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鍾瓶旅館


  現在,我們不談唐格拉爾小姐和她的朋友的情況,就讓她們駛向布魯塞爾吧。思兔sto55.com回過頭來說說那位可憐的安德烈·卡瓦爾康蒂。正當時來運轉飛黃騰達之際,他遇到了不合時宜的緝捕。

  別看他年紀輕輕,嘴上沒毛,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先生確實是個聰明無比、機警過人的小伙子。

  而且,我們已經提到他的舉動了:當客廳里風聲乍起,他就悄悄地挨向門,接著穿過兩三個房間,最後竟然無影無蹤。

  有一個情況我們忘記提及了,而且還不該忽略它,那就是卡瓦爾康蒂穿過的一間房,正是新娘陪嫁的展覽室;有一盒盒珠寶鑽石、開司米羊毛披肩、瓦朗西納法國城市,所產花邊以精美著稱於世。花邊、英格蘭的面紗,總之,擁有這個世界和那個一切誘人的精品,只要一說出名字就會讓姑娘們高興得怦怦直跳,因為這些都是新郎送給新娘的禮物呀!

  之所以說安德烈不僅聰明無比機警過人,而且深謀遠慮,就是他在經過這個房間時,把最珍貴的首飾展品洗劫一空。

  揣足了這些有吃有玩的資本後,安德烈懷著半顆較輕鬆的心跳出窗口,逃出了憲兵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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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大得像一個古代的武士,強健得像一個斯帕達人的他,無頭無緒地在街上走了一刻鐘,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要趕快離開他知道一定會遭逮捕的那個地方。

  穿過勃朗峰街以後,憑著每個竊賊避開城柵的本能,他發覺自己已到了拉法耶特路的盡頭。

  他在那兒上氣不接下氣地停下來。

  這個地方很寂靜。一邊是那空曠的聖拉扎爾荒原,另一邊,是那黑沉沉的巴黎。

  「我完蛋了嗎?」他喊道,「不,假如我能比我的敵人跑得更快就能得救,我就不會完。我的安全現在只是一個速度快慢問題而已。」

  這個時候,他看見有一輛單人馬車停在普瓦索尼埃爾區的街口。車夫懶洋洋地吸著煙,似乎想把車子駛回到對面的聖德尼區的街口去,他顯然是經常停在那兒的。

  「喂,朋友!」貝尼代托說。

  「怎麼樣,先生?」那車夫問。

  「您的馬跑累了嗎?」

  「累?啊!是很累!這大半天它都盡閒著。就那么小意思的跑了四趟,每人給二十個蘇的酒錢,總共才七法郎,可我給車行老闆就得十法郎哩!」

  「您可願意再加上二十個法郎?在您已經有的七個法郎上面嗎?」

  「那當然好,先生,二十個法郎可不是個小數目呀。告訴我怎樣才能得到它。」

  「假如您的馬不疲勞,那是一件非常容易做到的事情。」

  「我告訴您,它跑起來像一陣風,只要您告訴我到哪兒去就得啦。」

  「去羅浮。」

  「啊,我知道的!那是產果酒的地方。」

  「正是。我得去追一位朋友,我跟他說好明天一起去塞爾瓦爾的夏佩爾打獵。我們說定,他的馬車在這兒等我到十一點半,現在十二點了;他也許等得不耐煩,一個人先走了。」

  「大概是的。」

  「噢,您願意幫助我追上他嗎?」

  「那是我最樂意的事啦。」

  「要是在我們到達布爾歇的時候您還不曾追上他,我給您二十法郎,假如到羅浮還追不上,就付給三十。」

  「而假如我們追上了他呢?」

  「四十。」安德烈猶豫了一會兒,但隨即想起不應該這樣許諾。

  「那好吧!」那個人說,「進來吧,我們走。」

  安德烈坐進單人馬車,車子便急速地走過聖德尼街,順著聖馬丁街越過城柵,進入了那無窮盡的維萊特曠野。

  他們絕對不會追上那位隨意杜撰的朋友的,可是,卡瓦爾康蒂仍然煞有介事,不斷地向遲遲未歸的行人或通宵經營的酒館打聽,問是否見過一匹棗紅色的馬拉著一輛綠色有篷雙輪輕便馬車。在通往荷蘭的馬路上,由於行駛著許多輕便馬車,二十分之九又都是綠色的,所以,消息紛至沓來。

  人們總是回答說,那輛車剛剛駛過,離這兒不到五百步,不到二百步,不到一百步;於是車夫超過去,結果根本不是那回事。

  有一次,單人馬車越過一輛由兩匹馬拉著正在疾馳的四輪馬車。

  「啊!」卡瓦爾康蒂心裡對他自己說,「要是我有了那輛四輪馬車,那兩匹善奔跑的快馬,尤其是,那輛馬車上的人所帶的護照,那就太好啦!」

  於是,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輛雙人馬車裡載著唐格拉爾小姐和亞密萊小姐。

  「快!快!」安德烈說,「我們不久一定能趕上他了。」

  於是那匹自離開城門以來不曾減緩速度的可憐的馬,就繼續拼命地往前奔跑,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羅浮。

  「很顯然,」安德烈說,「我卡是追不上我的朋友了;要是再追下去,會把您的馬累死的,所以最好還是停下來吧。這是三十法郎,我到紅馬旅館去住一宿,明早我乘第一趟車前去。晚安,我的朋友。」

  於是安德烈把六枚五法郎的銀幣放到那個人的手裡,輕快地跳到路上。

  那車夫歡天喜地拿了那筆錢,往回走去。安德烈假裝向紅馬旅館走去;但他只在旅館門外站了一會兒,等到車輪的聲音漸漸走遠了,馬車的影子漸漸消失的時候,他便立刻上路,急匆匆的步行了六里路程。

  他休息了一會兒;這就是他說過要去的塞凡爾鎮附近了。

  安德烈這次的休息並不是因為疲倦,而是要仔細想一想,採取一個計劃做一個規定。

  他不能利用馬車,乘馬車或租馬必須要有護照。

  在瓦茲省住下,這就是說法國最暴露最受監視的一個省區住下,這還是不可能,而尤其像安德烈這樣的一位犯罪老手,更是不可能的。

  他在一座土牆旁邊坐下來,把他的臉埋在雙手裡深深地思考了一會。

  十分鐘以後,他抬起頭來;他已經作出了決定。

  他把半邊外套上上下下都撲上塵土,這件外套他當時在溜過前廳時還來得及從衣鉤上取下,套在了舞會禮服的外面。然後前往夏佩爾的塞爾瓦爾鎮,壯著膽子去敲當地唯一的那家客店的門。

  店老闆前來開門。

  「我的朋友,」安德烈說,「我從蒙方丹來,到桑利斯去,我那匹可悲的馬折斷了腿,摔了我一跤。我必須在今夜到達貢比涅,不然就會使我家裡人非常擔心。您能租一匹馬給我嗎?」

  在店老闆家找匹馬還是比較容易的,至於好壞優劣那倒不敢擔保。

  塞爾瓦爾鎮的客店老闆叫來照管馬廄的夥伴,吩咐他去給追風馬備鞍,另外他又喊醒了兒子,讓這個七歲的孩子騎在這位先生的背後,然後再把馬騎回來。

  安德烈給那個客棧老闆十法郎,當他從口袋裡掏錢的時候,他丟下了一張名片。

  那張名片是他在巴黎咖啡館認識的一位朋友的,所以安德烈離開以後,客棧老闆拾起名片一看,便認為他把他的馬租給了家住聖多米尼克街二十五號的馬倫伯爵,因為名片上印著這個名字和地址。

  追風馬並不是一匹跑得很快的馬,但它卻走得很均勻而不停歇;三個半鐘頭以後,安德烈走完了到貢比涅的二十七里路,四點鐘的時候,他已經到了公共驛車的終點。

  貢比涅有一家很豪華的旅館,凡是曾經到過那兒的人大概都記得很清楚。

  安德烈有一回到巴黎郊外出遊時,曾在這兒歇過腳,所以他記得這家鍾瓶旅館。他向四下望去,在路燈的光線下瞥見了那家旅館的招牌,於是他把身邊的零錢都掏出來給了那孩子,把他打發走以後,就走上前去敲門,心裡一邊算計著,現在還有三四個鐘頭,最好能美美地吃上一頓,再睡上一覺,養精蓄銳好應付接下去的勞頓顛簸。

  一個侍者出來開門。

  「我的朋友,」安德烈說,「我在聖讓布瓦來,還是在那兒吃的飯。我本想搭一輛半夜過路車,可是我像傻瓜一樣迷了路,在樹林裡轉悠了四個鐘頭。給我弄一間面朝院子的精緻的小房間,給我送一隻凍雞和一瓶波爾多酒來。」

  侍者毫不疑心,安德烈說話的神情從容自若,他的嘴裡含著一支雪茄,雙手插在套袋裡,衣服高雅,下巴光滑,皮靴雪亮,他看來只是一個在外面待得非常晚的人而已。

  當侍者為他收拾房間的時候,旅館老闆娘起來了,安德烈拿出他最可愛的微笑,問他是否能住在第三號房間,因為他上次來貢比涅也是住在那個房間裡。不巧的是,第三號房間已有一個青年男客和他的妹妹住上了。

  安德烈似乎很失望,直到老闆娘向他擔保,說現在給他準備的七號房間格局完全跟三號房間一模一樣以後,他才算又高興了起來,一邊在壁爐邊暖暖腳,一邊跟老闆娘聊聊最近的尚蒂伊之行,直等到那夥計來告訴他說房間已經準備好了。

  安德烈稱讚鍾瓶旅館那些向院子的房間漂亮,是有原因的,原來鍾瓶旅館的門口像歌劇院一樣,有三重門廊,兩旁的廊柱上纏著一些素馨花和鐵線蓮,看上去是一個最美麗的進口。雞非常新鮮,酒是陳年老釀,壁爐的火熊熊燃燒,安德烈驚奇地發覺他自己的胃口竟然像未遇意外事故時同樣好。

  吃完後他就上床,而且立刻就進入了夢鄉,這本來是二十歲左右的青年的情形,即使他們在滿心悔恨的時候也是這樣。

  我們本來認為安德烈應該感到悔恨,但他卻不這樣認為。

  他已經有了一個非常安全的計劃。

  他在天亮以前醒來,很快地付清帳單,離開旅館,進入森林,然後,藉口要畫畫,他花錢受到一個農民的友好接待,給自己弄到一套伐木者的衣服,一把斧頭,脫掉身上的獅子皮,打扮成伐木者的裝束;然後,他用泥土塗滿雙手,用一把鉛梳弄髒他的頭髮,用他的一個老同行傳授他的方法把他的皮膚染成褐色,白天睡覺,晚上行路,只在必要的時候才到有人的地方去買一塊麵包吃,在森林裡穿來穿去,一直到達最近的邊境。

  一旦越過邊境線,安德烈就把鑽石換成錢;再加上他一直揣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的那十張鈔票,他還能擁有五萬里弗爾左右,這使他達觀地認為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孤注一擲。

  再說,他認為唐格拉爾為了面子,一定會阻止那件醜事的張揚。

  這些理由,再加上疲倦,竟使安德烈睡得非常香甜。

  為了要早醒,他不曾關百葉窗,但他小心地閂好房門,並把那柄他永不離身的尖利的小刀放在桌子上。

  早晨七點鐘左右,一縷溫暖而又耀眼的陽光照到安德烈的臉上,喚醒了他。

  凡是條理清晰的頭腦里,總有一個占主導地位的念頭,這個占主導地位的念頭,在腦海里總是最後一個歇息,又第一個起來喊醒整個兒思想的。

  安德烈還不曾睜開眼睛,他昨晚的念頭便浮上他的腦海里來,並且在他的耳邊輕輕地說,你睡得太久了。

  他從床上一躍而起,奔到窗口。

  一個憲兵正穿過庭院。

  憲兵是當今世界上最引人注目的對象之一,即使對一個心地坦然者亦是如此;至於對一個良心有愧者,或事出有因,那黃藍白的三色制服,就是令他望而生畏了。

  「為什麼會有憲兵?」安德烈自言自語地說。

  突然,他又自我推理回答說——讀者可能也會這樣告訴他:「旅館裡出現一個憲兵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不過還是穿好衣服吧!」

  年輕人很快穿起衣服來;那速度就連他在巴黎過著公子生活的那幾個月中僕人給他脫衣服也沒有這樣快。

  「好!」安德烈一面穿衣服一面說,「等到他離開,我就可以溜了。」

  安德烈現在已穿上皮靴、打好領結,他一面這樣說,一面輕輕地走到窗口,第二次掀起麻紗窗簾。

  第一個憲兵不但沒有走,他現在發覺第二個穿黃藍白三色制服的人站在樓梯腳下,那是他下樓唯一的柴梯,緊接著,第三個,而且還騎著馬,手裡握著火槍,像一個哨兵似的站在大門口的街上,而鍾瓶旅館又只有這樣一個出口。

  這第三個憲兵的出現肯定有特殊的原因的,因為他的前面有一群好奇的閒蕩漢,緊緊地阻塞了旅館的進口。

  「糟糕!他們找我!」這是安德烈的第一個念頭。

  他的臉色立刻變得煞白,他焦急地向四面觀望。

  他的這個房間,跟同一層上的其他房間一樣,只能開門通過外走廊出去,而在外走廊上是誰都看得見的。

  「我完啦!」這是他的第二個念頭。

  的確,一個像安德烈犯那樣罪的人,一次被捕就是等於終生的監禁、審判和處死,——而且毫不被人同情或早晚被處死。

  他痙攣地把他的頭在自己的雙手裡埋了一會兒。

  在那一剎那間,他幾乎嚇得發瘋。

  不久,從那混亂不清的腦子裡和雜亂的思想里閃出了一線希望,他變白的嘴唇和蒼白的臉上現出一絲微笑。

  他向四面一看,在壁爐架上看見了他所搜索的目標;那是筆、墨水和紙。

  他勉強鎮定下來,把筆在墨水裡蘸了一蘸,在一張紙上寫了下面這幾行字:

  本人無錢付帳,但並非不義之徒,茲留下十倍於食宿費的這個飾針作抵押,請店主原諒我於天剛亮時就不告而別,深感愧疚!

  於是他從領結上除下飾針,放在那張紙上。

  這樣做好以後,他並不去把門閂插緊,卻反而把它拔了出來,甚至還讓房門虛開一點,就像他是出了房間以後忘記把它帶上似的,然後他一骨碌爬進壁爐的煙囪,就像一個做慣這類特殊體操動作的人那樣利索;他把一幅表現阿喀琉斯希臘神話中的英雄,曾喬裝成女人其納入斯庫洛斯王的王宮,與其女兒德伊達彌亞相會。藏身德伊達彌亞房中的紙板畫重新擋在壁爐跟前,還用腳尖把踩在爐灰上的腳印抹平後,開始沿彎彎曲曲的煙囪通道往上爬,這就是他猶存一線希望的唯一的逃命通道了。

  與此同時,安德烈所注意到的那第一個憲兵已跟著警察局的執事官走上樓來,第二個憲兵仍守著樓梯,第三個憲兵仍守在大門口。

  安德烈這次受追捕,背景是這樣的:天一亮,緊急急報發向四面八方;各區的地方當局幾乎立刻就以最大的努力來捕捉謀殺卡德魯斯的兇手。

  貢比涅,這座皇家的行宮,狩獵之城,駐防要塞,無疑官吏如雲,憲兵如麻,警察機構星羅棋布,所以,急報一到,搜捕聞風而動。鍾瓶旅館是全城一流旅館,自然首當其衝。

  況且,根據市政府當夜崗哨的報告(市政府緊挨著鍾瓶旅館),他觀察到有好幾位旅客深夜前往該店下榻。

  那個在早晨六點鐘下班的哨兵甚至還記得,正當他在四點零幾分上班的時候,有一個青年人和一個小孩子合騎著一匹馬到來。那個青年在打發了那孩子騎馬走以後,就去敲鐘瓶旅館的門,旅館開門讓他進去,然後又關上門。

  於是疑點便落到了那個這樣夜深出門的青年人身上。

  那個青年不是別人,就是安德烈。

  所以,警察局的執事官和那憲兵——他是團長——便朝安德烈的房間走來。他們發覺房門半開半掩。

  「噢,噢!」憲兵隊長叫道,「這隻老狐狸詭計多端,開著門就是一個壞兆頭,我寧願他把門鎖上三道鎖!」

  的確,桌子上的那張小紙條和夾針證實,或者不妨說,應驗了他那句話的正確性。

  我們說應驗,是因為那位憲兵隊長經驗豐富,決不肯只見到一件證據就深信不疑。他四面張望,翻一翻床,掀動帳幃,打開櫃門,最後,在壁爐前面站停下來。

  安德烈曾小心不在爐灰里留下腳跡,但這是一個出口,而在那種情形下,每一個出口都需要嚴格檢查,憲兵隊長派人去拿一些麥稈來,把它塞滿壁爐,然後點著火。

  火嗶嗶剝剝地燒起來,一股濃黑的煙柱沿著煙囪往上躥;但煙囪里卻沒有像他預期的那樣有犯人掉下來。

  這位憲兵雖已晉升到隊長之職,令人尊敬,但從小就與社會為敵的安德烈,卻也頂得上一名憲兵的精明。他早就料到火攻之計在所難免,所以一爬到屋頂就蜷縮在煙囪旁。

  片刻過後,他感到有了得救的一線希望,因為他聽到那憲兵隊長在叫另外兩名憲兵時高聲說:「他不會在那上面!」

  安德烈悄悄抬起頭,發現那兩個憲兵非但沒有走開,反而顯得更警惕了。

  現在輪到他來向四周觀望了。他的右邊是市政府,一座十六世紀的大廈。任何人都可以從樓頂的窗口望下來,仔細察看下面屋頂上的每一個角落;而安德烈看見隨時會有一個憲兵的頭顱從那些窗口裡探出來。

  要是一旦被發覺,他知道他就完了,因為屋頂上的一場追逐是不能倖免的;所以他決定下去,但不是從他上來時的煙囪下去,而是從通到另一個房間的煙囪下去。

  他四面環顧,找到一個不冒煙的煙囪,爬到那兒以後,他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到那煙囪口裡了。

  在這同時,市政府樓頂的一扇小窗猛烈地被推開,憲兵隊長的頭露了出來。他在那兒一動不動地停留了一會兒,像是那座建築物上的石雕裝飾品一樣,然後,就聽得一聲失望的長嘆,他就不見了。

  那鎮定和莊嚴得像代表法律一樣的憲兵隊長穿過人群,並不理會落到他身上來的種種詢問的目光,重新走入鍾瓶旅館。

  「怎麼樣?」那兩個憲兵問。

  「嗯,孩子們,」隊長說,「那逃犯一定是今天一早就逃走了。但我們將派人到通維萊爾·科特雷和諾瓦榮的森林裡去搜尋,我們就一定會將他捉拿歸案的。」

  這位可敬的政府官員,用他那憲兵隊長所特有的腔調,剛剛鏗鏘有力地部署完畢,忽然聽見一聲駭人的尖叫,隨之一陣劇烈的鈴聲,迴蕩在旅館的院子裡。

  「啊,那是什麼聲音?」憲兵隊長喊道。

  「似乎是有一位旅客等得不耐煩了,」老闆說,「哪一個房間拉鈴?」

  「三號。」

  「快跑去看看,夥計!」

  這時,喊叫和鈴聲混雜成一片。

  夥計拔腿要跑。

  「別跑!」憲兵隊長阻止那僕人,說,「拉鈴的那個人看來不僅僅要一個侍者,我們帶一個憲兵去。第三號房間裡住的是誰?」

  「昨天晚上到的一個小伙子,是乘馬車來的,帶著他的妹妹,他要了一個雙鋪房間。」這時鈴聲第三次響起來,聽起來焦急萬分。

  「跟我來,警長先生!」憲兵隊長說,「緊跟著我。」

  「等一等,」老闆說,「第三號房間有兩道樓梯,一道內梯,一道外梯。」

  「好!」憲兵隊長說,「我負責內樓。槍里裝好子彈了嗎?」

  「裝好了,對長。」

  「嗯,你們把守外梯,假如他想逃跑,就開槍打他。據急報上所說的,他一定是一個危險的犯人。」

  憲兵隊長的安排在人群里激起了一片喧譁聲,而他就和警察局的先生在這一片喧譁聲中走上樓梯去了。

  剛才的情形是這樣的:

  安德烈非常熟練地下落到煙囪三分之二的地方,那時,他的腳一滑,雖然他兩手仍舊抱住煙囪,他帶著比他所原來想到的更大的速度和聲音落到房間裡。假若那房間是空的,本來還無所謂,但不幸房間裡卻住著人。

  兩個女人睡在一張床上,這下響聲把她們驚醒了。

  她倆的目光直勾勾地往發出響聲的地方望去,瞧見壁爐口冒出了個男人。其中金黃頭髮的那個就發出了一聲響徹整個旅館的可怕的叫聲,而另外那個棕色頭髮的則撲過去死命地拉鈴報警。

  我們看到,安德烈可真是不走運。

  「行行好!」他臉色慘白,暈頭轉向地喊道,甚至都沒看清自己是在向誰說話,「行行好!別喊啦,救救我吧!我並不想傷害你們。」

  「安德烈,那個殺人犯!」兩個女人中的一個喊道。

  「歐仁妮·唐格拉爾小姐!」亞密萊小姐一面喊,一面從她同伴的手裡奪過繩帶,更猛烈拉鈴。

  「救救我,有人追我!」安德烈合攏雙手說,「可憐可憐,發發慈悲吧,不要把我交給警方!」

  「太遲啦,他們來了。」歐仁妮說。

  「嗯,把我藏起來,你們可以說,你們無緣無故地驚惶。你們可以引開他們視線,救救我的命!」

  兩個姑娘緊靠在一起,用被單裹住身體,一聲不響地聽著他苦苦哀求;她們的腦海,完全被懼怕和厭惡的情緒所占據了。

  「好!這樣吧,」歐仁妮終於說,「從您來的那條路回去吧,我不會說出您的事情,您這卑鄙的壞蛋。」

  「他在這兒!他在這兒!」樓梯頂上的一個聲音喊道,「他在這兒!我看見他啦!」

  原來,隊長把眼睛湊在鎖眼上,瞅見了安德烈站著在央求。

  槍托用力一擊,砸飛了門鎖,又是兩下,打掉了門閂;砸壞了的房門倒了進來。

  安德烈奔到另一扇向著庭院走廊的房門跟前,打開門想奪路而逃。

  那兩個憲兵正站在那兒,平端馬槍瞄準著。

  安德亞一下子愣住了;他臉色慘白地立定,身子微微後仰,痙攣的手裡握著那把已不起作用的小刀。

  「趕快逃呀!」亞密萊小姐喊道,她的恐懼感漸漸消失,又開始發起慈悲心,「逃呀!」

  「不然就自殺!」歐仁妮說,她的口氣像是在吩咐競技場上勝利的武士了結他那被征服的對手一樣。

  渾身打戰的安德烈,帶著一個鄙夷不屑的笑容望著年輕姑娘,這個笑容表明他那腐敗的頭腦已經無法理解這種崇高而冷酷的榮譽感了。

  「自殺!」他拋下他的小刀喊道,「我為什麼要那樣做?」

  「您還說為什麼,」唐格拉爾小姐回答道,「您會像窮凶極惡的犯人那樣被判處死刑的。」

  「哼!」卡瓦爾康蒂交叉起兩臂說,「一個人總是有朋友的幫助呀!」

  憲兵隊長手裡握著劍向他走過來。

  「來,來,」安德烈說,「把您的劍插回到鞘里吧,勇敢的人,我既然已自甘屈服,又何必這樣劍拔弩張呢。」

  於是他伸出雙手等待上銬。兩位姑娘恐怖地望著這種可怕的一切,——那凡夫俗子已剝掉他的皮層,露出監獄裡犯人的真面目。

  安德烈轉向她們,帶著一種無禮的微笑問道,「您有什麼話要帶給令尊嗎,唐格拉爾小姐?因為我多半還是要回到巴黎去的。」

  歐仁妮雙手擋住自己面孔。

  「噢,噢!」安德烈說,「何必難為情呢,即使您真的跟蹤我,我對您的印象也不會太壞。我不是幾乎做了您的丈夫了嗎?」

  說完這句嘲弄的話,安德烈就走了出去,留下兩個女逃亡者去忍受羞恥的煎熬和人家的評頭品足。

  一小時以後,她們都穿戴著女子的衣服跨進她們的四輪馬車。

  旅館曾關門來擋住閒人的眼光;但當大門重開的時候,她們卻只好從兩排帶著發光的眼睛和竊竊私語的好奇的旁觀者之中擠出去。

  歐仁妮拉下車窗的遮簾;但是,雖然她看不見,卻依然聽得見那些訕笑一直傳到她的耳畔。

  「哦!為什麼這個世界不是一片荒無人煙的沙漠?」她撲在亞密萊小姐的懷裡喊道,她的眼裡迸射出狂怒的光芒,這正是當年尼祿巴不得羅馬帝國就像一顆頭顱,好讓他一刀砍下來時的模樣。

  第二天,她們抵達布魯塞爾,下榻在弗朗德勒旅館。

  從當天晚上起,安德烈就成了巴黎裁判所附屬監獄裡的階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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