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良心債


  日內瓦的大雪在停了半小時之後,又下了起來。思兔sto55.com

  唐箏歪在醫院的病床上,看著窗外簌簌落下來的雪花,正在出神。

  年年躺在她的身邊,正在打退燒針。

  他也還沒有睡,小手抓著唐箏的衣擺,半晌,才聲音極輕地叫了聲:「媽咪。」

  「嗯?」

  唐箏低頭看著他:「怎麼了?」

  年年看著她,很認真地問:「阿姨她會離開我們嗎?」

  唐箏沉默了下,才說:「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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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雅希的情況很嚴重,嚴重程度超乎他們的想像——而這,也是紀聖澤情緒失控的原因之一。

  現在紀雅希躺在ICU監護室里,進去探望的話,需要穿無菌服,還要經過各種繁瑣的步驟。紀聖澤不允許她和厲御風進去,他們誰都沒辦法看到紀雅希現在的樣子。

  可是對於唐箏來說,無論紀雅希安全出院,還是當真有個好歹,她都欠了紀雅希一個人情,而且還是這輩子可能都還不起的人情,因為紀雅希是為了救自己的兒子,才躺在那裡的!

  身體上的病痛誰也代替不了,而若是紀雅希挺不過來,或者是當真落下殘疾的話,那她和厲御風,也就萬死難辭其咎了!

  年年也沉默下來,小臉上帶著幾分茫然,許久後,才道:「要是阿姨不去救我,我現在或許也死了……」

  那個女人真的太壞了,她把他關在地下室里,沒有枕頭被子,還要綁著他,連一頓飽飯都沒讓他吃過,他只能吃些最劇本的麵包和牛奶,保證餓不死而已!

  唐箏勾了勾唇,道:「阿姨對你很好,是不是?」

  年年很篤定地點了點頭:「嗯!」

  唐箏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臉,道:「媽咪什麼都知道,你先睡會兒吧。」

  年年嗯了聲,很聽話地閉上了眼。

  凌晨兩三點鐘時,厲御風才從主治醫師的辦公室里出來。

  他嘴角還帶著些紅腫,臉上也都是憔悴之色。這段時間,他比唐箏更加煎熬:一邊是寶貝兒子在厲北行手中受苦,另一邊是他連累了紀雅希,讓她又一次住進了ICU里。

  內疚與心痛折磨著他,幾乎榨乾了他的全部力氣!

  唐箏輕手輕腳的下床,跟他一起去了隔壁的貴賓室:「醫生怎麼說?」

  「不太樂觀!」

  厲御風有些頹然地坐在沙發上,道:「紀聖澤說,等她一脫離危險期,就帶著她轉院,到紀家投資的醫療中心去治療……」

  他倒是也提出幫紀雅希聘請最尖端的骨科專家來治療,但是被紀聖澤一口回絕了:「不需要你來幫她治病!」

  頓了頓,他又說:「我就是要你欠著她,時時刻刻都欠著她!」

  他們兩個是髮小,對彼此的了解,就像是對自己左右手的了解。

  厲御風不喜歡欠別人的,尤其不喜歡欠女人的。

  如果讓紀雅希成為他的債主,那對於他而言,簡直生不如死!

  要不是擔心年年,厲御風絕對不會給紀雅希打電話求助,他是實在沒有辦法。倘若年年給救出來,紀雅希也安然無恙的話,他請紀雅希吃頓飯,此事或許也就算是過去了。

  但是紀雅希出了這麼嚴重的事故,厲御風寧願出車禍的是自己!

  紀聖澤太了解他,也太知道該如何折磨他,讓他難受了。

  唐箏沉默了下來,片刻後,才道:「我可以理解他!」

  那是他唯一的親妹妹,也是他多年來捧在手心裡的寶貝,他自己有事兒,都不捨得打擾妹妹的清淨生活。

  而厲御風卻只是紀雅希的一個愛而不得的人,卻讓她險些喪命,這換做任何人,都沒辦法接受的。

  有些債可以欠,而有些債,卻是不能欠的!

  唐箏站起身來,道:「我出去走走!」

  「外頭冷!」

  厲御風說著,伸手將自己的外套遞了過去:「多穿一點!」

  唐箏接過來裹在自己身上,熟悉的男人的味道,也在這一刻將她環繞。她走到醫院的門廊下,伸手摸了摸口袋,有煙,是厲御風喜歡的雪茄。

  她也給自己點燃一隻,放在口中狠狠吸了一口。

  以前唐箏是會吸菸的,只不過為了年年,戒菸很久。今天重新吸食菸草,呼吸都有些不對了,狠狠嗆了一口。

  唐箏伸手扶住身邊的大理石柱子,劇烈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外面風雪依舊,大理石的柱子很涼,仿佛從唐箏的手掌,一直涼到了心裡去——

  這個冬天對她來說,也格外的冷!

  唐箏在外面站了很久,久到渾身都凍麻了,這才轉身,一點點挪回了醫院大樓里。她去了ICU監護室。

  裡面的稀薄的燈光,從磨砂玻璃中透出來,是一種暖暖的金黃色。

  她進不去,裡面也沒人出來,給她半點信息。在門口站了會兒,準備轉身離開時,紀聖澤朝著這邊走來。

  唐箏徹底尷尬起來,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在厲御風的教導之下,又在商界打磨幾年,算是人情練達,可是此時,也變得木訥起來,面對紀聖澤,她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像是傻子一樣站在那兒——

  但是,即便她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只是全須全尾地站在那裡,就已經足夠刺痛了紀聖澤!

  如果不是他們,自己的妹妹,也可以像她這樣站著,帶著她的寶貝女兒,像天下間所有普通的母親一樣,做著她們母女喜歡做的事情——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躺在重症監護室里,身上插滿了管子,不知道面臨的將會是殘廢,還是死亡!

  前者折磨的是小希和妙妙,後者折磨的是自己和妙妙!

  紀聖澤在她身上聞到了淡淡的菸草味,是厲御風喜歡的雪茄,便輕輕笑了聲:「唐小姐也學會抽菸了?」

  唐箏有些木訥地嗯了聲:「我……」

  「你應該很開心」,紀聖澤說,字字如刀:「今天是你大仇得報的日子,小希以前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你全部都討回來了——甚至你還賺了,你們都賺了!」

  唐箏沉默下來,默默聽著他的奚落,一言不發——

  她根本就無話可說!

  換做是自己的親人,自己的妹妹躺在裡面,她也不會比紀聖澤表現得更有風度!

  紀聖澤轉過頭,目光看向了ICU監護室里——

  其實隔著一層玻璃,他什麼也看不到,但還是很固執地在看。比起VIP房,他更願意站在這裡,站在離妹妹近一些的地方。

  仿佛這樣,他就能用力抓住妹妹,不讓她走似的。

  「年年安然無恙,厲北行也會得到他應有的下場,你們一家三口團團圓圓,馬上就可以回到榕城去了!」

  紀聖澤說到這裡,呵呵苦笑了聲:「小希卻還要被病痛折磨著,難以解脫!」

  依著紀雅希的病情,即便當真醒過來,即便幸運的沒有癱瘓在床,也依然要做幾場手術,要進行艱難的復健。

  原本,她是沒有必要經歷這一切的!

  如果沒有他們一家三口,小希可以帶著妙妙,在日內瓦平靜富足的生活著,一直幸福下去的!

  「是我們對不住她」,唐箏說完,沉默了會兒,道:「你要是想罵,就儘管罵吧!」

  紀聖澤卻冷笑了聲:「多罵你一句,你就會覺得心裡好受一些,我為什麼要讓你得逞?」

  唐箏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甚至有種被人識破後的心虛!

  紀聖澤目光直視著前方,簡短又冷酷的一個字:「滾!」

  唐箏無言以對,轉身朝著貴賓室的方向走去。

  冬夜漆黑寒冷,且漫長,ICU裡面的人在掙扎,外面的人同樣是。

  厲家的事情,基本上已經算是塵埃落定了。

  紀雅希出車禍的時候,厲北行雖然沒有被現場抓獲,但是他既然已經露出了狐狸尾巴,就不會跑太遠。

  現在擺在厲御風面前的問題,是將人送到監獄裡,一關一輩子,還是私自搞死!

  厲北行是幾個月前就已經被出過死亡報告的人了,蘇黎世的上流社會,基本上人人都知道厲家的那個不肖子孫厲北行死於車禍。

  此時厲御風搞死他,幾乎不用付出任何代價,一顆子彈就夠了。

  打死了他,屍身隨便一燒,或者是乾脆劃花了臉,讓人認出來就行了——

  可是,簡單的一死,又怎麼能夠抵償他所犯下的錯?

  大雪接連著下了兩天,唐箏暫時在科菲醫院附近租了房子,暫時將小卓和妙妙都接了過來,放在自己身邊照顧。

  妙妙還不知道媽媽出了事兒,唐箏和年年也瞞著她,而她也理所應當地暢想著不久的聖誕節,媽媽帶她去法國博物館,那是紀雅希很久之前就答應她的。

  「博物館可好啦」,妙妙繪聲繪色地和唐箏講述上次去博物館的經歷:「好多東西我都不認得,得別人講給我聽。不過這次去,我就可以懂很多了——年年也一起去好不好?」

  她說著,小臉上帶著些許興奮:「這回,我可以講解給你聽啊!」

  年年有些沉悶,雙手托著下巴,看著窗外嘆氣。

  見他不理自己,妙妙又去找小卓:「小舅,他不去我們去!」

  小卓愁眉緊鎖,看上去比年年還不開心。

  比起厲家的兩小隻,小卓算是年長的了,比他們兩個懂得更多,心事也就更多。

  妙妙兩處碰壁,跑去找唐箏,一臉的不開心:「小舅和年年都不理我!」

  唐箏回過頭來,隨即笑著將她抱過來:「是嗎?那他們不理妙妙,阿姨理妙妙——你剛剛說,聖誕節要和媽媽一起去逛博物館?」

  「是啊」,妙妙笑起來,露出一口糯米白牙:「阿姨你要不要帶著小舅和年年,和我們一起去?」

  唐箏沉默了下,道:「阿姨不去了,阿姨——有事情要忙!」

  妙妙哦了聲,說:「那我可以拍照片給你,就當你也去過啦……」

  說話間,唐箏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厲御風打來的:「小希醒了,你帶著孩子們過來一趟吧!」

  紀雅希清醒過來,這是個很好的信號——

  但是,厲御風的聲音里,卻並沒有半分喜悅。

  唐箏的心也跟著一寸寸沉了下去:怕是情況不太好!

  她來不及想別的,給年年和妙妙穿上衣服,便匆匆趕去了醫院。

  紀雅希醒過來之後,身體雖然處在極度虛弱之中,但是她的精神狀態竟然還算不錯。

  以前,她的存在,老是給唐箏和厲御風添堵,害得他們分手,害得年年整整四年時間都沒有爸爸,現在,她總算是可以為他們做點什麼了。

  只是一想起那場車禍,她仍舊心有餘悸,所以醒過來的第一件事,便是問一下年年。

  哥哥告訴她年年沒事兒,她還有些不敢相信。

  車禍那麼嚴重,她自己都傷得這麼厲害,年年即便有她的保護,可她畢竟也是血肉之軀,又能將他保護成什麼樣呢?

  她不放心,一定要好好看看年年才肯作罷。

  紀雅希平躺在病床上,身上戴著很多醫療器械,所以不敢有大幅度動作,只能躺在那裡。她有些費力的偏過頭,看到跟在唐箏身邊進來的兩小隻,尤其是小捲毛,拉著媽媽的手,一步一步的走進來——

  每走一步,紀雅希的心,就放下一分!

  雙腿還在,兩隻胳膊也還在,還能走路,臉上的擦傷倒不要緊,養養就好了。

  還好,小捲毛沒事兒!

  才四歲的孩子啊,萬一傷了殘了,這輩子差不多也就毀了!

  紀雅希為年年的健全而感到高興,臉上甚至帶著些笑容,卻渾然不知:面臨殘廢,終生癱瘓的,很有可能會是自己!

  「媽媽……」

  第一個湊上來的是妙妙,她有些驚恐的看著渾身是傷的紀雅希,幾乎哭出來:「你怎麼又成了這個樣子?」

  紀雅希勾了勾唇:「因為媽媽做了件好事情……」

  救了一個四歲的小孩子,的確算是一件好事情。若是廣而告之的話,她怎麼也能得一個見義勇為稱號的!

  年年湊上來,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了下她的手指:「阿姨,是你救了我,謝謝你。」

  紀雅希沖他笑了笑,甚至頗有興味的開起了玩笑:「小捲毛,你好像是瘦了,應該多吃飯,多長肉,長到誰都抱不動你,就不會把你從父母身邊搶走了!」

  年年咧咧嘴,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唐箏擔心她會累,所以打發走了兩個孩子,之後,她才看向紀雅希,問:「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會不會覺得痛?」

  紀雅希搖搖頭,竟還笑了下:「我是不是特別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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