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費純歡走的時候,無聲無息。思兔閱讀520官網原本巷口那些無所事事的青年們也在一夕之間消失,學生之間有猜測說是被警察帶回了警署進行教育,也有說是惹惱了地頭蛇,被一併收拾了。

  此刻討論熱烈,半個月後,不管是費純歡,還是那些「名噪一時」的痞子們都隨時間淡去,鮮少有學生再提起。

  校園又回歸正常,升學考試臨近,學習繁忙。

  班導一進教室,盧簡兒就趕忙把桌上的明星雜誌收進抽屜里,一臉驚險,幸好沒被發現。

  「看什麼這麼入神?」

  雅子打趣道,盧簡兒直拍胸脯。

  「看賀倫德啊……他前幾天的演唱會。」

  「追星?」

  「你別笑嘛。」班導在台上講話,盧簡兒在底下推她的手臂,「現實中的男神已經是你的了,還不允許我做夢啊。」

  前往sto55.🎉co🌸m閱讀本書完整內容

  「那你的夢中情人是演員還是歌手?」

  「歌手啊,不過偶爾也演演戲,三年前出道的,中間沉寂了一年,最近剛復出。」

  這時才發現雅子手上也有一些兼職單子,盧簡兒壓低聲音問:「雅子,你要做兼職?」

  「考試完之後會輕鬆許多,暑假閒著也是閒著,做點兒兼職貼補家用。」

  「你不是有段佑斯嗎?」

  雅子聽到這句話,看向簡兒:「他是他,我是我,我們家庭不一樣,該獨立的我還是要獨立。」

  簡兒點頭:「那你做兼職的事情他知道嗎?」

  「還沒告訴他。」

  上次的事情過後,每個月請護工都是從他那邊支出的費用。

  雖然那點兒錢他根本不放在心上,段亦莎也說他平時有投資理財的愛好,生活費基本和家裡沒聯繫,但依賴若成習慣是件可怕的事,她還是想靠自己多一點。

  「雅子,那你以後會跟他上同一所學校嗎?」

  盧簡兒的這句話讓她手上的動作停下來,台上班導仍在講話,她沉思了一會兒。

  也不是沒想過,但家裡現在的情況恐怕連這樣的可能都不敢奢想,以他的能力上「盧清」都不在話下。就「盧清」來說,昂貴的學費依靠她一個人是支付不起的……「所以,為了這個。」沉思好久後,雅子回道,「從現在起開始努力,爭取在升學考試前籌好以後的學費。」

  「雅子。」盧簡兒微微一愣,緊接著講,「你說得我好有動力啊!」

  話音剛落,班內忽然響起一陣歡呼聲,才發現台上的班導也已講完話,好像是公布了什麼好消息,令所有人都振奮起來。

  盧簡兒連忙往後詢問段亦莎。

  「出遊什麼的。」

  段亦莎一點兒都不來勁,托著下巴簡單地回復。

  「哪裡?」

  盧簡兒把問題拋給更後面的蔣詩。

  「就是等到升學考試結束後,學校會有一次出遊活動,三天兩夜,在居栗潭那邊,我們年級也去!」

  「哇,這麼慷慨!」

  當時很興奮,但隨著考試的日子越來越近,這件事情很快被拋諸腦後。班裡的學習氛圍越來越濃厚,雅子自然也要準備複習筆記而忙了起來。

  四月,五月,日子一天天過去,氣溫變暖,轉熱,身上的衣衫隨著季節更換成春夏制服。

  還有一件事,就是芽子至今沒有消息。

  不過無所謂,雅子已經習慣了她神出鬼沒,她的心神很快被接踵而來的考試所占據。

  段佑斯雖說對學習遊刃有餘,升學考試帶來的緊湊感也把他的時間壓榨掉了三分之二。正因為這樣,雅子才覺得,剩餘的那些有他的校園生活更顯珍貴。

  沒有人知道段佑斯的志願是哪所學校,甚至都不敢肯定他會留在國內,他也沒在雅子面前提過任何關於以後就讀學校的事情。前路未知,那種時間流逝的感覺一分一秒都感受得到。

  段佑斯是在升學考試的前兩個星期知道她決定做兼職的。

  那時午休,雅子把班裡的作業交到辦公室,回去的路上看著自己整理的兼職工作聯繫方式,看得太入神,全然不知後面的段佑斯正走上來。

  大概是要跟她說話,喊了一聲後沒聽到她回應,就「咻」地一下從她手中將紙抽掉。

  她輕怔後要拿回來,他邊看邊抓住她的手腕。

  「佑斯!」

  一路從通風廊鬧到樓梯口,路過的學生都在看,他還是不還。看完單子後,就從褲袋裡拿出段亦莎那裡搜來的打火機從尾端燒起,燒得差不多後丟進垃圾桶。

  雅子住了手,她看著垃圾桶內變成灰燼的單子,再看向他,怒氣雖然沒在臉上顯露,眼睛裡的倔強卻很濃重。

  他也看向她,無任何後悔或道歉之意,但之後又看到她手指上出現的細小劃痕,臉色才稍微溫和一些。

  ——是他剛才抽紙太快被劃破的。

  「這樣的手還想去端茶倒水伺候人。」他這麼說,雅子的氣又上了一層,但緊接著手指就被他含進嘴裡,放了三秒才拿出來,又問,「創可貼呢?」

  她的心裡這才稍微好受一點兒,把隨身帶著的創可貼給他。他撕開粘紙,她輕聲問:「你想報哪所學校?」

  「問這個幹嗎?」

  他不假思索地反問了一句,把她剛剛變好的情緒又打出波瀾。

  一聲不吭地將還沒貼上創可貼的手從他手中抽出來,她說:「要考試了,我去複習了。」

  他站在原地,沒有跟去,將沒用著的創可貼丟進垃圾桶,沉默著看向了別處。

  「所以,雅子,你跟我哥吵架了?」

  午休那會兒的事情被很多學生看到,才一個下午就已經傳到段亦莎的耳朵里,她從後桌撐起身子問雅子。

  「沒有,只是說了幾句話。」她頭也不回地答,重新整理著兼職聯繫方式單。

  「才說了幾句話,燒了一張紙,割破一根手指頭,是不是?」

  雅子閉上眼吸了一口氣,再次睜眼時壓抑著情緒講:「沒什麼事。」

  「可是那張單子你整理了很久。」盧簡兒忍不住插嘴,「因為想要和段佑斯上同一所學校,所以才耐著性子整理這些東西,結果就被他問也不問地燒了。」

  不僅是問也不問,連他將來會去哪所學校深造也不得而知。

  雅子一句話都沒回,段亦莎在後面邊聽邊點頭,手機在手中轉啊轉,屏幕亮著,顯示為通話中。盧簡兒發現了,正要喊出來,卻被段亦莎的一聲「噓」止住了。

  那天放學,他的來電被雅子設置了靜音,不接也不拒,她在座位上繼續抄寫著聯絡單,盧簡兒一邊收拾書冊一邊問:「還不走嗎,雅子?」

  「嗯。」

  「可是……」

  盧簡兒那句「可是」剛說完,雅子就被三聲乾脆利落的叩門聲引向門口看去。

  現在正是放學高峰期,教室門口,段佑斯斜靠在那裡,臉上的表情晦暗不明。他看著雅子,要她跟他走的意思通過眼神表達得很明顯,甚至他一靠在那裡,同學們都不敢出教室門了。

  「雅子……」盧簡兒尷尬地提醒。

  「你先走吧。」她低下頭,視若無睹。

  然後聽到段亦莎講了一句「都走啊,幹嗎不走」,此刻不管是要留的還是正收拾的同學都朝教室後門涌去,不一會兒,人都走光了。

  這都是按照他的意思來的。

  他「砰」的一聲關上門的時候,雅子也放下了筆,都做到這個程度了還能怎麼樣,只能看著他。

  他從過道中走來,坐到她身旁。

  肩碰肩,教室里十分寂靜。

  「我想把護工辭了,我媽還是由我來照顧。」她率先開口。

  「嗯。」

  「暑假我想做兼職,為我自己,也為我媽,我是家裡唯一能做這些事情的人。」

  「嗯。」

  她側過頭看向他:「家裡的經濟問題不要給我太多幫助,我不想依賴太重。」

  「你說的我都可以答應,前提是你的兼職由我來安排,你和你媽得搬到我的公寓住。」他終於回。

  雅子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又說:「燒掉你的聯絡單的事情,是我不對。」然後坐起身正對著她,「你可以發泄。」

  2

  直到升學考試結束,段佑斯脖子上的三處親痕還是沒有消下去。

  「嫂子,和我說說你們那天在教室里到底是怎麼了?鬧到最後,我哥居然一脖子的紅點點!嫂子我好崇拜你!」

  類似這樣的話,段亦莎已經問了雅子半個暑假。

  她每次被問到這個問題就耳紅,一直拒絕回答,偏偏段佑斯有一次閒得慌回答道:「情到濃處。」

  這使得段亦莎更加瘋狂了。

  辭掉護工和兼職的事情最終因為他的前提條件而擱置,時光如梭,居栗潭之行也畫上句號。

  暑假中旬時接到吳曉眉的電話,她很興奮,連連對雅子喊道:「我上『盧清』了!雅子,我上『盧清』了!」

  「恭喜你。」她在電話這頭笑著回。

  段佑斯也上了「盧清」,只不過他一接到錄取通知書就丟在了一邊,弄得雅子在暑假下旬才得知。年級里與他同上「盧清」的除了吳曉眉還有萬野,尤其是萬野,平時看他玩得瘋癲,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讓伍阿媚都連連驚嘆。

  皇甫一妃的志願表里沒填任何本市的學校,她好像是來玩一遭的,知道自己遲早要被家裡安排去讀指定的學校,便坦然地接受了。臨走前,她在段佑斯的公寓吃了一頓雅子做的晚餐,意味深長地說:「不能陪你玩下去了,撐不住先走一步。」

  他和皇甫一妃握了握手:「謝謝。」

  「記得隨時把你們的事情告訴我,我要掌握第一手消息。」她看向雅子,雅子淡笑,她也拍手而笑。

  真正要走時,雅子送皇甫一妃到樓下,那會兒才有單獨說話的機會。

  皇甫一妃抱著雙臂朝車子走去,意有所指地問:「他升學了,你還在讀三年級,你有信心堅持下去嗎?」

  「只要他有,我也有。」雅子輕輕回答。

  皇甫一妃點了點頭:「你知道嗎,原本他應該和我讀同一所學校,他和家裡協定好,以前的學校隨他選,而繼續深造的學校必須由家裡定,可是後來被他改成離『格萊』很近的『盧清』。雅子,你一定要堅持,你若不堅持,他的路會很難走。」

  雅子的腳步緩了下來,良久,「嗯」了一聲。

  「還有一件事,我想我還是提早告訴你吧。」

  「好。」

  皇甫一妃打開車門,扶著車頂,神情凝重地說:「安琦言回國了,她回來看心理醫生。」

  夜風涼爽,雅子將頭髮捋到耳後,沒有答話。

  「丁零零——」手機鈴聲響起。

  別墅內,客人坐在大廳的沙發上閒聊,女生拿著手機進入小隔間,淡淡地問:「喂,找誰?」

  「嗨,綺言。」電話那端的人嗓音清脆,笑著說道,「聽說你回國了,還聽得出我的聲音嗎?」

  「辛怡。」她捋起額前的頭髮,眼神暗淡,嗓音透著疲憊。

  「怎麼有氣無力的啊?你真的變了。」

  「有什麼事嗎?」她朝客廳看了一眼,「沒有的話,我要去見客人了……」

  「有,我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想跟你分享。」

  「那你說。」

  「我有個同學在盧清學院讀書,他知道一個人,這個人你很熟悉,是你的學妹莫雅子。」

  安琦言目光閃爍,顫聲回:「我不想聽到有關這個人的事情……」

  「別急,綺言,先聽我說完。」辛怡提高音量,帶著笑容說,「那位同學告訴我,莫雅子曾因家事休學過一年,她不是三年級的學生,她本該和我們一起升學的。」

  「然後呢?」

  「那個同學還告訴了我很多事,你感興趣的話,我們可以找個時間出來吃頓飯。對了,你不是要看心理醫生嗎?我推薦一個人,他曾是莫雅子的心理諮詢師。」

  沉默很久後,她輕聲問:「誰?」

  「他叫穆卓。」

  電話那端話音剛落,安琦言看向坐在沙發上的溫文爾雅的男人,那一瞬間,光線與陰影交織,呼吸與心跳並存,一切失去的,都恍如排山倒海般重新朝她衝過來,世界一片跌宕。

  良久,手機被重新擱到耳邊——

  「你說,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

  3

  盧清大學一年一度新生派對,學生熱情奔放。

  黑色長捲髮的女生身材姣好,她與多個男生笑鬧後回到吧檯,喝了一口啤酒,轉眼看到隔間包廂內的男生,推搡身邊的女伴:「喂,那邊那個男生好像很不錯。」

  女伴隨著她的視線看去:「和我們一個系的,叫范決明,又高又帥,聽說脾氣還很好。」

  「他就是范決明?學校論壇上學姐們都在討論的那個?」她笑道,「厲害啊。」

  「你見過段佑斯嗎?」女伴又要了一杯啤酒,問。

  「怎麼?」

  「段佑斯才是論壇上真正討論瘋了的,聽說真的很帥很帥。」

  「真的?」女生好奇。

  「對啊,還聽說范決明和段佑斯以前是同學,都在我們金融系,我們這屆的女生倒是有眼福哦。」

  話音剛落,周遭有點兒小騷動,女伴立刻輕拍她的肩膀:「芷琪,快看,范決明走過來了!」

  她看過去,范決明高大英俊,從哄鬧的男生群中走過來,風姿極好,他的視線朝入口處投去,臉上帶著一絲笑意。

  她們都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頓時,倪芷琪屏住呼吸,心跳恍若頓了一下,接著怦怦怦地加速跳動。

  入口處的那個男生,身上還帶著夜的氣息,穿著簡單的Polo衫和牛仔褲,那種帥氣卻是真正的直逼人心。他單手插在褲兜里,只在場內掃了一眼,沒進門,正要走時才看到范決明,於是停下腳步,轉身走進來。

  「段佑斯……」身旁的女伴低聲說道。

  他們在吧檯中間碰面,手掌相擊打招呼,范決明說:「好久不見,又在一個班了。」

  「巧。」

  他回得簡單,恰好派對進入高潮,其他人的歡叫聲蓋住了他聲音,倪芷琪一句都聽不清,只看到段佑斯做了一個「先走」的手勢,范決明點了點頭。

  「芷琪……他真的好優秀,可惜已經有女朋友了。」女伴在身旁輕念。

  她不應,直到段佑斯的身影消失才收回視線。

  隨後,她乾脆利落地做了一個決定,將啤酒放回吧檯,把正要走的范決明攔住,抬頭看他,熱情伸手:「你好,范決明,我是你的新同學,我叫倪芷琪,我想認識你!」

  「雅子,不是我說得誇張,你真的要來一回『盧清』,不然那些對段佑斯覬覦的女生啊,學姐啊都不肯罷休的,他在這裡實在是太受歡迎了!」

  肩和頭夾著手機,邊聽著吳曉眉的電話邊收拾書本。

  教室外天色漸暗,時間顯示五點整,雅子笑著說:「我都上三年級了,自顧不暇,他也忙,哪會去管一些有的沒的?再說還有萬野,他給我報告的次數比你還勤。」

  東西都收好了,雅子和同學揮手再見,提著包走進過道,繼續聽電話。出教室門時,傍晚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

  「說起來,最近段佑斯身邊出現了一個叫范決明的男生,人又帥,脾氣又好。雅子,你認識他嗎?」

  「聽說過,有幾次也準備認識,但是我學業太忙……」剛下教學樓,雅子突然被一個一年級的新生攔住,她的腳步停頓了一下,那個男生被身後的兄弟煽動著向雅子遞來一封情書。

  「學姐,我……我想跟你交個朋友!」

  「不好意思,我正在打電話……」她委婉地回應,朝樓上的伊夏凌看了一眼。

  伊夏凌反應很快,嘖嘖地打量著學弟走下來。

  「你們學姐有男朋友了,小弟弟們,你們嫩著呢!」

  雖然是調侃的語氣,但男生們最終還是聽話地走了。雅子對伊夏凌輕聲言謝,繼續聽吳曉眉講電話,直到看見校門口的車,才提早結束話題:「我要上車了,學姐,今天先聊到這裡,再見。」

  「嗯,再見!」

  掛掉電話後,段佑斯恰好幫她打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她俯身坐進去,將包放到后座上,再將書本放在膝上翻看。

  他上車,關上車門。

  「安全帶。」車子駛上馬路,他提醒道。

  她正在解題,說「等會兒」。

  於是他單手幫她拉出安全帶,她的注意力仍在書上,抬了一下手,讓安全帶穿過,繼續思考題目。

  「下次你忙的時候打個電話就好,我自己回家也可以,現在我們都不順路,挺麻煩的。」思考的間隙,雅子順口說。

  他的手搭在車窗沿,單手扶著方向盤:「你搬到我那裡,我送你就順路了。」

  這個話題斷斷續續好像提了一個月,她笑了笑,將書翻頁:「不行,在我畢業前這個都不實際。」

  他低咳一聲,她側頭看去:「感冒了?」

  他搖頭。

  當時他不在意,一個星期過後,感冒加重。

  段佑斯請假在家休息的那幾天,雅子一直心神不寧,畢竟鐘點工和神經大條的段亦莎很難照顧好他,而現在學習忙,每天很晚才放學,她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往返他和自己的家。他又是那樣懶的性子,不願意主動去醫院看病,實在把她這幾天的心情弄得很糟糕。

  與此同時,家裡的女人已經基本適應護工的照顧了。

  在心裡權衡許久,筆在指尖轉動,最終,雅子在臨放學時給他打了個電話。

  「餵?」他剛睡醒,聲音有些沙啞,還帶著一絲疲倦。

  「吃藥沒有?」她走到後窗口,問。

  「嗯。」

  「真的?」

  「嗯。」

  「幾顆?」

  他遲疑了一下,聽到那邊開抽屜的聲音,雅子嘆一口氣:「你又不吃藥。」

  「你過來,我就吃。」他起了床,說得很順口。

  聽到這句話,雅子靜默良久,才說:「六點多的時候能不能讓紀叔開車去我家?」

  電話那端安靜下來,雅子呼吸著,繼續說:「隨身帶的東西有點兒多。」

  到那裡時已經是晚上七點,是段佑斯幫她開的門,他穿著加厚的開衫,斜靠著門框,等雅子進門。

  「住到你病好為止……到了雙休日會回家。」她說。

  「嗯。」

  看他一眼,他臉色平靜,所以這個決定應該沒有出什麼差錯,雅子做好心理準備才走進公寓。

  可是剛進去,就聽「砰」的一聲,門被他反手關上。

  她的包從手中掉落下來,腰也被他從後環起,背部緊貼著他的胸膛,感受到他身上的燙意,才側過頭,額上被他實實在在地親了一下。她閉眼感受久別的溫存,隨後轉過身投入他的懷裡,他說:「很想你。」

  「嗯……」

  「住多久?」

  「我說過了到你病癒……」

  「你一走我就病。」

  「可是……」

  「住多久?」他再次問道,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很燙。

  她抬起頭看著他,撫上他的臉。

  「可是我們真的不能住在一起。」

  話音一落就被他吻住,把欲出口的拒絕都堵得嚴嚴實實,他被燒得壓抑不住自己的情感,她也被吻得稀里糊塗,腦子一片空白。好不容易結束,她呼吸不穩,他仍抵著她的額頭說:「住下來。」

  「好……」

  那個時候腦子已經不是自己的了,雅子脫口回道。

  4

  段佑斯的燒已經退了不少。

  爐上正小火熬著豬骨湯,她一邊切苦瓜,一邊回憶著當時說「好」的畫面,每想一次,就覺得自己太衝動,無奈地搖了搖頭。

  已經在這裡住三天了。

  那天差點兒過火,幸好被突然回家的段亦莎打擾。

  段亦莎很愛玩,經常通宵不回,雅子來了之後,段佑斯更加縱容她。

  現在公寓裡通常只有他們兩個人,他把主臥安排給她,自居客房,與她偶爾有接觸,但從不過線,可是這樣長期下去……她很怕最後沒有撐住的是自己。

  心裡對他的喜歡已經那樣濃,濃得自己都害怕了。

  晚餐做到一半發現廚房沒鹽,正好也需要獨處一下,於是她走出廚房,向正在做作業的他說了一聲,然後披上外衫出了門。

  門關上。

  「叮咚——」

  才不過五分鐘後,門鈴響了。

  段亦莎今天通宵不回,他以為是雅子忘帶了東西,走到玄關處打開門,卻看到兩個不請自來的人。

  段佑斯神色不變,說:「進來吧。」

  在櫃檯付了帳,雅子拎著一袋生活用品走出便利商店,到門口時忽然聽見旁邊傳來「咔嚓」一聲相機的快門聲。她停步看過去,看到一個穿著休閒服拿著相機的男生。

  「學姐好。」男生很眼熟,笑起來帶點兒痞氣,舉了舉相機,「在這邊取景,正好看到學姐,忍不住按了快門。」

  「你是……」

  「我……」男生笑了笑,「是被你拒絕過的告白人之一!」

  她這才想起來,是之前在操場上向自己告白的陽光學弟。

  而現在自己穿著家居服,在段佑斯所住的大廈樓下被拍了,她停在原地,對男生說:「可以不保存照片嗎?」

  男生理解她的意思,點了點頭就開始刪照片,邊刪邊問:「雅子學姐也住在這附近?」

  她沒有回答,男生對她說「刪完了」,她便點頭說「謝謝」。

  「學姐!」準備過馬路的時候,男生在後面提醒道,「我叫柯翰辰,二年級二班的柯翰辰!」

  「嗯。」她猶豫了一下,輕聲應。

  回到公寓,雅子低下頭在口袋裡找磁卡鑰匙,忽然聽到門「咔」的一聲打開了,她抬頭:「佑……」

  話到嘴邊卻止住,她以為是段佑斯,面前卻站著另一個男生。他一隻手握著門把手,穿著襯衫配V領毛線衫,長相斯文俊雅。

  他也看到了雅子,笑了笑:「你就是莫雅子?」

  原來是客人。

  「你好。」隱約看客廳里還有一個女孩子,雅子不著痕跡的遲疑後,禮貌應。

  段佑斯這時候來,他到門框口從雅子手裡拿過購物袋,牽她進來,順口介紹:「范決明,我同學。」

  裡面那個女生也循聲走來,她身材很好,笑容熱情,挽起范決明的手臂時細細地看著雅子,爽朗地說:「你好,你就是雅子吧?我叫倪芷琪,也是佑斯的同學!」

  「我女朋友。」范決明說。

  女生向她伸出手,雅子淡淡一笑,與她輕握。

  他們決定在這裡吃晚飯。

  餐前,客廳里瀰漫著茶香,倪芷琪靠著范決明而坐,段佑斯的身上還透著一股疲意,靠在沙發上問:「怎麼會想到來?」

  「要是你感冒沒這麼嚴重,我們也省了一趟。」范決明不緊不慢地回,正將可樂遞給倪芷琪,被她抬手拒絕。

  「我喝茶。」

  他轉而將溫茶遞給她,她接過,繼續聽他們兩人談話,視線則放到段佑斯拿著茶杯的手指上。

  他是這樣漫不經心,疲倦的神情比以往的冷漠更令人心跳加速,說話時偶爾看一眼廚房那邊。

  倪芷琪也不動聲色地向那裡看去。

  從她的角度,正好看到低頭切菜的莫雅子。她是段佑斯的女朋友,皮膚很白,話很少,安靜的側顏非常耐看。

  早就聽萬野說她是一個安靜的女生,原本以為只是清純內向而已,沒想到第一眼看到她,竟然覺得她有一種出世的仙氣,連自己都自慚形穢。

  果然是段佑斯的女朋友。

  聊了一會兒,段佑斯起身去了廚房。

  視線繼續跟著他的背影,看到他進廚房時將門虛掩上,倪芷琪才收回視線,端著茶喝了一口,與范決明閒聊幾句後,又輕輕地瞥過去。

  能依稀看到他的身影。

  他的手自然地擺在她的腰際,在她的耳邊說話,她做著自己的事情,隨口回了幾句,然後側過頭撫上他的額頭。

  好親密。

  這時,餐桌上段佑斯的手機響了。

  倪芷琪收回視線,段佑斯從廚房出來,接起電話的同時,她對范決明說道:「我去廚房幫忙。」

  「好。」

  她起身走向廚房,段佑斯聽著電話朝露台走去,兩人在客廳中央擦肩而過。

  她推開廚房門。

  莫雅子正在嘗湯,輕吹著熱氣,將垂在耳旁的髮絲攏到耳後,頸上肌膚雪白。

  倪芷琪細細地看著,走到她旁邊說:「麻煩你了,還要臨時加菜。」

  「沒事。」她將湯盛進碗內,「剛好買了不少材料可以做菜,你們來得正好。」

  說話的嗓音輕柔,眼睛也很好看,果然是那種能讓人魂牽夢繞的女生。

  「你是三年級的學生?」

  「嗯。」

  「你們……已經交往一年了?」

  雖然只是簡單的問題,但不太適應不熟的人詢問,雅子只是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看得出來你們感情很好,你知道嗎,我和他至今為止說話還沒超過五句呢。」

  雅子笑了笑,準備切番茄。

  「你們現在是同居關係嗎?」

  「他生病所以……」

  「你們同床共枕過嗎?」

  一句一句問得越來越直白,這個倪芷琪語氣雖淡,卻隱隱透著一股浮躁。雅子看她,她不覺得不妥,若無其事地與雅子對視。

  「沒有。」

  「哦……」看到雅子繼續切番茄,倪芷琪微微點頭,「你真聰明,知道怎麼抓住男人的胃口……兩個胃口。」

  雅子沒做聲。

  「不過,學校里愛慕你男朋友的女生那麼多,你不擔心嗎?我聽決明說,有一個曾經很喜歡段佑斯的老朋友也在我們學校,你認不認識?好像是姓於。」

  姓於,於溫怡。

  雅子神色不變,也不回答,將切好的番茄放進碟內,開始撒糖。

  5

  「芷琪。」廚房門口傳來范決明的聲音。

  倪芷琪看去,雅子將做好的菜都放到盤上,范決明說:「你的手機收到了簡訊。」

  「哦。」

  倪芷琪即刻出了廚房,等她走後,范決明來到廚台旁,雅子仍舊做著自己的事情。

  他在雅子身側問:「需要幫忙嗎?」

  「不用。」她淡淡地回。

  「抱歉,芷琪說了一些不合適的話。」

  原來他聽到了。

  雅子輕輕搖頭:「不會,我們聊得挺好的。」

  說完,她端起最後一道菜,笑道:「開飯了。」

  話題沒有後續,就這樣被雅子云淡風輕地埋了下去。倪芷琪的性格從剛才就可窺一二,熱情開朗卻有些口無遮攔,范決明倒是個脾氣很好的男生,總是幫女友圓場,從飯桌上的舉止也可以看出家教很好,他的溫性子與倪芷琪正好互補。

  晚飯結束後,范決明借用了一會兒書房,倪芷琪則陪雅子一起打掃廚房,等到七點左右,兩人就準備離開。

  「等一下,決明,我的唇膏在你那裡嗎?」剛揮手道別,倪芷琪便將手探進包內問道。

  「不在你包里嗎?」

  「沒有……」

  好像是漏了東西,雅子問:「唇膏嗎?」

  「嗯……我那支正紅的唇膏。」

  「你剛才在書房用過,留在那裡了吧。」范決明提醒。

  那時他們都已換好鞋,段佑斯留在玄關,雅子則去書房幫她拿東西。

  書房的燈沒關,唇膏放在滑鼠旁,她一眼就看到了,拿起來時恰好碰了滑鼠,只是休眠狀態的電腦屏幕立刻亮起來。

  只是在離開時瞥了一眼,卻讓視線停住,心在那瞬間仿佛被冷風吹過,雅子的手扶著椅背,看著屏幕。

  還未退出的校園網主頁,以於溫怡的相片作為背景,尤其刺目。

  滑鼠箭頭正點在相冊上,一張張照片裡都有段佑斯,有些是雅子看過的,有些是於溫怡的手機上傳的,當時還穿著「格萊」的制服。她面對鏡頭,他在遠處,定格時兩人就在一個畫面里。她笑得小心翼翼,他不知情的側影很好看。

  相冊名為《曾經以為是永遠》,相冊被分享589次,瀏覽13962次,留言無數。

  評1:「天啊,這不是段佑斯嗎?你們在一起過?話說……他一直就這麼好看啊!」

  評2:「從來沒想到你們曾經在一起過,原來你喜歡他,能放到網上來很勇敢。」

  評3:「這個男生好帥啊!他是誰?哪個學校的?求聯繫方式!校草啊!你是他的前女友嗎?」

  評4:「他現在很低調(自從換了女朋友),話說他現在的女朋友也很美,兩個人感情很好,我和他的女朋友是同一所學校的。別傷心,你會找到更好的……」

  評5:「學妹,你是『盧清』的嗎?我見過你,這是金融系的段佑斯吧?他確實很帥。原來你們談過戀愛,真般配,喜歡的話再去追回來吧。」

  ……

  范決明進來的時候,雅子靜靜地站在電腦前。他或許意識到忘了關這個頁面,立刻俯下身移動滑鼠。

  雅子轉過身,不讓他看到自己臉上的神情。

  他關掉電腦,沉默了三四秒,然後在書架上拿了音樂唱片,解釋道:「這些老唱片絕版了,剛剛記起來問佑斯借。」

  雅子沒說什麼。

  「這個頁面是看到別人的分享,不湊巧打開的。」他補充。

  雅子沒說一句話,將手裡的唇膏向他遞去,范決明慢慢地接過,話到嘴邊又止住,最後說了聲「再見」,出了書房。

  不久,聽到關門聲,他們走了。

  晚上,雅子坐在床上給吳曉眉打電話。

  等到接起,她不多言,輕聲問:「於溫怡的相冊是什麼時候建成的?」

  吳曉眉明顯愣一下,回:「你看到了?」

  「嗯,是這幾天的事情嗎?」

  猶豫了一會兒,吳曉眉承認道:「對,就是這幾天,於溫怡不知道怎麼想的,把那些照片都放上去。『盧清』這邊知道她往事的人不多,都以為她是和段佑斯有過戀愛關係的女生……」

  ……

  「當年於溫怡被安琦言蓋了風頭,現在安琦言一走,於溫怡就是大美女了。網上追捧她的人很多,學校里也有人支持她和段佑斯複合。雅子,她們用了『複合』兩個字。」

  呼吸平穩,她閉上眼:「是嗎?」

  「段佑斯倒是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其實我也不清楚他知不知道,他這幾天正碰上生病在家休息。」

  「嗯,謝謝學姐。」

  手機握在手心,手擺在膝上,掛電話的同時,段佑斯進了主臥。

  6

  她還沉浸在剛剛的對話中,沒說話,他看她安靜的樣子,撫著她的額頭問:「累了嗎?」

  本想說「沒有」,後來發現的確沒有了說話的力氣,就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輕拍她的肩膀:「早點兒睡。」

  她並沒有把事情告訴他。

  兩天後,天氣明顯轉涼。

  雅子那天放學早,紀叔先把她接回了公寓,段佑斯因為上選修課要晚上八點才能回。

  記得早上他出門時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單衫,現在將手往窗外探去,冷意更甚,心裡也正好想到於溫怡的那些事情,雅子原本準備做作業的心思收起,思索幾分鐘後,轉身進衣物間挑了一件加厚的線衫。

  她沒給他發簡訊,獨自到了他的學校,照萬野所說的找到了他們班所在的樓層。走在樓梯間時,萬野不肯掛電話,不停地說道:「你來看我啊,我也冷!冷死了!」

  「可是你冬天總是穿得最少。」她笑著說,「你不怕冷。」

  「你萬野哥窮啊!」

  上樓的途中碰到不少在這邊上課的學生,雅子輕輕地講電話,那些學生無論男女都要回頭看她幾眼,在相隔幾個樓層後才開始討論:「她好美……我們系的嗎?」

  到他們班的教室門口時,終於把萬野的電話掛斷了。正碰上晚飯時間,人不多,教室里學生稀疏,沒看到他。

  中央正坐著幾個女生閒聊,雅子禮貌地叩了叩門。

  那些女生循聲朝她看過來,她說:「請問段佑斯是在這個班嗎?」

  靠後的那幾個女生竊竊私語,坐在前面的兩個女生則點了點頭,問:「你找他?」

  教室內另外幾個男女生也看過來,雅子問:「他在哪裡?」

  女生們打量著她手裡的衣衫,說:「好像在東邊走廊,你一直朝前走拐彎就能看到了。」

  「謝謝。」

  說完,她轉身就走,經過窗戶時,女生們的視線都跟著她,依稀聽見低語聲:「又是來送禮物的,她的膽子真大,敢直接面對面……」

  現在是傍晚,夕陽淺淡,涼風徐徐。

  走廊盡頭有個露台,雅子拐過彎,正好看見了倚在那裡的人,是段佑斯。

  還沒出聲,就看到從另一邊走過來的范決明。他並沒看見她,手裡拿著專業的單眼相機,一過去就和段佑斯說話。

  段佑斯漫不經心地聽著,范決明不時拍他的背。

  直到雅子走近一些,范決明才若有察覺地看過來,雖然驚訝,但仍文質彬彬地打招呼:「雅子。」

  聽到這個名字,段佑斯才回過頭。

  「天冷了。」她說,「給你送衣服來了。」

  段佑斯單手插在褲袋裡,背倚著護欄,半邊身子浸在夕陽中:「吃飯了沒有?」

  「家裡已經做好了。」

  他點了點頭,和范決明道別後,到雅子身側扶著她的肩:「晚點兒回去,我帶你去吃晚飯。」

  隨即雅子跟著他走了。

  走上走廊時,他穿好了外套,與她十指相扣,她說:「我想去你們食堂。」

  「去食堂,你確定?」

  「嗯。」

  他的不回答好像是默應,但感覺他在為何事而笑,牽著的手被輕微晃了晃。

  經過教室,他去拿東西,雅子就在門口等著。

  原本喧囂的教室因為這個場面而變得死寂,還在聊八卦的女生們忽然盯著段佑斯身上的外衫。他拿了東西就走,出教室時順手拉了一下雅子,示意跟著自己。

  這再明顯不過揭示了兩人的關係,女生們恍然大悟。

  「是女朋友……」

  到了食堂,這會兒正是高峰,人山人海。

  他大概不常來這裡,周圍的女生看見他都像看見新鮮人似的,盯著雅子看的人就更多了。

  點好餐坐下後,她與他面對面,才喝了一口湯,她的眉頭就皺了一下。

  這才知道他笑的原因。

  和「格萊」不一樣,「盧清」食堂的飯菜口味很重,吃慣了清甜口味,這些真是下不了口。看向他的時候,他有點兒看好戲的意思,問她:「後不後悔?」

  「你可以早提醒我。」她放下湯匙。

  他將手搭上桌沿:「如果你也可以早提醒我,因為校園網相冊的事情生過悶氣,就不會喝到這口湯。」

  又知道……

  他又知道。

  來學校是想證明自己沒有坐以待斃,來食堂是想粉碎掉一些流言蜚語,這些心情無疑又被一覽無遺。他總是知道,知道但不說,非得等到她走完全程才開口。

  低頭不語。

  「我是昨天知道的。」他說,「今天打了電話,管理員晚上就會刪掉。」

  食堂喧鬧,雅子靜靜地看著他。

  「你吃醋的樣子,我很喜歡。」

  雅子仍舊看著他,咬著下唇。他與她對視,似哄似逗地說:「笑一笑。」

  這下真的被逗笑了,陰霾煙消雲散,而他也在這時撐起身子,湊到她的臉頰旁親了一下。

  感覺這一幕被很多人看到,他坐回去,她的臉微紅,聽到他說:「今天晚上傳的照片是你想看到的。」

  果然,那天晚上,吳曉眉激動地打來電話:「雅子,你今天來我們學校了是不是?」

  她正將公寓露台的窗戶關上,抱臂看著夜幕,回:「嗯。」

  「校園網上關於你的消息傳開了!雅子,你完全秒殺了於溫怡!而且段佑斯對你那麼好,真是羨慕死人了!」

  聽吳曉眉說這話的時候,有腳步聲傳來,他到了自己身後攬住她的腰。

  「於溫怡那個相冊一個小時前就被刪了,現在很多人都在討論這件事。還有人發表了一篇日誌,把她以前在『格萊』時的為人都曝光出來了,她好倒霉,網上開始一邊倒了。」

  說到這裡,段佑斯已經從她的肩部吻到頸上,腰部被攬得更緊了一點兒,她聽她的電話,他吻他的,看似不干擾,最終因為親到唇上而無法講話。

  吳曉眉仍在那邊興奮地說著,忽然聽到雅子輕哼一聲,好奇停頓:「雅子,你在聽嗎?」

  「我……」

  「有點兒忙。」

  手機意料之中地被他抽掉,替她回話,然後將手機扔到沙發上。

  「不行……」她轉過身,「我還有很多作業。」

  話語匆忙,都不敢看他,雅子一進書房就關了門,深深呼一口氣,怕是再多一點就要攔不住他,也攔不住自己。

  客廳內,他聽到書房關門的聲音,神色未變,只是單手插進褲袋裡,笑了笑。

  後來深夜時,他經過門前叩了叩門,裡面傳出輕微的響動,他提醒:「不用開門。」

  動靜消失。

  「做完作業你就休息,我先去睡了。」

  「嗯。」

  「雅子。」他倚著門框,「你很重要。」

  ……

  「你也是。」良久,她在裡面回。

  7

  白天學習,傍晚忙作業,雙休日回家照顧女人,雅子接下來的生活漸漸進入軌道,偶爾得空時陪他去看球賽。

  只是,事情在一個月後突然發生變故。

  收到消息說實驗樓有人準備跳樓時,正是放學高峰,她在收拾課桌,伊夏凌接到一個電話後就在教室里大叫起來。

  教室里炸開了鍋,同學們蜂擁而出,伊夏凌在人潮中提醒:「是於溫怡!」

  是於溫怡,雅子手上一停。

  「於溫怡要跳樓?她怎麼回學校了?」盧簡兒大聲問道。

  雅子朝於祈的座位看去,他今天剛好要參加「全數獎」的決賽,下午就走了。

  此時學校非常喧囂,幾乎所有學生都在關注實驗樓頂的狀況。雅子趕到那裡時,校領導還未到,人潮擁擠。

  她仰頭看去,見於溫怡一人站在樓頂邊緣,長發飄揚,搖搖欲墜,叫圍觀者心驚膽戰。

  「主任和保全來了……」人群里有學生喊,身旁的段亦莎正要撥電話,被雅子伸手壓住。

  「不要通知你哥。」她看向樓頂,「這事我能解決。」

  「雅子……雅子!」段亦莎來不及阻攔,她已經進入大樓,在主任與保全來之前關上大門,用拖把柄攔死。外面一片譁然,主任驚詫地捶門,她視若無睹,轉身就走。

  「我的天,雅子……」盧簡兒不敢相信地捂住嘴。

  到了樓頂,寒風凜凜。

  雅子是慢走上來的,氣也不喘,一進平台便看到站在邊緣處的於溫怡,猛烈的風將她的長髮吹得十分凌亂,裙擺也亂舞。

  依稀能聽到樓下學生的躁動,她敲了一下鐵門,於溫怡回頭看去。看到她,眼裡的怨怒更加深一些,面黃肌瘦的模樣早已不復當年光彩,咬著唇,拳頭握緊。

  「遲來的跳樓嗎?」她淡問道。

  於溫怡一時斂色,雅子將雙手放進外衫的衣袋,靜靜地看著她。

  「你……」

  「大可以在『盧清』,卻偏選『格萊』。」淡淡的聲音打斷了於溫怡的憤怒情緒,雅子迎風慢步走動,「你做給我看的痕跡太明顯,那就讓我來分析一下好了。」

  ……

  「今年三月份,你轉學,轉學的原因有兩個:一是打擊太大,你難接受;二是外因不允許你在這所學校繼續待下去。可是在上個月,你讓我知道你的耐壓力十分強大,再不堪的過去,你也可以裝飾得漂亮得體,直到相冊被刪掉,你都是贏的。」

  「莫雅子……」

  「可是,在尋死時間最合適的轉學之前,你沒有跳樓,一個月前舊事重提時你也沒有跳樓,偏偏等到事情平息、風平浪靜的現在,你跳樓,並且大老遠地從『盧清』跑來『格萊』……」雅子止步,看了看天空,「戲做得真好。」

  「呵。」於溫怡冷笑一聲。

  「不想『盧清』的同學知道,也不想家裡人知道,畢竟自己還是要混下去的,所以專門挑了於祈外出考試的這一天。你只是單純想嚇嚇我,再讓學校領導重視此事,從而找我談話……」雅子淡笑,「接下來那些喜聞樂見的我就不說了。」

  於溫怡別過臉重重地冷哼一聲。

  「你性格衝動,脾氣暴戾,做事不三思、不顧後果,但是你居然在安琦言身邊隱忍三年,懂得抓住善妒的弱點加以擴大,你的行為與本質相互矛盾,真讓我費解。」

  說著的時候,雅子已經站上天台邊緣,樓下的學生尖叫起來。

  於溫怡盯著她,她沿著邊緣閒暇地走著,一步一步向於溫怡逼近。

  「你不比安琦言聰明,但你所做的一切已經遠遠超過你的智商,所有把戲應該是經人提點才想到的吧?我猜……」她停頓了一下,緩緩說出口,「你有一個軍師。」

  於溫怡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聲音尖厲地朝她喊:「別逼我!」

  樓下的學生害怕地大叫,雅子的頭髮被風吹得往一側揚起:「逼你什麼?」

  「你心裡清楚!」

  「逼你生,還是逼你死?」她問這個,似有暗示,令於溫怡歇斯底里過後難得冷靜下來,死死地瞪著她。

  「我心裡清楚,但是我怕你不清楚,我並不想你活。」

  就這一句嗓音極淡卻飽含深意的話,令於溫怡腳下一軟,往旁趔趄一步,樓下一片譁然。

  「我鎖了門,領導上不來。」雅子說,「你要跳,我看著你跳。」

  一字一句都戳進於溫怡的心,她已經開始害怕,雅子繼續說:「什麼叫天時地利人和,這就是,大家只會看到一個拼命安撫你的我,而不知道一個被我推了一把……才喪命的你。」

  ……

  「跳啊。」

  「莫,莫雅子……」

  「我對你們經常提到的一年多前那件荒唐事很感興趣。」最後關頭,雅子忽然提到這件事。

  於溫怡意想不到,胸口起伏,下一秒恐怕就承受不了了,就在這時被雅子狠狠地甩一耳光!

  「啪!」

  極用力、極突然,惹得下面一片哄叫。

  這一耳光打得於溫怡摔倒在地上,所有驚險在此刻化為喘出的一口氣。主任和保全終於撞開門沖了上來,幾個人一個箭步過去扶住於溫怡,雅子站在邊緣,長發隨風飄揚。

  於溫怡已說不出話,她劫後餘生,臉色比剛才更加慘白,額頭上全是汗。每看雅子一眼,就被她含著深意的目光刺傷一次,喘著氣難以說話。

  「饒你。」

  喧囂中,雅子用口型告訴她。

  8

  「你那個軍師,我沒興趣揪他出來,你只要轉告他,我不是三歲小女孩嚇嚇就哭,再打擾我的生活,我也會下重手。」

  這是於溫怡被攙扶下樓時,莫雅子在她的耳邊留下的話。下樓的時候,一個膽戰心驚,一個從容不迫,直到後來主任接手,於溫怡的身體才稍微放鬆一些。

  放手後就沒繼續跟著,雅子放慢腳步,看著其他人都走了,轉身朝另一條較安靜的長廊走去。

  只為避開喧鬧。

  長廊寂靜,她走得慢,邊走著邊緩了一口氣,捶捶酸痛的頸部,眉頭微皺,有些累。

  樓頂上所說的並不是隨便下的定論,是早有察覺,那個背後的人最好與自己井水不犯河水,否則再折騰下去,她也會心煩。

  剛要收神不去想,在轉彎口因碰上一個人而止住了腳步。

  正眼看去時恰好和安琦言四目相對,來得突然,雅子的手還未從頸部收回,疲態也盡顯在她的眼裡,只有腳步不急不慌地停住,站在與她相隔兩米的地方。

  光線清冷,呼吸相合,死敵相逢,火苗暗燃。

  雅子沒出聲,安琦言也耐心地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雙手背於腰後,不知看到了多少事情,眼眸竟如此明亮。

  教學樓里,最後一道放學鈴聲響起,遙遙地傳入實驗樓,在長廊內迴蕩,再迴蕩。

  安琦言率先開口,說:「天台上的分析真是精彩,不愧是盧清的大才女會長。」

  雅子靜靜地看著她,默認了,但不打算回應。

  「只是沒想到你也有這樣心狠手辣的一面。」安琦言笑著,模仿雅子的語氣說道,「我心裡清楚,但我怕你不清楚,我並不想你活……」

  「安琦言。」

  「嗯?」

  「巧遇也好,衝著我來也好。」雅子不拖沓地表態,「我們之間已經沒有共同話題了,就各走各的路,玩過的遊戲沒意思。」

  安琦言聽罷,不贊同地搖頭:「錯了,我可沒衝著你來,我是聽說我那個可憐的閨密要跳樓,才來觀摩她可笑的樣子,可誰知道,你把她勸下來了。」

  雅子已經沒有要繼續對話的意思,與她擦肩而過。

  「莫雅子!」安琦言叫。

  雅子停步。

  安琦言慢步走向她,雅子這才依靠窗口的光線看清她整個樣子,這位老朋友此刻長發搭肩,身上早已退去一年前的戾氣,散發著一股全新的、內斂的成熟氣息,令人刮目相看。

  「你根本想像不到我掌握了多少你的過去。」她湊到雅子的耳邊,輕聲說,「我們絕對沒有可能成為朋友,所以從現在開始,我會傾盡全力,認認真真地做一次你的敵人。」

  你根本想像不到我掌握了多少你的過去……所以從現在開始,我會傾盡全力,認認真真地做一次……你的敵人。

  筆下不動,雅子在餐桌前出神,直到段亦莎兩次揮手,才回神過來看向她。

  「你在想什麼?」段亦莎邊咬蘋果邊問。

  晚飯剛結束,頂上開著明亮的燈,桌上擺著這個雙休日的作業,段佑斯還沒回來,鐘點工在廚房打理。

  雅子嘆一口氣,搖頭說:「沒什麼。」

  這會兒工夫,段亦莎已經把她的英語試卷上的一列選擇題答案抄了,又咬了一口蘋果:「想我哥吧。」

  她笑了笑,起身走向臥室:「今晚星期五,你照樣要出去參加派對嗎?」

  「對啊,等一下我要坐紀叔的車!」

  「好。」

  明後兩天待在自己家,雅子收拾好東西和段亦莎一起下樓坐車,段佑斯學校有事不能早歸,她給他發了簡訊,就先走了。

  車子行駛在路上,段亦莎戴著耳機聽音樂,雅子凝神看著車窗外經過的街景,腦子裡原本在想學校的事情,卻被迎面駛來的一輛計程車吸引了。

  短短一秒,兩輛車交錯而過,她清清楚楚地看到計程車后座的安琦言。皺著眉頭再看去時,已經看不清了,那輛計程車直往祈豫大廈的方向駛去。

  雅子收回視線,沉思良久,才轉過頭問段亦莎:「你今晚會通宵嗎?」

  「說不定啊。」她摘下一邊的耳機,問,「怎麼了?」

  「沒什麼。」

  她想或許是看錯了。

  9

  晚上八點,祈豫大廈。

  電梯門打開,段佑斯的肩身在燈光下曬出陰影,他獨身走進走廊,手裡的手機正在撥打段亦莎的電話。

  一路走到公寓門前,注意力始終放在手機上,直到將手機擱到耳邊才向旁邊看了一眼,看到一直等著的人影,剛開到一半的門不由得停住。

  一旁,抱臂等著的安琦言也看著他。

  兩人沉默三秒,段佑斯的神色絲毫未變,段亦莎的電話恰好接通,他波瀾不驚地問什麼時候回來,段亦莎說明天早上。

  他沒說什麼,掛了電話。

  安琦言仍舊看著他,他則眯著眼看著前方,門「嗒」的一聲敞開,他將身子側過,允許她進去。

  燈亮。

  餐桌旁,兩人坐在頭尾位置遙遙相對,安琦言撐著面頰,段佑斯單肘搭著椅背,相看之間舊情不復,唯有頂上的燈光若明若暗。

  「這裡的擺設不一樣了。」安琦言握著茶杯喝一口茶,閉眼說道,「哪裡都有她的味道。」

  「你不是過來吃酸的。」

  一句話斷了安琦言的顧影自憐,也要她有話直說。

  相隔一年了,態度仍舊不軟,她捋起額前的頭髮,腦海里閃過以往種種親密接觸,認命地點頭苦笑,「啪」的一聲將帶來的檔案袋滑上桌面。

  「聽說你現在很寵她。」她靠上椅背,「完全愛上她了,是不是?」

  檔案袋滑到桌子中央,他興趣不大,沒有去看,安琦言就另從包里拿出DV,開機將屏幕面向他,調回放。

  三日前,在「格萊」實驗樓樓頂的鬧劇開始模糊地呈現,雅子從進平台到恐嚇於溫怡的過程全被攝像下來,尤其是從她口中念出的「跳啊」兩個字格外清晰。

  安琦言靜靜地看著段佑斯,他的耐心還在,不露聲色,直到視頻里一耳光結束鬧劇,DV也慢慢合上。

  「你確定這段視頻里說話狠心毒辣的人,就是你現在那個溫和禮貌的女朋友?」她問。

  他說:「我不驚訝。」

  安琦言說:「啊,大概何徵浩也是這麼想的。」

  突如其來的人名引得他看過來,安琦言接著拿回檔案袋,親自打開:「盧清高中會長莫雅子當年和學長何徵浩的相戀可真是羨煞旁人,一個冰清才女,一個天才高材生,情深一片不說,還傳言兩人早有戀人之實了呢!」

  戀人之實。

  用詞太微妙,話音落下的同時,她將照片放到桌上並推到他的面前,那一張張照片全是過去的畫面,鏡頭抓取的光線如此明媚。

  相片裡的莫雅子很不一樣,她穿著「盧清」的制服,長發鬆松地紮起,跟身邊的男生或是在討論題目,或是在窗口淺聊,或是並肩走在曲徑小道上,眉眼要比現在甜美溫柔許多。那個男生儀表不凡,不管她在做什麼,他的視線總在她身上,滿眼寵溺,她亦微笑。

  「她可真是深藏不露,對嗎?」

  安琦言問這句時,已經把手裡掌握的最後一套照片推到他的面前,照片上面的雅子頭髮略濕,眼妝精緻,上身T恤寬鬆露肩,因伸手慵懶地撥發,細白的腰部隱約可見,指間還夾著煙。

  他對於最後一張沒有發表什麼看法,只是凝神看著,看了一會兒,才問:「多少錢?」

  「什麼?」

  他喝著茶,不急不忙地品著,說:「多少錢買她的過去,堵你的無聊。」

  安琦言原本的意氣風發都被打擊,她皺起雙眉喊:「段佑斯!」

  「對於她,我能接受的不比你所知道的少。」

  他的態度十分明確,安琦言拍桌而起:「段佑斯,你會後悔的,莫雅子的過去我不會放棄,我會一層一層地挖出來,血淋淋地扔給你看!」

  他沒回什麼,靜默是最強有力的回擊。

  最後,安琦言拎起包,轉身就走,離開時「砰」的一聲關了門。

  客廳終於回歸安靜。

  他拿起桌上最後一張照片,放眼到相片中人的腰部,細看一眼,心裡有了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