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法律
我們已經看到,唐格拉爾小姐和羅茜·亞密萊小姐是在怎樣一種從容不迫的情況下換裝出逃的:這是因為當時每個人都忙於自己的事,無暇顧及她倆。思兔sto55.com
我們暫時放下銀行家不談,此時他額角掛著汗珠,正面對破產的幽靈,整理著一系列他負債的巨大赤字。我們跟尋一下男爵夫人的行蹤:剛才發生的晴天霹靂給她當頭一棒,她帶著受擊的重壓凝神片刻,然後便去找她的常任顧問呂西安·德布雷去了。
男爵夫人原來指望那樁婚事能讓她最終擺脫掉一種監護的責任,對於一個像歐仁妮這樣的性格的女孩來說,這種監護的責任勢必是非常煩人的;另外,維護家庭中的等級關係,素來需要有一種默契,那就是母親對女兒來說必須始終是明智的表率和完美的典範,要不然做母親的就不可能成為女兒心目中的主宰。
但唐格拉爾夫人卻害怕歐仁妮的明察和亞密萊小姐給她女兒出的點子。她常常覺察到她的女兒帶著鄙夷的目光看德布雷,——那種目光似乎表明她知道她的母親與那位部長的私人秘書之間種種神秘的曖昧關係和金錢關係。但男爵夫人如果能再作敏銳和深刻的分析,她就會知道,事實正巧相反。歐仁妮厭惡德布雷,並非他是她父親家庭生活的絆腳石和醜聞製造人,而是天真地把他歸為第歐根尼試圖稱為非人類的兩足類,或是柏拉圖婉轉說的不長羽毛的兩腳動物類。
很不幸,在這個世界裡,每人都有自己的事物觀,因為他們無法與旁人得到同樣的見解;而從唐格拉爾夫人的觀點上講,她非常遺憾歐仁妮的婚變,不但是因為那是一對好姻緣,看起來可以使她的孩子幸福,而且也因為這件婚姻可以使她得到自由。所以她趕快到德布雷寓所去。
但德布雷,像其他的巴黎人一樣,在目擊了那幕簽約場上和那幕場面上所發生的醜事以後,早已趕回到他的俱樂部里,在那兒和幾個人閒談那件大事;在這個號稱世界京都的城市裡,這件事情已成了大部分人士閒談的話題。
儘管看門人準確地告訴她德布雷不在家,但身穿黑裙頭戴面紗的唐格拉爾夫人依然登上德布雷房間的樓梯。此時的德布雷正在反駁一位朋友的含沙射影,這位朋友竭力對他證明,在剛剛發生的這個可怕的場面後,作為那個家庭的好友,將唐格拉爾小姐和那兩百萬陪嫁一起娶過來,是他應盡的義務。
德布雷為自己辯解時的態度,就像是唯恐自己不能被對方說服似的;因為平時他的腦子裡也常常出現這個念頭。但是,他又是了解歐仁妮,知道她那種獨往獨來、傲慢不遜的性格的,所以他不時會採取一種全然防禦的立場,聲稱這種結合是不可能的,而與此同時,暗地裡又總是心痒痒地感到有一種邪念在撩撥著自己,而這種邪念,據所有的倫理學家說,即使最正直最純潔的男人也是會時時縈繞腦際的,此刻這種邪念在德布雷的靈魂深處窺伺著,就好比撒旦躲在十字架後面窺伺著。我們看到,這場談話是很有趣的,因為每個人都顯得那麼興趣盎然;於是,喝茶,打牌,有趣的談話,一直延續到了凌晨一點鐘。
這會兒,唐格拉爾夫人戴著面紗,焦急地等在那綠色的小房間裡,等候德布雷歸來。她坐在兩瓶鮮花之間,這些花是她早晨派人送來的。而我們必須承認,德布雷非常小心地親自給花加水和插瓶,所以在那個可憐的女人看來,他的不在已得到了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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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十一點四十分,她終於等得不耐煩了,回家去了。
某一階層的女人有一點上很像那些正在談戀愛的輕佻的女工,——她們極少在十二點鐘以後回家。男爵夫人回到那座大廈去的時候,像歐仁妮離開那座大廈時那樣的小心;她輕輕地走到樓上,帶著一顆痛楚的心走進她的房間。那個房間,我們知道,是在歐仁妮的隔壁。
她極怕什麼說三道四的;這位可憐而令人尊敬的女人,至少在這一點上是堅信不疑的:她女兒的無辜和對丈夫小家庭的忠誠。
上樓後,她在歐仁妮的門口聽了一聽;但沒有聽到任何動靜,便想進屋看看,可是門被插上門閂了。
唐格拉爾夫人認為晚上那場可怕的刺激已把她搞得筋疲力盡,她已上床睡覺了。
她把女僕叫來詢問。
「歐仁妮小姐,」那女僕答道,「和亞密萊小姐一同回到她的房間裡。她們一同用茶,然後就吩咐我離開,說她們再沒有事要我做了。」
從那時起,那個女僕就在樓下,同每一個人一樣,她以為那兩位小姐現在正在她們自己的房間裡。
所以,唐格拉爾夫人毫不懷疑地上床休息了。她對家人放寬心了,但她的心緒又回到那件事情上去。
隨著思緒愈來愈清晰,簽訂婚約時發生的那件事情也就愈來愈大了。這不僅是一件醜聞。而且是一件轟動全城的大事。這已經不僅是一種羞辱,而且是一場聲名掃地的侮辱。
於是,她不由自主地想起,當可憐的梅爾塞苔絲不久前因丈夫和兒子的事受到不幸的打擊時,她對她沒有表現出同情之心。
「歐仁妮,」她對她自己說,「她是完了,但是我們也完了。這件事情一旦傳揚出去,我們將羞於見人,因為在我們這樣的社會裡,別人的嘲笑會造成不可醫治的痛苦和創傷呀。」
「幸而上帝賦予歐仁妮那種常常使我感到可怕的奇怪的性格!」
她抬起頭用充滿感激的目光望著上天,神秘的天主在那兒早就根據註定要發生的事情安排好了一切,而且有時候會把一種缺點,甚至一樁壞事,變成一件好事。
然後,她的思想穿越空間,猶如墜進深淵的意志鳥兒展開雙翅,最後落到卡瓦爾康蒂身上。
「那個安德烈是一個壞蛋、一個強盜、一個兇手,可是從他的神態上看,他雖沒有受過完美的教育,但卻具有一定的教養;那個安德烈在社會上自我表現的樣子,看來有一筆巨大的財產,而且後台人物名望顯赫。」
她怎樣才能擺脫讓人無法忍受的困境?她該向誰去求援,幫助她脫離這個痛苦的境地呢?
是德布雷。她帶著本能的衝動首先跑去要見的就是德布雷,這是一個女人向她愛著的有時又會把她甩掉的一個男人發出的求救;而德布雷給她的只能是一些忠告,她必須找一個比德布雷更有力的另一個男人訴說衷腸。
於是男爵夫人想到了維爾福先生。
可是,一心想要逮捕卡瓦爾康蒂的正是維爾福先生;給她的家庭無情帶來動亂並視她家簡直像外來戶一樣的也是維爾福先生。
不!仔細想一想,那位檢察官不是一個無情的男人;他是一位忠於職守的法官,一位忠實可信的朋友,是他兇狠地但卻果斷地在那腐爛的傷口上割了一刀,但他不是劊子手,而是一個外科醫生,一個想讓唐格拉爾先生一家的榮譽在世人眼裡與那個已經完蛋的青年的奇恥大辱毫無瓜葛的外科醫生,因為他們曾把他作為女婿到處炫耀呀!
唐格拉爾的朋友維爾福既然這樣做,便誰都不會懷疑那位銀行家曾經知道或幫助安德烈的任何陰謀。
但又一想,男爵夫人覺得要疏導維爾福,還是從他倆的共同利益的角度才能得到解決。
要是那樣,檢察官的剛直不阿也應該到此為止了。她決定明天去見他,假如她不能使他放棄法官的職責,她至少可以要求儘量從寬辦理。
男爵夫人將要追溯往事,再現她過去的回憶,將一段有罪的但卻美好的風流時光的情分發出請求。維爾福先生將暫停審理案件,或至少讓卡瓦爾康蒂逃走,要做到這一點,他只有將目標轉向別的問題,然後只好以所謂缺席審判對犯人提起刑事訴訟。
僅僅想到此,她安然入睡了。
第二天早晨九點鐘,她起床以後,並不按鈴喚她的女僕,也不讓人知道她的來去,只是穿上昨天夜晚那套簡單的服裝,然後跑下樓梯,離開大廈,走到普羅旺斯路,叫了一輛出租馬車,來到了維爾福先生的家裡。
最近一個月來,這座遭天詛咒的府邸始終呈現著陰鬱的外表,像是一家收容著瘟疫病人的傳染病院一樣。有些房間的門關得緊緊的,只是偶然開一下百葉窗,透一透氣。或許您可以看到在窗口露出一個僕人的驚惶的臉孔,但那扇窗立刻又關攏了,像是一塊墓碑關閉了一座墳墓一樣;鄰居們相互竊竊私語說:「莫非我們今天又會看見一輛運棺材的車子離開檢察官的家嗎?」
唐格拉爾夫人見到這座府邸淒涼的景象,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她從出租馬車上下來,膝蓋直打哆嗦地走近緊閉的大門去拉鈴。
門鈴發出一種遲鈍重濁的聲音,像是它也已經感受到抑鬱的氣氛似的。她接連拉了三次門鈴,門房才出來開門,但他只把門開了一條縫,剛剛夠說話聲從中通過。
他看見一位太太,一位高雅時髦的太太,可是那扇門卻依舊裂開條縫。
「請您打開門!」男爵夫人說。
「夫人,先要通報您是誰?」
「我是誰?您可是認識我的呀。」
「現在我們誰也不認識了,夫人。」
「我看您一定瘋了,我的朋友。」男爵夫人說。
「您從哪兒來的?」
「噢!這太過分了!」
「夫人,我是遵命辦事。請您原諒——請通報您的名字?」
「唐格拉爾男爵夫人,您見過我二十次啦。」
「可能吧,夫人。請問,您有什麼事?」
「噢,瞧您真奇怪!我要告訴維爾福先生,他的手下人也太放肆了。」
「夫人,這不是放肆,這是謹慎:要是沒有德·阿夫里尼先生的關照,或者不是有事要找檢察官先生,那就任何人不得入內。」
「好吧!我是有事跟檢察官商量。」
「是要緊的事情嗎?」
「這您也該看得出來了,既然我到現在也還沒跳上馬車回去。夠了!這是我的名片,拿去給您的主人吧。」
「夫人等我回來嗎?」
「是的,去吧。」
那門房關上門,讓唐格拉爾夫人站在街上。
不過說實在的,男爵夫人沒等多久;不一會兒,大門重又打開,這次開到足以能讓男爵夫人通過了;她進去以後,門又關上。
門房一面用眼睛看她,一面從口袋裡摸出一隻哨子,他們一進前院,他便吹起哨子來。僕人們應聲在門廊下出現。
「請夫人原諒這位正直的人,」他一面說,一面給男爵夫人引路,「他接受過嚴格的命令,維爾福先生也讓我轉告夫人,他這種做法實在是出於不得已。」
前院裡有一個供貨商人,他也是經過同樣的手續才進來的,現在有人正在檢查他帶的貨物。
男爵夫人走上台階;她覺得,周圍的這種不妨說已經擴展到她身上來的淒涼的氣氛,使她受到了強烈的感染,她由那個貼身男僕帶路,已經來到了檢察官的書房,一路上那位嚮導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過她。
儘管男爵夫人腦子裡始終想著她此次前來的目的,但是所有這些僕人對她的接待竟然如此有失體統,她不由得也感到悻悻然起來了。
然而,當維爾福勉強抬起幾乎被悲痛壓得抬不起來的頭,帶著一絲悽苦的笑容望著她時,她那股已經到了嘴邊的怨氣卻又咽了下去。
「請原諒我的僕人這種驚慌失措的樣子,」他說,「他們因為受到猜疑,所以就特別多疑了。」
唐格拉爾夫人常常在社交場中聽人說到檢察官家裡的恐怖氣氛,但在她不曾親眼目睹以前,她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那種恐怖氣氛竟然達到了這樣的地步。
「這麼說,您也不快樂嗎?」她說。
「是的,夫人。」法官回答。
「那麼您是同情我的?」
「由衷地同情,夫人。」
「那您知道我是為什麼到這兒來了嗎?」
「您希望跟我談一談您所遇到的可怕事情,不是嗎?」
「是的,先生,那是一場可怕的災難!」
「應該說那是不幸。」
「不幸!」男爵夫人喊道。
「唉!夫人,」檢察官鎮定地說,「我認為只有無法挽回的事情才是災難。」
「您以為這件事情能被人遺忘嗎?」
「任何事情都會被遺忘的,夫人,」維爾福說,「您女兒還可以再結婚,不在今天,就在明天,不在明天,就在一星期後。而且,要說您是為歐仁妮小姐的未來感到遺憾,我看總也不見得吧。」
唐格拉爾夫人望著維爾福,她覺得這種態度是對她的侮辱。
「我現在是在一位朋友家裡嗎?」她氣憤地問道。
「是的,夫人。」維爾福說,當他說這話的時候,他那蒼白的臉紅了一紅。他剛才的話使他想起自己與男爵夫人過去的事情。
「嗯,那麼熱情一點吧,親愛的維爾福,」男爵夫人說。
「不要用檢察官的態度對我說話,用一位朋友的態度說話,當我痛苦的時候,不要對我說我應該快樂。」
維爾福鞠了一躬。
「這三個月來我有個討厭的習慣,」他說,「當我聽到有人說起災難的時候,夫人,我就會想到自己,就會情不自禁地在腦子裡進行這種很自私的比較。這就是為什麼我覺得,限我的災難相比,您遇到的只是一件不如意的事情;這就是為什麼我覺得,跟我的悲慘處境相比,您的處境還是值得羨慕的;可是這使您不高興了,我們就別再說了吧。您剛才說什麼來著,夫人?……」
「我是來問您,我的朋友,」男爵夫人說,「您打算怎麼處置這個騙子?」
「騙子!」維爾福重複道,「夫人,您看來是把某些事情輕描淡寫而又把某些事情誇大其辭了。騙子!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先生,說得更準確些,貝尼代托先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暗殺犯。」
「先生,我不否認您糾正得正確。但您對那個壞蛋處置得愈嚴厲,對我們家的打擊也就愈厲害。您能暫時忘掉他嗎?不要再追捕他,讓他逃走吧!」
「您來晚了,夫人,通緝令已經發出了。」
「哦,要是抓住了他?——您認為他們能抓到他嗎?」
「我希望能夠。」
「假如他們抓到了他,我知道監獄裡有逃走的機會,您肯讓他關在監獄裡嗎?」
檢察官搖搖頭。
「至少把他關到我女兒結婚以後再說吧。」
「不行,夫人,法院要按司法程序辦事。」
「什麼!甚至對我也不行!」男爵夫人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反問。
「對所有的人都一樣,甚至包括我在內。」維爾福答道。
「啊!」男爵夫人輕輕喊了一聲,但並沒有表示她是失望還是什麼別的意思。
維爾福望著她。極力想看透男爵夫人的心思。
「是的,我知道您想說什麼,」他說,「您是指社交圈裡沸沸揚揚的那些可怕的流言蜚語,說什麼這三個月我家裡接連死人,還有瓦朗蒂娜這次奇蹟般地倖免於難,都是不合情理的事情。」
「我沒有想到那個。」唐格拉爾夫人急忙回答。
「不,您想了,夫人,您這樣想也無可厚非,您不能不那樣想,您也許在心裡說:『您既然這樣鐵面無私地辦理罪案,為什麼有的罪犯卻逍遙法外?』」男爵夫人的臉色發白。「您是這麼想的,不是嗎,夫人?」
「嗯,我承認我的確是這麼想的」。
「讓我來回答您吧。」
維爾福把扶手椅向唐格拉爾夫人的椅子移近一些;然後,他雙手撐在辦公桌上,用一種比往常更喑啞的聲音說道:
「有些罪犯還沒有得到懲罰,」檢察官說,「那是因為我還不清楚罪犯是何人,我擔心會將無辜的人當做兇手去打擊,而一旦罪犯被發現,」說到這裡,維爾福把他的手伸向他桌子對面的一個十字架,「一旦發現他們,不管是誰,夫人,我對上帝發誓,不管他們是誰,都得去死!現在,夫人,您還敢要求我寬恕那個壞蛋嗎?」
「但是,先生,您能確定他是像別人所說的那樣罪行嚴重嗎?」
「聽著,這兒是他的檔案:『貝尼代托,十六歲時因偽造鈔票罪被判處苦役五年。後來,您看,——最初是越獄逃跑,然後又殺人。」
「這個可憐蟲是誰?」
「誰知道?一個流浪漢,一個科西嘉人。」
「沒有親屬來認他嗎?」
「沒有人認他,沒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誰。」
「把他從盧卡帶來的那個人是誰呢?」
「他一樣是個流氓,也許就是他的同謀。」
男爵夫人雙手合攏。
「維爾福!」她用最溫柔最甜蜜的音調叫道。
「算了吧,夫人,」維爾福用一種堅定得近乎於冷酷的聲音回答道,「算了吧,別再為一個罪犯向我求情了!」
「我是什麼人?我就是法律。法律可能有眼睛來看您的愁容嗎?法律可能有耳朵來聽您那甜蜜的聲音嗎?法律能回憶您竭力喚醒的那些柔情蜜意的往事嗎?不,夫人,法律只知道命令,而當命令發出的時候,那就是無情的打擊。
「您會對我說,我是人,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法典,不是一部書。請您看看我,夫人,請您看看我的周圍:人們可曾把我當兄弟般地對待過嗎?他們愛過我嗎?他們體諒過我嗎?他們寬容過我嗎?有誰為德·維爾福先生求過情,又有誰恩准過此人為德·維爾福先生求的情嗎?不,不,不!只有打擊,只有無情的打擊!
「您用那種迷人的眼光盯著我,使我慚愧?就讓我慚愧吧,為您所知道的我的過失——甚至其他更多的過失。
「儘管我自己也有罪,儘管我的罪也許比旁人更深重,但我卻永不停止地去撕破我的偽裝,找出他們的弱點。我始終在揭發他們,我可以進一步說,——當我發現那些人類的弱點或邪惡的證據時,我感到高興,感到勝利!
「因為我每次判處一個犯人,我就似乎得到了一個活的證據,證明我不是比別人更壞些。唉,唉,唉!整個世界都充滿邪惡。所以讓我們來打擊邪惡吧!」
維爾福說最後這幾句話的時候狂怒萬分,以使他的話聽來非常雄辯有力。
「不過,」唐格拉爾夫人說,她力圖做最後一次試探,「您說那個青年人是被人遺棄的流浪兒,是個孤兒,是嗎?」
「所以那就更糟,更糟!或者確切地說,那更好;上蒼對他如此安排,是不讓有人為他哭泣。」
「但這是蹂躪弱者的行為呀,先生。」
「殺人的弱者!」
「他的壞名聲會影響我的家庭。」
「死亡不也在影響我的家庭嗎?」
「噢,先生,」男爵夫人喊道,「您對旁人毫無憐憫心!嗯,那麼,我告訴您,旁人也不會憐憫您的!」
「讓它去吧!」維爾福把雙手舉向天空說。
「至少,拖延到下一次大審的時候再審判他吧,還有六個月的時間可以沖淡人們的記憶。」
「不,」維爾福說,「離這次開庭還有五天;預審準備都已經做好了;五天,這已經比我所需要的時間多了;再說,難道您不明白,夫人,我也需要衝淡我的記憶嗎?嗯!當我工作的時候,當我夜以繼日地工作的時候,有時我會覺得我不再有記憶了,而當我不再有記憶的時候,我就跟死人一樣什麼煩惱都沒有了,這畢竟比受著痛苦的折磨好些呵。」
「但是,先生,他已逃走了,讓他逃走吧,行動不利是一個可以原諒的過失。」
「我告訴您那已經太遲了,今天一早就用急報發出通緝令,這個時候……」
「老爺,」跟班走進房間裡來說,「內政部的一個龍騎兵送來了這封信。」
維爾福搶過那封信,心急地拆開它。唐格拉爾夫人嚇得直打哆嗦。維爾福則高興地跳起來。
「抓到了!」維爾福大叫起來。「終於在貢比涅把他抓到啦!成功啦!」
唐格拉爾夫人站起身,渾身冰冷,臉色蒼白。
「再見,先生!」她說。
「再見,夫人!」檢察官一面回答,一面愉快送她出門。
然後,他回到自己的書房。
「好極了!」他一邊說一邊用右手的手背擊著信:「我掌握了一樁偽造鈔票案,三樁搶劫案和兩樁縱火案,就缺一樁殺人案,現在到手了。這次開庭將首戰告捷。」
第一○○章
顯身
正如檢察官對唐格拉爾夫人所說的那樣,瓦朗蒂娜還沒有復原。
她渾身乏力地躺在床上,我們前面說的那些事情:歐仁妮出走,安德烈·卡瓦爾康蒂,或者更確切地說,貝尼代托被捕,並被指控犯有殺人罪,她都是在臥室的床上,從德·維爾福夫人的口中聽說的。
可是,瓦朗蒂娜實在太虛弱了,所以她聽到這些事情以後的反應,也許是跟她在正常的健康狀況下所會有的反應大不相同的。
其實,在她昏昏沉沉的腦子裡出現的,或者在她眼前掠過的,都是跟一些稀奇古怪的意念和轉瞬即逝的印象摻和在一起的朦朦朧朧的意念和捉摸不定的形體,而且,不一會兒,甚至連這一切也都消失不見了,只剩下越來越強烈的自身的感覺在混沌中顯現出來。
在白天,瓦朗蒂娜的神智還相當清醒,諾瓦蒂埃叫人把他搬到他孫女兒的房間裡來,經常陪伴著她,像慈父般地對待她。維爾福從法院回來以後,也常常來和他的父親和女兒消磨一兩個鐘頭。
每晚六點鐘,維爾福回到他的書房裡;八點鐘,阿夫里尼先生親自把瓦朗蒂娜夜裡服用的藥水拿來,諾瓦蒂埃先生才被帶走。
醫生選定專門的看護者代替其他任何人,這位看護人要一直守候到夜間十點鐘或十一點鐘,等到瓦朗蒂娜睡熟以後才離開。
下樓時,看護人將瓦朗蒂娜的房間鑰匙交給維爾福先生,這樣,當有人穿過維爾福夫人的套間或小愛德華房間時便不能再進病人的臥室了。
每天清晨,莫雷爾都來諾瓦蒂埃身邊了解瓦朗蒂娜的病情,可是很奇怪,他的焦慮之情似乎日趨見淡。
首先,瓦朗蒂娜雖然依舊處於極度的亢奮狀態,但她已天天好轉;其次,當他在半昏迷狀態中衝到基督山家裡去的時候,伯爵告訴他,假如她兩小時內不死,就可以得救?現在,四天過去了,而瓦朗蒂娜依舊還活著。
剛才說的那種神經激奮,都是每天晚上到入睡前一直困擾著瓦朗蒂娜,說得準確些,就是在她臨睡前,她一直處在昏昏欲睡的狀態中。這時候,夜深人靜,只有壁爐架上那盞照明的油燈在燃燒,在那乳白色燈罩下瀰漫的一片半昏半暗的光線中,她看到那些來來往往的影形都成了病人住滿了她的房間,她那顫抖的鼻翼下的熱力震得它們坐臥不寧。
首先,她好像看見她的繼母來威脅她,然而,莫雷爾張著兩臂向她迎上來;有的時候,像基督山伯爵這樣生客也會來拜望她;在這種迷糊狀態中,連家具都會移動。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凌晨三點鐘左右,那時,一陣深沉的睡意征服了那青年姑娘,於是她一直睡到早晨才醒來。
那天早上,瓦朗蒂娜聽說了歐仁妮出逃和貝尼代托被捕的消息,當天晚上,在她迷迷糊糊地把這些事情,跟對自己的處境的感覺摻和在一起想了一陣以後,這些事情就開始漸漸地離開了她的思緒,隨後維爾福、德·阿夫里尼和諾瓦蒂埃也都相繼離開了房間,當聖菲利浦魯爾教堂的鐘聲敲響十一下時,專門看守的女護士把醫生準備的藥水放在病人的床頭柜上,鎖上房門,走到樓下的配膳室里嚇得渾身打哆嗦地聽僕人們擺龍門陣,把那些近三個月來一直是檢察官府邸前廳夜談的話題的悽慘故事一股腦兒地裝進腦子裡;正在這時,在那間鎖得嚴嚴實實的病人房間裡,卻出現了一幕意想不到的場景。
護士離開已六十分鐘了。
瓦朗蒂娜在忍受了一個小時每夜必來的高燒折磨之後,她的大腦又擺脫了意志的控制,繼續進行那活躍的、單調的、不可抗拒的腦亢奮的勞作,精疲力竭地再現相同的意念,或是產生相同的幻覺。
那盞孤燈射出無數的光線,每一條光線都在她那混亂的幻想變成某種奇特的形狀,突然地,在那搖動的燈光下,瓦朗蒂娜好像看見壁爐旁邊凹進去的那扇通她書房的門慢慢地開了,但她卻聽不到門鏈轉動的聲音。
平時瓦朗蒂娜會抓住懸在床頭的絲帶,拉鈴叫人,但現在,什麼都不會讓她吃驚。她的理智告訴她,她所見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覺。她確信:一到早晨,夜間所見的一切便會消失地無影無蹤,它們會隨著曙光的出現而消失。
門後面出現了一個人影。
她看慣了這種幻象,所以並不害怕,只是睜大眼睛希望能認出是莫雷爾。
那個人影繼續向床邊走過來。她像在仔細諦聽。
這時,一道燈光映在那個午夜訪客的臉上。
「不是他!」她喃喃地說。
於是,她一心想著眼前是幻覺,等著這個人就像在夢裡常會發生的那樣,或是消失不見,或是變幻成另一個人。
可是,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而且能感到它跳得很厲害,她記得驅散這種幻象的最好的良法是喝一口藥水,那種用來減輕她發燒的飲料可以刺激她的腦子,使她暫時減少一些痛苦。
於是,瓦朗蒂娜就伸手去拿那隻玻璃杯,但她的手臂剛伸出床外,那幻覺中的人影就急步向她走過來,而且跟她離得這樣近,甚至可以聽到他的呼吸,感覺到他的手的壓力。
這一次,這種幻景不同於瓦朗蒂娜以前所經驗的一切;她開始相信自己的神志是完全清醒的,她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
她手上感到的那一按,顯然不想讓她把手伸出去,她慢慢地把手縮回來。
這時候,不能看到其眼睛的這個人,而且看上去多含保護而少有威脅的這個人拿起玻璃杯,走近燈光旁,凝神注視著裡面的飲料,仿佛要衡量一下透明度和清晰度。
並且,這第一種檢測還不夠。
這個人,不,不如說是幽靈。因為他走路太輕柔,地攤上沒有傳出任何腳步聲。他從杯子裡到處一羹匙的藥,一口喝進嘴裡。瓦朗蒂娜呆呆地注視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
她以為眼前這一切會突然消失,出現另一幅圖景;但這個人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走到她的前面,用一種誠懇的聲音說:「現在,喝吧!」
瓦朗蒂娜渾身哆嗦起來。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幻象用一個活人的聲音對她說話,她張嘴要喊。
那個人用手指掩住了她的嘴唇。
「基督山伯爵!」她囁嚅地說。
從年輕姑娘眼睛裡流露出來的驚恐的神色,從她兩手不停地顫抖,從她急忙把身子縮進毯子裡去的動作,都可以看出她心裡還在七上八下地翻騰,不知道是不是該相信眼前的這一切都是真的;然而,基督山在這樣一個時候,像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完全不可思議地從牆壁里走進她的房間來,對神志恍惚的瓦朗蒂娜來說,實在是太難以置信了。
「別喊,也不要怕,」伯爵說,「即使在心裡也別疑惑或不安。瓦朗蒂娜,站在您面前的是個人,不是幻景,是您所能想像到的最慈愛的父親和最可敬的朋友。」
瓦朗蒂娜不知該如何。這種聲音證明向她說話的是個實實在在的人,她驚惶萬狀,一個字都講不出來;她眼睛裡的表情似乎在問:「既然您是光明磊落的,現在怎麼會在這兒呢?」
聰明的伯爵完全明白青年女郎腦子裡在想什麼。
「請聽我說,」他說,「或者不如說請您看著我:您看到我的眼睛發紅,臉色也比平時更白了吧;這是因為一連四夜,我沒有合過一會兒眼睛;一連四夜,我都守在您身邊,我在保護著您,在為我們的朋友馬克西米利安保證您的安全。」
瓦朗蒂娜感到臉頰因興奮而紅暈;伯爵剛才提到了馬克西米利安這個名字驅散了她因為基督山的出現所引起的全部恐懼。
「馬克西米利安!」她重複道,她覺得這個名字對她來說多麼親切啊?「馬克西米利安!那麼他把一切都告訴您了嗎?」
「是的,他告訴了我一切。他對我說,您的生命就是他的生命,而且我向他保證過您一定會活下去。」
「您向他保證過我會活下去?」
「是的。」
「果然不錯,先生,因為您剛才說過在照料我和保護我。那您是醫生嗎?」
「是的,是上天在此刻可能給您派來的最好的醫生,請相信我。」
「您說過您在守著我?」瓦朗蒂娜不安地說,「在哪兒呢?我怎麼沒有看見過您呀。」
伯爵伸手指著書房的方向說,「我躲在那扇門後面,」他說,「那個房間與隔壁的房子相連,我已經租下那座房子。」
瓦朗蒂娜把眼光移開,帶著驕傲的衝動和輕微的恐懼喊道:
「先生,您做的這些事情真是荒唐透頂,您對我說的這種保護,簡直就像是對我的侮辱。」
「瓦朗蒂娜,」他答道,「我雖然一直在守護著您,但我所注意的是看您的人、您吃的食物、用的飲料,當我覺得那種飲料似乎對您有危險的時候,我就進來,像現在這樣進來,用飲料代替那杯毒藥,我的飲料不會產生旁人所預期的死亡,而且可以使生命在您的血管里循環不息。」
「毒藥!死!」瓦朗蒂娜喊道,她以為自己又在發高熱,產生了錯覺,「您說什麼,先生?」
「噓!我的孩子,」基督山一邊說一邊又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我是說毒藥;是的,我也說到了死,我現在還要再對您說這個字,不過您還是先把這喝了。(伯爵從衣袋裡拿出一個小瓶,把裡面裝著的紅色液體倒了幾滴在杯子裡。)您把這喝了以後,今晚上就別再喝別的東西了。」
瓦朗蒂娜伸去拿杯子;但她的手剛碰到那隻杯子,便因害怕而縮回來。基督山端起那隻杯子,自己喝掉一半,然後把它遞給瓦朗蒂娜。瓦朗蒂娜微笑了一下,把剩下的一半喝了下去。
「噢,是的!」她喊道,「我嘗得出這種味道,這幾天晚上都是喝的這個,它使我的神志清醒。似乎減輕了頭痛。謝謝您,先生,謝謝您!」
「這就是您這四夜能活下來的原因,瓦朗蒂娜,」伯爵說,「可是我,我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喲?哦!為了您,我度過的是多麼難熬的時光啊!哦!當我看見您的杯子裡倒進了致命的毒藥,當我渾身戰慄地想到,也許在我還來不及把它倒進壁爐以前您就會把它喝下去的時候,我在忍受著多麼可怕的煎熬啊!」
「先生,」瓦朗蒂娜恐怖地說,「當您看見那致命的毒藥倒進我的杯子的時候我感到非常痛苦,如果您看見了這種情形,想必您也看見那個倒毒藥的人了?」
「是的。」
瓦朗蒂娜撐起身來,用繡花被掩住她那雪白的胸膛,胸膛發燒時所出的冷汗,現在又加上了冷汗。
「您看見那個人了?」那青年女郎再問一遍。
「是的!」伯爵又說。
「您對我說的話太怕人了,先生,您要我相信的事情簡直是太恐怖了。怎麼!就在我父親的家裡,怎麼!就在我的房間裡,怎麼!就在我的病床上,居然還有人想害死我?哦!請您出去,先生,您是在蠱惑我,您是在褻瀆神明,這是不可能的,不會有這種事的。」
「您是這隻手要打擊的第一個人嗎?您沒看見聖·梅朗先生、聖·梅朗夫人、巴魯瓦都倒了下去嗎?如果諾瓦蒂埃先生在最近這三年來不繼續服藥,中和了那毒藥的效力,他不是也已成了一個犧牲者了嗎?」
「噢,天哪!」瓦朗蒂娜說,「最近幾個月來,爺爺要我喝他的藥水,就是為了那個理由嗎?」
「那些藥水是不是帶一點兒苦味,像干皮那種味道?」
「噢,天哪,是的!」
「那麼一切都清楚了,」基督山說,「他也知有一個人在下毒,——或許他還知道那個人是誰。他在幫助您,幫助他心愛的孩子抵抗毒藥,由於您已開始有那種習慣,所以毒藥喪失了一部分效力。您在四天以前中了致死的毒藥,能活到現在就是因為喝這種藥水的緣故,我現在總算明白了。」
「那麼下毒藥的兇手是誰呢?」
「您從來沒看見有人在晚上走進您的房間嗎?」
「看見過的。我常常覺得有什麼東西像幽靈似的走過,這些幽靈走近來,然後又走遠,直到消失;可是我總以為那是我發高燒時的幻覺,剛才您進來的時候,嗯,我也一直以為我要不是神志不清,就是在做夢呢。」
「那您不知道是誰要謀害您,是嗎?」
「不,」瓦朗蒂娜說,「誰會希望我死呢?」
「那麼,您馬上就可以知道了。」基督山說,並側耳傾聽。
「您這是幹什麼?」瓦朗蒂娜一邊問一邊帶著恐怖望著四周。
「因為今晚您既沒有發高燒也沒有譫妄,因為今晚您完全清醒,因為午夜的鐘聲就要敲響,而那個殺人犯都是在這時行動的。」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瓦朗蒂娜一邊說一邊用手擦去額頭上滾動的汗珠。
果然,午夜的鐘聲悠悠而淒涼地響了起來;那銅錘鐘擺的每一次敲打都像是重擊在姑娘的心頭。
「瓦朗蒂娜,」伯爵說,「用您全部的力量控制住自己。不要發出一點聲音,假裝睡著,那麼您就可以看見了。」
瓦朗蒂娜抓住伯爵的手。
「我好像聽到有聲音,」她說,「您快離開吧!」她說。
「待會兒見,」伯爵回答說。
然後,他帶著憂鬱而又慈愛的笑容,跳起腳尖退回到書房那兒,年輕姑娘望著他的笑容,心頭充滿了感激。
不過,他在關上書櫥以前,又轉過身來。
「千萬不要動,」他說,「也不要出聲,讓那人以為您是睡著了,否則說不定來不及等我趕過來,您就被人殺死了。」
說完這句可怕的叮囑以後,伯爵就消失在門後;門又悄悄地關上了。
第一○一章
蝗蟲①
瓦朗蒂娜形單影隻,獨自一人躺在床上。遲遲落在聖菲利浦魯爾教堂之後的另兩座教堂還在各自的方位敲著午夜的鐘聲。
然後,除了遠方傳來的幾輛馬車走過的聲音,一切重歸寂靜。
這時,瓦朗蒂娜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臥室里那個帶有秒擺的時鐘。
她開始計算起秒針的走動,她發現秒針的擺動比她心臟的跳動雙倍地慢騰。這時,她又懷疑起來:一個從不傷害他人的瓦朗蒂娜,怎麼會想到有人要她死呢,這是為什麼?出於什麼目的?她做了什麼壞事竟能招來如此仇敵?
不要擔心,她不會睡著的。
她只有一個念頭,一個可怕的念頭占據著她緊張的大腦,就是世界上有一個人曾一直想要謀害她,而且馬上又要謀害她。
倘若這個人對毒藥失去信心,像基督山所說的那樣乾脆用刀子,那可怎麼辦呢!如果伯爵來不及來救她,那可怎麼辦呢?如果她就要接近生命盡頭,假如她永遠也見不到莫雷爾,那怎麼辦呢?
想到這兒,瓦朗蒂娜嚇得臉色蒼白,直出冷汗,幾乎要拉鈴求援了。
但她好像在門背後看到了伯爵發亮的眼光,——這雙眼睛已印在她的記憶里,想到他,她便感到那樣的羞愧,不禁默默地自問,如果她冒冒失失地做了傻事,如何報答對伯爵的感激之情呢?
二十分鐘,極長的二十分鐘,便這樣過去了,然後又過去了十分鐘,時鐘終於敲打半點了。
這時,書房門上傳來輕微的指甲敲打聲通知瓦朗蒂娜,告訴她伯爵仍在警惕著,並通知她同樣警惕。
果不其然,在對面,也就是對著愛德華的房間那面,瓦朗蒂娜仿佛聽見地板的響動。她側耳傾聽,屏住呼吸,幾乎快要窒息。這時,鎖簧吱嘍一聲,門扇沿著鉸鏈轉動起來。
瓦朗蒂娜本來是用手支起身子的,這時急忙倒到床上,把一條手臂遮在眼睛上;然後她驚慌戰慄地等待著,她的心被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怖揪著。
有一個人走到床前,拉開帳子。
瓦朗蒂娜竭力控制住自己,發出均勻的呼吸,好像睡得很平穩。
「瓦朗蒂娜!」一個聲音輕輕地說。
姑娘心底打了一個寒戰,但沒有做聲。
「瓦朗蒂娜!」那個聲音重複說。
依然是寂靜;瓦朗蒂娜打定主意絕不醒來。
但瓦朗蒂娜聽見一種輕得幾乎聽不出來的聲音,那是液體倒進她剛喝空的玻璃杯的聲音。
她壯著膽子睜開眼睛,從手臂底下望過去。
在這一瞬間,瓦朗蒂娜或許是呼吸聲急促了一些,也可能是動彈了一下,因為那個女人神態不安地停住手,朝病床俯下身來,想看看清楚她是不是真的睡著了:
這人是德·維爾福夫人。
瓦朗蒂娜認出繼母后,禁不住打了一個寒戰,連她的床也震動了一下。
維爾福夫人立即閃身退到牆邊,隔著帳子,警覺地留心瓦朗蒂娜最輕微的動作。
瓦朗蒂娜記起了基督山那幾句可怕的叮囑;她仿佛覺得在不拿瓶子的那隻手裡,看到有一把鋒利的長刀在閃爍發亮。這時,瓦朗蒂娜聚集起全部意志的力量,拼命想把眼睛閉上;但是,此刻這個在我們的所有感官中對害怕最敏感的感官要完成這樣一個動作,這樣一個平時最簡單不過的動作,卻變得幾乎不可能了,強烈的好奇心在竭力驅使她睜開眼睛,好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聽瓦朗蒂娜呼吸均勻,周圍一片寂靜,維爾福夫人便放心地重新從帳子後面伸出手,繼續把瓶子裡的東西倒到杯子裡。然後她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瓦朗蒂娜也沒聽見她已離開房間。
瓦朗蒂娜親眼目睹了那隻手臂不見了,千真萬確!這是一個年輕貌美的二十五歲左右女人那鮮嫩渾圓的手臂,就是這隻手臂放出了死亡。
儘管維爾福夫人只在房間裡逗留了一分來鍾,在這時間裡,要講清瓦朗蒂娜體驗到的感觸是不可能的。書房門上的敲打聲把那青年女郎從近乎麻木的痴呆狀態中醒了過來。她吃力地抬起頭來。那扇門又無聲地打開,基督山伯爵出現了。
「嗯,」伯爵問道,「您還懷疑嗎?」
①歐美人常以蝗蟲指破壞成性,這裡用來比喻將對手全部置於死地才肯罷休的人。
「噢,我的上帝!」年輕的姑娘喃喃地說。
「您看見啦?」
「天哪!」
「您認出來啦?」
瓦朗蒂娜呻吟了一聲。「是的!」她說,「但我不能相信!」
「那您寧願死,也要讓馬克西米利安一起死?」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青年姑娘重複地嘆道,她幾乎要神經錯亂了,「難道我不能離開這個家,我不能逃走嗎?……」
「瓦朗蒂娜,對您下毒的這隻手,會跟著您到任何地方。她可以用金錢來誘惑收買您的僕人,死神會披著各種各樣的偽裝降臨到您身上,您在溪澗喝的泉水,您在樹上摘的果子,都會有危險。」
「您不是說過,祖父的預防措施已中和了毒藥的藥性嗎?」
「是的,那只能應付一種毒藥,毒藥是可以改換的,或是增加分量。」
他拿起那隻杯子,用嘴唇抿了一下。
「瞧,她已經這樣做了,」他說,「不再用木鱉鹼而用馬錢子了!我可以從溶解它的酒精味上辨出它的存在。如果您把維爾福夫人倒在您杯子裡的東西,喝下去,那麼,瓦朗蒂娜!瓦朗蒂娜呀!您已經完啦!」
「但是,」青年女郎喊道,「她為什麼要害死我呢?」
「為什麼?難道您竟這樣仁慈,這樣善良,這樣沒有防人之心,到現在還不明白嗎,瓦朗蒂娜?」
「不,我從來沒有傷害過她。」
「但是您有錢呀,瓦朗蒂娜。您每年有二十萬法郎的收入,而您妨礙了她的兒子享受那二十萬。」
「怎麼能這麼說呢?我的財產又不是她的。那是我的外公外婆留給我的呀。」
「沒錯,就為這個緣故,德·聖·梅朗先生和夫人都死了:那是為了讓您能繼承到外公外婆的遺產;也就為了這個緣故,在諾瓦蒂埃先生指定您作為遺產繼承人的當天,她就對他下了手;還是為了這個緣故,現在輪到您死了,瓦朗蒂娜,這樣一來,您的財產就歸您父親繼承,而您的弟弟作為獨子,又能從您父親手裡繼承到這筆財產。」
「愛德華!可憐的孩子!她犯的罪都是為了他嗎?」
「啊!那麼您總算明白?」
「願上天的報應不要落在他的身上!」
「瓦朗蒂娜,您是一個天使!」
「但為什麼她最後不再去害祖父呢?」
「因為您死以後,除非剝奪您弟弟的繼承權,否則那筆財產自然會轉移到他的手上,所以她覺得對您的祖父下毒手已沒有必要了。」
「這個可怕的計謀竟是一個女人想出來的!」
「您還記得在佩魯賈的波斯特旅館葡萄架下那個身穿棕色大衣的人嗎?您的繼母曾問他『托弗娜毒水』的事;哼,從那時起,這全盤罪惡計劃就在她頭腦中形成了。」
「啊,那麼,真的,先生,」那溫柔的姑娘滿面淚痕地說,「那麼我是註定要死的了!」
「不,瓦朗蒂娜,我已識破了他們的陰謀,您的敵人已被識破了,我們已知道她。您可以活下去,瓦朗蒂娜,——您可以幸福地活下去,並且使一顆高貴的心得到幸福,但要得到這一切,您必須完全相信我。」
「請吩咐吧,先生,我該怎麼做?」
「您得不假思索地照我所說的去做。」
「噢!上帝會為我作證的,」瓦朗蒂娜喊道,「要是我單獨一個人活在世界上,我寧願讓自己死去的好!」
「您不能信任任何人,甚至連您父親。」
「我父親同這個可怕的陰謀沒有絲毫的關係呀,不是嗎,先生?」瓦朗蒂娜合著雙手說。
「對,可是您父親作為一個慣於起訴指控的人,應該想到他家裡接踵而至的這些死亡都並非自然死亡。您父親,本來該是他守在您的身邊,該是他此刻站在我這個位置的;倒空這隻杯子的應該是他;跟那個兇手對著幹的應該是他。惡鬼對惡鬼嘛,」他在大聲說完上面的那些話後,輕輕地說了最後那句話。
「先生,」瓦朗蒂娜說,「我會盡力活下去,我的祖父和馬克西米利安。」他們深愛著我,他們的生命懸在我身上。
「我會照顧他們,像我照顧您一樣。」
「好吧,先生,我聽您的吩咐,」她又壓低聲音說,「噢,天哪!我會出什麼事呢?」
「無論出什麼事,瓦朗蒂娜,您都不要驚慌;如果您覺得痛苦,如果您喪失了視覺、聽覺和觸覺,您別害怕;如果您醒來時不知道您在哪兒,也別害怕,即使您醒來時發現自己是在陰森森的墳地里或者是被釘在棺材裡,您也別害怕;您得馬上提醒自己,對自己說:此時此刻,有一個朋友一個父親,他希望我和馬克西米利安得到幸福,他在照看著我。」
「唉!唉!多麼可怕的情景呀!」
「瓦朗蒂娜,您願意揭發您繼母的陰謀嗎?」
「我寧願死一百次,噢,是的,寧願死!」
「不,您不會死的,您肯答應我,不管遇見什麼事情形,您絕不抱怨都抱有希望嗎?」
「我會想到馬克西米利安!」
「您是我喜愛的好孩子,瓦朗蒂娜!只有我一個人能救您,而我一定會救出您的!」
瓦朗蒂娜不勝恐怖地合緊雙手(因為她覺得這是請求天主賜她以勇氣的時候),坐起身來祈禱,斷斷續續地念念有詞,忘記了她那潔白如玉的肩頭只有長發遮蓋著,也忘記了從睡衣精緻的花邊下面是看得見她那怦然心跳的胸脯的。
基督山輕輕地把手按在那青年姑娘的手臂上,把天鵝絨的毯子拉來蓋到她的頸部,帶著愛的笑容說:「我的孩子,相信我對您的真情,像您相信上帝的仁慈和馬克西米利安的愛情一樣。」
瓦朗蒂娜以充滿感激的目光凝望著他,那神情就像一個受到保護的孩子那般溫順。
這時,伯爵他從背心口袋裡摸出那隻翡翠小盒子,揭開金蓋,從裡面取出一粒豌豆般大小的藥丸放在她的手裡。
瓦朗蒂娜拿了那粒藥丸,神情專注地望著伯爵。在她這位勇敢的保護人臉上,有一種神聖莊嚴和權威的光芒。她的眼光向他詢問。
「是的。」他說。
瓦朗蒂娜把藥丸放進嘴裡,咽了下去。
「現在,我親愛的孩子,暫時再會了。我要睡一會兒,因為您已經得救了。」
「去吧,」瓦朗蒂娜說,「不論遇到什麼事情,我答應您決不害怕。」
基督山久久地目不轉睛地望著姑娘,她在伯爵剛剛給她服下的藥力強大的麻醉劑的作用下,緩緩地睡去了。
這時,基督山拿起玻璃杯,將四分之三的藥水倒進壁爐內,好讓人們相信瓦朗蒂娜已經按時喝過了,接著他又將被子裡只剩下的四分之一放回到桌子上。然後,他向書房的門走去,在向瓦朗蒂娜送去最後一瞥目光後就不見了。瓦朗蒂娜帶著天使般的自信與單純,躺在上帝的腳下安然入睡了。伯爵隨即也消失了。
第一○二章
瓦朗蒂娜
瓦朗蒂娜屋裡,壁爐架上的那盞小油燈依舊點燃著,但已經吸盡了浮在水面上的最後一滴燈油;一圈紅彤彤的光暈染紅了半球形的乳白燈罩,顯得格外明亮的燈焰發出最後的一陣陣嗶啵聲,這種油燈將滅時的最後的搖曳,常常被比作可憐的病人臨終前的抽搐;一縷幽暗慘澹的光線,把年輕姑娘的白色床幔和被罩都染上了一層乳白色。
街上的一切嘈雜聲都停止了,四周一片寂靜。
這時,通向愛德華臥室的房門打開了,在門對面的鏡子裡,出現了一個我們以前見過的面孔;那是維爾福夫人的面孔,她來觀察那藥水是否奏效。
她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在那個房間裡,現在只剩了燈花的畢剝聲,她來到桌前,看瓦朗蒂娜是否已將藥水喝下。
我們已經說過,杯子裡還有四分之一的藥水。
維爾福夫人拿起杯子,將杯中的剩餘藥水倒進爐灰中,為便於液體的吸收,她還把爐灰攪動了一番;然後仔細涮乾淨玻璃杯,用她自己的手帕抹乾它,重新把它放回到桌子上。
倘若誰有可能窺視房間的現場,他就有可能看到維爾福夫人此時帶著怎樣的猶豫走近瓦朗蒂娜的床邊,又以怎樣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瓦朗蒂娜。
慘澹的光線,死一般的寂靜,深夜所能引起的一切可怕的東西,而尤其是她自己的良心,這一切交織在一起產生了一種可怕的夜的氛圍;她害怕去看她自己的成績。
但她終於鼓起勇氣,拉開帳子,俯到枕頭上,瞧著瓦朗蒂娜。
她已沒有了呼吸;那半開半閉的牙齒間已不再有氣息通過;那雪白嘴唇已停止了顫動;那一對眼睛似乎浮在淺藍色的霧氣里,又長又黑的頭髮散在那蠟白的臉頰上。
德·維爾福夫人凝視著這張寂然不動、依舊如此動人的臉;這時,她鼓足勇氣掀開毯子,伸手按在年輕姑娘的心口上。
胸膛冰冷,無聲無息。
在她手心愛跳動的只是她自己手指的脈搏。
她帶著寒戰把手縮了回來。
一隻手臂垂出在床外,——那樣一隻美麗的手臂,自肩至腕似乎都是由一個雕刻家雕刻出來的;但前臂似乎因為痙攣而略微有點變形,而那隻精緻纖細的手,則伸著僵硬的手指擱在床架上。
手指甲已經發青。
維爾福夫人不再懷疑——一切都已成為過去;一切都已完結,她要完成的最後一道可怕的工序以盡善盡美而告終。
投毒者在這間房裡已沒有別的事情做了,她如履薄冰似的退出房外。很顯然,她害怕腳下的地毯傳出聲。但在她舉步後退時,她又抓起掀開的帳幔,凝神這幕對她產生不可抗拒的吸引力的死亡場景,因為這具屍體沒有變形,只是僵滯;因為這具屍體駐留著神秘,以致還不至於使她憎惡的程度。
燈花又畢剝地爆了一下。
一聽到這聲音,維爾福夫人為之一驚,她打了一個寒戰,離開帳子。
頃刻間,油燈熄滅了,整個房間籠罩著一片可怕的黑暗。
在這黑暗裡,時鐘倒清醒了,它敲響了凌晨四點半的鐘聲。
這位投毒者頓時驚惶起來,摸索到門口,滿懷著恐懼回到她的房間。
可怕的黑暗持續了兩個鐘頭。
接著,一縷淡白的光從百葉窗里爬進來,終於照亮了房間裡一切;這縷晨光又漸漸變亮,並發出一種色彩,映出了人體物體的各種形狀。
就在這時,樓梯上響起了護士的咳嗽聲,她手裡拿著一隻杯子走進房來。在一位父親或一個情人,第一眼就足以決定一切,——瓦朗蒂娜已死;但在護士看來,她只像是睡著了。
「好!」她走到桌子前面說,「她已經喝了一部分藥水,杯子裡已只剩三分之一了。」
她走到壁爐前面生起了火,雖然她剛剛起床,但她想在瓦朗蒂娜睡醒前再打一個瞌睡。
時鐘敲打八點的聲音驚醒了她。
這時,她對姑娘如此嗜睡不醒感到驚詫,對姑娘垂在床外而始終又不往回收的胳膊感到惶然,於是她朝床前走去。就在這時,她發現睡者嘴唇冰涼,胸口冰涼。
她本想把那隻手臂放回到床上,但那隻手臂僵硬的,絕瞞不過一個護士。
她發出一聲可怕的尖叫。
接著撒腿便向門口跑去。
「救命呀!」她大叫道,「救命呀!」
「您嚷什麼?」阿夫里尼先生在樓梯腳下問,這正是他每天來看病的時間。
「怎麼啦?」維爾福從他的房間裡衝出來問。「醫生,您聽見她喊救命嗎?」
「是的,是的,我聽見了,我們趕快上去吧!是在瓦朗蒂娜的房間裡。」
醫生和那父親還沒有趕到,二樓上的僕人們已跑進瓦朗蒂娜房間,看到瓦朗蒂娜臉色蒼白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他們一齊舉手向天,像遭了雷擊似的一動不動地愣在那兒。
「去叫維爾福夫人!去喊醒維爾福夫人!」檢察官站在房門口喊,他似乎不敢進去。
可是那些僕人並不來答應他,兀自只管望著德·阿夫里尼先生,他已經進了屋,奔到瓦朗蒂娜身邊,把她抱在懷裡。
「什麼!這一個,也!」他低聲地說,讓她從他的手臂里落了下去。「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呀!您什麼時候才厭倦呢?」
維爾福衝進房間裡。「您說什麼,醫生?」他舉手向天大聲問道。
「我說瓦朗蒂娜死了!」阿夫里尼用一種莊嚴的聲音回答。
維爾福先生踉蹌地摔倒了,把他的頭埋在瓦朗蒂娜的床上。
聽到醫生的絕叫和那父親的哭喊,僕人們喃喃地祈禱著離開了。只聽見他們腳步聲奔下樓梯,穿過長廊,沖入前庭,他們都已逃離這座受天詛咒的房子。
這時,維爾福夫人披著睡衣掀開門帘,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像是在問房間裡的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並使勁擠出幾滴遲遲不肯往下流的淚水。
突然,她跨進一步,說得準確些,她向前蹦了一步,雙臂向桌子伸去。
她剛才發現阿夫里尼正檢查那隻她確信在晚上已經倒空的杯子。
杯子裡還有三分之一的藥水,和她倒在爐灰里的一樣多。
即使瓦朗蒂娜的靈魂出現在那維爾福夫人的面前,她也不會感到那樣害怕。
是的,這就是她向瓦朗蒂娜杯子裡倒進去的又被後者喝下肚的藥水的顏色,這就是不能騙過阿夫里尼先生剛才全神貫注的那毒藥。儘管殺人者小心翼翼,但上帝或許會創造奇蹟,還是留下了一些痕跡,留下了一個證據,留下了一個揭露罪行的把柄。
維爾福夫人像一尊恐怖女神似的釘在地上,維爾福把頭埋在床上,這時阿夫里尼為了更清楚地檢查杯子裡的東西,走到窗前,用手指尖伸進去蘸了一滴來嘗。
「啊!」大聲說道,「不再是木鱉鹼了,我來看看杯子裡到底是什麼!」
於是他跑到瓦朗蒂娜房間裡一隻藥櫥前面,從一隻銀盒裡取出一小瓶硝酸,滴了幾滴到那液體裡,液體便立刻變成血紅色。
「啊!」阿夫里尼自言自語,「現在已不是馬錢子了,那這是什麼?」
於是,他跑到瓦朗蒂娜臥室里一直由鏡櫃改裝的藥櫥前面,從一個鍍銀小格屜里取出一個硝酸瓶,抽出幾滴放進乳白色的液體中,這液體立刻變成紅色的反應物。
「啊!」阿夫里尼叫道。這驚嘆中既像法官揭露事實後的恐懼,又像學者揭示題解後的喜悅。
維爾福夫人轉身過去,片刻,她的眼睛裡噴射著火焰,接著又變得暗淡無光,隨後便踉踉蹌蹌,用手摸索著尋找門口,稍後就不見了。
一會兒,門外傳來身體跌倒在地板上的聲音。
但沒有人注意它。護士正在注意化學分析,維爾福沉浸在悲哀里。
只有阿夫里尼用他的目光跟隨著維爾福夫人,注意到她倉皇地退出去。
他拉開愛德華房門口的門帘,向維爾福夫人的房間裡望,看見她暈倒在地板上。
「去幫助維爾福夫人,」他對護士說,「維爾福夫人病了。」
「但維爾福小姐——」護士猶豫地說。
「維爾福小姐不需要幫助了,」阿夫里尼說,「因為她已經死了。」
「死了!死了!」維爾福悲痛地喃喃道,在他那鐵石一樣的心裡,悲痛是一種新奇的感覺,所以聽起來也就更加撕心裂肺。
「死了!是您說的?」一個第三者的聲音叫起來,「誰說瓦朗蒂娜死啦?」
維爾福和阿夫里尼同時轉過身去,瞥見莫雷爾站在門口,他滿臉蒼白,神色緊張,表情可怕。
事情是這樣的:
莫雷爾按往常的時間,來到通諾瓦蒂埃先生房間的小門跟前。
但跟往常不同的是,他發現門開著,因此他無須拉鈴就進了門。
他在前廳里等了一會兒,想讓隨便哪個僕人把他領進諾瓦蒂埃先生的房間去。
他喊了一聲,但沒有人回答;因為我們知道,宅子裡的僕人都跑空了。
這天,莫雷爾本來心裡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不安,基督山向他許諾過瓦朗蒂娜會活下去,直到目前為止,這個許諾是不折不扣地兌現的。每天晚上,伯爵帶給他的都是好消息,而這些消息第二天又總是由諾瓦蒂埃親自證實的。
但是,眼前的這片寂靜使他感到很奇怪,他喊了第二遍、第三遍,仍然是一片靜寂。
於是他決定上樓去。
諾瓦蒂埃的房門也像其他的房門那樣大開著。
他第一眼看見的是那老人照常坐在他的圈椅里;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表示著一種內心的恐懼,那種表情從他蒼白的臉色上得到了證實。
「您身體好嗎,先生?」莫雷爾問,心裡感到了某種恐懼。
「好!」老人閉目示意,但他的臉上卻顯出更大的不安。
「您在想心事,先生,」莫雷爾又說,「您需要什麼東西,要我去叫一個僕人嗎?」
「是的。」諾瓦蒂埃回答。
莫雷爾幾乎把自己的身體都掛到了鈴繩上,就是把繩子拽斷了也無濟於事,因為不會再有僕人了。
他轉過身去看諾瓦蒂埃,蒼白悲傷在老人的臉龐上愈來愈明顯起來。
「噢!」莫雷爾喊道,「為什麼沒有人來?這屋子裡有人病了嗎?」
諾瓦蒂埃的眼睛似乎要從眼眶裡迸射出來。
「出什麼事啦?您嚇壞我啦。瓦朗蒂娜,瓦朗蒂娜出事啦?」
「是的,是的。」諾瓦蒂埃表示。
馬克西米利安想說話,但他什麼都沒有說出來;他踉蹌了一下,靠在壁板上。然後他抬手指一指門口。
「是的,是的。」老人繼續表示。
馬克西米利安一步並兩步衝上那座小樓梯,而諾瓦蒂埃的眼睛似乎在對他喊:「快一點!再快一點!」
一眨眼,年輕人已穿過幾個房間,到達瓦朗蒂娜的房門口。
他無需推門,門是大開著的。
最先聽到的是一陣嗚咽聲。他仿佛透過一層雲霧似的,看見一個黑色的人影跪在地上,頭埋在一堆凌亂的白色床幔里。一種恐懼,一種可怕的恐懼。使他像給釘住似的,呆在了房門口。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個聲音在說:「瓦朗蒂娜死了,」而另一個聲音像回聲似的應答說:「死了!死了!」
第一○三章
馬克西米利安
維爾福正在痛苦的發泄中被一個外人,有點羞見人顏,於是便站起身來。
二十五年來,他從事的可怕的職業生涯使他或多或少變成了一個非正常的人。
他的目光茫然片刻,最後落在莫雷爾身上。
「您是誰,先生,」他問道,「您難道忘記了,在一個有私人停放的家庭是不該這樣闖進來的嗎?」
「請出去,先生,請出去!」
莫雷爾依舊一動都不動;他的眼光離不開那張零亂的床和躺在床上的那個年輕姑娘慘白的面孔。
「請出去!沒聽沒有!」維爾福厲聲喝道。這時,阿夫里尼則走過來,想勸說莫雷爾走出門去。
莫雷爾精神失常似的把那個屍體看了一會兒,然後用眼光慢慢地向房間四周掃射了一遍,最後把眼光落在那兩個男人身上;他張開嘴巴想說話,雖然他的腦子裡有許多排遣不開的念頭物理學哲學對物理學的研究成果作哲學的概括,研究物,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便雙手揪住自己的頭髮走了出去了,他神志昏迷,使維爾福和阿夫里尼暫時記憶當前最關切的那件事情,互相交換了一個眼光,意思是說:「哲人是個瘋子!」
但不到五分鐘之久,人們便聽到樓梯在巨大重壓下的呻吟,看見莫雷爾以超人的力量,雙臂端著諾瓦蒂埃的輪椅,將老人搬上了二樓。
上樓以後,他把輪椅放到地板上,迅速地把它推進瓦朗蒂娜的房間。
這一切都是在幾乎瘋狂的亢奮狀態下完成的,那青年的氣力這時好像比平時大了十倍。
但是,更讓人感到驚駭的,還是莫雷爾推到瓦朗蒂娜床邊的諾瓦蒂埃的那張臉,那張智慧在展示它的全部精神力量、眼睛凝聚著全部精力用以代替其他官能的臉。
他蒼白的臉和那因激動而發紅的眼睛在維爾福看來像是一個可怕的幽靈。
每一次他與父親接觸的時候,便總要發生一件可怕的事情。
「看他們幹了些什麼事!」莫雷爾厲聲叫道;他一隻手依舊扶著剛剛推到床前的輪椅的靠背,另一隻手指向瓦朗蒂娜。「您瞧,爺爺,您瞧呀!」
維爾福往後退了一步,驚訝地望著這個青年人,他認不出他是誰,可是他卻叫諾瓦蒂埃爺爺。
這時,老人的整個心靈仿佛都體現在他那兩隻充血的眼睛上;隨後,頸部的筋脈都暴了起來,癱瘓患者布滿全身的那種青紫色,從他的頸部、臉頰和太陽穴上泛了出來。這種內心極度激動的表現,只差了一聲吼叫。
而那聲驚叫聲是從他的毛孔里發出的——因此才比無聲更可怕。阿夫里尼迅速向老人衝過去,給他喝了一種強烈的興奮劑。
「先生!」莫雷爾抓住癱瘓老人那隻潮濕的手大聲道,「他們問我是誰,說我沒有權利到這兒來!噢,您是知道的,請告訴他們,告訴他們吧!」
那青年已經泣不成聲了。
「請告訴他們,」莫雷爾用嘶啞的聲音說,——「告訴他們我是她的未婚夫。告訴他們她是我心愛的人,是這個世界上我唯一的愛人。告訴他們呀——噢!告訴他們那具屍體是屬於我的!」
說著,年輕人用痙攣的手指用力地緊緊抓住床邊,沉重地跪倒在地上;這麼一個堅強的男子漢,驟然間垮了下來,這真是一幕觸目驚心的場景。
這樣的悲痛,實在太令人傷心了,德·阿夫里尼不禁轉過臉去,以便掩飾一下自己的情緒,而維爾福也不再要求對方作進一步的解釋,他不由自主地像被一種磁性吸住似的,向年輕人伸出手去;當我們在為失去一個親人哭泣時,那些曾經愛過他或她的人,就會有這種吸引我們的磁性。
但莫雷爾沒有看見這一切;他抓住瓦朗蒂娜那隻冰冷的手,他欲哭無淚,呻吟著用牙齒咬著床單。
此時,只能聽到房間裡的啜泣聲、嘆息聲和祈禱聲。夾雜在這些聲音中的是諾瓦蒂埃那呼嚕呼嚕的喘息聲,每一聲喘息似乎都可能隨時會使老人的生命戛然中止。
最後,這幾個人之中最能自持的維爾福說話了。
「先生,」他對馬克西米利安說,「您說您愛瓦朗蒂娜,您和她訂有婚約。我作為她的父親卻不知道這一切,我看出您對她的心是真摯的,所以我寬恕您。」
「但是,您知道,您所愛的人已離開了這個世界;她與人世間已最後的告別了,先生,把那隻您希望得到的手再在您自己的手裡握一次,然後永遠與她分別了吧。瓦朗蒂娜現在只需要神甫來為她祝福了。」
「您錯了,先生,」莫雷爾直起一條腿,單膝跪著喊道,悲痛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劇烈地刺穿過他的心,「您錯了。瓦朗蒂娜是死了,但她不僅需要一位神甫,還需要一個為她報仇的人。」
「維爾福先生,請您派人去請神甫,我來為瓦朗蒂娜報仇。」
「您是什麼意思,先生?」維爾福不安地問。莫雷爾的話使他感到不寒而慄。
「我是說,先生,您有雙重身份,作為父親您已經傷心夠了,作為檢察官請您開始履行責任吧。」
諾瓦蒂埃的眼睛亮了一下,阿夫里尼先生走到老人身邊來。
「諸位,」莫雷爾說,所有在場的人的表情都沒逃過他的眼睛,「我明白我所說的話,你們也同樣明白,瓦朗蒂娜是被人害死的!」
維爾福垂下頭去,諾瓦蒂埃用目光表示同意阿夫里尼的意見。
「然而,先生,」莫雷爾繼續說,「在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一個人即使不像瓦朗蒂娜這樣年輕、美麗、可愛,一旦他或她驟然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不見了,我們也不能不聞不問,就那麼聽任他或她消失不見呀。」
那年輕人用仇深似海的眼睛看著維爾福,維爾福則把求助的眼光從諾瓦蒂埃轉到阿夫里尼。
看到醫生和他父親的眼睛裡都沒有同情,又轉向馬克西米利安那樣堅決的表情。
老人用目光表示說:「是的!」阿夫里尼說:「一定的!」
「先生,」維爾福說,那三個人的決定和他自己的情感糾纏在一起,——「先生,想必是您弄錯了,這兒不會有人犯罪。命運在打擊我,上帝在磨鍊我。這些事情的發生的確可怕,但並不是有人在殺人。」
諾瓦蒂埃的眼睛裡像要冒出火來,阿夫里尼剛要說話,莫雷爾伸出手臂,阻止了他。
「我告訴您,這兒有殺人犯!」莫雷爾說話時雖然壓低聲音,但絲毫沒有減輕威懾的力度。
「我要告訴您,這是最近四個月來被打擊的第四個受害者。」
「我要告訴您,四天前,就有人企圖要毒死瓦朗蒂娜了,但幸虧諾瓦蒂埃先生早有防備,兇手沒有得逞。
「我要告訴您,兇手增加了一倍的毒藥劑量,或者更換毒藥了,但這一次,她成功了。
「我要告訴您,所有這一切,您和我一樣知道得很清楚,因為這位先生曾以醫生和朋友的雙重身份對您事先警告過。」
「噢,您胡說八道,先生!」維爾福大聲嚷道,竭力想從他已經陷入的被動局面逃脫出來。
「我胡說?」莫雷爾說,「嗯,那麼,我只有求助於阿夫里尼先生本人了。」
「請您問問他,先生,問他是否記得,就在聖·梅朗夫人去世的那天晚上,在這座房子的花園裡,他說了一些什麼話。您以為花園裡當時只有你們兩個人,您把聖·梅朗夫人的慘死,像剛才那樣歸罪於命運,歸罪於上帝,您由於推脫責任造成了瓦朗蒂娜的被殺。」
維爾福和阿夫里尼交換了一下眼光。
「是的,是的,回想一下當時的情景吧,」莫雷爾說,「因為這些你們以為只有沉寂的夜空聽見的話,都落進了我的耳朵里。是的,自從那個晚上以來,我眼看著德·維爾福先生包庇他的家人犯罪,是理應向當局去揭發的;那樣的話,瓦朗蒂娜,我心愛的瓦朗蒂娜,我就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成為殺死你的幫凶了!可是,這個幫凶現在是會為你報仇的;這第四次的謀殺是明目張胆地乾的,是人人都看見的,瓦朗蒂娜,如果你父親不管你,那麼我,我向你發誓,我一定要把那兇手找出來。」
莫雷爾那強壯的身體幾乎要爆炸了,這一次,好像連上帝也同情那個可憐的年輕人了,莫雷爾如骨鯁在喉,繼而號啕大哭;不聽話的眼淚從他的眼睛裡涌了出來;他大哭著撲倒在瓦朗蒂娜的床邊。
這時,阿夫里尼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說道,「我同意莫雷爾先生的意見,要求公正地處罰罪犯,一想到我怯懦的慫恿一個兇手,我心裡非常難過。」
「噢,仁慈的上帝呀!」維爾福沮喪地說道。他被他們悲憤而又堅決的態度征服了。
莫雷爾抬起頭來,看見老人的眼睛裡迸射出一種異乎尋常的如火一樣的光。
「瞧,」他說,「瞧呀,諾瓦蒂埃先生想說話了。」
「是的。」諾瓦蒂埃表情可怕地示意說,這位可憐的癱瘓老人的全部功能都集中在這目光里,因此他的表情更可怕。
「您知道那個兇手嗎?」莫雷爾問他。
「是的。」諾瓦蒂埃表示說。
「您立刻告訴我們!」年輕人激動地叫起來,「聽啊,阿夫里尼先生!聽啊!」
諾瓦蒂埃向不幸的莫雷爾悽然一笑,這是他曾多少次用眼睛向瓦朗蒂娜表達溫存而讓她高興的一種笑,然後他全神貫注。
當他的目光和莫雷爾的目光相遇後,他又把視線轉向門口。
「您是想讓我出去,先生?」莫雷爾傷心地問。
「是的。」諾瓦蒂埃表示。
「唉,唉,先生,可憐可憐我吧!」
老人的目光好不動情地依舊望著門口。
「我還可以回來是吧?」莫雷爾問。
「是的。」
「就我一個人出去嗎?」
「不。」
「我該把誰帶走呢,檢察官先生嗎?
「不。」
「醫生?」
「是的。」
「您要和維爾福先生談話?」
「是的。」
「他能懂得您的意思嗎?」
「是的。」
「噢!」維爾福說,調查工作可以在私下進行了,他幾乎高興不已。「噢,放心吧,我能夠懂得家父的意思的。」
阿夫里尼扶住那年輕人的胳膊,領他走出房間。
這時,整幢房子被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
終於,一刻鐘過後,傳來一陣踉踉蹌蹌的腳步聲,維爾福出現在客廳的門口,德·阿夫里尼和莫雷爾此時正等在這個客廳里,一個在沉思冥想,另一個激動得似乎連氣都透不過來。
「你們可以來了。」維爾福說。
他領著他們回到諾瓦蒂埃的輪椅旁。
莫雷爾凝神專注地看著維爾福。
檢察官臉色青白;大滴汗珠從他的臉頰上滾下;他的手裡的一支筆已經捏碎了。
「二位,」他用一種嘶啞的聲音說,「你們用人格向我擔保:絕不把這個可怕的秘密泄露出去。」
兩個人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我懇求你們!……」維爾福繼續說。
「但是,」莫雷爾說,「那個罪犯——那個殺人犯——那個兇手呢?」
「請放心,先生,正義會得到伸張的,」維爾福說,「家父把罪犯的名字告訴了我;家父也像您一樣地渴望報仇,但他也和我一樣地懇求您,不要把謀殺的秘密張揚出去。是嗎,父親?」
「是的。」諾瓦蒂埃堅決地表示。莫雷爾不禁發出一聲恐怖和懷疑的叫聲。
「噢,先生!」維爾福抓住馬克西米利安的手臂說,「家父是個很堅強的人,他提出了這個要求,那是因為他知道,而且確信瓦朗蒂娜的仇一定能報。是這樣嗎,父親?」
老人做了一個肯定的表示。
維爾福繼續說,「父親是了解我的,我已向他發過誓。放心吧,二位,在三天之內,司法機關所需的時間更短,我要向謀殺我孩子的人報仇。我報仇的手段會讓最最勇敢的人看了也會發抖。是這樣嗎?父親?」
當他說這幾句話的時候,他咬牙切齒,緊握住老人那隻沒有感覺的手。
「他答應的這一切一定會得到履行嗎,諾瓦蒂埃先生?」莫雷爾問道。阿夫里尼則用目光探尋著。
「是的。」諾瓦蒂埃帶著一種兇狠的愜意表情回答。
「那麼請發誓吧,」維爾福把莫雷爾和阿夫里尼的手拉在一起說,「你們發誓要保全我家的名譽,讓我來為我的孩子報仇。」
阿夫里尼轉過頭去,輕輕地說個勉強的「是」,莫雷爾掙脫檢察官的手,向床邊衝去,在瓦朗蒂娜冰冷的嘴唇上吻了一下,然後就發出一聲絕望的長嘆,跑走了。
我們已經說過,所有僕人都已跑光了。
所以,維爾福先生不得不請求阿夫里尼先生主持全部治喪事宜。在大城市死了一個人,手續煩,講究多,尤其是在這多事之秋,死了人更要步步小心。
不管別人怎麼安慰勸說,諾瓦蒂埃先生還是不肯離開他的孫女兒,他的眼淚默默地順著臉頰滾落下來,這種無言的痛苦和沉默的絕望,讓人目不忍睹。
維爾福回到書房裡,阿夫里尼去找市政府專門負責驗屍醫生,那位醫生因其負責驗屍,所以被人稱為「死醫生」。
半個鐘頭以後,阿夫里尼先生帶著「死醫生」回來了。發現大門是關著的,由於門房和僕人們已經逃走,維爾福只能親自出來開門。
他陪他們回進屋子,但到樓梯口就止住了步:他沒有勇氣再走進那個停放著屍體的房間。
諾瓦蒂埃仍坐在床前,像死者一樣的蒼白、沉默寂然無聲。
「死醫生」漠不動情地走到床前,揭開蓋在死者身上的床單,稍微掰了掰姑娘的嘴唇。
「唉,」阿夫里尼說,「她真的死啦,可憐的孩子!您可以走了。」
「是的」醫生簡潔地回答,放手把床單又蓋在姑娘身上。
諾瓦蒂埃發出一種呼嚕呼嚕喘息聲。
德·阿夫里尼轉過臉去,只見老人的眼睛在閃閃發光。好心的醫生明白,諾瓦蒂埃的意思是說他想再看看他的孩子,於是就把老人推到床前,趁那個死人醫生把碰過死人嘴唇的手指浸到漂白液里去的當口,掀起床單顯露出那張猶如安睡的天使那般安詳白皙的臉龐。
老人眼睛裡滾下眼淚,表示了他對醫生的感謝。
「死醫生」那時已把他的驗屍報告放在桌子角上;他的任務完成後,阿夫里尼便陪他出去。
維爾福在他的書房門口遇見他們。
他對醫生說了幾句感謝的話,然後轉向阿夫里尼說:「現在請個神甫吧?」
「您想特地去指定一位神甫來為瓦朗蒂娜祈禱嗎?」阿夫里尼問。
「不,」維爾福說,「就近找一位好了。」
「近處有一位善良的義大利神甫,」「死醫生」說,「他就在您的隔壁。我順便請他過來好嗎?」
「阿夫里尼,」維爾福說,「那就麻煩您陪這位先生一起去。把大門鑰匙帶上這樣您進出就方便。您帶那位神甫來,我領他到瓦朗蒂娜的房間裡去。」
「您希望見見他嗎?」
「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您是能原諒我的,是嗎?一個神甫,想必是能理解所有各種悲痛,包括父親失去子女的悲痛的。」
維爾福先生把鑰匙交給阿夫里尼,向那位「死醫生」道了別,就回到他的書房裡,開始工作了。
對於某些人來說,工作是醫治悲傷的良藥。
兩位醫生下樓來到街上時,瞧見一個身穿長袍的教士站在隔壁房子的門口。
「這就是我所說的那位神甫。」醫生對阿夫里尼說。
阿夫里尼上前去同那位神甫打招呼。
「先生,」他說,「您願意為一個剛失去女兒的不幸的父親盡一次偉大的義務嗎?他就是維爾福先生,那位檢察官。」
「啊!」神甫的義大利口音很重,「是的,我聽說那座房子裡死了人。」
「我正要去自薦,先生,」那神甫說,「恪盡職守原是我們的職責。」
「死者是一個年輕的姑娘。」
「是的,這我知道,是從那幢房子裡逃出來的僕人告訴我的。我知道她叫瓦朗蒂娜;我已經為她祈禱過了。」
「謝謝您,先生,」阿夫里尼說,「既然您已開始您那神聖的職責就請繼續下去吧。請去坐在死者的身邊,他們全家人都會感激您的。」
「我這就去,先生,誰的祈禱也不會比我的更虔誠。」
阿夫里尼攙住那神甫的手,沒有去見維爾福,逕自走到瓦朗蒂娜的房間裡,那個房間沒有任何變動,殯儀館的人要到傍晚才來收屍。
神甫一走進房間時,諾瓦蒂埃異樣的眼光就和著他的目光相遇了,也許他發現這個人的目光很特別,因為這個人的目光一直盯著他。
阿夫里尼囑咐神甫不僅關心死者,而且請他要照顧活人。神甫答應說,他既會專心為瓦朗蒂娜祈禱,也會細心照料諾瓦蒂埃老人。
神甫立刻鄭重其事。也許為了他在祈禱中不受干擾,也許為了諾瓦蒂埃在痛苦中不受干擾,阿夫里尼先生一走,神甫不僅閂上醫生出去的那扇門,而且也關上了通向維爾福夫人房間的房門。
第一○四章
唐格拉爾的簽字
第二天早晨,天空布滿陰霾。殯儀館的工人在夜間已經執行完了收屍任務。他們把屍體放靈床上,縫進一塊裹屍布,這塊布就成了屬於死者的淒涼的披蓋。不管人們在死者面前評說怎樣的平等,只有這最後的奢侈,才是他們一生所愛的證明。
這塊裹屍布不是別的,是姑娘在十五天前買的一塊漂亮的細麻布衣料。
這天晚上,請來收屍的幾個人把諾瓦蒂埃從瓦朗蒂娜的房間搬回到他自己的房間裡,讓人出乎意料的是:要他離開他的孩子並沒怎麼費事。
布索尼神甫一直熬到第二天。天一亮,他就一聲不響地離開了。
將近上午八點鐘,阿夫里尼回來了。他在維爾福去諾瓦蒂埃房間的路上遇見了他,於是他就陪他一起走,順便了解一下老人睡得如何。
他們發現老人躺在當床用的輪椅里,睡得正香,臉上幾乎掛著笑。
這個人驚詫地在門口停住了。
「瞧,」阿夫里尼對維爾福說,「上帝知道如此來撫慰人的悲傷。有誰能說諾瓦蒂埃先生不愛他的孩子?可是他照樣睡著了。」
「是的,您說得很對,」維爾福神色驚奇地回答說,「他真的睡著了!這真奇怪,因為以前最輕微的騷擾就會使他整夜睡不著。」
「悲哀使他麻木了。」阿夫里尼回答,他們深思著回到檢察官的書房。
「瞧,我不曾睡過,」維爾福朝著德·阿夫里尼指了指那張根本沒有碰過的床說,「悲傷並沒把我壓垮,我已經有兩夜沒睡了;可是,您倒是瞧瞧我的辦公桌呀,這兩天兩夜,天哪,我不停地在寫!……我仔細研究了這份案卷;修改了這份指控貝尼代托行兇殺人的起訴書……哦,工作,工作!我的激情,我的歡樂,我的狂熱,是你壓垮了我的悲傷的喲!」
說著,他用痙攣的手握住阿夫里尼的手。
「您現在需要我幫忙嗎?」阿夫里尼問。
「不,」維爾福說,「請您在十一點鐘的時候回來,到十二點,那——那——噢,天哪!我那可憐的,可憐的孩子!」檢察官的鐵石心腸也變軟了,他抬起頭向上望著呻吟起來。
「您想到客廳里去接待來客嗎?」
「不,我的一個堂弟代我擔任了這種傷心的職責。我要工作,醫生,當我工作的時候,我就忘掉一切悲傷了。」的確,醫生一離開書房,維爾福便又專心致志地工作起來。
在台階上,德·阿夫里尼遇見了維爾福對他說起的那位親戚,此人在這個故事裡正如在這個家族裡同樣是個無足輕重的角色,是生來要在這個世界上充當供人差遣的角色的這麼一個人物。
他很守時,穿著黑衣服,手臂上纏著黑紗,帶著一副根據情況需要而隨時可以變化的面孔去見他的堂兄。
上午十一點鐘,喪車駛進鋪著石板的院子聖奧諾雷區上擠滿了遊手好閒的人,這些人對節日有錢人家的喪事就如同節日一樣感興趣,他們像去看一次大出喪同看一位公爵小姐的婚禮一樣熱烈。
靈堂里漸漸擠滿了賓客。人們看到首批到達的是我們的老相識,那就是德布雷、夏多·雷諾和波尚,然後是當時司法界的頭面,文學界的名流和軍界的要人;因為維爾福先生之所以能在巴黎上流社會獨占一席之地,不僅是他的社會地位使然,而且他的個人品位也堪稱獨樹一幟。
他那位堂弟站在門口接待賓客,他無動於衷,並沒有像一位父親,一位兄長,一個愛人那樣哀傷或者勉強擠出幾滴眼淚。
這使賓客們感到很輕鬆,那些相識的人便組成了小團體。其中有一個小團體是由德布雷、夏多·雷諾和波尚組成的。
「可憐的姑娘!」德布雷說,像其他來賓一樣,他也對這位年輕姑娘的死言不由衷地說了幾句,——「可憐的姑娘,這樣年輕,這樣有錢,這樣漂亮!夏多·雷諾,當我們——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呀?三個星期,也許最多一個月以前吧——我們不是在這兒參加那次並沒有簽訂成功的婚約儀式的嗎?那時您會想到發生這樣的事嗎?」
「的確沒想到。」夏多·雷諾說。
「您認識她?」
「在莫爾塞夫太太舉行的家庭舞會上,我同她聊過一兩次,儘管她有些多愁善感,但我覺得她很可愛。她的繼母在哪兒?您知道嗎?」
「她去陪伴接待我們的那位可敬的先生的太太去了。」
「您在說什麼呀?」
「您說的是誰?」
「就是接待我們的那位先生。一位代理人?」
「噢,不,」波尚說,「我每天註定要見到那些有身份的人,而這個人卻陌生得很。」
「這件喪事有沒有登報?」
「提了一下,不過那篇文章不是我寫的;我甚至相信德·維爾福先生看了準會不高興的。那篇文章好像是這麼說的,要是這四樁接踵而至的死亡事件不是出在檢察官先生的府上,而是出在別的地方,檢察官先生當然是會更上勁些的。」
「可是,」夏多·雷諾說,「為家母看病的阿夫里尼醫生卻說維爾福情緒非常沮喪。您在找誰呀,德布雷?」
「我在找基督山伯爵。」德布雷道。
「我的銀行家?他的銀行家是唐格拉爾,是不是?」夏多·雷諾問德布雷。
「我相信是的,」那秘書帶著略微有些尷尬地回答。「但這兒不僅只少基督山一個人,我也沒有看見莫雷爾。」
「莫雷爾!他們認識他嗎?」夏多·雷諾問。
「我記得別人只給他介紹過維爾福夫人。」
「那有什麼關係,他應該來,」德布雷說,「要不今晚他能談些什麼?還不是這場喪葬,這是報上的新聞嘛;不過,噓,咱們別說話,司法與宗教部長先生來了,他準會覺得非向那位哭哭啼啼的堂兄弟發表一通小小的speech英文,演說。不可的。」
於是,這三個年輕人向門口靠去,想聽一聽那位部長先生的speech。
波尚說得不錯,在他應邀前來參加喪禮時,他的確碰過了基督山,後者正朝昂坦堤道街唐格拉爾先生的府上那個方向駛去。
銀行家從窗口看到了伯爵的馬車駛進庭院,他帶著既沮喪又親切的一副臉色迎上去。
「噢!伯爵!」他伸手給基督山說,「您是來向我表示慰問的吧。說實話,我的家門是遭到了不幸;剛才瞥見您來的那會兒,我不由得暗自問自己,我有沒有希望過可憐的莫爾塞夫家遭受不幸,以致應驗了一句老話:『願人遭禍者,禍必降其身。』唉!憑良心說,沒有,我從來沒有希望莫爾塞夫家遭受不幸;對一個像我一樣,他也是一個白手起家的人,可是每個人都是有缺點。啊!請看,伯爵,請看看我們這一代的人,——我們這一代人今年都非常倒霉。我們的清教徒檢察官維爾福先生就是證據,他剛剛失去了女兒。這就可以說維爾福特地失去了他的全家;莫爾塞夫身敗名裂,飲彈自盡;我呢,由於貝尼代托那個卑鄙小人,弄得我忍辱含垢,然後……」
「還有什麼?」伯爵問。
「唉!您還不知道?我的女兒……」
「唐格拉爾小姐怎麼啦?」
「歐仁妮離開我們出走了!」
「天哪!我的上帝!您在說什麼呀?」
「我說的是實話,我親愛的伯爵。上帝啊!您沒有妻子兒女是多麼的幸福哪!」
「您這麼認為?」
「噢!我的上帝!」
「那麼唐格拉爾小姐……」
「她無法容忍那壞蛋對我們的羞辱,她要求我允許她去旅行。」
「她已經走了嗎?」
「前天晚上走的。」
「與唐格拉爾夫人一起去的嗎?」
「不,跟一位親戚……不過,我親愛的歐仁妮,我們怕是就此再也見不到她囉;因為我了解她的性格,她是不會再肯回法國來了!」
「可是,男爵呀,」基督山說,「家庭里發生的傷心事,或是其他任何的煩惱,只會壓倒那些只有他們的兒女可作為唯一寶物的窮人,但對一位百萬富翁,那些痛苦確是可以忍受的。哲學家說得好:金錢可以減輕許多苦惱。這種觀點,凡是實事求是的人一直是認為正確的,假如您認為這是靈丹妙藥,您應該是非常滿足的了,——您是金融界的國王,是一切權力的中心!」
唐格拉爾乜斜著眼看著伯爵,看看對方是在戲弄他還是吐真言。
「是的,」他說,「如果真像您所說的財富能撫慰人,那麼我就應該受到撫慰了,因為我有錢。」
「富有極了,我親愛的男爵,您的財產像金字塔,——您要想毀掉它都不可能,即使可能您也不願意!」
唐格拉爾對伯爵這種好心的打趣微笑了一下。
「這一來我倒想起來了,」他說,「您剛才進門的那會兒,我正在簽署五張小小的憑單;我已經簽了兩張,您能允許我把那三張也一起簽掉嗎?」
「請簽吧,我親愛的男爵,請簽吧。」
一時間,房間裡寂靜無聲,只聽見銀行家的羽毛筆在沙沙作響,基督山則抬頭在看天花板上描金的飾線。
「那是西班牙支票、海地支票或那不勒斯支票嗎?」基督山問。
「都不是,」唐格拉爾微笑著說,「那是當場現付的法蘭西銀行憑單。噢,」他又說,「伯爵,假如我可以稱為金融界的國王的話,您自己應該稱為金融界皇帝了,但是,像這樣的每張價值一百萬的支票,您見得很多嗎?」
伯爵接過那非常驕傲地遞給他的唐格拉爾的那些紙片,讀道:
法蘭西銀行理事先生台鑒:
請憑此單據於本人存款名下支付一百萬法郎整。
唐格拉爾男爵
「一、二、三、四、五,」基督山數著說,「五百萬!啊,您簡直成了克羅伊斯克羅伊斯(約前561—前546):古代小亞細亞國家呂底亞的國王,以巨富著稱。啦!」
「我就是這樣做生意的!」唐格拉爾說。
「真了不起,特別是,假如我沒有弄錯的話,這筆是用現金支付的」。
「那還用說。」唐格拉爾說。
「有這種信譽真是了不起。說實話,只有在法國才有這樣的事情。五張小卡片就等於五百萬!不親眼見到誰也不能相信。」
「難道您懷疑它嗎?」
「不。」
「可您說話的口氣……瞧吧,您不妨給自己找點樂趣:您跟我的辦事員一起上銀行去,就可以看見這幾張憑單換成同樣面額的現款了。」
「不必了!」基督山一面說,一面收起那五張支票,「這樣就不必了,這種事情是這樣的稀奇,我要親自去體驗一下。我預定在您這兒提六百萬。我已經提用了九十萬法郎,所以您還得支付我五百一十萬法郎,就給我這五張紙片吧,只要有您的簽字我就相信了,這是一張我想用的六百萬的收條。這張紙條是我事先準備好的,因為我今天急需錢用。」
說著,基督山一手把五張紙片放進衣袋,一手把收據遞給銀行家。
即使一個霹靂落到那位銀行家的腳前,他也未必會這樣驚恐萬狀。
「什麼!」他結結巴巴地說,「您的意思是現在要提錢嗎?對不起,對不起!但這筆錢是我欠濟貧院的,——是我答應在今天早晨付出的一筆存款。」
「噢,嗯,那好!」基督山說,「並不是一定要這幾張支票,換一種方式付錢給我吧。我拿這幾張支票是因為好奇,希望我可以對人家說:唐格拉爾銀行不用準備就可以當時付給我五百萬。那一定會使人家驚奇。這幾張支票還給您,另外開幾張給我吧。」
說著,他把那五張票據遞給唐格拉爾,唐格拉爾臉色鐵青地伸出手來,就像禿鷲隔著鐵籠伸出爪子來抓別人從它那兒奪去的肉似的。
但他突然停住手,竭力控制住他自己,然後,在他那失態的面孔上漸漸露出了微笑。
「當然囉,」他說,「您的收條就是錢。」
「噢,是的。假如您在羅馬,湯姆生-弗倫奇銀行就會像您剛才那樣不必太麻煩地付款給您。」
「原諒我,伯爵,原諒我。」
「那我現在可以收下這筆錢了?」
「是的,」唐格拉爾一邊說,一邊揩著從頭髮根里往下淌的汗珠,「請收下,請收下。」
基督山把那幾張支票重新放回到他的口袋裡,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神情,像是在說:「好好,想一想,假如您反悔,現在還來得及。」
「不,」唐格拉爾說,「不。絕對不,收了我簽的支票吧。您知道,銀行家是辦事最講究形式的人。我本來是準備把這筆錢付給濟貧院的,所以我一時頭腦糊塗,認為假如不用這幾張支票來付錢,就像被搶了錢似的!——就好像這塊錢沒有那塊錢好似的!原諒我。」
然後他開始高聲笑起來,但那種笑聲總掩飾不了他的心慌。
「我當然可以原諒您,」基督山寬宏大量地說,「那我收起來了。」
於是他把支票放進他的皮夾里。
「不過,」唐格拉爾說,「我們還欠十萬法郎的尾數沒結清呢」。
「噢,小事一樁!」基督山說,「差額大概是那個數目,但不必付了,我們兩清了。」
「伯爵,」唐格拉爾說,「您此話當真嗎?」
「我是從來不和銀行家開玩笑的。」基督山用冷冰冰的口氣說,他老是用這種態度來止住他人的魯莽,然後他轉向了門口。
而在這時,跟班進來通報說:「濟貧院出納主任鮑維爾先生前來拜訪。」
「哎呀!」基督山說,「我來得正好,剛好拿到您的支票,不然他們就要和我爭執了。」
唐格拉爾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他趕緊跟伯爵告別。
基督山伯爵向站在候見室里的鮑維爾先生禮貌地打了個招呼。基督山一走,鮑維爾先生便立刻被引入唐格拉爾的書房。
看到濟貧院出納主任手拿皮包,伯爵那非常嚴肅的臉龐上閃過一絲稍縱即逝的微笑。
他在門口登上他的馬車,立刻向銀行駛去。
這時,唐格拉爾抑制住內心的激動,走上去迎接那位出納主任。
不用說,他的臉上當然掛著一個殷勤的微笑。
「您好,我親愛的債主,」他說,「我今天料到一定是債主登門了。」
「您說對了,男爵,」鮑維爾問先生說,「本人是代表濟貧院來見您的,寡婦孤兒們委託我到您這兒來,要您付清那五百萬社會救濟款。」
「人們都說孤兒是應該同情的,」唐格拉爾故意打趣地說,「可憐的孩子們呀!」
「所以說我是以他們的名義前來見您的,」鮑維爾先生說,「您也許收到我昨天的信了吧?」
「是的。」
「今天我把收據帶來了。」
「我親愛的鮑維爾先生,」唐格拉爾說,「如果您願意,請你們的孤兒寡婦再等上二十四個小時,因為基督山先生,就是您剛才看見從這兒出去的那一位,您看見了,不是嗎?」
「是呀,怎麼啦?」
「嗯,基督山先生剛才把他們的五百萬帶走了。」
「這是怎麼回事?」
「伯爵在我這兒有一個可以無限提款的戶頭,是羅馬的湯姆生-弗倫奇銀行開的。他剛才來,要在我這裡一次提款五百萬;我給他開了法蘭西銀行的憑票:我的資金都存放在這家銀行里;而您明白,我怕在同一天裡向銀行理事先生支取一千萬,會使他覺得很奇怪的。」
「如果能分兩天提,」唐格拉爾微笑著說,「那就不同了。」
「哦,」鮑維爾用一種不信任的口氣說,「那位剛才離開的先生已經提去了五百萬!他還對我鞠躬,像是我認識他似的。」
「雖然您不認識他,或許他認識您,基督山先生的社交非常廣泛。」
「五百萬!」
「這是他的收據。請您像聖多馬《聖經》故事中耶穌十二信徒之一。據《新約·約翰福音》,耶穌復活後,他先不相信。直到看見耶穌身上的釘痕並用手探入耶穌肋旁,才相信耶穌復活。一樣,驗看一下吧。」
鮑維爾先生接過唐格拉爾遞給他的那張紙條,念道:
茲收到唐格拉爾男爵先生五百一十萬法郎,此筆款項他可隨時向羅馬的湯姆生-弗倫奇銀行支取。
「的確是真的!」出納主任說。
「您一定知道湯姆生-弗倫奇銀行嗎?」
「知道,」鮑維爾先生說,「我曾和該銀行有過一次二十萬法郎的業務往來,但此後再沒有聽到有人說過它。」
「那是歐洲最有信譽的銀行之一。」唐格拉爾一邊說一邊漫不經心將鮑維爾先生手裡拿回的收據扔到他的寫字檯上。
「他僅從您手裡就拿了五百萬?哦!這位基督山伯爵一定是個大闊佬囉!」
「老實說,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但他有三封無限提款的委託書,——一封給我,一封給羅斯希爾德,一封給拉斐特。而您看,」他漫不經心地又說,「他把優惠權給了我,並且留下十萬法郎給我做手續費用。」
鮑維爾先生用十分欽佩的神情。
「我要去拜訪他一次,」他說,「我得請他為我們捐些款。」
「哦!這您是十拿九穩的;他每月光花在施捨上的錢就不止兩萬法郎。」
「那太好了;另外,我還要向他引用一下德·莫爾塞夫夫人和她兒子的例子。」
「什麼事例?」
「他們把全部財產捐給了濟貧院。」
「什麼財產?」
「他們的財產,也就是已故的莫爾塞夫將軍的財產唄。」
「什麼理由?」
「因為他們不想接受一份不光彩的家產。」
「那麼他們靠什麼為生呢?」
「母親隱居在鄉下,兒子去參軍。」
「嗯,我已經必須承認,這些都是造孽錢。」
「我昨天把他們的贈契登記好了。」
「他們有多少?」
「噢,數目不大,一百二三十萬法郎左右。現在再談論我們的那五百萬吧。」
「聽您的,」唐格拉爾油腔滑調地說,「那麼,您很著急要這筆錢?」
「是的,明天我們要查帳。」
「明天,您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呢?明天!這等於過了一百年!幾點鐘開始查帳?」
「兩點鐘。」
「十二點鐘送去。」唐格拉爾微笑著說。
鮑維爾先生不再說什麼,只是點點頭,拿起那隻皮包。
「現在我想起來了,您可以有更好的辦法。」唐格拉爾說。
「怎麼說?」
「基督山先生的收據等於是錢,您拿它到羅斯希爾德或拉斐特的銀行里去,他們立刻可以給您兌現。」
「什麼,在羅馬付款的單據都能兌現。」
「當然囉,只收您付千分之五或千分之六的利息就得了。」
那位出納主任嚇得倒退一步。
「餿主意!不,我寧願等到明天!您真想得出來!」
「請原諒!」唐格拉爾帶著犯了大過錯似的口氣說,「我本以為您有虧損補貼呢?」
「啊!」那出納主任叫了一聲。
「請聽我說,這是司空見慣的事,如果是這樣,就要做點犧牲了。」
「感謝上帝,沒有!」鮑維爾先生說。
「那明天見,是不是,我親愛的出納主任?」
「是的,明天見,但不得有誤!」
「啊!您在開玩笑!明天十二點派人來,我會事先通知銀行的。」
「我將親自來。」
「那更好,因為又給我有幸見到您的機會。」
他們互相握了握手。
「順便問問,」鮑維爾先生說,「您不去出席那位可憐的維爾福小姐的葬禮嗎?我在大街上看到了。」
「不,」那銀行家說,「自從鬧了貝尼代託事件以來,到現在我還丟人現眼的,我不得不深居簡出了!」
「嗨!您弄錯了!在整個事件中,您有什麼錯?」
「聽我說,我親愛的出納主任,當人們有了像我這樣沒有污點的名譽時,有些人就起了疑心了。」
「大家都會同情您,請您相信這一點,而且尤其同情唐格拉爾小姐!」
「可憐的歐仁妮!」唐格拉爾長嘆一聲,「您知道她要進修道院嗎,先生?」
「不知道。」
「唉!這件事很不幸,但卻是真的。事發第二天,她就帶著一個她所認識的修女離開了巴黎。她們已到義大利或西班牙去尋找一座教規非常正格的修道院去了。」
「噢!太可怕了!」
鮑維爾先生帶著這種表示同情的感嘆後,又向這位父親說了幾句寬心的話,然後告辭了。
這位出納主任跨出門還沒走多遠,唐格拉爾便做了一個極富有表情的姿態,喊道:「傻瓜!」那有力的舉動和姿勢,只有看過弗雷德里克扮演的羅貝爾·馬凱爾1834年首演的同名歌劇中的主人公,海盜出身,但一直以銀行家的身份混跡上層社會。該劇劇本系法國劇作家邦雅曼·昂蒂埃(1787—1870)等三人所作。的人才能知其奧妙。
然後,他一邊將基督山的收據塞進一個小皮夾里一邊自言自語地說,「十二點來吧,十二點,我早就腳底抹油囉。」
接著,他把房門上了兩道鎖,倒完保險柜所有的抽屜,集中了五十張左右一千法郎面額的現鈔,燒毀了一些文件,又擺上一批放在顯眼處,然後寫了一封信,簽上名,封好口,信封上寫著「唐格拉爾男爵夫人啟」。
「今天晚上,」他喃喃自語,「我要親自把這封信放在她的梳妝檯上。」
最後,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本護照。
「好!」他說,「還有兩個月的有效期!」
第一○五章
拉雪茲神甫公墓
鮑維爾先生確實看見了送殯行列領著瓦朗蒂娜走向她最後的歸宿地。
天空陰霾多雲。一陣寒風吹過,樹枝上殘剩的黃葉,被吹得散落在那塞滿馬路的人群中間。
這位純巴黎血統的維爾福先生,把拉雪茲神甫公墓視作接納巴黎人入殮的唯一夠格的墓地;其他公墓在他的眼裡只不過是鄉間丘冢,或是暫時寄存屍體的旅店,唯有拉雪茲神甫公墓,才是陪伴死者得以安息的最好去處。
所以,他才在那兒買下了一塊永久性家用墓地——我們已經見過——而且如此快地用他第一代家庭所有成員的名字聳立了一塊墓碑。
墓碑的正面刻著「聖米蘭維爾福家族」,因為這是可憐的蕾妮——瓦朗蒂娜的母親——臨終時最後的願望。
從聖奧諾雷區出發的那壯觀的儀仗隊伍,此時正向拉雪茲神甫公墓緩緩進發。隊伍橫越過巴黎市區以後,穿過寺院路,然後離開郊外的馬路,到達墳場。打頭的是三十輛喪車,五十多輛私家馬車跟在後面,在馬車後面,跟著五百多個步行的人。
瓦朗蒂娜的死,幾乎對於所有的年輕人都不啻是一個晴天霹靂,雖說半空中蒙著層凜冽的霧氣,時令也顯得蕭疏而單調,但這位在如花之年夭折的年輕姑娘,她的美麗,她的純潔,她的可愛,都使他們平添了一種充滿詩意的傷感。
離開巴黎市區時候,突然一輛由四匹馬拉的車疾駛而來,馬車裡的人是基督山。
伯爵從車子裡出來,混在步行的人群里。
夏多·雷諾看見他,便立刻從自己四輪馬車上下來,去和他走在一起。波尚也離開他所乘的那輛輕便馬車走過來。
伯爵在人叢里仔細地看來看去,他顯然在找人。
「莫雷爾在哪兒?」他問道,「你們誰知道他在哪兒嗎?」
「我們在死者的家已經提過這個問題了。」夏多·雷諾說,「我們中誰也沒有看見過他。」
伯爵默不作聲,繼續四處張望。
送殯行列到達墳場了。
基督山敏銳的目光突然往紫衫和冷松的樹叢望去,不一會兒,他那焦急不安的神情就消失了:黑黝黝的綠籬後面閃過一個人影,基督山準是已經認出了他要找的人。
在這個豪華的大都市裡的喪葬情形,人家想必都知道。黑壓壓的人群分散地站在白色的墓道上,天地間一片寂靜,只有那圍繞墓碑的籬笆竹偶爾的折斷聲打破寂靜,然後神甫用抑鬱而單調的聲調誦經物與他物相區別;共性使事物之間相聯繫。兩者是辯證的統,其中還不時雜著一聲女人發出來的啜泣聲。
基督山注意到的那個人影迅速繞到愛洛伊斯和阿貝拉爾阿貝拉爾(1079—1142):法國經院哲學家、神學家,與女學生愛洛伊斯相戀私婚,後被拆散,愛洛伊斯進修道院。的墳墓後面,到柩車的馬頭旁邊,與死者的幾個僕人一同到達指定的墓穴跟前。
人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墓穴上。
基督山只顧看著那個幾乎無人理會近在咫尺的人。
伯爵兩次走出人群,注意這個人的手是否在他衣服下面摸武器。
當殯葬行列停下的時候,可以看清那個人是莫雷爾。黑色禮服的紐扣一直扣到頷下。他臉色蒼白,痙攣的手指緊緊地抓住帽子,站到一塊可以看清墳墓的高地上,斜靠在一棵樹上,看著入穴的每一個細節。
一切按照慣例進行。和往常一樣,總有一些最不容易動情的人,但又總是愛討論。有的感慨這位姑娘的夭亡;有的談到為父者的痛苦;還有一些頭腦相當機敏者甚至說,姑娘生前甚至不止一次地請求過維爾福,對那些頭顱在懸的罪犯們高抬貴手。這些人終於講得口乾舌燥,用光了華而不實的比喻,耗盡了苦心孤詣的辭藻,最後總算以評論馬萊伯致杜佩里埃的詩節馬萊伯(1555—1628):法國詩人。他在好友法學家杜佩里埃的女兒去世後,曾致詩慰問。而告終。
基督山什麼也沒有聽,什麼也沒有看見,或是,說得準確些,他只注意莫雷爾,莫雷爾那種鎮定的態度他那些知道他心事的人看著都忍不住異常擔心。
「看,」波尚指一指莫雷爾,對德布雷說,「他在那兒幹什麼?」
「他的臉色真蒼白呀!」夏多·雷諾說,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他受涼了!」德布雷說。
「不會的,」夏多·雷諾慢條斯理地說,「我以為他是被感動的,馬可西米利安是個多愁善感的人。」
「得啦!」德布雷說,「他幾乎還不認識維爾福小姐,那是您在自圓其說。」
「是真的。我記得在莫爾塞夫太太舉行的舞會上,他和瓦朗蒂娜小姐跳了三次舞。這事您知道,伯爵,就是您產生很大反響的那次舞會呀。」
「不,我記不得了,」基督山回答,他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他正全神貫注地注意著莫雷爾。莫雷爾好像激動得呼吸都停止了。
「演講完了,再會,諸位。」伯爵說。
他轉身走了,但沒有人看見他到哪兒去了。
葬禮結束了,來賓們紛紛回巴黎去。
只有夏多·雷諾用眼睛搜索了一會兒莫雷爾,可是當他目送著伯爵遠去時,莫雷爾已經離開了原來的位置。他徒勞地尋找一陣後,便跟著德布雷和波尚一起走了。
基督山躲在一座大墳後面等著莫雷爾;莫雷爾走近那座剛建好但已被旁觀者和工匠所遺棄的墳墓。
莫雷爾動作遲鈍神態茫然地環顧一下四周。就在他的視線掃過和他相反的半弧形方位時,基督山趁勢向前靠近了十幾步。
年輕人在墓前跪了下來。
伯爵走到莫雷爾身後,伸長脖子,他膝蓋彎曲,像是隨時都會撲到莫雷爾身上去的。
莫雷爾低著頭,直到頭接觸到石板,然後雙手抓住柵欄,他喃喃說道:「噢,瓦朗蒂娜哪!」
這幾個字使伯爵的心都碎了,他走上去,扶住那青年人的肩頭,說:「是您,親愛的朋友,我正在找您。」
基督山本來以為莫雷爾一看到他會痛哭流涕,會對他大發雷霆,但他錯了。
莫雷爾回過頭來,很平靜地對他說:「您看見了,我在祈禱。」
伯爵用疑惑的眼光把那年輕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在這一番審視後,他心頭的一塊石頭落地了。
「您願意搭我的車回巴黎嗎?」他問。
「不,謝謝您。」
「您要幹什麼嗎?」
「讓我祈禱。」
伯爵沒有表示異議,當即離去,但他這樣做,只是為了找一個新的位置,從那兒可以把莫雷爾的每個動作都看在眼裡;莫雷爾終於立起身來,拍去膝頭在石板地上沾的浮塵,頭也不回地走上了回巴黎的路。
他順著拉羅凱特街慢慢向回走。
伯爵不乘馬車,在他的身後約一百步左右步行尾隨著他。馬克西米利安穿過運河,沿著林蔭大道折回了梅斯萊街。
莫雷爾到家五分鐘以後,伯爵便趕到了。
尤莉站在花園的進口,全神貫注地看園丁為一棵孟加拉玫瑰接枝。
「啊,基督山伯爵先生!」她喊道。他每次來訪問梅斯萊街的時候,這個家庭里的每一個成員都會這麼歡喜他。
「馬克西米利安剛才回來,是嗎,夫人?」伯爵問道。
「是的,我好像看見他進去的,要不要去叫埃馬紐埃爾來呀。」
「對不起,夫人;我得馬上到馬克西米利安的房間去,」基督山說,「我有件極其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說。」
「那麼請吧。」她微笑著說,目送他消失在樓梯口。
基督山奔上通到馬克西米利安房間去的樓梯;到了樓梯頂以後,他留神傾聽,但沒有任何動靜。
跟許多獨家住的老屋一樣,這兒的房門上裝著玻璃格子。房門閂著,馬克西米利安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玻璃格後面遮著紅色的門帘。
無法知道他在房間裡幹什麼,伯爵臉都紅了,像伯爵這樣一個有鐵石一般心腸的人是不容易動情的。
「我怎麼辦呢?」他不安地自語。
他想了一會兒。
「拉鈴嗎?」他對自己說,「哦,不行!鈴聲,也就是說有人來訪,對一個此刻處於馬克西米利安這樣狀況的人來說,往往只會促使他快下決心,結果回答鈴聲的就會是另外一種響聲。」
他渾身發抖,他情急智生,用手臂撞碎了一格玻璃,隨後他撥開門帘,看見莫雷爾伏在書桌上寫東西,聽到玻璃格破碎的聲音,他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一千個對不起!」伯爵說,「沒有什麼,只是我滑了一下,我的手肘不小心撞破了一格玻璃。既然玻璃打破了,我就來您的房間裡對您講吧。您不必驚惶!」
伯爵從那打破的玻璃格里伸進手來,打開了那房門。
莫雷爾神情不快地向基督山迎上來,但他不是來迎接他,而是要阻止他進來。
「嘿!」基督山擦著自己的手肘說,「這是您僕人的過錯,把您的樓梯擦得這樣滑,就像走在玻璃上一樣。」
「您碰傷了嗎,先生?」莫雷爾冷冷地問。
「不知道。您在那兒幹什麼呢?在寫東西?」
「我?」
「您的手指上有墨水。」
「不錯,」莫雷爾回答說,「我是在寫東西,我雖然是一個軍人,有的時候卻喜歡動動筆。」
基督山向套間走幾步。馬克西米利安不得不讓他走過去,但他一直跟在伯爵身後。
「您在寫東西?」基督山又用目光逼視著對方。
「我很榮幸地對您說過了。」莫雷爾說。
基督山伯爵環顧四周。
「您的手槍怎麼放在寫字檯上?」基督山指著書桌上的手槍說。
「我就要出門去旅行了。」莫雷爾答道。
「我的朋友!」基督山用一種非常友好口吻喊道。
「先生!」
「我的朋友,我親愛的馬克西米利安,不要下過頭的決心,我求求您。」
「我!下過頭的決心!」莫雷爾聳聳肩說,「請問,我在什麼地方過了頭?做一次旅行能難道是過頭的決心嗎?」
「馬克西米利安,」伯爵說,「讓我們放下我們的假面具。」
「馬克西米利安,您不要再用那種假鎮定來騙我,我也不用再對您裝出兒戲式的關懷。」
「您當然明白我剛才撞破玻璃窗,打擾一位朋友,我之所以這麼做,正是因為我懷著極度的不安,或者說得更確切些,是懷著一種可怕的確信。」
「莫雷爾,您想自殺!」
「伯爵!」莫雷爾打了一個寒戰說,「您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我告訴您,您是想自殺,」伯爵繼續說,「這就是證據。」
他走到寫字檯前,把莫雷爾遮住的那張紙拿開,把那封信拿在手裡。
莫雷爾衝上來搶那封信,但基督山看出他會這麼做,用他有力的手抓住他的手。
「您看,您想自殺,」伯爵說,「您已經把這念頭寫在紙上了。」
「好吧!」莫雷爾喊道,平靜的外表驟然間變得激動異常了,「好吧!就算是這樣,就算我決定要把槍口對準自己,誰又能來阻攔我?」
「誰敢阻止我?
「如果我說:
「我生命的全部希望已熄滅,我的心已經死了。我的生命之火熄滅了,周圍的一切都讓我傷心,地球已變成灰燼,每一個人的聲音都傷害我。
「如果我說,讓我死是慈悲,假如我活下去,我就會因喪失理智而發瘋。
「先生,告訴我,——當聽了這一番話以後,誰還會對我說『您錯了』。
「難道還有誰會來嘗試阻止我去死呢!告訴我,先生,難道您有那種勇氣嗎?」
「是的,莫雷爾,」基督山說,他的態度非常堅定,與那年輕人激動異常,成為一個明顯的對照,——「是的,我要那樣做。」
「您!」莫雷爾喊道,氣憤和責備的意味顯得越發明顯了,「就是您,用荒誕的希望欺騙了我;就是您,當我還能去作光榮的搏擊,或者還能去做出走極端的決定,當我還能救出她,或者至少還能瞧著她死在我的懷抱里的時候,您卻用一些不能兌現的許諾來勸我,哄我,騙我;就是您,做出一種儼然擁有所有的精神力量和物質力量,仿佛無所不能的樣子;就是您在扮演,或者不如說裝著在扮演天主的角色,而您,面對一個被毒死的年輕姑娘,卻連一點解藥也沒法給她!喔!說實話,先生,要不是您讓我感到可怕的話,您真會讓我感到可憐!」
「莫雷爾……」
「您叫我放下假面具,我不改變主意,請放心吧!當您在她的墳前跟我說話的時候,我回答了您,那是因為我的心軟了,您到這兒來的時候,我讓您進來。既然您得寸進尺,既然您到我這個作為墳墓用的房間裡來激怒我,我已經受盡人間痛苦以後,您又為我設計出一種新的苦刑,——那麼假裝做我的恩人的基督山伯爵呀,人間天使的基督山伯爵呀,您可以滿意了,您目睹一位朋友的死吧。」
說著,莫雷爾狂笑著撲過去拿那支手槍。
基督山臉色慘白得像個幽靈,但眼裡閃射著光芒,伸手壓住手槍,對失去理智的年輕人說:「而我,要對您再說一遍,您不能自殺!」
「您還想阻止我,」莫雷爾回答,掙扎著要擺脫伯爵的手,但像第一次一樣,他的掙扎徒勞無用。
「我要阻止您!」
「那麼您認為您是誰,竟敢對一個有思想的自由的人這麼專橫地濫施淫威?」馬克西米利安喊道。
「我是誰?」基督山重複道,「聽著,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有權利可以對您說:『莫雷爾,您父親的兒子不應該死在今天。』」
基督山兩臂交叉,神情莊嚴地向那年輕人迎上去,他看上去是那麼崇高那麼神聖,年輕人不由自主地在這種近乎神聖的威嚴面前屈服了,他後退了一步。
「您為什麼要提到我的父親?」他結結巴巴地問,「您為什麼要把他和今天的事情混在一起!」
「因為我就是曾經救過您父親一命的那個人;有一天,他和您今天一樣想自殺;因為我就是給您妹妹送錢袋,送法老號商船給老莫雷爾先生的那個人;因為我就是您時候逗您玩,把您抱在膝頭上玩的愛德蒙·唐泰斯。」
莫雷爾由于震驚幾乎透不過氣來,他踉踉蹌蹌地倒退了一步;他再也支持不住了,大叫一聲俯伏到基督山腳下。然後,他又立刻爬起來,沖向房門,在樓梯頂上放開嗓子大喊:「尤莉,尤莉!埃馬紐埃爾!埃馬紐埃爾!」
基督山本想跟著衝出門,但馬克西米利安擋住門不讓伯爵出來,寧死也不肯放鬆門柄。
聽到馬克西米利安的叫喊聲,尤莉、埃馬紐埃爾和佩納隆聽到馬克西米利安的喊聲,便驚慌失措地奔上來。
莫雷爾拉著他們的手,把門推開,用一種嗚咽聲音喊道:「跪下,跪下!他是我們的恩人!是我們父親的救命恩人,他是——」
他本來還想說出「愛德蒙·唐泰斯」這個名字,但伯爵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了他。
尤莉撲過去拉住伯爵的手;埃馬紐埃爾像抱一位守護神那樣地抱住了他;莫雷爾又一次跪了下去,用額頭去碰地板。
此時,那個意志堅強的人覺得他的心膨脹起來;喉部似乎有一道火焰衝上眼睛;他低下頭哭泣起來。
房間裡,一時間只聽得令人感動的抽泣聲和嗚咽聲響成一片,就連天主最寵愛的天使,也一定會覺得這是最動人、最悅耳的聲音。
尤莉還沒來得及從她所經受的感情波瀾中恢復過來,便衝出房門,帶著孩子般的喜悅心情奔進樓下的客廳,掀開球形的玻璃翠,取出當年梅朗林蔭道的陌生人送的那隻錢袋。
這時,埃馬紐埃爾用哽咽的聲音對伯爵說:「噢,伯爵,您怎麼能這樣忍心呢?您常聽我們談起我們的恩人,常常看見我們這樣感激他,崇拜他,您怎麼忍心對我們隱瞞真相呢?噢,這對我們是太殘酷了,而且——我敢這樣說嗎?——對您自己也太殘酷了!」
「聽著,我的朋友,」伯爵說,「我可以這樣稱呼您,因為您雖然不知道,實際上卻已經和我做了十一年的朋友,——這個秘密的泄露,是由於一件您不知道的大事引出來的。」
「上帝作證,我本來希望終生保留這個秘密,但您的內兄馬克西米利安用過火的語言逼我講了出來,他現在一定後悔當時的舉動。」
他轉過頭去看著莫雷爾,莫雷爾仍跪在地上,但已把頭伏在一張圈椅里,他便含有深意地握一握埃馬紐埃爾的手,又低聲說:「留心他。」
「為什麼?」埃馬紐埃爾驚奇地問。
「我不能明說,但留心他。」
埃馬紐埃爾環顧一下房間的四周,發現了莫雷爾的手槍。
他的目光驚慌地落在武器上,他用手指了一指。
基督山點了點頭。
埃馬紐埃爾走過去拿手槍。
「隨它放在那兒好了。」基督山說。
然後他走近莫雷爾,抓起他的手,剛才一度震撼著這位年輕人的洶湧大潮已經止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木然。
尤莉重新上樓,雙手捧著那隻絲帶織成的錢袋,歡喜的淚珠一串串地滾下她的兩頰。
「這是珍貴的紀念品,」她說,「我不會因為認識了我們的恩人就減少對它的珍視!」
「我的孩子,」基督山的臉紅了,「允許我拿回那隻錢袋吧。你們現在既然已經認識我,我只希望你們心裡時時能想起我就行了。」
「噢,」尤莉把錢袋緊緊地摟在懷裡說,「不,不,我求求您,不要把它帶走,因為在某一日子,您要離開我們的,是嗎?」
「您猜對了,夫人,」基督山微笑著答道,「在一星期之內,我就要離開這個國家了,因為在這裡,許多應懲罰的人過著快樂的生活,而我的父親卻在飢愁交迫中去世。」
說到這即將離去的打算時,基督山把目光盯在莫雷爾臉上,注意到我就要離開這個國家這句話,並沒能把莫雷爾從麻木的狀態中拉出來;他明白,他還必須跟這位朋友的悲痛作一番最後的鬥爭,於是他拉起尤莉和埃馬紐埃爾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裡,以一位父親溫存而威嚴的口吻對他倆說:「我的好朋友,請讓我單獨和馬克西米利安待一會。」
這對尤莉來說,正是她拿走基督山忘卻重提的那個珍藏的好契機。
她趕忙拉著丈夫離開了。
房間裡只剩下伯爵和莫雷爾了,莫雷爾仍像石像似的一動不動。
「來,」基督山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肩膀說,「您總算又變成男子漢了,馬克西米利安!」
「是的,因為我又開始痛苦了。」
伯爵皺了皺眉頭,憂鬱地說,「馬克西米利安,馬克西米利安,」他說,「您心裡的念頭不是一個基督徒所應有的。」
「噢,不必怕,我的朋友,」莫雷爾說,他抬起頭來,向伯爵露出一個傷心的微笑,「我不想自殺了。」
「那麼您用不著手槍,也用不著絕望了。」
「用不著了,我有比槍口比尖刀更好的辦法來醫治我的痛苦。」
「可憐的人,那是什麼?」
「我的痛苦本身就會殺死我!」
「我的朋友,」基督山同樣憂鬱地說,「聽我說。以前有一天,我跟您現在一樣絕望,我下過像您一樣的決心,想自殺,以前有一天,您的父親在同樣絕望的時候,也希望自殺。假如當您的父親舉起手槍準備自殺的時候,當我在監獄裡三天不曾吃東西的時候,有人來對他或對我說:『活下去,將來有一天,您會快樂,會讚美生活的!』——不論那些話是誰說的,我們聽了總覺得不可思議而且感到難以相信的痛苦,可是,當您父親在擁抱您的時候,他曾多少次讚美生活呀!我自己也曾多少次——」
「喔,」莫雷爾打斷伯爵的話喊道,「您僅僅失去了您的自由;我父親僅僅失去了他的財產;而我,我失去了瓦朗蒂娜。」
「看看我,莫雷爾,」基督山莊嚴地說,這種莊嚴的態度使他看來是這樣的偉大,證人沒法不信服他,「看看我,我的眼睛裡沒有眼淚,我的情緒並不狂熱,可是我卻眼看著您在痛苦——您,馬克西米利安,我是把您當做我自己的兒子一樣看待的。嗯,這不是在告訴您:悲哀也像生活一樣,總是伴隨著一些您意想不到的事情嗎?現在,假如我求您活下去的話,莫雷爾,那是因為我相信,將來有一天,您會感謝我保全您的生命的。」
那青年說,「噢,天哪!您在說什麼呀,伯爵?留點神,或許您從來沒有戀愛過!」
「孩子!」伯爵回答。
「我是指愛情,」莫雷爾說,「我,您知道,從成年起我就是個軍人;直到二十九歲我還沒有真正愛過,因為直到那時為止我所體驗過的感情,都還稱不上是愛情;嗯!到了二十九歲,我遇見了瓦朗蒂娜。於是在這將近兩年的時間裡,我始終在愛她,我始終能在她身上看到一個少女和一個成熟女子的種種美德,那是天主親手寫在這顆對我猶如一本書似的敞開著的心靈上的。」
「我告訴您,要抱有希望。」伯爵說。
「那麼,我再說一遍:留點神,因為您想得說服我,假如您成功了,我便會失去理智,因為要勸服我,除非使我相信我還能再得到瓦朗蒂娜。」
伯爵微笑了一下。
「我的朋友,我的父親,」莫雷爾興奮地喊道:「我第三次再聲明:留點神,因為您對我的影響太大了。您在說話以前先想好,因為我的眼睛又有神了,我的心又復活了。留點神,因為您是在讓我相信那些神乎其神的事。」
「如果您吩咐我掘起那埋葬睚魯《聖經》中一個管猶太會堂的人,耶穌曾使他的女兒復活。見《馬可福音》第五章和《路加福音》第八章。之女的墓石,我就會去做。假如您指示我方向,吩咐我像聖徒那樣在大海的波浪上行走,我也會服從您,留神哪,什麼都會服從您的。」
「要抱有希望吧,我的朋友。」伯爵仍舊說。
「啊,」莫雷爾說,他從激奮的峰巒重新跌落到悲哀的谷底,「啊!您在逗我,您簡直像那些善良的母親,不,說得準確些,您像那些自私的母親,盡用些甜言蜜語去撫慰孩子痛楚的心靈,因為她們聽夠了孩子們痛苦的叫喊。」
「不,我的朋友,我要您留神是不對的。不用怕,我將把我的痛苦埋在我心靈的深處,我會讓它成為秘密,甚至連您不必憐憫我。別了,我的朋友,別了!」
「正相反,」伯爵說,「從此刻起,您必須得和我住在一起,——您一定不能離開我,在一星期之內,我們就要離開法國了。」
「仍然要我抱有希望嗎?」
「我告訴您應該抱有希望,因為我知道一種方法可以醫治您。」
「伯爵,如果這是可能的話,您就更讓我加倍地傷心了。作為打擊我的後果,您只看到一個普通的痛苦,而且以為用一個普通的痛苦的良方——比如旅行——就可以撫慰我的創傷。」
莫雷爾以鄙夷不屑的懷疑搖搖頭。
「我還能說什麼呢?」基督山問道。「我對於我的方法很有信心,求您允許我來試一試。」
「伯爵,您只會使我痛苦拖得更長。」
「這麼說,」伯爵說,「你的心就這麼脆弱,你竟沒有這點勇氣給你的朋友幾天時間,讓他去進行一樁他很想去做的試驗嗎?」
「噢!您可知道基督山伯爵能力有多大?
「您可知道他掌握著多少權力?
「您可知道他對天主的信仰足以使他從天主那兒求得奇蹟的降臨,而天主又曾經說過『人有了信仰,就可以移動大山』嗎?
「嗯,等一等吧,這就是我希望的奇蹟,您等著吧,要不……」
「可憐可憐我吧,伯爵!」
「我對您是這樣的同情,馬克西米利安,請聽我說,如果我不能在一個月以內醫好您,則到那一天,到那個時候,注意我的話,莫雷爾,我就把手槍放在您的面前,另外再給您一杯最厲害的義大利毒藥——一種比殺死瓦朗蒂娜的毒藥更有效更迅速的毒藥。」
「您答應我了?」
「是的,因為我是個男子漢,因為,正如我告訴過你的,我也曾經想死過,而且,就是在不幸已經遠離我以後,我也依然經常嚮往著長眠的快樂。」
「但您一定能答應我這一點嗎?」莫雷爾陶醉地說。
「我不但答應,而且可以發誓!」基督山伸出一隻手說。
「那麼,憑您的人格擔保,在一個月之內,假如我還不能得到安慰,我自由處理我的生命,而不論我怎樣做,您都不會說我忘恩負義了?」
「按天數,一個月,馬克西米利安;按時算,一個月,日期是神聖的,馬克西米利安;我不知道您是否想過,今天是九月十五日。」
「十年前的今天,我救了您的父親,因為他想死。」
莫雷爾抓住伯爵的雙手吻了一下,伯爵任他這樣做,他似乎領悟到,這種崇拜應該屬於他。
「一個月以後,」基督山繼續說,「在我倆面前的那張桌子上,你會看到一對精良的手槍,你可以愉快地去死;可是話要說回來,你能答應我活下去,等到那個時候嗎?」
「噢!我也發誓。」
基督山把那年輕人緊緊地摟在懷裡。
「現在,」他說,「從今天起,您將我住到我家裡。您就住到海黛的房間裡,我至少可以有個兒子來代替我的女兒了。」
「海黛?」莫雷爾說,「她怎麼了?」
「她昨天晚上走了。」
「離開您嗎?」
「她在等著我……」
「所以您要準備好,到香榭麗舍大街去找我;您領我從這兒出去時不要讓任何人看見我。」
馬克西米利安垂下頭,像一個孩子,像一個聖徒,照著他的吩咐做了。
第一○六章
財產分割
阿爾貝·德·莫爾塞夫在聖日耳曼草場街選定了一家旅館,這家旅館的二樓是一個小套間,一個非常神秘的人物租下了這個小套間。
這個人進進出出,但臉蛋是什麼模樣,看門人從來沒有看見過。冬天,他把下巴縮進紅色衣領里,就像等待主人出門看戲的大戶人家的馬車夫;夏天,他經過門房時,總在能夠別人看見的準確時刻擤鼻涕。應該說這種情況違反常規,因為這位客戶不受任何人監視,而且傳聞說,他隱姓埋名的背後有個大人物撐腰,而一個有影響的人,就是神出鬼沒也是受人尊敬的。
他來這兒的時間通常是固定的,只是有時稍有些上落;不管冬天還是夏天,他幾乎總是在下午四點鐘左右到這個套間來,而且從不在這兒過夜。
在冬天,到三點半鐘的時候,管理這個小房間的僕人便來生起爐火;在夏天,那個僕人便把冰塊端上去。
到四點鐘,那位神秘的人物便來了。
二十分鐘以後,一輛馬車在門前停下,一個身穿黑衣服或深藍衣服的貴婦人從車子裡下來,像一個幽靈似的經過門房,悄悄地奔上樓梯。
從來沒有人問她去找誰。
所以,那兩個看門人對她,也像對那個陌生男人一樣,從來不曾有過一睹尊容的機會,而這兩個看門人實在堪稱模範看門人,在首都多如牛毛的同行中間,能夠這樣謹慎小心的恐怕也只有這兩個看門人了。
不用說,這個女人上到二樓就止步了。她用一種特殊的方式輕輕叩門。門開了一下,隨即又關緊;餘下的事我們就不需多講了。
離開那座房子的時候也像進來的時候同樣小心。
那貴婦人先出去,出去的時候也總是戴著面紗,她跨上馬車,不是消失在街的這一頭,就是消失街的那一頭,約莫二十分鐘後,那位陌生男人走出門,下巴埋在領帶里,或用手帕遮住臉,霎時間他也無影無蹤了。
在基督山拜訪唐格拉爾的第二天,也就是瓦朗蒂娜出喪的第二天,這位神秘的房客在早晨十點鐘左右又來旅館了,而不是平常的下午四點鐘。
幾乎同時而不是像往常那樣間隔一段時間以後,來了一輛馬車,那戴面紗的貴婦人匆匆地從車子上下來奔上樓去。
門開了一下後又關上了。
但就在它還沒有關以前,那貴婦人就喊了一聲道:
「噢,呂西安!我的朋友!」
這一來,看門人就無意中聽到了這聲驚呼,第一次知道他的房客名叫呂西安;不過,由於他是一位模範看門人,他打定主意連老婆也不告訴。
「嗯,什麼事,親愛的?」他的名字被那貴婦人在倉猝中泄漏出來的那位紳士說,「告訴我,什麼事?」
「噢,呂西安!我能依靠您嗎?」
「當然囉,您是知道的。但是出什麼事了呀?您今天早晨的那張便條把我完全弄糊塗了。您寫的那樣倉促,字跡那樣潦草,——快說出來,好讓我放心,要不索性嚇我一跳。」
「呂西安,出大事情啦!」那女人用探究的目光注視著呂西安說,「唐格拉爾先生昨晚出走了。」
「出走了,唐格拉爾先生出走了!他到哪兒去了呢?」
「我不知道。」
「您是什麼意思?您不知道?那麼他這一走就不回來了嗎?」
「昨晚十點鐘,他乘馬車到了夏朗東城門;有一輛套好馬的大馬車在那兒等著他;他帶著貼身男僕上了車,對自己的車夫說他是去楓丹白露。」
「那麼您剛才怎麼說……」
「等一等,親愛的,他給我留下了一封信。」
「一封信?」
「是的,您拿去看吧。」
說著,男爵夫人從她的口袋裡拿出一封信來交給德布雷。
看信前,德布雷猶豫片刻,似乎想要猜猜內容是什麼,或者與其說,不管信里寫什麼,他要提前想對策。
頃刻過後,他無疑主意已定,因為他想看信了。
就是這封信在唐格拉爾太太的心田裡,扔下了一顆製造慌亂的炸彈。
我忠實的夫人:
德布雷不假思索地停了一下,望望男爵夫人,她羞得連眼睛都紅了。
「念吧。」她說。德布雷繼續念道:
當您收到這封信時,您已經失去您的丈夫了!哦!您不用過於驚慌;您無非是像失去女兒一樣地失去了丈夫,這就是說,此刻我正在從法國出境的三四十條大路中的某一條大路上。
我該向您講清楚,而您是一位一聽就懂的女強人,下面就是我要說的話。
請聽我說:
今天上午,忽然有人向我提取五百萬法郎現金償還款,我兌現了;這個人剛剛打發走,另一家幾乎立刻又來了,他要提取同樣數目的現款;我將後者延長到明天,而我今天就走了,就是要避開那個讓我難堪的不愉快的明天。
您明白這個,不是嗎?夫人,我的寶貝妻子。
我說您能理解的原因是,因為您對於我的財務是像我自己一樣熟悉的。甚至我以為您更清楚,因為在我那從前還非常可觀的財產中,其中有相當大的一部分我不知道到哪兒去了,而您則不然,夫人,我肯定您知道得清清楚楚。
因為女人生來就有萬無一失的本能,——她們甚至能用自己發明代數公式來解釋不可思議的事情;但是我,只懂得我自己的數字,只要有一天這些數字欺騙我,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您是否奇怪我的失敗來得這樣迅速嗎?
我的金條突然融化燒掉,您可曾覺得有點迷亂嗎?
我承認我只見了火,但願您能從灰堆中找到一點金子。
我是帶著這個使我感到安慰的希望走的,我審慎的夫人,在良心上我絲毫也沒有拋棄您的內疚;您有朋友,有剛才說的灰燼,而且,最使您感到高興的是,您有我急于歸還您的自由。
關於這個,夫人,我必須再寫幾句解釋一下。
以前,當我以為您還能增進我們家庭的收益和女兒的幸福的時候,我達觀地閉上眼睛,然而您卻把那個家庭變成一片廢墟,我也不願意做另一個人發財的墊腳石了。
當我要娶您的時候,您很有錢,但卻不受人尊重。
原諒我的直率,但既然涉及你我之間的事,我看我似乎並不需要閃爍其詞。
我的財產曾擴大過,在過去的十五年中曾不斷增加過,但就在此時,災難降臨了,它將我的財產攔腰斬斷,將它徹底顛覆,雖然時至今日我仍感到莫名其妙,不可理喻,但我可以說,我是沒有絲毫過錯的。
您,夫人,您光顧努力增加您的財產,您成功了,對這一點我多半還是相信的。
所以,我現在就還您當初我娶您時的面貌:有錢,但不受人尊敬。
別了。
從今日起,我也要為自己而努力了。
您為我做出的榜樣,我是會效仿的,請接受我為此對您表示的感謝。
您非常忠誠的丈夫唐格拉爾男爵
當德布雷讀這封長信的時候,男爵夫人始終看著他,他雖然竭力控制自己,卻仍禁不住變了一兩次臉色。
讀完信以後,他把信疊好,恢復了他那若有所思的神情。
「怎麼樣?」唐格拉爾夫人焦急地問,她的焦急心情是容易理解的。
「怎麼樣?夫人?」德布雷機械地反問。
「您對這封信怎麼想?」
「很簡單,夫人,這封信啟發我想到,唐格拉爾先生心裡揣著懷疑走掉了。」
「也許是,但您要對我說的就是這個?」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德布雷冷冰冰地說。
「他走了!徹底地走了!他走了就不再回來了!」
「唉!」德布雷說,「您別以為他會那樣,男爵夫人。」
「我對您說他是決不回來的了。我知道他的個性,凡是對他自己有利的,他是不會改變的。如果我對他還有用,他會帶我一起走的。他把我丟在巴黎,那是因為扔下我對他達到自己的目的有利。所以,他一個人走了,我是永遠得自由了。」唐格拉爾夫人帶著祈禱般的表情說了最後一句話。
德布雷並不回答,使她仍處於那種焦急的詢問態度。
「怎麼?」她終於說,「您不回答我?」
「我只想問您一個問題,您打算怎麼辦?」
「我正要問您我該怎麼辦,」男爵夫人心情緊張地說。
「啊!那麼您希望從我這兒得到忠告?」
「是的,我的確希望您給我忠告。」唐格拉爾夫人急切地說。
「那麼,假如您希望我給您忠告,」那青年冷淡地說,「我就建議您去旅行。」
「去旅行!」她吃驚地說。
「正是。就像唐格拉爾先生所說的,您很有錢,而且完全是自由的。歐仁妮的婚事告吹後唐格拉爾先生又這麼失蹤,勢必會第二次引起轟動,所以您暫時離開巴黎一段時間是絕對必要的,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最要緊的是要讓大家都知道您被遺棄了,而且都以為您很窮;因為看到一個破產的人的妻子居然很有錢,境況又挺好,人家是無法原諒的。
「而要做到前一種情形,您只消在巴黎再留上半個月,逢人便說您遭到了遺棄,並且把您怎麼會被遺棄的前前後後告訴您最好的朋友,她們又會在社交圈子裡傳開去。然後您就離家出走,把您的首飾都留下,丈夫的財產也都不去動它,這時大家就都會說您潔身自好,對您倍加稱讚。
「這樣,大家就都知道您被遺棄了,而且都會相信您手頭窘迫:因為只有我一個人了解您的經濟狀況,而且,我現在就準備用您忠實的合伙人的身份來向您報告一下帳目情況。」
男爵夫人嚇呆了臉色蒼白,一動都不動地站著,她聽這一番話時的恐懼心情,與德布雷說話時的那種漠不關心的鎮定形成截然的對比。
「遺棄!」她複述德布雷的話說,「啊,是的,我的確被遺棄了!您說得對,先生,誰都無法懷疑我的處境。」
這個墮入情網的驕傲女人用這幾句話來答覆德布雷。
「但您還有錢,非常有錢,」德布雷一面說,一面從他的皮夾里拿出幾張紙來,鋪在桌子上。
唐格拉爾夫人無心過問,只顧抑制自己心頭的猛跳,強忍她那快要奪眶而出的淚珠。最終,還是自尊心獲得勝利;即使她沒有完全控制住她激動的心情,至少她沒讓掉下來眼淚。
「夫人,」德布雷說,「我們兩個人合股濟寧大約快六個月了。」
「我們的合作是從今年四月份開始的。
「五月份,我們的生意開始營運了。
「五月份,我們賺了四十五萬法郎。
「六月份,利潤升到九十萬。
「七月份,我們又增加了一百七十萬,這您是知道的,就是西班牙公債那個月賺的錢。
「八月份一開始,我們虧損了三十萬,但到當月十五日,我們又補上了,到月底,我們終於又賺回了三十萬。從我們合股那天起我昨天結帳止,我們帳面上共有純資產二百四十萬,也就是說,我們每人可得一百二十萬。」
「現在,」德布雷繼續說,他以經紀人那種嫻熟與老練審閱著他的帳簿,「還有八萬法郎的利息掌握在我手裡,這是那二百四十萬法郎的複利息。」
「但是,」男爵夫人說,「我沒想到您拿錢出去入利息。」
「我要請您原諒,夫人,」德布雷冷冷地說,「我是得到您的授權才這麼做的,」也就是說我是受權這麼做的。
「所以,您應得利息的一半四萬法郎,再加上起初的投資十萬法郎,這就是說,您所得部分共計是一百三十四萬法郎。
「嗯,夫人,為了安全起見,我前天已經把您的錢從銀行提出來了。您瞧,兩天的時間不算長,如果我遲遲不算帳,等人找上門來,我就被人懷疑了。您的錢在那兒,一半現金,一半是支票。我說『那兒』是因為我的家裡不夠安全,律師也不夠可靠,房地產預訂契約,尤其是,您沒有權利保存屬於您丈夫的任何東西,所以我把這筆錢屬於您的全部財產——放在那隻衣櫃裡面的一隻錢箱裡,為了可靠起見,我親自把它鎖進去。現在,夫人,」德布雷打開衣櫃,拿出錢箱打開,繼續說,——「現在,夫人,這是八百張一千法郎的鈔票,您看,像是一本裝訂好的畫冊:此外,還有一筆二萬五千法郎的股息,餘數,大概還有十一萬法郎,這是一張開給我的銀行家的支票,他,是會照數付給您的,您大可放心。」
唐格拉爾夫人機械地接過憑單、息票和那沓鈔票。
這沓為數可觀的鈔票放在桌子上,顯得並不怎麼起眼。
唐格拉爾夫人眼裡沒有淚,但是胸脯像在嗚咽似的起伏著,她拿起這沓鈔票裝進包里,扣上鎖,把息票和憑單放在錢袋裡,臉色蒼白、默默無言地佇立著,等待著一句溫存的話來安慰一下如今這麼有錢的她。
但她等了一個空。
「現在,夫人,」德布雷說,「您有了一筆很可觀的財產,一筆能使您每年獲益八萬法郎的收入,這筆收入,對於一個一年內不能在這兒立足的女人來說,夠大的了。」
「這樣您就有了逍遙自在隨心所欲的特惠,無需去想您那一部分是否夠花。考慮到您以往失去的機會,您可以在我那一部分里支取,夫人,我樂於向您提供,噢,當然是有利息的,也就是說,我所擁有的一百六十萬法郎全都是帶利息支取的。」
「謝謝,先生,」男爵夫人答道,「謝謝。您清楚,您付給我這麼多錢,這對一個可憐的女人來說,是不該有的,更何況從現在起至少在很長時間內,她不打算在世界上拋頭露面呢。」
德布雷先是驚詫片刻,但馬上又恢復常態,帶著一副最能表現禮帽的客套姿態說:「一切隨您的便!」
在此之前,唐格拉爾夫人或許還抱著某種希望,但當她看到德布雷那漫不經心的表情,那種姑妄聽之的目光,以及那種意味深長的沉默的時候,她昂起頭,既不發怒也不發抖,但也毫不猶豫地走出房門,甚至不屑向他告別。
「哼!」德布雷在她離開以後說,「這些計劃很妙呀!她可以待在家裡讀讀小說,她雖然不再能在證券交易所投機,但卻還可以在紙牌上投機。」
然後,他拿起帳簿,小心地把他剛才付掉的款項一筆筆划去。
「我還有一百零六萬。」他說。
「維爾福小姐死了多可惜呀!她各方面都配得上我的胃口,我本來可以娶她的。」
跟往常一樣,他很冷靜地等唐格拉爾夫人走了二十分鐘以後,才決定動身離去。
在這期間,他全神貫注地計算數字,把他的表放在一邊。
阿斯摩狄勒薩日的小說《瘸腿魔鬼》中的主人公,即瘸腳魔鬼。一個大學生無意中闖進法師的房間,把這個魔鬼從瓶子裡放了出來,它就帶著大學生飛到上空,揭開屋頂讓他看到一幢幢房子裡發生的事情。這個魔鬼的角色,要不是勒薩日先把他寫進了他的大作,別的想像力豐富的作家多少也有機會把他塑造出來的;此刻,要是這位喜歡掀開屋頂瞧瞧裡面的阿斯摩狄在德布雷算帳的當口,掀開聖日耳曼草場街這座小旅館的屋頂,他準會看到一幕很奇特的場景。
在德布雷和唐格拉爾夫人平分二百五十萬的那個房間的隔壁房間裡,住著兩個熟人,他們在我們以前所講的事情里占著極重要的地位,而且我們以後還要很關切地講述他們兩個人。
那個房間裡住著梅爾塞苔絲和阿爾貝。
最近幾天來,梅爾塞苔絲模樣大變,——這並不是因為她現在穿著平淡樸素的服裝,以致我們認不出她了,即使有她有錢的時候,她也從不做華麗的打扮,也並不是由於她窮困潦倒以致無法掩飾窮苦的外貌。梅爾塞苔絲的改變,是因為她的眼睛失去了光澤,是因為她的嘴角失去了微笑,而最主要的是因為那永久的困惑封鎖了她的雙唇,使她失去以往敏捷的思維,輕盈的談吐。
並不是貧窮枯萎了梅爾塞苔絲的精神,更不是勇氣的匱乏使其貧窮變成精神的負擔。
梅爾塞苔絲從她以前優越的地位降低到她現在的這種境況,像是一個人從一個燈壁輝煌的宮殿進入一片無邊的黑暗,——梅爾塞苔絲像是一位皇后從她的宮殿跌到一間茅舍里,她只能有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她不能習慣那种放在桌子上的泥碗,也不能習慣用下等草褥來代替床鋪。
她那個美麗的加泰隆尼亞人和高貴的伯爵夫人失掉好高傲的目光和動人的微笑,她在周圍所見的,只有窮苦。房東在牆上糊了灰色的紙張,地板上不易顯示出來,沒有地毯,房中的家具引人注目讓人沒法把目光從硬充闊氣的寒酸相上引開,看慣了精美高雅的東西的眼睛看了這些永遠不會感到舒服。
德·莫爾塞夫夫人自從離開宅邸以後,就住在這樣的一個環境裡;而對周圍這片無邊無際的寂靜,她感覺到一種眩暈,就如一個遊客走到深淵邊上時會感到眩暈一樣;她知道阿爾貝時時在偷眼看她,想了解她的心境如何,所以她只好讓嘴角露出一種單調的笑容,這種笑容由於沒有眼睛的笑意所蘊涵的溫柔的光芒,所以看上去就仿佛僅僅是一種反光,也就是說,仿佛是一種沒有溫暖的亮光。
阿爾貝也憂心忡忡,過去奢侈的習慣使他與目前的情況極不協調。如果他不戴手套出去,他的一雙手便顯得太白了,如果他想徒步在街上走,他的皮靴似乎太亮了。
可是,這兩個高貴而聰明的人,在母子之愛的聯繫之下,得到了無言的諒解,他們不用像朋友之間那樣先得經過初步的嘗試階段才能達到開誠相見。開誠坦白在這種情況下是非常重要的。
阿爾貝至少不會對他的母親說:「母親,我們沒有錢了。」他至少不會用這種話來使她難過。
梅爾塞苔絲過去從來沒有真正受過窮;年輕時,她常說自己窮,但那是另一回事;需要和必須是兩個含義有相當區別的同義詞。
住在加泰隆尼亞村的時候,梅爾塞苔絲想得到而得不到的東西也多得很,但好些東西是她從不缺的。只要漁網不破,他們就能捕魚;而只要他們的魚能賣錢,他們就能買線織新網。
另外,在那樣的環境裡,除了跟物質生活並不相干的愛情以外,人與人之間並沒有什麼友情,人們想到的是自己,人人如此,只需想到自己就夠了。
梅爾塞苔絲那時雖然手頭拮据,但自己的一份開銷還是能應付自如的;而今天,她手頭一無所有,卻要照料兩個人的生活。
冬天臨近了;當初她的宅邸里有成百根暖氣管四通八達,從前廳到小客廳都是暖融融的,如今在這個毫無取暖設備而已透出寒意的房間裡,卻連個壁爐也沒有;當初她的套間像擺滿珍奇花卉的暖房,如今卻連一朵小小的花兒也沒有!
但她還有個兒子呀……
直到此時,也許是一種過分義務感的激奮,支撐著他們在這過分的境地中煎熬。
激奮近于振奮,一旦有了熱情,人就會無視世間的萬物無動於衷。
但激奮已經平息,他們得不從夢境回到現實,在說盡了理想以後,必須談論到實際。
「母親!」唐格拉爾夫人下樓梯的時候,阿爾貝喊道,「如果感興趣,我們來算一算我們還有多少錢好嗎,我需要一筆錢來實施我的計劃。」
「錢!什麼都沒有!」梅爾塞苔絲苦笑道。
「不,母親,三千法郎。我有一個主意,可以憑三千法郎過上愉快的生活。」
「孩子!」梅爾塞苔絲嘆息道。
「唉,親愛的母親呀!」那年輕人說,「可惜過去我花了您太多的錢,而不知道錢的重要。這三千法郎是一個大數目,我要用它創建一個充滿安寧的神奇的前途。」
「可以這麼說,我親愛的孩子,但你認為我們應該接受這三千法郎嗎?」梅爾塞苔絲紅著臉說。
「可我想,這是說定了的,」阿爾貝語氣很堅決地說,「正因為我們缺錢用,我們就更應該接受這筆錢,因為您也知道,這筆錢就埋在馬賽的梅朗林蔭道上那座小屋子的花園裡。」
「有兩百法郎,我們可以到達馬賽了。」
「憑兩百法郎?你這麼想,阿爾貝。」
「噢,至於那一點,我已向公共驛車站和輪船公司調查過了,我已經算好了。您可以乘雙人驛車到夏隆,您瞧,母親,我待您像一位皇后一樣,這筆車費是三十五法郎。」
阿爾貝於是拿起一支筆寫了起來:
雙座四輪轎式馬車三十五法郎
從夏隆到里昂坐輪船六法郎
從里昂到阿維尼翁坐輪船十六法郎
從阿維尼翁到馬賽七法郎
旅途費用五十法郎
總共須支出一百一十四法郎
「我們按一百二十法郎算吧,」阿爾貝笑著說,「您看,我安排得夠寬裕吧,是不是,母親?」
「你呢,我可憐的孩子?」
「我!您沒看見我為自己留了八十法郎嗎?一個青年是不需要奢侈的,而且,我知道出門是怎麼一回事。」
「可那是乘著私人驛車,帶著僕人。」
「隨便怎樣都行,母親。」
「嗯,就算是這樣吧。但這兩百法郎呢?」
「這不是?而且另外還多兩百呢。您看,我把我的表賣了一百法郎,把表鏈和墜子賣了三百法郎。」
「瞧我運氣有多好!掛件賣了表的三倍價錢。就這麼個華而不實的玩意兒!」
「現在,我們很有錢了,因為,您旅途只需要一百一十四法郎,您卻可以帶著兩百五十法郎上路。」
「但我們還欠這間房子的租金呢!」
「三十法郎,從我的一百五十法郎償付好了,我只需要八十法郎的旅費。您看,我是綽綽有餘的了,還有呢。您說這怎麼樣,母親?」
說著,阿爾貝掏出一本金搭鈕的小記事本,那是他留下的一件別致的玩意兒,而且說不定還是哪位來敲那扇小門的戴面紗的神秘女郎溫清脈脈的紀念物呢,他從這個小記事本里抽出一張一千法郎的鈔票。
「這是什麼?」梅爾塞苔絲問。
「一千法郎,母親。噢,這是真的。」
「你從哪兒得來的?」
「聽我說,母親,別激動。」
阿爾貝站起來,在他母親的兩頰上各吻了一下,然後站在那兒望著她。
「母親,您不知道您是多麼的美!」年輕人懷著深摯的母子情激動地說,「您的確是我生平所見到的最美麗最高貴的女人了!」
「好孩子!」梅爾塞苔絲說,她竭力抑制不讓眼淚掉下來,但終於還是失敗了。
「真的,只要看到您忍受痛苦,我對您的愛就變成崇拜了。」
「只要有我的兒子在,我就不是不幸的,」梅爾塞苔絲說,「只要有我的兒子在,我就永遠不會是不幸的。」
「啊!是這樣的,」阿爾貝說,「現在開始考驗了。您知道我們必須實行的協議嗎,母親?」
「我們有什麼協議?」
「有的,我們的協議是:您住在馬賽,而我動身去非洲,在那兒我不會再用我已經拋棄的那個姓,而將用我現在用的這個姓。」
梅爾塞苔絲嘆了一口氣。
「嗯,母親,我昨天已經去應徵加入了北非騎兵軍團。」那青年說到這裡,便低垂眼睛,感到有點難為情,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這種自卑的偉大。「我覺得我的身體是我自己的,我有權利賣掉它。我昨天去頂替了一個人的位置。」
「我想不到自己那麼值錢,」那青年人竭力想微笑,「整整兩千法郎。」
「那麼,這一千法郎……」梅爾塞苔絲渾身打著寒戰說。
「是那筆款子的一半,母親,其餘的在一年之內付清。」
梅爾塞苔絲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表情抬頭向天,一直被抑制著的眼淚,現在涌了出來。
「這是用血換來的代價喲!」她喃喃地說。
「是的,如果我戰死的話,」阿爾貝笑著說,「但我向您保證,母親,我有堅強的意志要保護我的身體,我求生的意志從來還沒有像現在這樣堅強。」
「仁慈的上帝啊!」
「而且,母親,為什麼您一定以為我會戰死?
「拉莫里西埃拉莫里西埃(1806—1865):法國著名將軍,曾參加征服北非阿爾及利亞等地的戰役。,這另一個南方的內伊內伊(1769—1815):拿破崙手下的著名元帥,驍勇善戰的傳奇式英雄。,可曾被殺嗎?
「尚加尼埃尚加尼埃(1793—1877):法國著名將軍,曾參加征服北非阿爾及利亞等地的戰役。可曾被殺嗎?
「貝多貝多(1804—1863):法國著名將軍,曾參加征服北非阿爾及利亞等地的戰役。可曾被殺嗎?
「莫雷爾,我們認識的,可曾被殺嗎?
「想想看,母親,當您看到我穿著一套鑲花制服回來的時候,您將多麼高興呀!
「我要說:我覺得前途樂觀得很,我選擇那個聯隊只是為了名譽。」
梅爾塞苔絲想笑一下,但終究還是嘆了口氣;這位聖徒般的母親覺得自己讓兒子肩起了全部犧牲的擔子,心裡非常難受。
「嗯!現在您懂了吧,母親!」阿爾貝繼續說,「我們有四千多法郎供您花。這筆錢,至少供您生活兩年。」
「你是這樣想的嗎?」梅爾塞苔絲說。
這句話,伯爵夫人是脫口說出的,其中的悲痛是如此真切,以致阿爾貝馬上明白了它的真實含義;他覺得自己的心收緊了,他拉起母親的手,把它溫柔地握在自己的掌心裡。
「是的,您會活下去的!」他說。
「我會活下去!那麼你離開我了嗎,阿爾貝?」
「母親,我必須去的,」阿爾貝用一種堅定而平靜的聲音說,「您很愛我!所以不願意看見我無所事事在您的身邊閒蕩,而且,我已經簽了約了。」
「你可以按您自己的意願行事,我的孩子,而我——我將按上帝的意志行事。」
「那不是我的意志,母親,是我的理智,按照需要。我們兩個是身陷絕境的人,不是嗎?今天,生命對於您有什麼意義呢?什麼也沒有。生命對於我又有什麼意義呢?啊!要是沒有您,我的母親,一切也就無所謂,請相信我這樣說,因為假若沒有您,我向您發誓,自從我懷疑我父親並放棄他的姓氏的那天起,我的生命早就結束了!總之,如果您答應我繼續保持希望,我就可以活下去,如果您允許我照顧您未來的生活,您就可以使我的力量增加一倍。那時,我就去見阿爾及利亞總督,他有一顆仁慈的心,而且是一個道地的軍人。我將把我悲慘的身世告訴他。我將要求他照顧我,如果他能恪守諾言,對我發生了興趣,那麼在六個月之內,如果我不死,我就是一個軍官了。如果我當上了軍官,您的命運就有保障了,母親,因為到那時,我的錢足夠我們兩人用的了;特別是我們將有一個引以為自豪的新的姓氏,那就是使用您的真姓氏。但假若我被殺……嗯,假若我被殺死了,那麼,親愛的母親,請您也去死吧,那時候,我們母子倆的不幸全都壽終正寢了。」
「很好,」梅爾塞苔絲說,眼裡露出高貴而動人的神色。「你說得對,我的寶貝,向那些注意我們的行動的人證明:我們至少是值得同情的。」
「但我們不要去想那種可怕的結果,」那青年說,「我向您保證:我們是說得更確切些,我們將來是快樂的。您是一個對生活充滿希望而同時又是樂天安命的女人,我要改掉壞習慣,希望能不動情感。一旦到了部隊裡,我就會有錢,一旦住進唐泰斯先生的房子,您就會得到安寧。讓我們奮鬥吧,我求求您——讓我們用奮鬥去尋找快樂吧。」
「是的,讓我們奮鬥吧,因為你是應該活下去的,而且是應該得到快樂的,阿爾貝。」
「那麼我們的財產分割就這麼定了,母親,」那青年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說,「我們今天就可以出發了,我按我們商定的辦法去給您定位子。」
「你呢,我親愛的孩子?」
「我還得待上兩三天,母親,這才是分開的開始,我們要習慣分別生活。我需要弄幾封介紹信,還要了解一下非洲的消息。我將到馬賽去見您。」
「那麼,就這樣吧!我們走吧。」梅爾塞苔絲一面說,一面披上圍巾,她只帶出來這一條圍巾,它是一條珍貴的黑色的開司米羊毛圍巾。阿爾貝匆匆忙忙地收集好他的文件,付清他欠房東的三十法郎,伸手臂扶著他的母親,走下樓梯。
恰好有一個人走在他的前面,這個人聽到綢衣服的窸窣聲,恰好轉過頭來。
「德布雷!」阿爾貝輕聲地說。
「是您,莫爾塞夫,」大臣秘書站在樓梯上答道。
德布雷的好奇心戰勝了他那想掩飾真面目的願望,而且,他已被莫爾塞夫認出來了。
在這個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見那個青年,他的不幸曾在巴黎轟動一時,這的確是夠新奇的。
「莫爾塞夫!」德布雷說。
然而,在那半昏半暗的光線中,他發現了莫爾塞夫太太那依然年輕的身材和那黑色的面紗,他便帶著一個微笑說:
「噢!對不起!我先走了,阿爾貝。」
阿爾貝明白他的意思。
「母親,」他轉過去對梅爾塞苔絲說,「這位是德布雷先生,內政部長的私人秘書,曾經是我們的朋友。」
「什麼!過去,」德布雷結結巴巴地說,「您是什麼意思?」
「我這樣說,德布雷先生,」阿爾貝說,「是因為我現在沒有朋友了,我應該是沒有朋友的了。我非常感謝您還能認識我,先生。」
德布雷重上兩級台階,走到阿爾貝跟前,和他有力地握了一下手。
「相信我,親愛的阿爾貝,」他儘量用友好熱情的口吻說,「相信我,我對您的不幸深表同情,如果我能夠為您效勞的話,我可以聽從您的吩咐。」
「謝謝,先生,」阿爾貝笑了笑說,「不過我們雖然遭遇了不幸,卻還有錢,不需要人家幫助;我們就要離開巴黎了,而在扣除旅途的費用以後,我們還能剩下五千法郎。」
德布雷的臉都紅了,他的錢袋裡裝著一百萬呢,他雖然不善於想像,但他不禁聯想到:就在一會兒以前這座房子裡有兩個女人,一個是應該遭受恥辱的,但在她的披風底下帶著一百五十萬還覺得窮,另一個是遭受了不公平的打擊,但她卻在忍受她的不幸,雖然身邊只有幾個錢,卻還覺得很富足。
這個對比使他那種做出來的彬彬有禮的態度有點難以為繼,眼前的實例所說明的哲理,使他在精神上垮掉了;他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句客套話,就匆匆下樓去了。
那天,部里的職員,他的下屬都成了他的出氣筒。
但就在當天晚上,他得到了坐落在瑪德倫大道上的漂亮的房子的主人。並且每年有五萬里弗爾的收入。
次日,當德布雷在房契上簽字的時候,也就是說在傍晚五點鐘光景,德·莫爾塞夫夫人滿懷溫情地擁抱了兒子,而且也接受兒子充滿溫情的擁抱以後,登上一輛雙座的公共驛車,關上了車門。
在拉菲特運輸行大院的中二樓(辦公樓都有這麼個介於底樓和二樓之間的夾層)的一扇拱形窗戶後面躲著一個人,他看著梅爾塞苔絲登上驛車,看著馬車轔轔駛去,看著阿爾貝慢慢走遠。
這時,他舉起一隻手按在布滿疑雲的前額上,說道:「唉!我從這兩個無辜的人手裡奪去的幸福,用什麼辦法才能還給他們喲!願天主幫助我吧。」
第一○七章
獅穴
福斯監獄裡有一個關押區,專門囚禁危險最兇狠最危險的犯人,那就是聖貝爾納牢區。
犯人們按他們的行話把它稱作獅穴,這大概是由於裡面的在押犯不僅經常用牙齒咬鐵柵欄,而且有時也咬獄卒的緣故。
這是一個獄中之獄。牆壁比別處的建築厚一倍。每天,獄卒對柵欄都仔細搜查。這些獄卒們一個個看上去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目光冷酷而犀利,都是經過專門挑選並善用他們的恐怖和機警去統治他們的臣民的。
這個牢區的院子裡,四面都圍著高牆,當陽光想要光顧一下這個集精神和肉體醜陋之大成的深淵時,它也只能斜斜地從大牆上面鑽過來。從一大早起,這些被法律卡著脖子俯身在斷頭機刀口(它也是在法律這塊磨刀石上磨快的)下的人,就愁容滿面、驚恐莫名、臉色蒼白,像幽靈似的在這個院子的石板地上悠蕩著。
在那吸收並保留了一些陽光餘熱的牆腳下,可以看見兩三個囚犯蜷縮著在聊天——但更常見的是一個人蹲在那兒——眼睛望著鐵門,那扇門有時也打開,從這悲慘的人群里喚一個出去,或是又拋進一個社會的渣滓來。
聖貝爾納牢區有專門的會見室,那是一個長方形的房間,兩道筆直的柵欄,柵欄之間相距三尺,以防止探監的人和犯人握手或遞東西給犯人。這個地方陰森、潮濕,令人恐怖,尤其是想到這兩道鐵柵之間那種可怕的談話的時候。
可是,這個地方雖然可怕,但在那些數著時間過日子的人看來,卻像是一個天堂,他們一旦離開獅穴,大多被送到聖傑克司城門當時巴黎處決犯人的刑場。或苦工船或獄中隔離室去。
在這個我們剛才描寫過的、散發著陰冷的潮氣的牢區里,有一個年輕人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來回地踱著步,獅穴的住客們充滿好奇地打量著他。
要不是他身上的衣服被撕破了,從剪裁來看,他應該是一位高雅的紳士,那套衣服並不算舊,在年輕人的小心的整理之下,撕破的那一部分不久便恢復了它原有的光澤,使人一看就知道那衣服的質地很不錯。他同樣愛護身上那件細麻布襯衫。自從他入獄以來,襯衫的顏色已改變了很多,他用一塊角上繡著一頂皇冠的手帕角把他的皮靴擦亮。獅穴里的幾個囚犯對這個人的修飾表示了很大的興趣。
「瞧!小王子又在美容了。」一個囚犯說。
「人家生來就美,」另一個說,「他只需一把梳子和一些髮蠟,就會把那些戴白手套的先生們比下去了。」
「他的上裝原先準是新的,皮靴現在也還是亮鋥鋥的。咱們有這麼位體面的夥伴,也夠有面子啦;那些憲兵可真不是東西。他們是眼紅啦!好端端的一身衣服給撕成這個樣子!」
「他像是一個重要人物,」另一個說,「他穿著講究,而且氣派不凡……這麼年輕就來這裡!哦!真帥!」
受到這種令人作嘔的羨慕的那個人,似乎對這些讚賞感到津津有味,或者被這讚賞要弄得忘乎所以了,因為他根本就沒有聽見說的是什麼話。
他打扮完畢,向那扇小門走去,側門上靠著一個看守。
「先生,」他說,「借二十法郎給我,很快就還給您,您跟我交往是沒有危險的。我親戚的錢,一百萬一百萬地計算,比您一個子一個子地計算都多呢。我求求您,借二十法郎給我,讓我去買一件睡衣,一天到晚穿著上裝和皮靴真讓人受不了,而且,先生,這件上裝怎麼配穿在卡瓦爾康蒂王子身上呀!」
那個獄卒把背對著他,聳了聳肩膀。聽到這種讓人忍俊不禁的話,他居然連笑也不笑一下;這是因為他聽這種話聽得多了,或者不妨說,他聽來聽去聽到的都是這一類的話。
「好,」安德烈說,「您是一個沒有同情心的人,我會讓您丟掉飯碗的。」
那看守轉過身來,爆發出一陣大笑。那時,囚犯們已走過來。把他倆圍在中間。
「我告訴您,」安德烈繼續說,「有了二十法郎,我就可以弄到一件上裝和一個房間,我就可以接見我天天盼望的貴客了。」
「他說得對!他說得對!」囚犯們說,「誰都看得出他是一個上等人。」
「嗯,那麼,你們借二十法郎給他吧,」看守換了一個肩膀靠在側門上說,「你們當然不會拒絕一個夥伴的請求的。」
「我不是這些人的夥伴,」那年輕人驕傲地說,「您沒有權利這樣侮辱我。」
囚犯們悶悶不樂,嘟嘟囔囔,一個個面面相覷,與其說是看守激起的倒不如說是安德烈剛才這句話挑起了一場暴風雨,在這貴族派頭的囚犯頭上聚集起來了。
這個獄卒自信事態鬧大時,他有辦法quosego拉丁文,自己對付。,所以聽任烏雲漸漸地聚斂,好讓這個討厭的糾纏不休的傢伙挨頓教訓,同時也可以給白天冗長的值勤時間添點樂趣。
盜賊們已經逼近安德烈了,有些囚犯嘴裡喊道:「破鞋子!破鞋子!」
那是一種殘酷的刑罰,方法是用一隻釘掌的破鞋來毆打侮辱同伴,另外一些囚犯建議用「釘包」,——那又是他們的一種消遣,方法是用一塊手帕包住沙泥、石子和他們身邊所有的半便士的銅板,用它來敲打那倒霉者的頭和肩,有些人則說:「讓我們用馬鞭子把那位漂亮先生抽一頓!」
安德烈轉過身,對他們眨眨眼,用舌頭頂頂腮幫子,嘴唇噘起來,打了一下唿哨。這種聲音迫於形勢不能出聲的強盜間抵得上一千個暗號。
這是卡德魯斯教他的共濟會的暗號。
頓時,他立刻被認為是自己人了。
手帕包被摔掉了,鐵掌鞋回到了領頭者的腳上。有人說,這位先生說得對,他有權利隨心所欲地打扮,他們決不妨礙旁人的自由。
騷亂平息下去了。看守對於這種場面簡直是驚詫,他開始搜查安德烈的身體,認為獅穴里的囚犯突然變得這樣了馴服,靠他個人目光的威懾是辦不到的,而是有別的理由。
安德烈對看守搜他的身雖然提出抗議,但也無可奈何。
突然,小門外面傳來一個聲音。
「貝尼代托!」一個視察員叫道。
「有人叫我。」安德烈說。看守只好放手。
「到會見室去!」同一個聲音說。
「您看,有人來看我了。啊,我親愛的先生,您瞧著吧,對待一個卡瓦爾康蒂究竟是不能像對一個普通人一樣的!」
於是安德烈像幽靈似的溜過天井,衝出柵門,讓他的夥伴們和那看守沉浸在驚訝里。
接見室里的確有人在叫他,但安德烈本人對此並不一定比別人更好奇,這位狡猾的年輕人,自從關進福斯監獄起,就不像普通庸人那樣拉關係,到處寫信走後門,而是在沉默中泰然自若地等待著。
「很顯然,」他對自己說,「有一個強有力的人保護著我,所有的一切都向我證明了這一點,——突如其來的好運氣,種種困難輕而易舉地被克服了,一個即興而來的父親和一個送上門來的光輝的姓氏,黃金雨點般地落到我身上,我幾乎要結上一門顯赫的親事。命中注定的一場波折和我那保護人的一時疏忽使我落到這個地步,但我絕不會永遠如此。當我墮入深淵的時候,那個人又會伸出手來把我救出去的!」
「我無須冒險採取魯莽的行動。如果魯莽行動,也會使我的保護人疏遠我。他有兩種辦法可以把我從這種困境裡解救出來:他可以用賄賂的方法為我設計一次神秘的出逃;要不,他就用黃金收買我的法官。我暫且不說話,也不作任何舉動,直到我確信他已完全拋棄我的時候,那時……」
就這樣,安德烈擬定了一個可以說相當聰明的計劃;這個壞蛋進攻時奮不顧身,防守時也異常厲害。坐大牢的劫難,樣樣都匱乏的生活,他都是經受過的。可是天性,或者不如說習慣,漸漸地占了上風。安德烈忍受不了襤褸、骯髒和飢餓;他感到度日如年了。
正當他處在這種度日如年的境況中的時候,有人來看了。安德烈覺得他的心因歡喜而狂跳著。檢察官不會來得這樣早,獄醫不會來得這樣遲,所以,這一定是他所盼望的人來了。
到了會見室柵欄後面以後,安德烈驚奇地張大了眼睛,他看見的貝爾圖喬先生那張陰鬱而精明的臉,後者這時也帶著戚然的目光凝視那鐵柵,那閂住的門以及那在對面柵欄後面晃動的人影。
「啊!」安德烈大為感動地說。
「早安,貝尼代托。」貝爾圖喬用深沉響亮的聲音說。
「您!您!」那青年驚慌地環顧四周。
「您不認識我了嗎,可憐的孩子?」
「輕一點,請您輕一點!」安德烈知道隔牆有耳,「我的天哪!別說得那麼響!」
「您希望和我單獨談,是嗎?」貝爾圖喬說。
「噢,是的!」
「很好!」
於是,貝爾圖喬從他的口袋裡摸出一張紙,向那個站在側門窗外的看守招呼了一下。
「看!」他說。
「那是什麼?」安德烈問道。
「一道讓您搬到一個單間裡去和我談話的命令。」
「噢!」安德烈喊道,他高興得跳了起來。
但他又立刻反省起來,心裡思忖道:「還是那位幕後的保護人做的!他沒有忘記我!既然他想到單獨談話,一定是要追查秘密。我要守好……貝爾圖喬是我的保護人派來的!」
看守和一位上司商量了一會兒,然後打開鐵門,領安德烈到二樓上的一個房間裡。
房間的牆上照例刷著石灰,但在一個犯人看來,它已經夠漂亮了,雖然它裡面的全部家當只包括一隻火爐、一張床、一把椅子和一張桌子。
貝爾圖喬坐在椅子上,安德烈把他自己往床上一躺,看守退了出去。
「來,」那位管家說,「您有什麼話要告訴我?」
「您呢?」安德烈說。
「您先說。」
「噢,不!您一定有許多事要告訴我,因為您是來找我的。」
「那好,就算這樣,您就繼續作惡吧,繼續偷竊,繼續殺人吧!」
「好哇!如果您帶我到這個房間裡來只是想告訴我這些的話,您大可不必這麼麻煩。這種事情我都知道。但有些事情我還不知道。如果您高興,談談我不知道的那些事情吧。誰派您來的?」
「呵!呵!您來得真快,貝尼代托先生?」
「不該這樣嗎?而且要一針見血,尤其不要講廢話。誰指派您來的?」
「沒有誰指派。」
「是誰告訴您我在監獄裡呢?」
「不久以前,我在香榭麗舍大街上認出您,看見您打扮得像個花花公子,神氣活現地騎在馬上。」
「噢,香榭麗舍大街!啊,啊!我們是攪在一起啦。香榭麗舍大街!來,談一談我的父親吧!」
「那麼,我是誰呢?」
「您麼,我的好先生,您是我的養……可是我想,給我十來萬法郎讓我在四五個月里花個精光的,並不是您吧;給我弄個義大利紳士當父親的,並不是您吧;讓我踏進社交界,讓我應邀到奧特伊去跟全巴黎最出色的人物一塊兒吃飯的也不是您吧,那次飯桌上還有位檢察官呢,我沒跟他拉拉交情可真是失策,要不然他現在對我可有用了;最後,當我落了難,把底漏出來以後,肯花一兩百萬來把我保出去的,也不是您吧……得啦,說吧,可敬的科西嘉先生,說吧……」
「您要我說什麼?」
「我來提醒您。您剛才提到香榭麗舍大街,我可敬的養父!」
「怎麼樣?」
「嗯,在香榭麗舍大街,一位非常有錢的紳士就住在那兒。」
「您到他家裡去偷過東西,殺過人,是不是?」
「我想是的。」
「是基督山伯爵?」
「就像拉辛先生說的,是您把他的名字說出來的。好吧!要不要我像皮克塞雷古皮克塞雷古(1773—1844):法國悲劇作家。先生說的那樣,撲進他的懷裡緊緊地摟住他,對他喊:『我的父親!我的父親?』!」
「我們不要開玩笑,」貝爾圖喬嚴肅地說,「這個名字不是隨便可以說的,您不要太放肆了。」
「噢!」安德烈說,貝爾圖喬那種莊嚴的態度使他有點害怕,「為什麼不?」
「因為叫那個名字的人是蒙天主厚愛,是不會有您這樣一個混蛋的兒子!」
「噢,這句話真好聽!」
「如果您不小心,嚴重的後果還在後面呢!」
「這是威脅!我不怕……我將會說……」
「您以為您的對手是一個像您一樣的膽小鬼嗎?」貝爾圖喬語氣平靜、目光堅定,安德烈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您以為您的對手是監獄裡的敗類,是初出茅廬的毛頭小伙子嗎?貝尼代托,您已經落入一隻可怕的手裡了,有一隻手準備來救您,您應該好自為之!別去玩弄那些鬼花樣,假如您要阻撓它的行動,它必定會對您嚴懲的。」
「我的父親……我要知道誰是我的父親!」那固執的年輕人說,「假如我一定要死,我就死好了,但我要知道這件事情。我不怕出醜。我應該擁有什麼財產,什麼名譽?或者像大記者波尚說的當個活GG?只有你們這些大人物,有萬貫家財,但碰到醜聞總是要損失慘重。來,告訴我究竟誰是我的父親?」
「我就是來告訴您的。」
「啊!」貝尼代托說,他的眼睛裡閃爍著驚喜的光。
正當這時,門開了,獄卒對貝爾圖喬說:「對不起,先生,檢察官等著要查犯人了。」
「那麼我們的談話就此結束,」安德烈對那可敬的管家說,「那該死的搗蛋鬼!」
「我明天再來。」貝爾圖喬說。
「好!憲兵,我會聽從你們的吩咐。啊,好先生,務必請您給我留下幾個錢放在門房裡,讓他們為我買幾樣急需的物品。」
「我會給的。」貝爾圖喬回答。
安德烈向他伸手。貝爾圖喬依舊把手插在口袋裡,只將裡面的幾塊錢弄得叮叮噹噹發響。
「這正是我所需要的。」安德烈做出鬼臉一笑,但立刻又被貝爾圖喬那種出奇的鎮靜懾服了。
「難道我會上當嗎?」安德烈一邊自言自語地說,一邊登上狹長的帶有柵欄的囚車。「不要緊,我們等著瞧吧!就這樣,明天見。」他轉過臉對貝爾圖喬說。
「明天見。」老管家回答說。
第一○八章
法官
我們記得,布索尼神甫曾單獨跟諾瓦蒂埃待在瓦朗蒂娜過世的房間裡;他們兩人為年輕姑娘守過靈。
也許是神甫根據教義的規勸,也許是他慈愛的誘導,也許是他富有說服力的話語,使老人恢復了勇氣,因為自從諾瓦蒂埃跟神甫接觸以後,他從先前充滿絕望的狀況中擺脫了出來,顯示出一種聽天由命的寧靜的神情,使那些知道他對瓦朗蒂娜感情之深的人都大為驚訝。
我們記得,布索尼神甫和諾瓦蒂埃曾留在瓦朗蒂姆的房間裡,為那年輕女郎守過靈。也許是神甫的勸誡,也許是由於他那種溫文慈愛的態度,也許是由於他那種富於說服力的勸誡,總之,諾瓦蒂埃的勇氣恢復了,因為自從他與神甫談過話以後,他那絕望心情已變為一種寧靜的聽天由命態度,了解他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自從瓦朗蒂娜去世的那天,維爾福先生沒有去看過他的父親。整幢房子都變了樣。他用了一個新僕人班,諾瓦蒂埃也換了一個新的僕人。侍候維爾福夫人的兩個女傭也是新來的。事實上,從門房到車夫,全都是新來的僕人,而自從那座受天詛咒的房子裡的主人添了這幾個新人以後,他們本來冷淡的關係就冷淡得近乎疏遠了。
法庭再過三天就要開庭了,維爾福整天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以一種狂熱的姿態伏案準備卡德魯斯被殺案的訴訟材料。這個案子,跟其他牽涉到基督山伯爵的案子一樣,在巴黎社交界引起了很大的轟動。證據並不怎麼令人信服,因為主要證據就是一個奄奄一息的苦役犯所寫的一張紙條,這個當年跟被告在苦役監獄裡銬在同一根腳鐐上的同夥,也有可能是出於泄憤或報仇的目的而誣陷他:但司法人員的傾向是顯而易見的,檢察官腦子裡已經形成了一個非常明確的概念,那就是貝尼代托是有罪的,而他本人則要從這場艱巨的勝利中贏得自尊心的滿足,以此來稍稍刺激一下他那顆冰冷的心。
由於維爾福的努力工作,訴訟預審如期舉行,而且他要將此案在所有刑事審判中列為首案開庭。他不得不更嚴密地隱藏自己,以躲避那無數向他來討聽證的人。
再說,可憐的瓦朗蒂娜去世只有幾天,籠罩這座屋子的陰鬱還這樣濃重,這位父親是嚴肅地儘自己的責任,這也是他在悲痛中找到的唯一消遣,任何人看到這種情景也會感動的。
只有一次,那是貝尼代托第二次見到貝爾圖喬時知道他父親姓名的那一天的第二天,那是一個星期天,維爾福看到他父親了。檢察官一時深感疲憊,便踏進自家的花園。因為思緒萬千,難以平息,他感到心情憂鬱,無奈之中,便像塔克文塔克文(約前534—前509):古羅馬王政時代的第七王,以專橫暴虐著稱。截斷最高的罌粟花一樣,用他的手杖敲斷走道兩邊玫瑰樹上垂死的長枝,這些丫枝在以前雖然開出燦爛的花朵,但現在則似乎已像幽靈一樣。
維爾福不止一次地踏進花園的深處,踏進那通向廢棄園圃的別致的柵欄門。他總是走同一條小徑,總是邁著同樣的步伐,帶著同樣的行姿來往躑躅。當他無意識地向那間屋子抬眼望去,聽見了他的兒子在喧鬧的玩耍,因為星期天和星期一,愛德華從學校回家都是在他母親身邊度過的。
當維爾福向屋子裡望去的時候,正巧看見諾瓦蒂埃先生坐在一扇打開著的窗子後面,在享受落日的餘暉。傍晚的太陽還能產生一些暖意,照射在那盤繞在陽台四周的爬牆類植物的枯萎的花上和紅色的葉子上。
老人在看什麼,維爾福看不清楚。
諾瓦蒂埃的目光充滿著仇恨、殘酷和暴躁;聰明的檢察官深深地懂得這張臉的一切表情,於是他離開行走的路線,想看看父親那沉重的目光究竟是射向何人。
這時,他看見維爾福夫人坐在一叢枝條幾乎光禿的椴樹下,手裡拿著一本書,她時而停止閱讀,時而對著兒子微笑,或把她兒子從客廳里向她拋出來的皮球投回去。
維爾福的臉色蒼白,他明白老人的意思。
諾瓦蒂埃繼續望維爾福夫人,突然間,老人的眼光從那妻子轉移到丈夫的身上用他那一對氣勢洶洶的眼睛來攻擊維爾福。那種眼光雖然已改變了目標和含義,卻毫未減少那種威脅的表情。
德·維爾福夫人對聚集在她頭頂上的這團怒火一無所知,這會兒她正捧著兒子的球,做手勢要他來讓她吻一下再把球還他;可是她等了好久,愛德華就是不肯過去;他大概覺得母親的吻還抵償不了他跑過去受這一吻的麻煩勁兒。最後他總算拿定了主意,從窗口跳到一叢金盞草和紫菀花中間,滿頭是汗地朝德·維爾福夫人奔去。德·維爾福夫人給他拭去額頭上的汗,在這象牙色的濕漉漉的額頭上吻了一下,然後讓這孩子一手捧球,一手抓著一把糖果奔回去。
維爾福被一種不可抗拒的力吸引著,像蛇懾服的小鳥一樣,不由自主向屋子走過去。當他向屋子走過去的時候,諾瓦蒂埃的目光始終跟隨著他,他眼睛裡的怒火像要噴射出來,維爾福覺得那一對眼睛中的怒火已穿透到他心靈的深處。這種急切的目光中所表示的是一種深刻的譴責和一種可怕的威脅。然後,諾瓦蒂埃抬起頭望著天,像是在提醒他的兒子,不要忘記了自己的誓言。
「好,先生,」維爾福在下面答道,「好吧,請再忍耐一天,我說話是算數的。」
諾瓦蒂埃聽了這幾句話似乎平靜了,他的眼睛漠然地轉到另一個方向。
維爾福用力解開那件似乎要窒息他的大衣紐扣,用他那隻毫無血色的手按在額上,走進他的書房。
夜冷而靜;全家人都休息了,只有維爾福一直工作到早晨五點鐘,他又重新審閱檢察官昨天晚上所錄的最後的預審口供,編纂證人的陳述詞,終於結束了那份他生平最雄辯有力和最周到的起訴書。
第一次開庭的日期就定在下一天,這天是星期一。破曉時,維爾福看見微弱而慘澹的晨曦透了進來,藍蒙蒙的光線照在紙上用紅墨水寫的一行行字上。燭台發出最後的嘆息聲時,檢察官稍稍睡了一會兒;燭火的畢剝聲又驚醒了他,醒來時只見手指又潮又紅,像是在血里浸過似的。
他打開窗戶,天邊上橫貫著一條橘紅的晨露,把那在黑暗裡顯出輪廓的白楊橫截為二。在栗子樹後面的苜蓿園裡,一隻百靈鳥沖向天空,傳來清脆的晨歌。潤濕的空氣向維爾福迎面撲來,他的記憶又清晰起來。
「今天,」他有力地說,「今天,只要是有罪的地方,那個握著法律之刀的人就必須打擊一切罪犯了。」
這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搜尋著頭一天他看到老人待過的那個窗口。
窗簾已經垂下。
但是,他父親的樣子在他的腦子裡是這樣的清晰,他情不自禁地對著那扇關閉的窗子說起話來,仿佛窗子是開著的,仿佛透過這個窗孔,他又一次看到老人那咄咄逼人的目光。
「是的,」他低聲說,「是的,放心吧。」
他的頭垂到胸前,就這麼垂著頭在書房裡踱來踱去,然後他倒在一張沙發上,他整夜未睡,現在他想休息一下。他的四肢,因為工作的疲勞,破曉的寒意,使他四肢僵硬。
漸漸地,大家都醒來了,維爾福從他的書房裡相繼聽到了那組成一個家庭生活的聲音,門的開關聲,維爾福夫人召喚侍女的鈴聲,夾雜著孩子起床時和往常一樣的歡呼聲。
維爾福最後拉了鈴。那個新來的僕人給他拿來了報紙。
送完報紙,他還送來了一杯巧克力飲料。
「您拿給我的是什麼?」他說。
「一杯巧克力。」
「我並沒有要。是誰這樣關心我的?」
「是夫人;她說先生今天在審理那樁謀殺案時一準要講許多話,所以得先接接力。」
於是那跟班就把杯子放在離沙發最近的那張桌子上,桌子上堆滿了文件。
僕人離開房間。
維爾福帶著的神情陰鬱地向那杯子望了一會兒,然後,突然神經質地端起杯子,一口喝乾。他的樣子讓人感到他希望那種飲料會致他於死地,他是在用死推脫他應該履行一種比死更難過的責任。然後他站起來,帶著一個令人發憷的微笑在房間裡踱來踱去。
這杯巧克力是正常的,德·維爾福先生安然無恙。
該進午餐了,但在餐桌前維爾福先生沒有讓僕人走進他的書房。
「維爾福夫人想提醒您一聲,先生,」他說,「十一點鐘已經敲過了,法院是在十二點鐘開庭。」
「嗯!」維爾福哼了一聲,「還說什麼?」
「夫人已經梳妝完畢,她已做好準備,夫人問是否要她陪您去,先生?」
「到哪兒去?」
「到法院去。」
「為什麼要陪我去?」
「夫人說,她很想去旁聽。」
「哼!」維爾福用一種讓僕人感到害怕的語氣說,「她想去旁聽!」
僕人往後退了一步說:「先生,如果您希望一個人去,我就去告訴夫人。」
維爾福沉默片刻;他用手指摁著毫無血色的臉頰。在這蒼白的臉容上,他那黑乎乎的鬍子顯得格外刺眼。
「告訴夫人,」他終於答道,「我有話要跟她說,請她在她房間裡等我。」
「是,先生。」
「然後就回來給我穿衣服、刮臉。」
「馬上就來,先生。」
僕人走後果然又馬上返回,提維爾福颳了臉,又給他穿上了莊重的黑禮服。
僕人一侍候完便說:「夫人說,讓先生一穿好衣服就過去。」
「我這就去。」
於是,維爾福帶著文件,手裡拿著帽子,向他妻子的房間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會兒,用手按了按他那潮濕的蒼白的額頭。
然後他走進房間。
維爾福夫人正坐在一張長榻上,正在那兒不耐煩地翻閱幾張報紙和一些被小愛德華他母親還未讀完以前就撕破了的小冊子。她穿著出門的衣服,她的帽子放在身邊的一張椅子上,手上戴著手套。
「啊!您來了,先生,」她用她那種很自然很平靜的聲音說,「您的臉色不太好!您又整夜沒睡?您為什麼不下來用午餐呢?嗯,您帶我去呢,還是讓我在家裡看著愛德華?」
很明顯,維爾福夫人接二連三地提了許多要求,希望得到一個答覆;然而對所有這些要求,維爾福先生儼然一座石雕那樣冷淡而沉默。
「愛德華!」維爾福用命令的目光對孩子說,「到客廳里去玩,我的寶貝。我要和你母親談話。」
維爾福夫人看到那張冷酷的面孔、那種堅決的口氣以及那種奇怪的開場白,不禁打了個寒戰。
愛德華抬起頭來,看看他的母親,發覺她並沒有認可父親的命令,便開始割他那些小鉛筆頭。
「愛德華!」維爾福咆哮起來,嚇得孩子從地毯上驚跳起來。「你聽見沒有?走開!」
很不習慣受到如此對待的孩子站起身來,滿臉蒼白;似乎說不清她是出於憤怒還是感到恐懼。
他的父親走到他身邊,抓住他的胳膊,在他的前額上吻了一下。
「去,」他說,「去吧,我的孩子。」
愛德華跑了出去。等那孩子一出去維爾福關上門,上了門閂。
「噢,天哪!」那青年女人說,竭力想猜出她丈夫心裡想些什麼,她的臉上露出一個微笑,但那個微笑卻不能軟化維爾福冷冰冰的面孔。「出什麼事啊?」
「夫人,您平時用的毒藥放在哪兒?」檢察官站在他妻子與房中間,單刀直入地說。
德·維爾福夫人此時的感覺,想必就是雲雀看見鳶鷹殺機畢露地在頭頂上盤旋,圈子愈打愈小時的感覺。
她發出一聲嘶啞的叫聲。她的臉色由白變成死灰色。
「先生,」她說,「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說著,正如剛才她在驚駭之極時立起身來一樣,此刻她被第二陣想必更加劇烈的恐怖攫住,不由得又倒在了沙發的靠墊上。
「我問您,」維爾福繼續用一種十分平靜的口氣說,「您用來害死我的岳父聖·梅朗先生、我的岳母聖·梅朗夫人、巴魯瓦以及我的女兒瓦朗蒂娜的那種毒藥,藏在什麼地方?」
「啊,先生,」維爾福夫人雙手合在胸前喊道,「您在說什麼呀?」
「我不是要您問話,而是要您回答。」
「回答丈夫呢還是回答法官?」維爾福夫人結結巴巴地問。
「是回答法官,是回答法官,夫人!」
那個女人慘白的臉色,痛苦的表情,以及她那種全身顫抖的情形,實在令人可怕。「啊,先生!」她結結巴巴地說,「啊,先生。」她只能說出這幾個字。」
「您沒有回答,夫人!」那可怕的審問者喊道。
然後他露出一個比發怒時更恐怖的微笑說,「那麼好,您並不否認!」
她不由得全身一震。
「您是無法否認的,」維爾福又說,舉起一隻手向她伸過去,仿佛是要以法律的名義去抓住她似的,「您靠著卑鄙、無恥的伎倆干成了一樁又一樁罪行,可是您能騙過的只是那些由於他們的愛心而變得對您盲目信任的人。自從德·聖·梅朗夫人死後,我就知道這座房子裡有人在下毒:德·阿夫里尼先生提醒過我這一點;而在巴魯瓦死後,我的懷疑落在了一個人身上,天主寬恕我!落在了一位天使身上!即使在沒有罪案發生的日子裡,我的心也無時無刻不在警覺地懷疑著;可是瓦朗蒂娜死後,我心裡的疑團都解開了,而且不僅是我,夫人,別人也同樣如此;所以,您的罪行,現在已經有兩個人知道,有好些人懷疑,它就要公之於眾了;正如我剛才對您說的,夫人,現在對您講話的已經不是一個丈夫,而是一個法官!」
那年輕女人把她的臉埋在手裡。
「噢,先生!」她結結巴巴地說,「我求求您不要被表面現象迷惑。」
「那麼,您是一個懦夫嗎?」維爾福用一種鄙視的口氣大聲說,「我注意到:殺人犯都是懦夫。不過,您也是一個懦夫嗎?——您殺死了兩個老人和一個年輕姑娘,而且還有勇氣面對他們的死。」
「先生!先生!」
「您曾一分一秒地計算著四個人垂死的掙扎;您曾運用神奇的靈巧和精確,策劃您罪惡的計劃,配製您卑鄙的藥劑,難道您是懦夫嗎?」維爾福情緒越來越激奮地說,「您將一切能策劃得那樣周全,難道您唯獨能忘記考慮一件事,那就是您的罪惡一敗露,您會落到河涌地步嗎?哦!那是不可能的事。您把比其他更可靠、更靈驗、更有殺傷力的毒藥已經收藏了,一邊逃脫您應得的懲罰……您是這樣做的,至少我希望如此。」
維爾福夫人緊握著雙手,跪了下來。
「我明白,」他說,「您認罪了,但對法官認罪,在不得不認罪的時候認罪,是不能減輕懲罰的!」
「懲罰!」維爾福夫人喊道,「懲罰,先生!那句話您說了兩遍啦!」
「正是。難道因為您已經作了四次案,您就以為自己能逃脫懲罰嗎?難道因為您是提起公訴的檢察官的妻子,您就以為懲罰輪不到您頭上嗎?不,夫人,不!只要是下毒的女人,無論她是誰,等待著她的都只能是斷頭台,正如剛才我對您說的,特別是當這個下毒的女人沒有多個心眼為自己留出幾滴最有效的毒藥的話。」
維爾福夫人發出一聲瘋狂喊叫,一種可怕的無法控制的恐怖的臉都變了形。
「噢!不用擔心斷頭台,夫人,」那檢察官說,「我不會讓您名聲掃地的,因為那也會使我自己名聲掃地。不!假如您懂得我的意思,您就知道您不會死在斷頭台上。」
「不!我不懂,您是什麼意思?」那不幸的女人結結巴巴地說,她完全被弄糊塗了。
「我想說,京城首席檢察官的妻子是不會用她的恥辱去玷污一個潔白無瑕的姓氏,是不會讓她的丈夫和孩子都落到聲名狼藉的地步的。」
「不會的,噢,不會的!」
「嗯,夫人,這將對您一個值得讚美的行動,我向您表示感謝。」
「您感謝我,為了什麼?」
「為了您剛才所說的那句話。」
「我說了什麼?噢,我的腦袋糊塗了;我什麼也不明白了,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她站起身,蓬頭垢面,滿嘴白沫。
「開始時,夫人,我曾要您回答過那個問題:您常用的那種毒藥放在什麼地方?」
維爾福夫人雙臂舉向天空,然後痙攣地把兩手握在一起。
「不,不!」她呼叫著,——「不,您不能希望看到那個!」
「我所不希望看到的,夫人,是您在斷頭台上喪命,您明白了嗎?」維爾福回答說。
「噢,發發慈悲吧,發發慈悲吧,先生!」
「我所希望看到的,是正義得到伸張。我生在人世,就是為了對惡人施行懲罰,夫人,」他目光炯炯地接著說,「對任何別的女人,哪怕她是王后,我都會把她送到劊子手那兒去;可是對您,我是會寬容的。對您,我說的是:夫人,您是不是還保存著幾滴口味最甜、見效最快、藥力最可靠的毒藥呢?」
「噢,饒了我吧,先生!留我一條命吧!」
「您是一個殺人犯!」
「看上帝的面上!」
「不!」
「看您我相愛的分上!」
「不,不行!」
「看我們孩子的面上!啊,為了我們的孩子,留我一條命吧!」
「不!不!不!您死了那條心;如果我讓您活下來,有一天,您也會像殺死其他人一樣殺死我兒子的。」
「我!——殺死我兒子!」這位野性大發的母親一邊大喊著一邊向維爾福衝去,「我!殺死愛德華!……哈!哈!哈!」
她以一陣可怕的魔鬼般的狂笑中結束了她那句話,那種笑聲最後變成了嘶啞的啜泣聲。
維爾福夫人雙膝跪下。
維爾福走到她身邊。
「您好好想想吧,夫人,」他說,「要是我回來時正義還沒有得到伸張,那我就要親口檢舉您,親手逮捕您。」
她喘息著,聽他說著,完全糊塗了,只有她的眼睛還顯示她是個活物,那一對眼睛裡還蘊蓄著一團可怕的火焰。
「您明白我的意思了?」維爾福說,「我要去法庭要求判一個殺人犯的死刑。如果我回來的時候發現您還活著,那您今天晚上就要去睡在拘留所里了。」
維爾福夫人嘆息一聲,她的神經松扣了,像被打碎似的癱倒在地毯上。
檢察官的心裡似乎感到一陣憐憫的騷動,他態度寬容地望著她,對著她輕輕低下頭:
「永別了,夫人,」他緩緩地說,「永別了!」
這一聲永別,猶如一把斷頭刀向他妻子砍去。她昏厥了。
檢察官走出門去,出門時,將門上了雙層鎖。
第一○九章
開庭
當時法庭以及上層社會稱之為貝尼代托案件的這樁謀殺案,引起了巨大的轟動。這個假卡瓦爾康蒂在巴黎的兩三個月的輝煌生涯中,曾是巴黎咖啡館的常客,又經常出現在根特林蔭大道和布洛涅森林,所以他已經結交了一大批熟人。報紙上對這個被控告的罪犯在當苦役犯和混跡上流社會這兩個不同的生活階段的情況作了報導,從而在那些跟安德烈·卡瓦爾康蒂親王相識的人中間激起了強烈的好奇心,驅使他們決心不惜冒任何風險也要去看一看坐在被告席上的貝尼代托先生,那個殺害銬在同一根腳鐐上的同夥的殺人犯。
對許多人來說,貝尼代托即使不是法律的一個犧牲品,但起碼是法律的一次失誤:人們曾見過老卡瓦爾康蒂先生在巴黎露過面,而且期望他再露一次面,以救出他聲名顯赫的兒子。從來沒有聽說過他曾穿著直領長禮服去基督山家赴宴的那些人,對這位老貴族表現出的那莊重的神態,紳士的派頭,以及上流社會學者的風度一定會肅然起敬。應該說,只要他不開口,只要他不算帳,他還是很像一位完美無缺的大貴人的。
至於被告本身,許多人還記得當時見到他時,他是那麼可愛,那麼漂亮,那麼慷慨,所以他們寧願相信他是被某個仇人算計才遭的殃,這種事在上層社會裡是屢見不鮮的,財產愈多,算計的手段就愈高明,下手之狠毒也就無所不用其極了。
所以,人人都想到法院裡去,有些是去看熱鬧,有些是去評頭論足。從早晨七點鐘起,鐵門外便已排起了長隊,在開庭前一小時,法庭里便已擠滿了那些獲得特許證的人。
每逢到審判某一件特殊案子的日子,在法官進來以前,有時甚至在法官進來以後,法庭像一個客廳一樣,許多互相認識的人打招呼、談話,而他們中間隔著太多的律師、旁觀者和憲兵的時候,他們就用暗號來互相交流。
這是一個夏季過後的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維爾福先生早晨所看見的那些雲層都已像耍魔術似的消失了,這是九月里最溫和最燦爛的一天。
波尚正在向四周張望,他是無冕國王,每一個地方都有他的寶座。他看見了夏多·雷諾和德布雷,德布雷這時剛勸服坐在他們前面的一個副警長和他們交換座位。那可敬的副警長,認識部長的秘書和這位新的財主,便答應特別照顧這兩位旁聽者,允許當他們去同波尚打招呼的時候為他們保留座位。
「嗯!」波尚說,「我們就要看見我們的朋友啦!」
「是的,的確!」德布雷答道,「那可敬的王子!那個義大利王子真是見鬼!」
「他是但丁給他寫過家譜,在《神曲》里有案可查呀。」
「該上絞刑架的貴族!」夏多·雷諾冷冷地說。
「他會判死刑嗎?」德布雷問波尚。
「親愛的,我認為那個問題是應該我們來問你吶,這種消息你比我們靈通得多。您昨天晚上在部長的家裡見到審判長了嗎?」
「見到了。」
「他怎麼說?」
「說出來會使你們大吃一驚。」
「噢,趕快告訴我吧,那麼!我有好久都不曾聽到驚人的事情了。」
「嗯,他告訴我說:貝尼代托被人認為是一條狡猾的蛇、一個機警的巨人,實際上他只是一個非常愚蠢的下等流氓,他的腦子結構在死後是不值得加以分析的。」
「什麼!」波尚說,「他扮演王子扮得非常妙呀。」
「在您看來是這樣,你厭惡那些倒霉的親王,總是很高興能在他們身上發現過錯,但在我則不然,我憑本能就能辨別一位紳士,能像一隻研究家譜學的獵犬那樣嗅出一個貴族家庭的氣息。」
「那麼您從來都不相信他有頭銜囉?」
「相信!相信親王頭銜,但不相信他有王子的風度。」
「那也不錯啊,」德布雷說,「可是,我向您保證,他跟許多人交往得非常好,我曾在部長的家裡遇到過他。」
「呵,不錯,」夏多·雷諾說,「由於這個,您以為部長們就具有鑑別王子的才能?」
「您剛才說的話真精彩,」波尚一陣大笑,「話語簡短而生動,我請求您允許寫進我的來訪專稿。」
「請記下,我親愛的波尚先生,」夏多·雷諾說,「請記下,我讓您採用我的話,只要有價值。」
「不過,」德布雷對波尚說,「如果說我同審判長談過話,那您大概也同檢察官談過話了?」
「那是不可能的事。最近這一星期來,維爾福先生家發生了一連串奇怪的家庭傷心事,還有他女兒奇怪的死去。」
「那是不可能的事。最近這一星期來,維爾福先生家發生了一連串奇怪的家庭傷心事,還有他女兒奇怪的死去。」
「奇怪!你是什麼意思,波尚?」
「噢,行了!別裝樣了,難道部長家裡發生的這一切你毫無知覺嗎?」波尚說,一面把單眼鏡擱到他的眼睛上,竭力想使它不掉下來。
「我親愛的閣下,」夏多·雷諾說,「允許我告訴你:對於擺弄單片眼鏡,你懂得還不及德布雷的一半呢。教他一教,德布雷。」
「看,」波尚說,「我不會弄錯的呀。」
「出什麼事了?」
「是她!」
「她?她是誰呀?」
「他們說她已離開巴黎了呀。」
「歐仁妮小姐?」夏多·雷諾說,「她回來了嗎?」
「不,是她的母親。」
「唐格拉爾夫人?胡說!不可能的,」夏多·雷諾說,「她女兒出走才十天,她丈夫破產才三天,她就到外面來了。」
德布雷略微紅了紅臉,順著波尚所指的方向望去。
「噢,」他說,「那只是一位戴面紗的貴婦人,一位外國公主,或許是卡瓦爾康蒂的母親。但您剛才在談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波尚。」
「我?」
「是的,您在告訴我們關於瓦朗蒂娜奇特的死。」
「啊,是的,不錯。但維爾福夫人怎麼不在這兒呢?」
「可憐又可愛的女人!」德布雷說,「她無疑是正忙著為醫院提煉藥水或為她自己和她的朋友配製美容劑。你們可知道她每年在這種娛樂上要花掉兩三千銀幣嗎?我很高興看見她,因為我非常喜歡她。」
「我卻非常討厭她。」夏多·雷諾說。
「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會愛?我們為什麼會恨?我是天生討厭她的。」
「說得更準確些,是出於本能。」
「或許如此。但還是回到你所說的話題上來吧,波尚。」
「好!」波尚答道,「諸位,你們想不想知道維爾福家為什麼一下子死了那麼多人?」
「多才好呢。」夏多·雷諾說。
「親愛的,你可以在聖西門的書里找到那句話。」
「但事情發生在維爾福先生的家裡,所以,我們還是回到事情本身上來吧。」
「對!」德布雷說,「您承認我一直都在注意著那座房子,最近三個月來,那兒始終掛著黑紗,前天,夫人還對我說起那座房子與瓦朗蒂娜的關係呢。」
「夫人是誰?」夏多·雷諾問道。
「當然是部長的太太囉!」
「噢,對不起!我從來沒有拜訪過部長,讓王子們去做那種事情。」
「真的,以前您只是漂亮,現在你變得光彩照人了,伯爵,可憐可憐我們吧,不然你就像另外一個朱庇特,把我們都燒死啦。」
「我不再說話了!」夏多·雷諾說,「真見鬼,別挑剔我所說的每一個字吧。」
「來,讓他們來聽完你的故事吧,波尚,我告訴您,夫人前天還問到我這件事情。開導我一下吧,讓我去告訴她一些消息。」
「嗯,諸位,維爾福先生家裡的人之所以死得那樣多,是因為那座屋子裡有一個殺人犯!」
那兩個年輕人都打了一個寒戰,因為這種念頭他們已不止想到過一次了。
「那個殺人犯是誰呢?」他們同聲問。
「愛德華!」
兩位聽者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但這笑聲非但沒有使言者產生絲毫的困惑,反而繼續說下去。
「是的,二位,是小愛德華,這孩子非同小可,他已經很像大人那樣動手殺人了。」
「您在開玩笑?」
「不!昨天我僱傭了一位從維爾福先生家裡出來的僕人,你們聽他是怎麼說的。」
「我們聽著呢。」
「此人我明天就要解僱他了,因為他食量奇大,一心想把在那兒嚇得不敢吃東西的損失補回來。嗯!看來是這麼回事,這個可愛的孩子弄到了一瓶麻醉藥,他就時不時用這瓶藥水來對付他不喜歡的人。首先是讓他覺著討厭的聖·梅朗外公外婆,他給他倆倒了三滴那種醚劑:三滴就夠了,然後是那個正直的巴魯瓦,諾瓦蒂埃爺爺的老僕人,因為他有時候要責罵我們認識的這個可愛的小淘氣。可愛的小淘氣也給他倒了三滴那種酏劑水。再下來就是可憐的瓦朗蒂娜了,她沒罵過他,可是他嫉妒她;他給她也倒了三滴那種酏劑水,她也就跟他們一樣完結了。」
「您在給我們講天方夜譚哪?」夏多·雷諾問道。
「是呀,」波尚說,「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不是嗎?」
「簡直荒謬透頂!」德布雷說。
「噢!」波尚說,「你們也沒有把話說絕呀!真見鬼!你們去問問我的僕人,或者說去問問明天就不是我僕人的那個人:那一家子誰不這樣說。」
「但那酏劑水呢,現在在什麼地方?那是什麼東西?」
「孩子藏起來了。」
「他從哪兒弄來的?」
「從他母親實驗室里。」
「他母親實驗室里有毒藥?」
「那我怎麼知道!你們倒像是檢察官,盡問我些這種問題。我只不過是把我聽到的消息告訴你們;而且我把消息來源都告訴你們了。我能說的都已經說了。那個可憐的傢伙前一陣嚇得都不敢吃東西哩。」
「這種事真叫人難以置信。」
「不,親愛的,這並沒有什麼無法理解的,你看見去年黎希街的那個孩子嗎?他乘他哥哥姐姐睡著的時候把一枚針戳到他們的耳朵里,弄死了他們,他只是覺得這樣好玩。我們的後一代非常早熟的!」
「來,波尚,」夏多·雷諾說,「我可以打賭,你講給我們聽的這個故事,實際上你自己壓根都不相信,是不是!我沒有看見基督山伯爵,他為什麼不來?」
「他是不愛湊熱鬧的,」德布雷說,「而且,他在這兒露面不大適當,因為他剛讓卡瓦爾康蒂敲去了一筆錢,卡瓦爾康蒂大概是拿著假造的介紹信去見他,騙走了他十萬法郎。」
「且慢,夏多·雷諾先生,」波尚說,「莫雷爾出什麼事了?」
「老實告訴您,」這位紳士說,「我去過他家三次了,可沒有一次見到莫雷爾。但他妹妹看不出有什麼不安的,她表情正常地對我說,她也有兩三天沒見到他,但她相信他一定會很好的。」
「啊!我想到了!基督山伯爵是不會來到法庭的。」波尚說。
「為什麼?」
「因為他是這幕悲劇中的劇中人。」
「難道他也殺過人?」德布雷問。
「不,恰恰相反,是有人想殺他。你們知道得很清楚,那個卡德魯斯是從他家出來時被這個貝尼代托小傢伙殺死的。你們也知道,那件背心也是在他家發現的,正是裡面那封信破壞了婚約簽字的。你們看見那件背心了嗎?在那兒,血跡斑斑地放在那張桌子上,拿來是當物證的。」
「啊,好極了!」
「噓,諸位,法官來了,讓我們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吧。」
法庭里響起一陣騷動聲,那位副警長向他的兩個被保護人用力地招呼了一聲「喂!」司儀出現了,他用博馬舍時代以來干他這一職業的人所特具的尖銳的聲音喊道:
「開庭了,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