和一個邊花上的贏墩,就別叫牌。』

  「布朗森那天不在,他騎自行車去了卡布隆,取錢給他的苦力發工資,準備回來再一起去俱樂部。布朗森的園子相比於卡布隆其實離阿羅利匹斯更近,但商業上卡布隆更重要,所以布朗森把錢存在那裡。

  「『雷吉回來可以直接加入我們。』布朗森夫人說。

  「『他已經比說好的時間遲了吧?』醫生的夫人問。

  「『早過了,他之前說網球一定趕不及,但橋牌應該能打上一盤。我懷疑他沒有直接回來,而是去了卡布隆的俱樂部,在那裡喝得起勁呢,這個混蛋。』

  「『哦,不過憑他的酒量,可以幹掉很多杯卻一點醉意都看不出來。』我笑著說。

  「『他越來越胖了,你知道嗎,一定得當心了。』

  「牌室里只有我們幾個人,但可以聽到撞球房裡面的歡笑聲,聽得出都很盡興。快到聖誕節了,大家都有些放浪形骸。聖誕前夜還有一場舞會。

  「在牌桌旁坐下來,我還記得醫生的妻子問布朗森太太,是不是累了。

  「『一點都不累,』她說,『我有什麼好累的?』

  「我不明白說這句話有什麼好臉紅的。

  「『我是在擔心剛剛那場網球是不是讓你有些吃不消了。』醫生的妻子說。

  「『哦,不會。』我當時就感覺,布朗森太太的回答有些過於簡略突兀,就好像她不願多聊這件事。

  「我不知道這些都意味著什麼,也是一直到後來,我才想起這些事。

  「我們打了三四盤橋牌,可布朗森還是沒有到。

  「『不知道他那裡出了什麼事,』他的妻子說,『我想不出什麼道理他會這樣遲。』

  「卡特萊特向來話很少,但那天晚上他幾乎沒有開口。我以為他太累了,問他今天都忙了些什麼。

  「『沒幹什麼,』他說,『稍微吃了點午餐之後就去射鴿子了。』

  「『收穫如何?』我問。

  「『哦,五六隻吧。它們都太容易受驚了。』

  「不過這時候他說道:『要是雷吉回來晚了,我猜他是覺得再趕過來不划算。可能我們到家的時候就會發現他已經洗了澡,在躺椅里睡著了。』

  「『卡布隆回來的確是好長的路啊。』醫生的妻子說道。

  「『他走的不是大路,你知道嗎,』布朗森太太解釋道,『他會抄一條穿過森林的近道。』

  「『騎自行車那裡好走嗎?』我問。

  「『哦,好走,那是條不錯的小道,大概近了好幾英里。』

  「我們剛開始新的一盤,酒吧間的僕人進來說有個警長找我。

  「『他有什麼事?』我問。

  「那個僕人說他不知道,但有兩個苦力也在外面。

  「『這混帳,』我說,『要是最後沒有什麼事情卻來煩我,我要給他點顏色看看。』

  「我跟僕人說我馬上就來,還是把手上那一局打完了。我站起來,跟桌上的人說:『一會兒就回來。』然後又關照卡特萊特:『牌幫我發著,聽到沒?』

  「我出來之後看到警長帶著兩個馬來人在台階上等我。我問他們到底要幹嗎。他說那兩個馬來人去警局,報案說有個白人死在森林裡通往卡布隆的那條小路上;你可以想像我當時有多驚駭,一下子想到了布朗森。

  「『死了?』我喊道。

  「『對,被射殺的。傷口在頭上。一個紅頭髮的白人。』

  「這時我知道一定是雷吉·布朗森了,實際上,其中一個說認得死者的馬來人還報出了他種植園的名字。這太讓人不好接受了。而他的妻子還正在牌室里不耐煩地等著我去理牌、叫牌呢。有一時半刻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實在是有些慌了神。要是什麼鋪墊也沒有,把這麼從天而降的可怕消息告訴她也太說不過去了,但我發現我根本想不到能說什麼來減輕這個打擊。我讓警長和苦力不要走,自己轉身進了俱樂部。我必須振作起來。走進牌室,布朗森太太說:『你可真夠久的。』這時她看見我的臉色。『出了什麼事嗎?』我看見她握緊了拳頭,臉色變得煞白。你會覺得她應該是有了些兇惡的預感。

  「『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我說道,嗓子像被堵住了,聲音自己聽起來都沙啞而詭異。『發生了一個意外。你的丈夫受傷了。』

  「她長長地倒抽一口涼氣,但沒有驚叫,倒很奇怪地讓我想起綢緞撕裂的聲音。

  「『受傷?』

  「她騰的一聲站起來,轉頭看著卡特萊特,眼珠都快要瞪出來了。這一瞪在後者身上的效果也很可怖,他往椅背上一靠,臉白得像見了鬼一樣。

  「『恐怕……是非常,非常重的傷。』我補了一句。

  「我知道自己只能把真相告訴她,而且不能拖延,但我就是說不出口。

  「『他還,』她的嘴唇顫抖得太厲害,所以話都說不清,『他還——有意識嗎?』

  「我看著她,一時沒有作答。只要不必回答這個問題,要我拿出一千英鎊都不在話下。

  「『沒有了,應該沒有意識了。』

  「布朗森太太瞪著我的眼神,好像要直接看看我大腦里有些什麼。

  「『他死了嗎?』

  「我知道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說出實情,趕快結束這場對話。

  「『是的,他們發現他的時候已經死了。』

  「布朗森太太癱倒在椅子中,大哭起來。

  「『我的天啊,』她喃喃地喊著,『我的天啊。』

  「醫生的妻子走過來,摟住她;布朗森太太捂著臉前後晃著,哭得歇斯底里。卡特萊特還是一臉死灰,一動不動坐著,張大著嘴瞪著她。你會覺得這個人已經化成了石頭。

  「『哦,親愛的,親愛的,』醫生的妻子說道,『你要堅強一些啊。』這時她轉過來對我說,『給她拿杯水,然後把哈里找來。』

  「哈里就是她丈夫,當時正在打撞球。我去了撞球房把事情告訴了他。」

  「『喝什麼狗屁的水啊,』他說,『這時候她需要的是一杯白蘭地。』

  「我們把酒拿過去,強迫她喝下,她激烈的情緒也一點點衰減下去了。幾分鐘之後,醫生的妻子已經可以扶著她去衛生間洗了一把臉。我已經想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首先,卡特萊特已經崩潰了,派不上什麼大用場。對他來說這個意外太駭人了,這也好理解,布朗森是他最好的朋友,而且對他有莫大的恩惠。

  「『老兄,看起來你也得來兩口白蘭地啊。」我跟他說。

  「他努力定了定神。

  「『我被嚇到了,你可以想像,』他說,『我……我沒……』他說不下去,就像是心神已經飄走了;他的臉色還是蒼白得可怕。卡特萊特取出一盒煙,又掏出火柴,但手太抖了,根本劃不著。

  「『好的,給我一杯白蘭地。』

  「『夥計。』我朝僕人喊了一聲,然後轉過來對卡特萊特說:『我要問你,你現在有辦法帶布朗森夫人回家吧。』

  「『哦,可以。』他回答。

  「『那就好。醫生和我會帶一些警察跟著苦力到發現遺體的地方。』

  「『你會把他帶回家裡嗎?』

  「『我覺得最好還是直接送到太平間。』醫生說道,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我還得檢查一次遺體。』

  「布朗森太太回來的時候,她的平靜程度讓我大為驚訝,我把我的建議跟她說了。醫生的妻子心地善良,提出陪她回家,並且在布朗森家過夜,但布朗森太太堅決不接受。她說她一點問題也沒有,但醫生的妻子還在堅持——你知道有些人看到別人遇上麻煩,會多麼毅然決然地要把自己的善意強加給對方——這時布朗森太太幾乎是惡狠狠地對她說道:

  「『不用,不用,我只能一個人待著。真的只能一個人待著。另外,西奧反正也在家裡。』

  「他們上了馬車,西奧拉起韁繩,就走了。醫生和我隨後也出發了,警長和苦力們跟在後面。我已經讓我的馬夫先去了警局,讓他們派兩個人到發現屍體的地方。很快我們趕上了布朗森夫人和卡特萊特。

  「『你們沒事吧?』我朝他們喊道。

  「『沒事。』他回答。

  「有很長的一段路我和醫生都沒有說話;我們也都被深深地震驚了。另外我也有些擔憂,因為不管用什麼辦法我總得找到殺人犯,我當時就明白這並不容易。

  「『你覺得是搶劫團伙嗎?』醫生最後問道。

  「那完全是我當時的猜測。

  「『我覺得這一點疑問都沒有,』我答道,『他們知道他去卡布隆是去取錢的,所以就在回來的路上等著他。他本來就不應該從樹林中一個人回來,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一大袋錢在身上。

  「『他多年以來都是如此,』醫生說,『而且其他人也有不少是這麼幹的。』

  「『我知道。問題就在於,我們要怎麼才能抓到那些殺人犯。』

  「『你覺得,有沒有可能那兩個號稱發現他的苦力會跟這案子有關係?』

  「『不會,他們沒這膽子。我認為如果是兩個中國人,說不定能想出這種把戲來,但我不相信馬來人會這麼幹。他們會先嚇死的。當然我們會留意那兩個苦力。他們要是突然有錢揮霍起來我們一定能注意到。』

  「『這對布朗森太太來說太糟糕了,』醫生說,『不管什麼時候出這種事都很可怕,何況她還懷著孩子……』

  「『這我不知道啊。』我打斷他道。

  「『是,不知為何她想要保密,我就一直覺得,這件事上她有些古怪。』

  「這時我想起布朗森夫人和醫生妻子之間那一小段對話,明白了為什麼那位好心的太太這麼擔心布朗森夫人會過於勞累。

  「『她結婚這麼多年了,突然有了孩子倒也不尋常。』

  「『有時候是這樣的。不過這也出乎她的預料。一開始她來找我,我把這件事告訴她的時候,她昏過去了,然後開始哭。我還以為她會高興得不得了呢。她說布朗森不喜歡孩子,一直對生育這件事很厭惡,然後非要我答應幫她保密,她會慢慢找機會讓布朗森知道。』

  「我想了一想。

  「『像布朗森這種那麼開心、熱情的傢伙,你還以為他會一心只想要個孩子呢。』

  「『這種事都是很難說的。有些人就是特別自私,不想要這麻煩。』

  「『那麼,後來她告訴丈夫之後布朗森什麼反應?他難道沒有喜出望外?』

  「『我覺得她可能還沒有告訴他;雖然也等不了多久了。要麼是我完全搞錯,否則她應該還有五個月就要臨盆了吧。』

  「『可憐的傢伙,』我說,『你知道嗎,我有種感覺,要是布朗森知道的話會高興壞了的。』

  「接下來在馬車上我們都沒說話,到了去卡布隆那條近道從大路分岔的地方。過了一兩分鐘,警長和兩個馬來人乘著我的馬車也到了。我們取了馬車的前燈照路。我讓醫生的馬夫留下看著馬,並且關照他等警察來了,就讓他們一直沿著小路往前找來。於是兩個苦力就舉著燈走在前面,我們在後面跟著。這條小道並不算小,至少通得過一輛小馬車,大路還沒修的時候,卡布隆和阿羅利匹斯之間就靠這條路線往來。腳踩著很堅實,適合行走,路面有些地方被沙子覆蓋,可以清晰地看見自行車的車轍。自然是布朗森去卡布隆時留下的。

  「我們排成一行走了大概二十分鐘——這是我的估算,突然兩個苦力尖叫一聲,定在當場。眼前這一幕來得太突然,雖然他們一直心裡做著準備,依然被嚇了一跳。苦力手裡的燈並不太亮,暗暗地照出布朗森橫躺在道路中間;他從自行車上摔下來,就這樣姿勢怪異地落在地上。我被驚嚇得說不出話來,醫生在我看來也是一樣。我們雖然不做聲,但森林的嘈雜卻震耳欲聾,那些討厭的知了和牛蛙能把死人都吵醒。即使是在平時,夜晚森林的響聲也有種詭譎;你覺得那個鐘點該是萬籟俱寂的,所以聽到那種無休無止且又難覓蹤跡的喧囂,你會有種奇異的感覺,心裡很不安寧。它會把你包圍,讓你無處可躲。但在那一晚,你得相信我,那樣的聲音真是讓你驚恐。那個可憐的傢伙躺在那裡,死了,而森林中焦躁的生命根本不管它,只顧自己兇殘地活著。

  「屍體的面孔是朝下的。警長和苦力朝我看看,似乎在等命令。我那時還很年輕,大概心裡也有點怕。雖然看不到臉,但我毫不懷疑那就是布朗森,又覺得自己職責所在,應該去把屍體翻過來,確認身份。每個人總歸都有些怕的東西,你知道嗎,我就一直對碰屍體特別恐懼。到現在我的確也碰過不少了,但還是或多或少覺得噁心。

  「『這的確就是布朗森。』我說。

  「這時醫生——天吶,醫生那天也在真是我的運氣——醫生彎下腰,把那人的頭轉了過來。警長把燈光湊了過去。

  「『我的天吶,他一半腦袋被打沒了啊。』我喊了一聲。

  「『是的。』

  「醫生站了起來,挺直身子用路旁樹上的葉子擦了擦手。

  「『他完全死了嗎?』我問。

  「『哦,自然是死了,應該是中槍之後就沒命了。不管槍手是誰,槍口一定離他很近。』

  「『他死了多久了,據你推算?』

  「『哦,難說,幾個小時吧。』

  「『如果他是要六點回去打牌的話,那應該五點左右經過這裡。』

  「『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醫生說。

  「『是,不會有的,他是騎著車被擊中的。』我盯著屍體看了一會兒,忍不住想到布朗森那麼吵鬧的一個人,短短几小時之前還是那麼興高采烈地活著。

  「『你不要忘了他身上本該帶著苦力的工資。』醫生說。

  「『沒忘,我們還得查一下他身上。』

  「『把他翻過來吧?』

  「『等一下,先看一眼周圍的地面。』

  「我拿過一盞燈,儘量仔細地檢查周圍地面。他摔倒的地方,沙子上都是混亂的腳印,有我們的,也有苦力找到他的時候留下的。我往前走了幾步,很清楚地看到他車輪的痕跡,之前顯然騎得又直又穩。我沿著這條軌跡回到屍體的位置,或者說,在還差一點點的地方,看到車轍兩側他那雙厚重的靴子留下的清晰的腳印,明顯是他停下來,站在地上,然後又重新騎上了車,車輪劇烈地晃動了幾下,然後就連人帶車倒下了。

  「『我們查一下他的口袋吧。』我說。

  「醫生和警長把屍體翻了過來,一個苦力把自行車移開了。他們讓布朗森面朝上平躺著。據我所知,他應該一些錢是紙鈔,一些錢是銀幣,而銀幣就該裝在一個袋子裡,掛在車上;我掃了一眼車子,總之袋子是肯定沒有了。紙鈔應該會放在皮夾里,厚厚的一大疊。他全身上下我都摸了一遍,但什麼也沒有;我還把口袋全抽了出來,全是空的,除了一處例外,就是褲子右邊的口袋,裡面只有一點點零錢。

  「『他一向都帶懷表嗎?』醫生問。

  「『是,他當然會帶著懷表了。』

  「我記得他平常表鏈都會穿過外套翻領上的扣眼,而懷表、幾個印章還有別的東西都會放在胸前的口袋裡,現在表和表鏈都不見了。

  「『這樣一來,真沒什麼疑問了是吧?』我說。

  「事實很清楚,他是被一群知道他身上有錢的劫匪攻擊了。他們殺了布朗森之後把他的東西掃了個精光。我突然想起他那些腳印證明了他曾停下來過。我完全能想像當時的情形,他們其中一人找個理由把他攔了下來,正當他要重新出發之時,另一人從身後的森林裡鑽出來,把兩根槍管的子彈打在他腦袋上。

  「『總之,』我跟醫生說,『現在把他們抓住是我的職責了。實話跟你說,我可是很樂意把這幫人送上絞刑架。』

  「當然接下來是展開訊問,不過布蘭森太太能給出的線索我們之前都已經知道了。布朗森是早上十一點離開木屋的,會在卡布隆吃一頓簡單的午餐,然後在五點到六點之間回來。他讓妻子不用等他;他會把錢放進保險箱,直接去俱樂部。卡特萊特證實了這些安排。他和布朗森夫人兩個人用了午餐,抽了一根煙之後出去射鴿子了。他是五點回來的,可能還要稍早一些,洗了個澡,換了衣服就去打網球了。他打獵的地方離布朗森遇難的地點並不遠,但他並沒有聽到其他的槍聲。這當然不說明什麼,知了、牛蛙和森林裡其他聲音那麼嘈雜,要聽到槍響那一定得是非常近才行;另外,布朗森被殺的時候他大概已經回到家裡了。我們查到了布朗森的路線。他先在俱樂部吃了飯,在銀行快要關門的時候取了錢,又回到俱樂部喝了杯酒,然後才騎上自行車返程。他是乘渡輪過河的,開船的人記得很清楚,但也很肯定船上沒有其他騎了自行車的乘客。這樣看來,兇手並沒有尾隨他,而是早已埋伏好了。他沿著主路騎了幾英里,接著就轉到了直通他小木屋的那條近道上。

  「『似乎兇手很了解布朗森的習慣,於是他種植園裡的勞工自然一下成了懷疑對象。他們每個人我們都查了——查得很仔細,但是沒有絲毫線索能把他們與謀殺案牽連起來。實際上,他們中的絕大部分都讓人信服地說明了自己當時的行蹤,即使有幾個無法說明的,在我看來也有這樣那樣的理由可以排除嫌疑。阿羅利匹斯的中國人里有幾個行為不端的,我也去查了,但我總認為這次不是中國人幹的;如果是中國人,我有種感覺他們會用的是左輪手槍而不是獵槍。不管如何,反正那個方向什麼也查不到。於是我們懸賞一千英鎊,給任何可以幫助我們找到兇手的人。我想,為公眾做件好事的同時還能賺上一筆,這對很多人都是有吸引力的。不過我也知道告密的人怕惹來麻煩,一定先要確認安全,才會把知道的事情說出來,所以我也做好了等待的準備。這個獎金也讓我的警員們都來了勁頭,我知道他們會使盡渾身解數把罪犯繩之以法。在這樣的案子裡他們能做的其實比我要多。

  「但怪就怪在,後來什麼都沒發生,這個懸賞好像誰都沒興趣。我把網又撒得寬了一些。那條大路邊上還有幾個小村子,我猜想那些作案之人會不會躲在裡面。我見了幾個村長,但一無所獲。倒不是他們不肯說,我很確定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我還找了那些村子裡一些壞傢伙聊了聊,也完全找不到他們與命案有任何牽連。真是連線索的影子都沒有。

  「『行啊,小伙子們,』我駕車回阿羅利匹斯的路上自言自語道,『不著急,反正絞架的繩子一時半會兒還爛不了。』

  「那些惡棍奪走的這筆錢並不是小數目,但錢只有花出來才是好東西。我覺得我對當地人的性格還是摸得準的,錢只要一到手裡對他們始終就是誘惑。馬來人喜歡揮霍,喜歡賭博;中國人也都是賭徒,遲早都會有人突然闊綽起來,這時候我就能找到錢的源頭。只要問題提得恰當,我一定能把這傢伙嚇住,這時候只要我還算稱職,就應該能輕鬆讓他全部招供出來。

  「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坐下來,等著這一陣查案的熱潮過去,讓兇犯以為這件事已經被遺忘。這筆不義之財不用會越來越撓心,直到他再也按捺不住。我接下來就照常做我的工作,但時刻保持警惕,終有一天,或遲或早,時機會出現的。

  「卡特萊特把布朗森夫人帶去了新加坡。布朗森曾經供職的公司問他是否願意接手布朗森的工作,不過他對此提議有所牴觸,這也很合乎情理。於是公司派了另外一個人過去,並表示卡特萊特可以填補那個人留下的空缺。這個空出來的職位就是管理另一個種植園,也就是卡特萊特現在住的地方。他第一時間就搬了過去。四個月之後,奧利芙出生在新加坡,又過了幾個月,離布朗森被殺還不到一年,卡特萊特就和布朗森夫人結婚了。我有點吃驚,但細想也只能承認這很順理成章。命案之後,布朗森夫人很依賴卡特萊特,後者替她打點了一切;而她也一定覺得寂寞,覺得迷茫,而且卡特萊特後來的確表現得跟定海神針一樣,我敢說布朗森夫人一定覺得十分感激;而從卡特萊特的角度來說,他一定很同情布朗森夫人;她當時的處境太可怕了,根本無處可去。所經歷的一切成為他們之間的紐帶。他們的結合理由太充分了,而且恐怕對他們雙方也都是最好的選擇。

  「不過殺害布朗森的兇手似乎要逍遙法外了,因為我的計劃沒有奏效;當地所有人的開銷都符合他們的收入,要是真有人一直把那筆巨資藏在了地板下面,那他的自制力真不是凡夫俗子。一年之後,以實際情形而言已經沒有人想起這回事了。這個人真的如此謹慎,一點錢都不流出來?太不可思議了。我開始覺得這可能是幾個流竄的中國人幹的,立馬就朝新加坡逃了,很難再抓到。最後我就放棄了。後來再想想,這是符合常理的,這種犯罪——搶劫之類的——一般都不太容易抓到嫌疑人,真要被抓到了也是他自己不小心。而激情犯罪或者蓄意報復就不一樣了,你可以查出誰有這個動機。

  「失敗了整天唉聲嘆氣也沒用,我只好告訴自己要理性一些,儘量把整件事放下。沒人喜歡輸,但我的確輸了,也只好裝作若無其事。這個時候,我們抓到一個中國人,他要把布朗森的懷表給當了。

  「我跟你說過,布朗森的表和表鏈都被拿走了,當然布朗森夫人也給了我們一個頗為精準的描述。那是一塊半獵用表,有金屬外層護蓋,本森[10]出的。還有一條金鍊子,三四個印章和一個放硬幣的錢袋。那個當鋪老闆是個聰明人,一看到那塊表就認了出來。他想了個理由讓中國人等在那裡,通知了警察。他們逮捕了中國人,立馬就送到我跟前。我見到他就像見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我一輩子還沒有這麼高興見到誰。不是我對罪犯有什麼感情,你知道,我其實也挺同情他們,在這個遊戲裡面A和老K都握在警方手裡,不過每次抓到這些人我還是會覺得一絲爽快,就像橋牌里一步妙招成功了。終於要真相大白,因為就算不是這個中國人自己行的凶,我們也很確定可以通過他找到殺人犯。我對他眉開眼笑的。

  「我讓他解釋這塊表他是如何得來的。他說他從一個不認識的人那裡買來的。一聽就知道是瞎編。我簡單解釋了一下當時的情形,告訴他我們會判他謀殺。當然我只是嚇唬他,而這個中國人果然被嚇到了。他說這塊表是他撿來的。

  「『撿來的?』我說。『你倒是想得出。哪裡撿的?』

  「他的回答出乎意料。他說他是在森林裡撿的。我笑他,問他是不是像這樣的手錶森林裡到處都是啊?他說他就在那條從卡布隆到阿羅利匹斯的小道上走著,看見有閃光的東西,走近就發現這塊表了。這就怪了。他為什麼要把撿手錶的地點說在那裡呢?要麼他說的都是真的,要麼這人詭詐透頂。我問他表鏈和印章在哪裡,他馬上拿了出來。他已經被我嚇住了,臉色慘白,全身發抖。這是個腿都軟了的、不起眼的傢伙,要是我以為這算把兇手抓到,也就太糊塗了。不過他的驚恐也說明他還有事情沒說。

  「我問他是什麼時候找到表的。

  「『昨天。』他說。

  「我問他怎麼會去那條從卡布隆到阿羅利匹斯的近道的。他說他之前一直在新加坡打工,因為父親病了,就去了卡布隆,昨天來阿羅利匹斯也是為了工作。他父親的一個朋友是個木匠,給了他一份活。然後他提供了新加坡他老闆的名字,和當地那位木匠的名字。他說的這些聽上去沒有不合理的地方,而且太容易證實了,也不太可能是假的。當然,我也想到要是真如他所說,那這塊表就在林子裡躺了一年,一定破爛不堪;我想打開它,但失敗了。當鋪老闆也在警局,就在隔壁房間。他恰好還懂一些修表的手藝,我讓他進來檢查一下;他打開的時候還吹了聲口哨,表上是厚厚一層鐵鏽。

  「『這表沒用了,』他搖著頭說,『它不會再走了。』

  「我問他懷表怎麼會變成這樣的,沒有給任何提示,他說一定是長期處在潮濕的環境中。我把抓到的中國人關進了監獄,為的是起一些警示作用,又派人去請他的僱主。等待的時候我努力想梳理些道理出來。我傾向於那個人沒有說謊,他的恐懼可能只是撿到東西就去賣掉,感到愧疚罷了。即使很無辜的人落到了警察手裡也會緊張;我也不知道警察有什麼特別,大家在我們跟前總是不自在。不過要是真如他所言,是在那個地方找到的懷表,那麼一定是有人扔在那兒的。這就有意思了。就算殺人犯覺得留著表太危險,一般也會把金蓋子熔掉吧;對於當地人來說,這很容易辦到。而且那表鏈的紋飾太過普通,他們也知道不太可能追查得到。全國上下多少首飾行里都有這樣的鏈子。當然,也可能是他們鑽到森林裡去的時候太慌張,把這些東西掉了也不敢回去找。我覺得這個可能性也不大:馬來人習慣把東西塞在紗籠里,而中國人的外套都是有口袋的。另外,一旦進了森林,他們就應該知道不用著急了,甚至可以在那裡等著分贓。

  「沒過幾分鐘,我派人去找的那個木匠到了警局,證實了之前的那些供詞。一個小時之後我也從卡布隆收到消息,警察見過了他的父親,告訴他們這小孩來阿羅利匹斯是替木匠幹活的。目前為止,那個囚犯所說的一切都似乎沒有問題。我讓人把他帶上來,告訴他,我會去那個他號稱發現懷表的地方,到時他要把確切的位置指出來。我把他和一個警察銬在一起,還帶了另外兩個人,其實沒什麼必要,因為這可憐蟲嚇得一直在發抖。我們的馬車停在小道和大路相接的地方,下車往前走,離布朗森被殺相距不足五碼的地方,中國人停了下來。

  「『就在這裡。』他說。

  「他指著森林,我們就跟著他往裡走。大概走了十碼,他指著兩塊大石間的縫隙,說就是在這裡找到的。他能注意到那個地方只可能是萬分的巧合,而且如果真的是在那裡找到的,很顯然是有人故意要把東西藏起來。」

  蓋茲停下來,朝我意味深長地看了看。

  「換了你,當時會怎麼想?」他問。

  「我不知道。」我回答。

  「那好,我告訴你我當時是怎麼想的。我覺得如果懷表在那裡,那錢說不定也在附近,至少值得搜查。當然了,在森林裡找東西難度太大,俗話說的『在草垛里找根針』與之相比,那簡直容易得跟打牌、猜謎一般了。但我必須查一查。為了有更多的人手,我把那個中國人解了手銬,讓他也幹活。不但帶著的三個警察都在找,連我自己也一起找了起來。我們排成一排——一共五個人——在布朗森被殺的地點前後五十碼的範圍內,沿著道路往森林中找了一百碼,每一寸地方都沒放過。我們會翻開落葉,會探進樹叢,還有大石底下、樹洞裡,我們都會看。我知道這很愚蠢,因為成功的概率不會超過千分之一;唯一的希望就是兇手殺人之後心慌意亂,藏東西會倉促,會選擇最明顯、最先看到的隱蔽之處。那塊表就是這樣。我定下的範圍也不大,只有一個原因,就是既然藏表的地點離道路如此之近,那麼想丟掉這些贓物的人一定有些迫不及待。

  「我們一直沒有停止搜索。慢慢地我有些疲憊和惱怒。每個人都汗如雨下。我快渴死了,什么喝的都沒有。最後我只能承認這是個失敗的任務,至少那一天不能再繼續了,這時那個中國人突然從喉嚨深處大喊了一聲——這年輕人一定眼神特別好,他蹲下身從一個虬結的樹根下抽出一個又髒又爛的東西,散發著酸臭的氣味。那是一個在雨里浸泡了一年的錢包,而且一直是螞蟻、甲蟲的食物,天知道還被什麼東西咬過,總之又濕又噁心,但那的確就是個錢包,而且是布朗森的,裡面有他從卡布隆取來的新加坡幣,雖然只剩下一團沒了形狀的惡臭的紙漿。當然銀幣還沒找到,而且我相信一定也藏在附近,但我已經不在意了。因為我已經有了一個重大的發現,那就是不管是誰殺了布朗森,他都沒有從中賺到錢。

  「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當時注意到充氣輪胎留下那條粗粗的線兩側,有布朗森的腳印,我說那是他停下來,大概在和誰說話?他體重不小,所以腳印很深;他不只是停車在鬆軟的沙地上站了一下,又立馬上車走了。他最起碼站了一兩分鐘。我之前的解釋是他在跟一個馬來人或中國人聊天,但我越想越可疑。他憑什麼要停下來聊天啊?布朗森正急著回家,雖然生性開朗,但和當地人也絕不會這樣自來熟。他對那些人一直保持著分明的主僕關係。那些腳印一直讓我很困惑。現在真相在我眼前閃過。不管誰殺了布朗森,他絕不是在搶劫,當時被害者會停下來聊天,是因為那個人一定是他的朋友。我一下子就知道了兇手是誰。」

  我向來以為偵探小說是小說中極為有趣、巧妙的一類,也一直遺憾自己沒有這方面的才華,但這樣的小說我讀了不少,而且謎底揭示之前我不能自己破案的情況是很難得的。我很早就猜到了蓋茲的用意,但他最後說出來的時候我承認還是感到震驚。

  「他見到的那個人是卡特萊特。卡特萊特正在射鴿子,布朗森停下來問他在玩什麼,聊完天騎走的時候卡特萊特舉槍把兩槍管的子彈射進了他的腦袋。卡特萊特把錢和懷表拿走是為了偽裝成團伙搶劫,匆匆把它們藏在森林裡,然後在森林邊緣沿小路走到了大路上,回到小屋,換上網球服,跟布朗森夫人駕馬車去了俱樂部。

  「我記得他那天網球打得多糟糕,而且我為了減輕對布朗森太太的打擊,一開始說布朗森只是受傷,沒有死的時候,我記得他整個人都塌了。要是布朗森只是受傷,就有可能說出實情。天吶,我可以想像他當時的心情。那個孩子是卡特萊特的。只要看看奧利芙就知道。就說啊,你不是也看出來了嗎?醫生說過,布朗森太太得知懷孕的時候極為不安,還要他保證不告訴布朗森。為什麼呢?就因為布朗森一定知道他不可能是孩子的父親。」

  「你覺得布朗森夫人知不知道卡特萊特幹了些什麼?」我問。

  「她一定知道。我回想她那一晚的表現,就對此堅信不疑。她的震驚,不是因為布朗森被殺,而是因為我說他只是受傷,後來我承認他被發現時就已經死了,她頓時嚎啕大哭,是一種釋然。我了解那個女人。看看那個方下巴,你能說她不是強硬得跟塊石頭一樣?她有鋼鐵般的心志。一定是她讓卡特萊特這樣做的。她計劃好所有的細節,每一個步驟。他完全就在她的控制之下,就跟現在一樣。」

  「聽你的意思,難道當時你和其他人完全沒有懷疑他們兩人之間有問題嗎?」

  「一點沒有。一點沒有。」

  「要是他們彼此相愛,而且她又懷了孩子,一走了之不就行了嗎?」

  「他們怎麼走?只有布朗森有錢;她身無分文,卡特萊特也是一樣。而且卡特萊特沒有工作。你覺得要是把這段風流韻事掛在他脖子上,他以後還能找到工作嗎?他快要餓死的時候,布朗森接納了他,他卻偷了人家的妻子。就這樣跑了必定走投無路。他們不能讓世界知道真相,唯一的機會就是除掉布朗森。於是他們果然除掉了布朗森。」

  「或許他們可以求布朗森放過他們。」

  「是的,不過我覺得他們沒有這樣無恥。他對他們太好了,又是這麼善良的一個傢伙,我覺得他們沒有勇氣把真相告訴他。他們寧可讓他死。」

  我們沉默了片刻,回味著蓋茲的話。

  「既然這樣,後來你是怎麼做的?」我問。

  「什麼都沒做。還能做什麼呢?哪裡有證據?就憑我們找到了懷表和錢包?說是兇手藏在那裡,後來又不敢去找,也很說得通。說不定兇手拿走了銀幣已經很滿意了。要說那些腳印,可能是布朗森停下來抽了根煙,或者是路上攔著一根樹樁,他等著碰巧遇到的幾個苦力把樹樁挪開。一個道德上無可指摘的女子在丈夫去世後四個月生下的孩子,誰能證明那孩子不是他的?沒有一個陪審團會判卡特萊特有罪的。我閉口不言,布朗森的謀殺案就這樣被忘記了。」

  「我想卡特萊特夫婦並沒有忘記。」我說道。

  「要是真忘了,我也不會意外。人類的記性都短得嚇人,就我的職業經驗來說,可以告訴你,當一個人確定他的罪行不會被知曉時,他的悔恨之意不見得就有多麼沉重。」

  我又想到下午見過的那兩個人,一個是瘦瘦的、戴著金框眼鏡的禿頂老頭,一個是白頭髮的邋遢老太太,講話直率,帶著尖刻又溫和的微笑。我幾乎難以想像在遙遠的過去他們曾被如此狂亂的激情所左右(除此之外還能如何解釋),竟最後踏上這樣一條路,讓殘忍、冷血的謀殺成了他們唯一的出口。

  「既然知道是這樣,和他們相處不會覺得不舒服嗎?」我問蓋茲。「雖然不想待人太過苛刻,但我也只能認為,他們不是什麼好人吧。」

  「這你就錯了。他們是很好的人——可以說是這裡最好的人了。卡特萊特夫人心地善良,也很會逗趣。我的工作是阻止犯罪,一旦罪行發生就抓住犯人;但我見過太多的罪犯了,知道總體上他們並不比其他人更壞。一個十分正直的人也可能因為情勢所迫走上犯罪道路,如果被逮住,他就會受到懲罰,但這並不妨礙他還是原來那個正直的人。當然社會制定了法律,必然要懲罰那些違反它們的人,這沒有問題,但一個人的行為未必就能體現他的本質。要是你也像我一樣做過這麼多年的警察,就會知道一個人做了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什麼樣的人。還好警察只管人們的所作所為,而不是所思所想;否則就完全不一樣了,事情會變得難辦得多。」

  蓋茲彈掉了方頭雪茄的菸灰,朝我笑笑,還是他那種帶著譏諷意味的乾澀微笑,但並不讓人覺得討厭。

  「這麼說吧,有一份工作我是不要乾的。」他說。

  「什麼工作?」我問。

  「上帝的那份工作——末日審判,」蓋茲說,「這事兒可別找我。」

  [1]1927年首次出版,收錄於1933年出版的短篇小說集《阿金》。

  [2]TanahMerah,位於馬來西亞東北角,馬來語中本義「赤土」。

  [3]FederatedMalayStates(1895—1946),大英帝國在馬來半島的殖民政體之一,由半島上四個接受英國保護的馬來王朝所組成。

  [4]MiddleEast,與現在的用法略有差異,曾經西方地理學家用它來描述從波斯灣到東南亞一帶的大致區域。

  [5]原文sukas,具體指何種飲料不詳。

  [6]Ginpahit,即前文的紅杜松子酒。此處是馬來語中的稱法,pahit本義為「苦」。

  [7]Stengah,馬來語「一半」,指用等量威士忌和蘇打水混合成的飲料,流行於二十世紀初東南亞英國殖民者之中。

  [8]Aden,葉門共和國港市。

  [9]Marlborough,即馬爾伯勒公學(MarlboroughCollege),1843年創立的貴族寄宿學校。

  [10]即1897年創立的英國制表品牌J.W.Benson,創始人JamesWilliamBenson,曾是皇室和皇家海軍官方供表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