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647年 孟菲斯城


  南西醒過來的時候是在早上,竟然還是那曾經溫柔纏綿的地方。思兔閱讀難道這一段的時間她絲毫沒有錯過?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覺得有些心安,也許在潛意識裡自己也是很希望回來的吧。只是前一刻她正在努力地搜尋著即將出爐的答案,而這一刻卻是躺在綿軟的床褥間感受晨光,對別人來說這時隔千年,但對自己來說這本就是一眨眼的呼吸之間,恍若隔世的再生與牽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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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關鍵的時刻自己卻回到了古埃羅亞,縱然曾經熱切盼望著事情的發生,但此時也不免遺憾,眼看就要知道答案了,可偏偏……無奈的感嘆讓南西甚至想試著再次睡去之後重新醒來,那樣會不會見到自己想知道的畫面?

  左塞已經去了大殿,她便悄悄的靠近那扇大門。並不是她喜歡偷聽,只是現有的線索太零碎了,根本就沒辦法串聯起來。也許在這裡她會聽到些什麼有用的消息,哪怕這消息會讓她痛苦。

  「王,塔納巴公主即將到達。」烏騎斯首輔恭敬的上前稟告,他看起來很高興,說起話來鬍子一翹一翹的,精瘦的身軀因激動而緊繃,就連那深棕色的皮膚似乎都在發光。

  「嗯。」左塞站在宮殿的台階上,摸了摸下巴淡淡的應了一聲,「派隊使者到城門處迎接,暫且不必太過招搖。」

  「王,這樣是不是……」被左塞冷淡的目光掃了一下,未說完的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烏騎斯垂下眼睛恭敬地退下了。

  三位首輔大臣中,惟有烏騎斯是極力主張左塞王迎娶塔納巴的,為此,另外一位首輔大臣哈伊斯對他沒少冷嘲熱諷。哈伊斯始終認為目前與迦南的關係曖昧不明、似敵非友的,這樣冒然把他們的公主迎進來,對王及國家的安危不利,一旦他們另有陰謀,那豈不是引狼入室?更何況,如今迦南人大量掠奪殖民地,而且橫徵暴斂聚,他們對居住在非洲內陸的黑人毫無惻隱之心,推崇那些最能榨取民脂民膏、待民如虎的總督;他們不恥於做強盜,公開攔截在海上航行的船隻,搶劫船上的財物,搞得人心惶惶;他們還販賣奴隸,甚至耍詭計誘騙自由人為奴,比如將靠岸者的船推入茫茫大海中,使其失去交通工具而成為自己的奴隸……真可謂劣跡斑斑。周邊的民族對之恨之入骨,但又無可奈何,現在他們又對埃羅亞虎視眈眈,此時如果答應他們的聯姻必定將是弊大於利!

  烏騎斯雖在明里反駁說,多一個敵人不如多一個盟友,不如就趁現在將迦南拉在身邊監視,何況公主身在埃羅亞他們必定會有所顧忌;最重要的是這是前法老王的決定,如不遵從會讓迦南人恥笑。而實際上,他收了迦南人的好處,如果無利可圖,他怎會將自己處於眾矢之的。

  伊姆霍特普對這一問題始終避而不談,除非左塞王問起。

  對左塞的決定他從不懷疑,他始終認為法老的做法自有其特殊意義。但對左塞王為什麼會任用烏騎斯這樣的人做首輔,他卻一直想不通。全國上下的百姓則沒考慮這麼多,他們都認為埃羅亞應該有一位王后了,更何況他們偉大的王也應該有人相伴。

  「希蒲,去把伊姆霍特普找來。」望著即將沉落的夕陽,左塞王對身邊的侍衛長說。

  伊姆霍特普進來行完禮,見左塞王沒有說話便頓了一下道:「王,塔納巴公主快要進城了。」抬起頭看了看依然沒動的左塞王繼續說,「是不是要準備迎接大典?」

  聽到這南西的心一沉,怎麼這麼快!?塔娜巴的到來會意味著什麼?會不會和那場戰爭有關?在這個時期為一個女人而戰的例子並不是沒有,只是……左塞會和誰爭奪這個絕世美人?菲蒂拉的很多記憶自己並不清楚,紛亂的思緒並沒阻攔她繼續聆聽的欲望。

  「王陵的修建進展如何。」左塞王忽然轉身詢問,「我要讓整個世界為之驚嘆。」

  伊姆霍特普愣了一下匍匐在地說道:「偉大的法老,那將是您的智慧。」

  「你先去吧。」左塞王揮了揮手。

  伊姆霍特普剛要退下,只聽左塞繼續說道:「迎接典禮由烏騎斯和你負責,公主進城時要好好迎接。」

  左塞語調平淡,根本聽不出情緒起伏變化,他再次轉身看向即將淹沒於地平線的夕陽,沒人知道此時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伊姆霍特普,你是不是很疑惑我為什麼會用烏騎斯。」

  因為背對著,所以看不到左塞的表情,原本打算退下的大臣沒想到法老會有此一問。

  「……是……」伊姆霍特普垂手而立,他猶豫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承認了,他早就想知道這其中的緣由。

  左塞突然轉過身,目光銳利,整個王殿因為左塞的神彩而失去顏色。

  突如其來的壓迫感讓伊姆霍特普不自覺的跪了下去,頓生寒意。在這樣的注視下,即便面對的不是至高無上的法老,也沒有人敢於直視,他看著大理石地面,那光潔的打磨幾乎能照清他的臉。

  「對我而言,無論臣子們是什麼樣,前提條件就是忠誠。有人做官剛正,即便會直言犯上,也是出於公正心,如果罷免了他們,子民們則會心有怨恨,子民一旦心懷不滿那麼埃羅亞就危險了;而有的人做官則會因為貪婪致使民怨沸騰……」說到這左塞笑了一下,看著伊姆霍特普即疑惑又嚴肅的樣子繼續說道,「如此一來,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斥責、懲罰他們,其結果你認為最終會如何?」

  伊姆霍特普始終低著頭,眉頭緊皺,他不明白左塞的用意,但卻知道不能不回答,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回答道:「殺掉他們。」

  「不。」左塞笑著搖搖頭,「首先,剛正的大臣會明白我對貪婪者的怨恨,百姓們自然也會知道。他們會明白,自己之所以怨恨,這全是貪婪者的罪過,而不是我的,那時再將罪行大的臣子殺掉,便可消除民怨——」左塞轉過身看向遠處,聲音低沉而顯得悠遊,他不怕伊姆霍特普知道自己所想,一個帝王的思想光憑聽是無法揣摩得盡的,「任用他們,讓他們效忠;罷免他們,以排除異己;殺掉罪行大的,來平復百姓的怨恨;沒收他們的錢財,歸於國家所有。」

  左塞的一席話讓伊姆霍特普的脊背冷汗直流,額頭上的汗水甚至濕透地面。他從沒想過答案會是如此的讓人心生懼意,原來這就是君王的思想。

  他其實應該很早就明白,只是自己一直不願去深思。

  為什麼左塞可以成為一個讓人敬仰的君主,而他自己永遠只能是臣子。如此將人性玩弄於鼓掌之間的手段,非大智慧者不能作為,這樣的君王,讓人心生膽寒的同時也讓人敬服。醍醐灌頂般的瞭然如暴雨之後的清醒,酣暢淋漓的就像是經歷了一次洗禮,他終於了解自己所服侍的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法老了,左塞王是前所未有的荷魯斯。

  然而,左塞的話只說了一半,另外一半則全在他的眼神里。只可惜伊姆霍特普並沒有看到,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剛才的震撼與敬畏。他深信,左塞王之所以告訴他這些,必定也是出於某種他無從得知的考慮。

  能侍奉這樣的君主是神對他的眷顧。

  伊姆霍特普在回身的一剎那,猛然想起自己曾親身經歷的一件往事,沒想到這件往事竟如此記憶猶新,相信也就是從那時開始,自己便不自覺地開始恪守君臣之道。

  當時他剛剛成為左塞王子的侍從,百姓對左塞的愛戴讓他對這個職位特別驕傲。左塞有個好友叫佩莫爾,他們一同長大,可以說是左塞王年少時唯一的玩伴,大多數時間他們彼此也沒什麼君臣之別。然而他還是清楚的記得,每當佩莫爾問:「你不會有一天殺了我吧。」的時候,左塞眼中一閃而過的深邃。

  佩莫爾正因左塞的關係背地裡總是恃強凌弱,每次有人想要告上法老那裡時,佩莫爾總是能恰到好處的將其壓下來,正因為迪克拉莫斯的前車之鑑,他行事也算小心,威逼利誘之下也沒出什麼大事。

  因為無法忍受佩莫爾對左塞的欺瞞,他自己暗地裡搜集了些證據交給左塞。他記得很清楚,當時左塞將佩莫爾叫到跟前,並將這些東西遞給他看,然後笑著安慰他:「佩莫爾,你是我的朋友。」說罷隨手將這些證據付之一炬。

  震驚與痛苦是難以言喻的,直到佩莫爾歡喜異常的離開後,左塞才看著他慢慢說道:「伊姆霍特普,你以為他的行為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麼?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怎會忘記左塞那墨綠的眼瞳中的陰暗,那份決絕與殺意雖然一閃而過,卻是讓人深入骨髓。

  半年後,佩莫爾在左塞的默許與縱容下終於招致民憤。

  那天太陽燦爛而耀眼,左塞親自將佩莫爾送到刑場,滿身金光的王者目光冷漠的舉起利刃,無視佩莫爾的懇求與悔恨,沒有絲毫猶豫的便砍下他的腦袋。百姓們沸騰了,他們奔走相告,未來的法老將會多麼愛民如子。這一切和當初的迪克拉莫斯竟如此相像,那時他就隱約的明白,左塞的心智與才華深不可測,對他的敬仰更是帶著份畏懼。

  想到這,伊姆霍特普深吸一口氣,直起腰干大步離開,對自己的王他有著絕對的忠誠。

  傍晚的風吹起左塞亞麻色的長袍,最後的晚霞也消退怠盡,深藍的夜幕緩緩推了過來,在陽光下威嚴的金殿此時幻化成火把下的星光閃耀,月亮取而代之的掛在天上,繁星若隱若現。

  南西沒想到左塞竟有如此智慧,他的帝王之術和中國千年來的準則如此相似,看來古今中外的帝王之道、君臣之間真是萬變不離其宗。只是這樣的人,又怎會在戰爭中失利?他怎會死於戰事,更何況是為了個女人?她不得不懷疑自己之前的判斷是否有誤,只可惜不知什麼時候能再回到現代,讓她仔細看完那幅壁畫,一想到壁畫心情不禁再次陰鬱起來,眼前突然闖入的淡紅讓她緊張而又懼怕,她以為自己可以見到什麼暗示,只可惜除了一個模糊的輪廓之外什麼也沒有,甚至連這個輪廓的形狀她都不清楚是什麼。

  南西剛想走上前只聽左塞冷淡的開口:「希蒲,去請霍特伯大祭司。」說完轉身走進側殿。

  南西見狀便再次想要悄悄跟上,只可惜那裡守衛嚴密她跟本無法靠近分毫,更別提聽到些什麼了。

  月光穿過王殿,年老的大祭司微躬著身子踏著月色來到左塞王面前,花白的長髮整齊的梳在腦後,黑色的眼瞳閃爍著智慧的光亮,他是古埃羅亞的大祭司長,也是左塞最信任的人。

  「這麼晚還要您從河岸神殿過來。」伸手扶起剛要行大禮的長者,左塞全然退去白天時的冰冷,聲音帶著些許溫柔,「您請坐。」

  大祭司對左塞視如己出,看著他在自己的教育下從小到大,看著他經歷痛苦與殘忍,看著他一步步成為埃羅亞的王者君臨天下,這曾是他夢寐以求的願望,如今已然成真,那個追著他不斷詢問的王子已成為如神一般的人物了。大祭司眼中儘是掩飾不住的驕傲和欣慰,雖然有些東西他無從改變,但作為帝王他是稱職的。

  他時常想到迪克拉莫斯,這個也曾是左塞三大帝師之一的人,平心而論他對左塞成為帝王的影響應該是最深的,哪怕他最終死在左塞之手,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他應該也是欣慰的。

  「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我依舊是您的學生。」在大祭司的旁邊就坐,一切如同以前一樣,「您說的那個人我已經得到了麼?」

  「我的王,凡事是沒有必然的,命運的齒輪依然在旋轉。」大祭司的回答依舊諱莫如深,似乎他知道一切,又仿佛什麼也不知道。

  「娶塔納巴是必然的,可有時候我也會猶豫,是否有別的辦法可行,這對菲蒂拉……」

  「孩子,你的希望是什麼?」大祭司將手放在左塞心臟的部位,慈愛的問,「薄霧籠罩當中,這裡自會有你的方向。」

  「我想去神殿,就現在。」左塞王微皺著眉頭,語氣堅定。

  南西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的精雕細琢,能住在這樣的房間裡,是否能就能說明左塞也是愛著菲迪拉的?想到這竟不由得開始有些嫉妒起她來,這是不曾有過的情緒,也帶動出一個不詳的預感。

  仔細分析著所有的資料,每一樣都讓她覺得事出有因,可每一樣都讓她摸不著頭緒,對戰爭的恐懼讓她無時不想回現代看個究竟,但是對迦南公主的在意,又讓她捨不得離開,也許那個出現在壁畫上的女子,就是塔娜巴。等待果然是最折磨人的事情,然而除了等待,她什麼也做不了。

  煩躁、不安、恐懼、疑惑、心痛、希望、迷茫、無奈、埋怨、嫉妒、羨慕,人真是奇怪的生物,怎麼會有如此多的情緒糾纏在一起?她不由得搖搖頭笑了起來。

  清涼的夜風吹醒滿天繁星,它們靜靜的目送著一小隊人向神殿駛去。

  在阿蒙神面前曲起膝蓋,望著那高大而威嚴的神像,如鷹隼般的綠目則因為光線的原因隱藏在陰影里。

  希蒲遠遠望著跪在神像面前的人,對那個背影萌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說不出的憂鬱氣息頓時壓了過來,彌散到四周。

  權傾天下,如何?美人環繞,如何?已有子嗣,又如何?

  男人的孤寂往往是深藏不露的,越是強悍的男人越是如此。緊拉的弦總要承載著斷裂的危險,總需要有一種方式來釋放、來分解這股力量,不是嗎?但是他的王,這個強大的男人竟然不明白釋放是什麼。

  偉大的阿蒙神,你總應該為埃羅亞的君王做些什麼吧。

  大祭司雖然靜靜的站在旁邊微閉著眼睛,但他的腦海中出現的卻是另外一幅回憶。

  那時的左塞才剛會說話,身為繼承者之一,他必須接受獨一無二的教育。為此法老欽點了三名帝師,迪克拉莫斯、卡斯特斯和自己。迪克拉莫斯的帝王教育和自己幾乎完全不同,他的主張冷酷、無情、殺一儆百、孤獨的君臨天下;而自己的則是謹言慎行、恩威並重。卡斯特斯則負責傳授左塞文學、藝術、身體的修養教育,以充實自身的知識,對為帝之道幾乎是完全漠視。

  他雖看不起迪克拉莫斯,因為他的貪婪,然而卻承認他的某些思想是正確的。十幾年的相處,他親眼看著左塞一點點長大,雖說不苟言笑但睦子卻是清明的。直到有一天,有臣民將迪克拉莫斯告到法老那裡……

  那是雨季,左塞和自己在大書房裡閱讀,因為剛剛經歷卡斯特斯的因病死亡,左塞很難過,空氣中滿是壓抑的悲傷,墨綠的眼睛並不流淚,唯獨眼圈泛紅,他已經能夠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緒了。

  「左塞,我的兒子,迪克拉莫斯是你的老師也是你的親人,這件事就交給你來處理,希望你能給我一個圓滿的答案。」法老走進來,聲音威嚴,但是眼神卻格外專注的看著自己最喜愛的繼承人。

  本以為左塞會和自己商量,但是他錯了,十三年的相處直至今年天才發現,原來自己並不了解左塞。

  迪克拉莫斯對法老的決定是有些欣喜,對左塞他可以說是一手帶大,他們的關係非比尋常,對他投入的精力甚至遠勝於自己的兒子。

  十天之後,在莊嚴的大殿上,當迪克拉莫斯顫抖而驚恐的看著左塞時,他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驚懼的臉上寫滿難以置信。不僅僅是他,就連那些大臣也是面面相覷,他們都以為自己聽錯了,誰也沒料到左塞對自己老師的最終審判竟然是死刑。

  充足的理由,滴水不漏的調查,迪克拉莫斯的貪婪與腐朽被告知埃羅亞百姓。法場上,雖聽不到左塞和迪克拉莫斯最後的交談,但是通過他的表情,他能夠想像到迪克拉莫斯欣慰中的痛苦與無奈。後悔麼?這個問題也許只都迪克拉莫斯自己知道,沒想到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在他身上上演的如此鮮活。

  「你是我的驕傲。」迪克拉莫斯臨死前的最後一句話,究竟承載了多少東西,大概除了他之外很難有人領會。

  左塞沒有猶豫地親自殺了自己的老師,雖說這是他第一次殺人,但那毫不畏懼的果斷,堅定決絕的眼神,以及當迪克拉莫斯的血噴濺到臉上時的冷酷與淡然,無一不讓人覺得寒意四濺。

  百姓歡欣雀躍,當左塞再以帝師為由,祈求神對迪克拉莫斯的寬恕時,百姓們沸騰了。在他們心中,左塞已經將自己的威信牢牢地樹立起來了。那時霍特伯就明白,左塞的羽翼已經豐滿了,已經不再需要自己的提點與教育,一個真正的帝王已經誕生了。只是,那墨綠的眼睛中偶爾升起的陰鬱,雖說很難讓人發現,但是他依舊不曾忽略。

  大祭司緩緩睜開眼,往事一幕幕如煙散去。

  大殿裡靜謐而安逸的氣氛雖說讓人舒適,但總是缺少了點什麼。過了許久左塞站了起來,轉過身斷然走出神殿。雙目中依然是往常的清冷與淡漠,沒有溫度與情緒的起伏。

  尼羅河岸,悠悠的河水不知流淌了多少歲月,但一絲痕跡也沒有留下,它就如同飽經滄桑的智者一樣,更多的是帶著包容與安慰,也只有此刻左塞心中方能放下那些繁雜的事務,有短暫的安寧。亞麻色的長衫擺動,髮絲散亂的在胸前飛舞,沒有多餘飾物的點綴,月下的他更像是一個隱藏於世間的神靈。

  天色微微轉淡,是該回去的時候了。

  連著幾天沒見到左塞,南西也沒有主動去尋找,只是一個人獨自在獅子園和辛巴在一起。這頭雄獅出奇的通人性,許是因為動物有著特別敏銳的感覺神經,辛巴很安靜的趴在南西身邊,讓她靠著自己龐大的身軀自顧自的開始發呆。

  風吹過,南西將臉埋進辛巴身上,緊緊地抱著它的脖子,幾天下來她根本就沒怎麼休息,思無結果的憂慮帶來的不過是更多的煩躁,而此刻獅子王身上乾燥的味道讓她的神經有些放鬆。而辛巴金色的眼睛則微眯著看向天空,像是在探索著天空中最危險的部分,它一動不動的仿佛像是一尊雕塑。

  南西並不知道塔納巴的隊伍已經到了城外,她依舊糾結於戰爭的起因。縱然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戰爭與塔娜巴有關,但是她卻無法不這樣懷疑。腦袋裡的記憶浮浮沉沉,她並沒有抗拒,她知道這是菲蒂拉,也是千年前的埃羅亞公主對左塞的眷戀。也許這樣能想到什麼遺漏的地方,讓她最難以理解的是戰爭的另一方究竟是誰。

  他們相差13歲,菲蒂拉的母親早亡,是法老眾多妃子之一。在她懂事的時候起就知道有個王子叫左塞,他將會成為下一任法老。但是王后奧利佩蒂卻不這樣認為,因為她還有個兒子叫洛布,這是她最鍾愛的兒子。對左塞奧利佩蒂王后只有恨,深入骨髓的痛恨,原本菲蒂拉並不明白,但是後來她才知道,死去的帝師迪克拉莫斯是奧利佩蒂王后的父親,也是左塞的外公。

  菲蒂拉是害怕左塞的,她不理解為什麼會有那樣的事情發生。在她十歲的時候,那個站在高台上孤獨寂寞的背影卻讓她難以忘記,那時他剛殺了自己的好友佩莫爾,那個狂妄敗壞的男人。然而此時的左塞怎麼會是殺人魔鬼?她第一次萌生了想要去靠近他的想法。

  「菲蒂拉,讓我來保護你吧。」這是左塞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她沒想到左塞會知道自己的名字,那時菲蒂拉的喜悅是發自內心的,她深信眼前這個男人、自己的哥哥絕對不是王后說的那樣,是個弒師、滅友、殺親的惡魔。

  從那以後,她時常去看左塞,而左塞也只有見到菲蒂拉的時候才會露出難得的微笑,他總是很溫柔的溺寵著她,讓她在自己懷裡看書或者睡覺,甚至在繁忙的時候也會找時間陪伴她左右。

  越是了解越是知道左塞的痛苦,那些殘忍的事情在別人眼裡也許只不過是過眼煙雲,最終化為閒談的話題,而對左塞來說卻是個夢寐,一個不為人知的噩夢。有時候他會突然從睡眠中驚醒,然後看著大書房裡的椅子發呆,雖然強壓下急促的呼吸,但那聲如雷動的心跳和細密的汗水卻將他的脆弱暴露無遺。每當這個時候,菲蒂拉總是抱著他的後腰,緊緊地貼著他的後背,用纖細的雙手撫慰他急促的心跳。

  記憶里的左塞讓南西也不自覺的心如刀割,她感謝菲蒂拉所做的一切,幸虧有她在身邊,否則左塞要怎麼辦?如此沉重的負擔很難想像一個人要怎樣承受。

  最難以置信的卻是奧利佩蒂王后的恨意。

  她要將洛布送上法老的位子,竟然不惜讓洛布和迦南勾結。那時候迦南有意將公主許配給下一任法老,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卻推遲了。菲蒂拉在無意當中聽到這個消息後,將此事告訴了左塞,而左塞卻溫柔的抱著她道:「菲蒂拉,你是我唯一的光明,是我僅存的希望……答應我,這件事對你來說到此為止。」

  從那以後,也許是左塞對她的保護吧,她不曾再靠近奧利佩蒂王后的王宮。只是過了很久,突然有一天左塞中毒了,還好因為發現的及時才免於性命之憂,她擔憂的在他身邊寸步不離,看著他蒼白的面孔,那害怕失去的恐懼折磨了她幾個日夜,跪在神像前的雙腿幾乎站不起來,直到左塞睜開眼。後來她才知道是洛布下的毒,他想殺死左塞然後取而代之,結果事情敗露了。法老無法容忍這樣的事情,下令殺了洛布。

  奧利佩蒂在洛布死後像瘋了一樣,她跑到左塞面前大聲吼叫著,那竭斯底里的樣子讓原本美艷的面孔扭曲起來,那樣惡毒的話語很難想像是出自一個母親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你這個惡魔!你是個兇手!我為什麼要生下你!為什麼不殺了你!你為什麼不死?!你是故意的!一切都是你的圈套!都是你的陰謀!你明知道有毒——阿蒙神不會放過你的!阿努比斯將會帶走你的靈魂!你這個狠毒的魔鬼!」

  面對這一切,左塞只是冷眼旁觀,就像眼前這個人不是自己的母親而是一個陌生的女人,對她的一切舉動都聽之任之。直至她尖利的指甲抓向菲蒂拉時,左塞的眼神頓時變了,陰冷森寒如銳利的刀劍,奧利佩蒂王后因此而踉蹌的退後一步,硬生生的放下手臂,卻是依舊不依不饒的大聲詛咒著:「啊!————神啊————我為什麼不將這個魔鬼殺死在襁褓里!阿努比斯帶走他吧!菲蒂拉!你和他一樣!不會有好結果的!我詛咒你們!」說完拿出一個細長的水晶瓶子,將裡面的毒藥一飲而盡。

  「母后,埃羅亞不會接納一個為了私慾而出賣尊嚴的君王。」左塞對緩緩倒下的奧利佩蒂王后伸出手,任憑從奧利佩蒂的嘴角、鼻孔、眼睛、耳朵里流出的血滴落在自己的手臂上,他輕輕地將她扶倒在地繼續說道,「同樣,也不會容忍一個想要殺夫滅子的王后。」

  不知奧利佩蒂王后是否聽到他最後的話,總之她的眼睛突然睜大,指甲深深地刺進左塞的肌膚,使之滲出鮮血。只見她的身體猛的抽動了一下,接著便睜大眼睛,永遠離開了人世。

  回憶就此停頓,南西不知道流出的眼淚是屬於菲迪拉還是屬於自己,止不住的淚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泛濫成災,心口的疼痛與悲傷仿佛撕裂肌膚般火辣難耐。左塞究竟經歷了怎樣的痛楚,那冷漠、疏離的墨綠眼眸下面承載著的竟然是如此濃重的悲哀與絕望,歷經多少絕望過後的麻木與冰冷讓他獨自承擔,這樣的左塞讓人打心眼裡放不下。

  悲傷過後,南西整理好情緒。她突然發現迦南的公主竟然過早地存在菲迪拉的記憶里,迦南是否參與了毒殺左塞的計劃?如果是這樣,此次菲迪拉的到來會意味著什麼?戰爭的對手會不會就是迦南?她很想要阻止左塞娶公主,但卻沒有任何理由,她理智的告訴自己僅憑左塞對菲迪拉的寵愛是不夠的,他不是一個受感情左右的人。無論於公於私,不祥的預感越發強烈,塔娜巴這三個字,也許預示著一場災難。

  就在她為左塞擔憂的時候,一隻浩大的車隊從城門方向緩緩地向王城推進,沿路上有多少嫉妒而又羨慕的目光投向車隊,因為這裡的主角將有可能會嫁給他們敬仰的王,嫁給那個許多女人心中永遠無法觸摸到的身影,然後成為埃羅亞的王后,伴隨在王的身邊直到永遠。

  左塞傲然地坐在王坐上,長發披在身後,全身布滿金粉,連同金色的長袍,耀眼、奪目、神聖、威嚴、不可侵犯。眉宇之間透著不怒自威的冷淡,似笑非笑的嘴角更增添了一份桀驁不馴的霸氣。額頭金蛇下的那雙墨綠色眼瞳淡漠的如同蒙上了一層千年冰罩,沒有一絲欣喜可言。

  「王,塔納巴公主到殿前了。」迎接使者匍匐在地。

  「讓她進來。」依舊淡淡的回應,字字像冰水一滴一滴的打到心底。

  使者顫了一下,躬身退出。

  不過多久,塔納巴走上王殿的台階。除了左塞以外,在場的王公大臣不由得倒吸一口氣,視線竟粘在了她那修長婀娜,凹凸有致的曲線上。嬌美而富雕塑感的面型,橄欖形的睦子如水葡萄一般,配上一對細長的雙眉,直直的鼻子小巧的嘴,小麥色的肌膚跳躍著青春的光澤,目眩的美艷,誘人迷津。塔納巴抬起頭,看到了那個她朝思暮想的男子,一時間整個大殿靜的似乎只剩下她的心跳。

  「神啊!讓我留在他身邊吧。」一向自視甚高的塔納巴在心中默默地祈求著,臉上掠過一絲希望的神色,「無論付出什麼代價,請達成我的願望。」

  「歡迎公主來到埃羅亞。」左塞冰封卻如磁石般的聲音將所有人拉回現實,微眯起的眼睛裡有某種東西,把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慄悄悄地送進所有人滾燙的血管里。

  低下頭,一頭濃密的栗色頭髮,微顯散亂的擁著秀美的雙頰,就如同多情的夏日裡雲雨襯托著媚日,依舊美得讓人移不開視線,「感謝法老的迎接,迦南王祝您安康。」聲音柔的像天鵝絨一樣。

  「公主長路跋涉一定累了,來人,帶公主前去休息。」左塞吩咐,難得的體貼流露出來,「公主要好好休息,晚上有宴會,為歡迎公主的遠道而來。」

  「謝法老的恩典。」依戀的目光再次望著左塞王,塔納巴不舍的隨侍者離去。

  群臣竊竊私語的議論著左塞罕見的溫和,他們認為塔娜巴公主的美貌虜獲了法老的心,這裡面最高興的當然要數烏騎斯了,他對左塞出乎意料的反應深感興奮。

  左塞王回到自己的寢宮,閨苑中的妃子早已為他準備好衣物和熱水,他有段時間沒見菲蒂拉了,原本是壓抑的心口,此時竟然變成更加深切的思念,但卻終究化為平淡。

  「希蒲,派人盯緊所有迦南來的人,我要知道他們的一舉一動。查清他們進境和到達時的人數是否相等。」左塞王靠在水池邊微閉著雙目,緩緩開口,「密派幾名努烏延塔納巴一行走過的路摸回去,繪製一張詳細的地形圖。順便通知迦南境內我們的人,可以行動了。」

  希蒲悄無聲息的退下。

  水氣與檀香菸霧糾纏,一片朦朧。

  菲蒂拉,原諒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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