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你


  1

  剎車的刺耳聲貫穿海灘,將沙地上的兩人也引來,看見車子轉彎到一半突兀地停住,然後未再啟動。思兔sto55.com

  而暖流遊走的車內,雅子那句惹起情緒的話猶存,她靜靜地看著前方,他按下手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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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他說:「你再說一遍。」

  「我想分手。」

  「理由。」

  「不想耽誤升學考試。」

  「耽誤了?」

  「耽誤了。」

  他側過頭看她,她仍看著前方。

  車子熄火,他的臉色已經不好,能感覺到車裡微寒的氣流,他說:「那就在升學考試前控制見面次數。」

  「不,分手。」

  他充耳不聞:「暫時分開。」

  「分手。」

  「暫時分開。」

  「分手。」

  雅子看向他。

  因為知道她從來不會開玩笑,所以這句話一從嘴裡出來就知道是當真,他的怒氣壓著沒顯露,又問:「最近誰見過你?」

  「不關別人的事,是我自身的原因。」

  「昨天就想說了?」

  他到底還是察覺出昨晚她眼裡的深意,她回道:「嗯。」

  「說過很愛我之後,就說分手?」

  雅子的目光閃爍一下,又被他捕捉到。

  車子重啟,狠狠的一個倒車轉彎,她措手不及地扶住車窗沿,他踩下油門的同時說:「明天再跟我說!」

  回程這一路,他開得很猛。

  傍晚五點,車子到達大廈樓底,「吱」的一聲急剎車,他推門下車。

  後面緊跟的范決明那輛車也停住,他一路給雅子打了幾個電話,要她提醒段佑斯減速,雅子一個都沒接。意識到兩人產生了問題,他直接跟到了祈豫大廈。

  而段佑斯一下車就將鑰匙扔給了范決明,讓他幫忙把車開去停車庫,然後打開雅子這邊的車門,拉著她的手臂下來,臉色十分暗沉。

  倪芷琪也跟出來,怔神地看著,雅子沒有表情,兩人都暫時將情緒壓制在了心底,一路壓制著上樓。

  電梯裡,無聲。

  走廊里,無聲。

  門前,無聲。

  直到「砰」的一聲將公寓門關上,情感壓制到極點,她的話終於放出來:「可以談了。」

  「我說過明天再跟我說。」一回頭便將她的下巴捏住,他乾脆表態,「現在你去休息,分手的事,門都沒有!」

  「現在談。」

  「去休息!」

  「分手。」

  他捏著她的臉頰,力道很重:「你的理由太弱,我不接受。」

  別開臉的同時推開他的手,她的披肩掉在地上:「那你說怎樣才接受,我都可以編給你聽。」

  臉色與態度都變得這樣快,段佑斯看她的時候,她也與之對視。

  他漸漸開始對她產生疑惑,而她在回來的路上已經思慮一番,現在脾氣硬得不得了。

  倔來了,就擋不住。

  他慢慢點頭:「升學考試?成績?」

  她不說話,他再次捏住她的臉:「所以我在你心裡,一次考試都不如?」

  「如果你認為這對於我來說只是一場考試。」她慢慢地搖頭,「段佑斯,那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現在只要你給我一個正經的理由!」

  聽他這樣毫不掩飾怒氣地說完,雅子的胸口微微起伏,而後掙開他,轉身朝衣物間走去。

  五秒後走出來,手裡拿著檔案袋,面對他的時候也將所有照片扔出來,「嘩啦」一片相片飛舞,她喊:「如果繼續跟你待在一起的代價是我的過去不斷被挖掘的話,我放棄!」

  他的盛氣在看到這些未被掩藏好的證據後瞬間消淡,相片落地,雅子要走,被他拉住:「我從沒想過調查你。」

  「安琦言贏了!」雅子卻什麼都明白,仰頭看著他,直截了當地說出口,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繼續點頭說道:「她贏了,我被她威脅到了,那些過去再被挖掘一點點我都受不了,所以!」停頓一下,顫聲說,「我寧願不要你。」

  就在這一刻。

  就是這一刻,這一刻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客廳里的空氣變得很冷,把她眼睛弄濕的同時也讓他眼內染傷,話說了就不會收回來,所有溫情都成廢墟,所有堅持都變笑話。

  她咬著唇掙脫開他的手:「升學考試之前……不要見我。」

  2

  從電梯出來,雅子的雙眼通紅,她一路堅忍地走,手緊緊地攥著衣角。

  下了台階,冷風刺骨,碰到還等著的范決明。

  他欲言又止,而她這個時候再不想聽到多的話,費力止傷,朝他相反的地方走去。

  范決明看著她,倪芷琪也看著她。

  她越走越累,步伐虛浮,仰頭咬緊了唇,眼睛好酸,怕是,怕是猶豫一點,就要鬆口走回頭路。

  ……

  因為跟段佑斯,就這樣,分掉了。

  十二月,入冬。

  第四次測驗榜單發放時,雅子重進前十。

  但是學校里的流言比以往更厲害,接到皇甫一妃的電話是在放學後,盧簡兒抱著書包在教室門口等她,她示意盧簡兒先走。

  教室內同學差不多走光,雅子坐在座位上,靜靜地聽皇甫一妃在那邊說話。

  「分了?」皇甫一妃問得直白。

  「嗯。」

  「雅子,有什麼困難說出來,我們一起解決。」

  「我的困難,我已經解決了。」

  「雅子,你若知道他現在……」

  「學姐。」她打斷皇甫一妃的話,閉眼吸氣,「我知道你把我當自己人,什麼事都看得很清楚,但是我也知道我沒有不理智,生活跟愛情我只能選擇一個。」

  「你覺得這樣了斷之後你的生活真的能正常嗎?你以前喜歡他的那股勁到哪裡去了?」

  「至少……」她哽聲回,「我還是我啊。」

  「可是他已經不是他了!」

  很奇怪,只是這一句話而已,眼淚已經掉出來,窗口吹進來的風很冷,她屏著呼吸不回話。

  「要不是亦莎告訴我,我根本不敢相信他會為一個女孩整夜不睡,情緒低落,一天說不過三句話,房間留的東西和擺設只要是關於你的就一點兒都不動,茶飯不思!莫雅子,他是段佑斯啊,我很想問你,你是怎麼把段佑斯的尊嚴給挖得一點兒不剩的?」

  聽到這裡,她看向窗外,讓風吹進眼睛裡,直到酸澀不已。

  這種情況她不是不知道,每天從段亦莎略帶抱怨的眼神里就仿佛能看到他沒日沒夜受的苦,一切也快把她折磨瘋掉,再聽下去恐怕就要承受不了……最後,她將電話掛了。

  那晚出校門,走得很慢,腦子裡全是他的臉、他的聲音,皇甫一妃一句句帶著責備的質問震盪心間,連盧簡兒來電話的聲音也是循環兩遍後才聽到,嗓音沙啞著接起。

  「雅子,你在哭?」盧簡兒聽出不對。

  「沒有,嗓子有點兒干,所以……」

  「哦……雅子,早點兒回家哦,你一個人要注意安全,我剛聽蔣詩說最近學校門口有小偷,所以才打電話來提醒你。」

  「好,謝……」

  「學姐!」

  話說到一半就被後面傳來的大動靜以及急促的叫喊打斷,雅子幾乎是在回頭的一霎那看到兩個人影撲在一起。

  她掩嘴,手機也掉在地上,那個不知何時在自己身後的瘦弱男人被穿著同校制服的男生揍倒,兩人摔進路邊的花壇里。

  雖然情況緊急,卻也察覺前者不懷好意,這個男生是從校門口一路奔來的,沖得很猛,一拳就擊在他的腦袋上,大罵道:「滾!」

  男人瘦弱,但到底是狡詐靈活,反擊也狠,很快與他扭打起來。

  雅子被嚇到,幸好校門口還有這個男生的兄弟,他們剛打完球,精力充沛,一看這架勢,就急忙衝過來幫架。

  男人一看情況對自己不利才開溜。

  事情發生得如此突然,雅子鎮定下來後趕快去扶男生。男生「嘶」地倒吸著氣,才發現他身上落了幾拳,眼角有傷,手心還被小刀劃了一道很深的口子,看得驚心。

  「你等一下……」她取下領結,抬起男生受傷的手放到自己的膝上,用散開的領結給他包紮。

  「他一直跟著你,越跟越近,我就知道有貓膩!」

  男生一邊解釋一邊倒抽氣。

  這時,他的那些兄弟也衝過來了,幾人包圍到身側,直問有沒有事,男生一一回應,後來撐著身子看向雅子。

  學姐很漂亮。

  不論何時都這麼漂亮。

  即使是剛才受到驚嚇輕輕地掩嘴,到現在半跪著仔細幫他包紮,身姿不慌,手法細膩,身上有淡茉莉香。偶爾與她的手指觸碰,涼涼的,從這個角度看去,額頭和脖頸也尤其美麗,每一個細節都很喜歡。

  雅子包紮好後向他看了一眼,與他的視線短促接觸,知道他在看自己,立刻放開手,又從包里拿紙巾按在他眼角的瘀青處。

  「痛!」他反應過來。

  「謝謝你。」

  等他自己接著紙巾後,雅子道謝。

  「沒事,學姐,我沒事。」

  他那些兄弟識時務地去車站等車,男生自己站起來,邊整理衣服邊說:「柯翰辰!」

  「嗯?」

  「學姐,二年級二班柯翰辰!」

  很熟悉,想了一會兒,終於記起來是有過幾面之緣的學弟,她點頭:「是你。」

  「對!」

  3

  和柯翰辰告別後回家,途中一個人在公交車上,發呆很久。

  晚上六點打開家門,客廳里燈已亮,她將包放在架上。

  「媽……」

  「莫小姐,您回來了。」

  聽到護工阿姨的聲音,她向小院的露台看去,女人正坐在輪椅上,而前幾天已經被自己辭退的護工正在餵飯。

  「阿姨。」雅子說,「我不是讓您走了嗎?」

  「哦……」護工將碗筷放下,「段先生說了,雇用我的人是他,您辭退我是不具法律效應的,所以我得回來繼續工作。」

  「可是我已經不需要了,您不用跟他說,回去休息吧。」

  「莫小姐,您的母親確實需要照顧。」

  「我自己會照顧的。」

  說完,她打開門,雖謙和,卻也是逐客態度,阿姨嘆了一口氣。

  第二天,大雨。

  段佑斯來了。

  分了半個月,再一次見到他,心狂跳不已。

  他清減不少,從樓梯一路走上來轉進長廊,正好與出了教室的雅子遠遠見到一眼。

  雅子的腳步停下來,他站在原地,雨大,風冷,學生躁。

  不可能回教室,只好往前走,到他之前三步的距離停下來,學生們經過時都有意避向過道兩側,她和他兩人沉默無言。

  「不是說好升學考試前不見的嗎?」良久,她開口。

  雨擊護欄,打進走廊,她聽到他說:「做不到。」

  肩上濕了一點兒,她抬頭看向他,終於與他的雙眼對視,剛才那句話一點兒都不像他說的。他正要走近,她有意地後退,雙方對峙,又處在不遠不近三步的距離。

  這時候,上課鈴響,雅子繞過他走去:「我要去上課了。」

  可是就在與他擦肩的時候被他拉住了手臂,背部貼到他懷裡的時候,他說:「對不起。」

  風大雨大,可這三個字這麼清晰,能感覺到他的外殼已經全都崩塌了。短短半個月,鋒利的稜角也全磨掉了,她動一下,他就扣緊一點兒,失了所有尊嚴來挽回,還為不是自己的錯跟她道歉,最終引得她哽咽回:「我們冷靜一會兒,好不好?」

  「別提分手,升學考試前我不見你,這是最後一次。」

  「我要的不是這樣……」

  「你要求什麼我都願意配合。」把她的話打斷,他說,「從你的世界裡消失也可以,只要半年後你還是我的女朋友。」

  「段佑斯!」她痛心疾首地脫身,看著他現在這個樣子,搖頭啞聲說,「分了就是分了。」

  分了就是分了。

  直到放學,雅子都能清晰地回憶起他離開時的背影,那麼落寞,那麼悲傷。

  抱膝坐在椅上,一個人在教室里哭到天色全黑,好不容易止住淚,又因為想到一些過去的事情再次崩潰。

  糟糕的分手,傷人傷己,眼淚都快流幹了。

  段佑斯,段佑斯,段佑斯……

  ……

  「學姐?」

  教室門前響起喊聲的時候,雅子肩膀一僵,她雙眼通紅地看去,看到學弟柯翰辰後輕輕地避開,低下頭掩飾著收書,沙啞問:「你怎麼在這裡?」

  「我跟朋友打球,看到教學樓只有這間教室還亮著燈,就上來看看。」

  「我要回去了,你也走吧。」她抱起書,近乎狼狽地起身,柯翰辰卻一句話揭穿了她。

  「學姐,你失戀了。」

  書「嘩啦」一下掉到桌上,她撐住桌子。

  柯翰辰正要走進來,她說:「站住。」

  「我自己來……」

  她慢慢地一本一本將書收起,言行所透露出的全是不想被打擾的意思,可柯翰辰最後還是走進來了。

  他握著雅子雙手的時候,讓她坐下的時候,自己單膝下跪以信徒的虔誠姿態看著她的時候,她都沒有反應。

  他抬頭看著她,說:「學姐,我喜歡你。」

  她沒說話,沒有表情,甚至連有沒有聽到都不知道,他繼續說:「學姐,我最喜歡的就是你,你是我來學校的動力,看到你我就高興,但是我比較喜歡你笑,你哭,我會不爽。」

  這麼說著的時候,雅子仍只願待在自己的世界裡,面色清淡,眼淚落到手背上。

  柯翰辰低下頭,親了一下她的手背。

  雅子看他。

  「學姐,你的眼淚很珍貴,我捨不得你再掉。如果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一定天天讓你笑,天天摘陽光給你。」

  ……

  「忘掉一段感情最好的方式就是重新開始另一段感情。」柯翰辰對她說,「雅子學姐,做我的女朋友,我陪你挺過這段日子。」

  空無一人的教室里,白熾燈亮著,她靜靜地看著他。

  4

  兩個月後。

  雨天。

  下午四節課結束,雅子從教學樓下來,懷裡夾著書,衛茹也跟在身旁,兩人淺聊淡語,偶爾跟周圍打招呼的同學道別。

  「我們仍舊坐公交車嗎?要不要坐計程車?雅子,雨好大。」

  「坐公交車吧,這個點正好有一班。」

  「正好有?那好,坐公交車。」

  兩人討論完下了樓梯,樓道里微微喧鬧,衛茹向後看去,打完球的二年級男生們正經過這邊。她要示意些什麼時已經來不及,沒防備的雅子突然被後面的柯翰辰抱住。

  雅子被嚇到,回頭看到他。其他男生笑嘻嘻地朝旁邊走去,她輕聲說:「你先把我放開……」

  「我送你去。」

  「不用了。」她感覺到他襯衫上透出的濕氣,「衣服怎麼濕了?」

  「剛上體育課。」他好不容易鬆手,雅子向他看去。

  不單是衣服濕了,連頭髮也全濕,身上還冒著熱氣,上體育課也不至於到這個程度,她說:「不是讓你下雨天別打球的嗎?」

  他知道,但是忍不住,還沒回話,雅子幫他整了整領口:「我要去輔導班了,你早點兒回家把濕衣服換了,知道嗎?」

  「聽你的!」

  「那我走了。」

  揮一揮手說了聲「再見」,走的時候柯翰辰還一直看著她,衛茹跟她打傘下了台階,他突然喊道:「學姐!」

  她回過頭。

  他的笑容裡帶著很多幸福,很喜歡她因自己而停下,興意盎然地說:「慶祝你月考第一,等你下課我來接你,我們一起去吃夜宵。」

  「嗯,好。」

  深冬氣溫低,又逢滂沱大雨,車站等車很難熬。

  「要不要這麼倒霉,公交車晚點。」衛茹裹緊衣服用傘擋風,在原地跺腳倒抽氣。

  她圍著米色的長圍巾,將下巴埋進去,看著面前的雨幕發呆。

  「雅子,你真有福氣。」忽然,衛茹靜下來感嘆道。

  她看向衛茹,衛茹接著說:「不管你和誰交往,對方都會把你捧成公主。說真的,這麼久相處下來,我也覺得你這樣的女孩是最好的,有你在身邊,真的很安穩。」

  她靜聽不回,視線回到雨幕上,衛茹則看著她的側臉:「雅子,你是那種交往時間越長,越讓人深陷難拔的人,所以……」

  終於說到重點,她輕聲說:「如果你還不愛對方,那就在對方還沒陷進去之前,抽身吧。」

  公交車到了。

  又是一股寒風侵身,衛茹上了車,雅子還靜默著,不巧被旁邊的人無意撞到手臂,書「嘩啦」一下掉到車前,幾張卷子順風飛到車流湍急的馬路上。

  衛茹不由停頓:「雅子,你的書……」

  「你先上車。」

  她回過神,當下反應就是朝馬路中央走去,衛茹到窗口喊著「回來」,她置若罔聞。

  「雅子,別撿了,很危險!」

  水光晃眼,車輪聲、鳴笛聲混雜在雨中,她蹲下來撿卷子,就在衛茹喊她的時候聽到一側傳來尖銳的車子鳴笛聲。

  她看去,看到向自己衝來的刺眼的車前燈。

  「雅子——!」

  那個時候內心平靜,突然想就待著不走好了,繼續安然地拿起卷子,聽到路人的尖叫聲。

  然後,未預料到的是全世界安靜了一秒。

  手臂被人抓起向後退去,背靠那人胸膛的時候,車子「咻」地從面前擦過,長發被一剎那帶起的風揚起來,雨、風,都成了虛無,從腦袋裡一閃而過的死亡也被生生地拽了出來扔掉。她無意識地看著前方,以及,感受著身後人的呼吸。

  車流如常。

  他的氣息依舊。

  「雅子!」衛茹的喊聲重回耳邊,交加的風雨也重新襲來,她被放開手臂的時候腳軟了一下,艱難地站穩。

  頂上有傘,手被他牽起去握住傘柄。

  他將另外幾張卷子都拿起,轉身遞到她懷裡,然後手搭著她的後腰讓她轉身,注意著穿行的車輛向路邊停著的車走去,不加考慮的話語傳入她的耳中:「我送你。」

  上車,關門。

  一如既往的段佑斯的風格。

  車內很暖。

  他從后座拿毯子蓋到她的膝上,她沉默地坐著,並無動作。

  雨刮片來回在車前玻璃上刷動,沿途風景徐徐而過,兩個月不見,車內的一切擺設未動過,仿佛寂寞了很久。

  雙方卻都已變得淡然。

  一直無話,直到到達輔導班。

  雅子下車前,輕輕說一句:「謝謝。」

  他不回,是在她的意料之中。

  直到要開門,才聽到他難得問一句:「他叫什麼?」

  停頓,安靜。

  良久,她回:「柯翰辰。」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一個月前。」

  「愛上沒有?」

  他問的時候,靜靜地看著前方。

  雅子沒回答。

  她下了車,將車門關上,眉頭微皺,把即將來的洶湧都堵回了心底。

  5

  晚上八點,課程結束。

  走到樓道口,柯翰辰真的在那裡等著,一眼看到過來的雅子,笑著揮手。

  他們去了輔導班附近的麵館。

  夜晚,雨已經停了,店內燈光明亮,店外車水馬龍,她和他坐在靠玻璃牆的位子,他能講的話題一直有很多,幽默點廣,陽光燦爛,但是今天她情緒平淡,只管他講,自己低頭喝湯。

  吃了一會兒,他問:「學姐,雙休日有沒有空?」

  「怎麼了?」

  「我以前的同學來看我了,就在這周六,我想介紹你認識他們。」

  卷了一小筷子麵條,她說:「再說吧。」

  「成!」

  時間也不早了,她吃完面放下湯匙,柯翰辰看到便起身:「我送你回家。」

  這邊過道比較窄,門口正好進來了一對情侶。雅子低下頭戴著圍巾,不料被情侶中的女生擦撞到肩,後腰抵到桌角痛了一下,皺著眉頭,柯翰辰立刻將她扶住。

  「沒事……」

  柯翰辰的缺點是衝動,所以她即使痛也立刻安慰他,但他還是口氣不好地將情侶叫住。

  「喂!你撞到我的朋友了,道個歉好不好?」

  女生懶散地看過來,身邊吊兒郎當的男人也看過來,這兩人看打扮便知不是善類。雅子將柯翰辰的手腕握住,女生果然嗤笑起來。

  「真好笑,自己不會看路,我撞到她了嗎?」

  「撞到了嗎?」他重複,不顧雅子的勸告,「難道你在跟她打招呼?」

  男人呵呵地笑起來,拍了拍女友的肩膀:「對對對,我們是在跟她打招呼。」

  說著朝雅子走過來,邊走邊要伸手:「嗨,妹妹。」

  雅子後退,柯翰辰立刻擋住他的手,火氣一下子冒起來:「你幹嗎?」

  「打招呼嘛。」

  後面的一切已不能控制,柯翰辰大罵一聲便揍上去,女生尖叫,兩個扭打的人一下子便撞翻好幾張桌椅。麵館的服務生急得去找老闆,雅子扶住桌沿站穩,認清情況後立刻去拉架。

  「柯翰辰,不要打了!」

  沒想到這一喊使他分散了注意力,挨了男人一拳,他讓雅子離開,情急之中甩了一下手,卻沒有用對力道,拳骨節撞到雅子的眼角。

  她立刻捂住眼睛,霎時無聲,柯翰辰意識到後,猛地將男人踹開。

  「雅子!」

  被打得很重,她低著頭,單手撐住桌沿,咬唇隱忍。

  警局。

  眼角上敷著熱毛巾,微微消了紅腫,雅子閉著眼坐在一旁休息,柯翰辰則和那個男人在錄口供。

  打架的兩人沒什麼大傷,麵館卻損失了不少桌椅,警察要求家長來領人再商量怎麼和解。

  她很累,聽說這個的時候心又揪了一下,女人絕對不可能也不可以出現在這種場合。警察問了幾遍她都閉口不言,正當他們察覺不對勁時,負責人突然接到一個電話。

  「雅子,還痛不痛?」趁他們講電話,柯翰辰悄悄地問她。

  她搖了搖頭。

  「對不起……」他說。

  她未應。

  三兩分鐘後,電話講完,負責人回來告知說麵館老闆不要求賠償了,兩人剛也被保釋可以走了。很突然,心裡的石頭算是落下,但雅子的眉頭並沒有松展開來。

  「我爸媽來了?他們保釋的?」柯翰辰忍不住問道。

  「嗯,算是吧。」警察回答得模模糊糊。

  6

  一個星期過去了,眼角仍有瘀青,來問的人很多,雅子都輕描淡寫地帶過,柯翰辰也為此自責。她不怪什麼,只讓他遇事心平氣和一點兒,那件事情本可以不用鬧大。

  周六,他的朋友到了。

  這件事情上,她原本決定不出席,但柯翰辰希望她能去,當天也給她打了三個電話,句句期盼,終於,雅子同意在下午茶時待一會兒。

  下午茶選在一家雅致的雙層茶餐廳。

  下午三點,柯翰辰接雅子過去,一進門便看見中間一個大座坐著五六個人,有男有女。經人一提醒,幾人都看過來,眼裡早是藏了許久的好奇,雅子微微點頭問好。

  幾人眼裡透著驚艷,因為超出了他們的想像,柯翰辰的女朋友氣質完美得完全不像一個世界的人。

  眼角的瘀青用粉遮蓋,在暗淡的燈光下也看不出什麼,她坐下,從容地向每個人招呼。

  「你好,我叫徐孝潔,是這傢伙以前的同桌!」從坐在旁邊的女孩開始,那些人也逐一向她自我介紹,她耐心地點頭。

  接著就聽他們講以前的事情及近況,偶爾也將話端引到雅子身上,柯翰辰明白她樂不在此,幫她敷衍應過。而原本她和那個徐孝潔坐在一起,後來也硬是被他擠了過來坐在兩人中間,聊天繼續,他幫她倒茶。

  「玩不玩牌?」有男生提議道。

  女生立刻說:「那就順便玩真心話大冒險啊。」

  正好無聊,服務員也送來撲克牌,大家立刻贊同,雅子湊到柯翰辰耳邊說:「我先回家了。」

  這句話卻被耳尖的徐孝潔聽到,她立刻留客:「雅子,陪我們玩幾局啊!」

  「對啊,玩幾局再走嘛。」

  「不是,她真的有事!」柯翰辰幫她打圓場,雖然也想她留下來,但還是起身準備送她。

  他們還在挽留。

  也不想他為難,雅子最後說:「那就玩兩局吧。」

  他一聽,笑容立刻從臉上綻開來,很快就和她重新坐下,興高采烈。

  眾人歡鬧,她獨靜。

  從他手裡接過牌時,茶餐廳門口走進來幾個人,傳出幾聲動靜,邊上的徐孝潔邊看邊感嘆:「哇……那些人都好有氣質……」

  柯翰辰那時候正糾結著抽她手裡的牌,雅子看去一眼,眼神雖平靜,指尖卻微抖。

  都是熟悉的人。

  走在最前面雙手插兜的是萬野,墊後的是范決明與倪芷琪,低頭聽著音樂的段亦莎走他倆前面,而走在第二的……是段佑斯。

  他手裡拿著車鑰匙,從進餐廳門到經過前台都目不斜視,只在上二樓的階梯時才掃了這邊一眼,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與雅子的視線相觸。

  腳步明顯停頓,弄得身後的段亦莎撞到他的背。

  雅子避開他的視線,徐孝潔低喃道:「這些人都好像明星啊……」

  「誰?」柯翰辰正要看去,雅子將手放到他的膝上。

  他立刻被這個動作奪了注意,受寵若驚,前邊段佑斯臉色清冷地收回視線,繼續上樓。

  情況並沒有好轉。

  二樓是個迴廊,他們最後挑的位置恰好能看到雅子這一桌。

  他是故意的,她低著頭,仍能感受到從上面投來的滿含深意的視線。他這種注視做得毫不掩飾,甚至帶著一點兒看戲的意味。他的手肘搭著護欄,手裡轉著手機,任他人講他人的,他靜默沉穩。

  遊戲玩了一輪,一個男生中招,接受懲罰,氣氛變高。

  而上面他們幾人靜聊,段亦莎至此都沒注意到這邊。

  到新的一輪,漫不經心地抽牌,挑了一張來看,恰好是「鬼」,雅子並沒反應,被抽了的上家興奮不已,下家的柯翰辰馬上就知道雅子的牌危險,又碰上她現在手裡只剩兩張牌,二選一。

  「放心,不會讓你受懲罰的!」柯翰辰做好了要抽掉「小丑」的準備,如此慷慨就義,引得友人們都起鬨。

  雅子沒給他暗示,她的心思早就已經不在牌上。柯翰辰自己尋思了一會兒後終於選定一張,等抽出來,徐孝潔一看,哈哈笑著甩牌:「柯翰辰,你好遜!結果還是你的女朋友受罰!」

  「噢……」他有些遺憾。

  「受罰哦,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雅子沒有作答,表情薄淡,柯翰辰看出不對來,湊近了問:「你不想玩的話我代你吧。」

  他們都在等。

  她喝一口茶,回:「大冒險。」

  「喂,徐孝潔,你可以試驗你早上說的那個,我們都不信的那個!」有人提議。

  「什麼玩意?」柯翰辰問。

  徐孝潔被激發,立刻放下茶杯說:「我從雜誌上看到的,不代表我個人觀點,就是說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如果在其中一方還沒準備好的情況下接吻,對方十秒就範,半推半就中長吻仍能超過三十秒的,那麼他們就是真愛!」

  「假的好不好!」柯翰辰立馬嘲笑道,但是想到她說這個東西的含義,急忙改口,「喂!不帶這麼玩的,換一個。」

  徐孝潔不願意換,周圍人更是興頭上,再加上雅子和柯翰辰本來就是情侶,這不正好兩全其美。

  柯翰辰漸漸也拗不過了,視線時不時小心地投向雅子。

  交往一個月,除了極少數的主動牽起她的手,至今還沒被允許有更深一點的接觸。

  她不看他,看著膝上的手,就像已經完全不在這個話題中,靜靜的,讓聒噪的徐孝潔心悸地噤聲,以為自己真的玩過火了。

  突然,就在這個時候,周身的喧鬧慢慢停下來。

  有人過來了。

  那個人從二樓走下來,雙手插著褲兜,一路慢條斯理地走來,使幾個女生的視線一放到他身上就回不來。他帥氣儒雅,未曾謀面,卻沒想到最後……目的明確地停在雅子的座椅旁。

  打斷他們的話題,降低現場的溫度,長長的影子投在她的膝上,他低下頭傲慢地看著她,惹得柯翰辰緊張地站起身來。

  樓上,段亦莎扶著護欄的欄杆,托著下巴觀看,范決明若無其事地喝著茶。

  壓抑的氣氛中,差一點點就要擦出火花來,雅子不做聲,也不抬頭,膝上的陰影漸漸加深,他的左手扶在她的座椅後,湊到她的耳邊說:「你跟小朋友玩得很開心嘛。」

  嘲諷意味很濃,她剛要皺眉,下巴忽然被他的右手抬起,雙唇緊碰,就這樣被他捏著臉頰強吻。

  她發出一聲呻吟,旁邊的柯翰辰卻恍如被雷劈到,愣在原地動也不動,周圍一陣死寂,友人們怔怔地盯著。

  他抓得很牢,她推不開,相吻之中也要咬,她痛得閉眼,但段佑斯的那種氣息,那種熟悉的安全感這樣奪命地襲過來,無法抗拒。

  不知從哪一秒開始她實在掙得無力,開始屈服、沉淪,再一次被他擺布。那種親密讓所有人看到,如一把利劍扎進柯翰辰的心裡。

  而也是在無法預知的一秒,段佑斯忽然將她拉起來,一轉身,讓她被迫面對柯翰辰。

  她仿佛被抽了心骨,無法看神色痛苦的柯翰辰,他則故意說道:「三十秒。」

  然後湊到她的耳旁,繼續說:「真愛。」

  深深的,諷刺。

  7

  友人走盡,客人散光,安靜的茶餐廳內,雅子倚著沙發背疲累地坐著,柯翰辰在她對面低頭沉默,從兩個小時前事情發生後就一直不言不語。

  段佑斯早就走了,他把這攤子留得狠,弄得所有人無言良久。

  又靜坐了一會兒,柯翰辰終於抬起頭,吸了一口氣,說:「學姐,我送你回家。」

  故作無事。

  雅子看著餐廳外寂寞的夜色,沒有回應。

  那天晚上,她去了祈豫大廈。

  門是他開的,玄關處燈光暗淡,他低下頭看著她懷裡的泰迪,她則看著他。

  「你的東西還給你,我的東西我也來拿走。」她說。

  然後將狗放到他的腳邊,自己則與他擦肩進門,一路走到衣帽間,將自己兩個月前留下的衣物全都收拾好拿出來。

  他慢慢地走過來,倚著門框靜靜地看著她收拾這個收拾那個。忽然,一條項鍊從一件風衣的口袋中掉出來,她的動作停頓一下,胸口不著痕跡地起伏,而後把項鍊放在桌上,剩下的東西都放進袋中。

  雅子拎著袋子準備離開,到了門口時,被他握住手臂,拉回一步:「有些東西是帶不走的。」

  「都這麼長時間了,隨你怎麼處理。」

  「砰!」

  雅子被他抵到了牆上,撞得後背疼,眼前的光也被他擋住。兩人對視三秒,他沒有一絲允許她走的意思。她靠著牆與他冷戰著,終於問:「今天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被你扔了兩個月,你卻跟一個小孩子在一起。」

  「他不是小孩子。」

  「他連為你打架都會誤傷到你。」打斷得很快。

  她慢慢地點頭,苦笑:「保釋人是你。」

  笑容收起的時候,她從旁邊折身走出:「再見。」

  「莫雅子!」在客廳中央又被他叫住。

  她停下腳步,聽他講:「那個三十秒中,你的感覺很強烈。」

  「不要說了。」她微微皺眉。

  他卻繼續說:「三十秒驗證真愛,多少秒你肯回心轉意?」

  手臂被拉住的時候,她已經感覺不對。這句話很危險,下意識地要躲,卻已來不及,幾乎是在側頭的那一秒就與他吻上,勸阻的話被堵得嚴嚴實實。她掙扎,但無論如何都掙不開他,這是很霸道的強吻,兩個月積累下來的不是釋然,而是更強烈的思念。

  「段佑……」後腰撞到餐桌上,她用手擋在自己與他之間,脖頸卻被扣得緊緊的。

  後來她甚至被他抱上餐桌,一點兒呼吸一點兒後路都不給。

  「咔——」

  「哥?」

  一側走廊忽然傳來開門聲,不明狀況的段亦莎脫口而出,雅子快虛脫了,他才抽空投去一眼,低聲說:「回房。」

  段亦莎溜得很快,雅子緊接著轉過頭要躲,他把她的頭扳過來,一切又回到軌道。她在激吻中漸漸崩潰,內心的抗拒升到最高點,最終用力推開他。

  「啪!」

  一耳光打在他的臉上,他微微側過頭。

  她喘著氣。

  他回過頭,拇指輕抹嘴角,眯著眼看她。

  她與他對看,手指顫抖。

  鐘聲在安靜的客廳里一聲聲迴蕩,他領口的紐扣開了一個,臉頰留著淺淺的掌印,神色淡靜不慌地看著她,看到她的心裡。

  她的大衣落了半肩,頸邊頭髮凌亂,胸口起伏。

  大廈外下著雨,雷聲轟隆。

  而後,第三十一秒,吸引與誘惑爆發。

  雅子抓住他的領口,將他拉回自己身前的那一秒繼續了更纏綿的熱吻。一切壓抑都被釋放,一切矜持都被撕開,他贏得徹底,而她輸得甘心。他攬著她的腰,她的手碰到桌上的水杯,「砰」的一聲,水杯在地板上四裂開來。

  「複合。」他趁機說,「我們複合。」

  「那你答應我……不見安琦言,不接她的電話。」

  「我答應。」

  「任何人講我的任何話,你都不能相信……」

  「不信。」

  「要對我好……」

  「娶你。」他打斷她的話。

  一瞬間,所有的擔憂和焦慮因這兩個字煙消雲散,即使是衝動出口,她也感動,而且已經無法抑制這份感動,被他抱進臥室。

  也是「砰」一聲門關上的剎那,他才真正感覺她回來了,回到他身邊了,她哭著撫他臉說「對不起」,他說「沒事,很值」。

  而後的這天晚上,雅子已經記不清,對他說了多少句細碎的「我好愛你」。

  8

  她根本不會想到,在她和段佑斯複合的那晚,柯翰辰也在祈豫大廈下站了一夜。

  早晨六點,從大廈出來,下著小雨,空氣微涼。她裹緊脖上的藍色圍巾,抬頭看到站在花圃前的柯翰辰,腳步止住。

  她微微一怔。

  風狠狠地灌進脖子,他就那麼站著,全身潮濕,看到這樣光鮮亮麗的她,苦笑了一下。

  「昨天看到你進去,怕你被欺負,想等你下來送你回去。」

  ……

  「但是,你一個晚上都沒有下來。」

  她手裡有傘,下一步台階想給他撐傘,他後退避開她。

  「學姐。」他站在雨中,嘴角扯出一抹牽強的笑容,說道,「你是個壞女人。」

  ——很無奈的話。

  他轉身就走,雅子在後面靜靜地站著,發梢被風拂起。

  段佑斯而後到了,他看到了遠去的柯翰辰,低下頭看著她,看到她眼裡深深的內疚與歉意。

  他撫了撫她的肩,將她擁進懷裡安慰。

  對於這個陽光的男孩,她無法真言相對。

  但是現在,都結束了。

  戀愛狀態回到兩個月之前,雅子儘量不去在意學校里的閒言碎語,對於升學考試有十足的把握,與段亦莎的關係也重修舊好。

  「你們那天怎麼也會去那家茶餐廳?」偶爾一次,她問起餐廳偶遇的事情,「你們平時都不去那條街的。」

  「那天我哥同學的車子開在前面,停哪裡就進哪裡了。」段亦莎回答。

  雅子聽著,點了點頭。

  三天後,她邀請范決明和倪芷琪來祈豫大廈做客。

  這很突然,因為他們還不知道複合的消息,再加上是雅子主動邀請,段佑斯傳遞的消息,十足一副女主人的架勢,令他們兩人一時沒能接受。

  等餐過程,廚房溫馨,他也不顧外人,喜歡在她忙碌的時候打擾她,她被逗笑,與他低聲耳語。

  外面只有電視機響,沒有人聲。

  「對了。」熬湯時,她提起,「我有一份資料六點前得發到老師的郵箱,我還有幾個菜,你幫我去發一下好不好?」

  他自然是答應,她提醒道:「名單在我的包里,傳之前要列印,郵箱地址寫在名單上。」

  等段佑斯進了書房,她低下頭嘗了一口湯,轉小火慢煮,解開圍裙出了廚房。

  「芷琪!」她喊。

  倪芷琪聞聲坐起身來,她說:「能幫我看一下湯嗎?我去買些薑片。」

  「哦,好。」

  正要出門,倪芷琪為難地問:「要多久回來?我對熬湯不太熟悉,怕耽誤火候。」

  「樓下的超市沒有薑片,我可能要去一下菜市場,公交車來回一趟要一刻鐘吧。不要緊,我開了小火,不會有什麼特別要留意的。」

  「坐公交車啊。」倪芷琪毫不遲疑地提議,「那讓決明送你吧,他開車,能快一點兒。」

  范決明放下手中的茶,拿了車鑰匙起身:「我送你。」

  「謝謝。」她回。

  一切都很順利。

  到車庫上了車,他啟動車子,車燈亮起。

  「你們現在很好。」似乎為了緩和太過安靜的氣氛,他主動開口。

  「嗯。」

  車子繞入過道,出口處的亮光微顯。

  「也要感謝你,要不是那天挑了一樣的餐廳,也不會有之後的事。」

  聽到雅子的話,范決明輕笑:「挺巧。」

  「是啊,挺巧。」

  車頭方向轉得有點兒生硬,他沉默地看著前方,她的姿態清閒從容。

  「去過他家了嗎?」他問。

  「不急。」

  他點了點頭。

  接著,雅子開始整理頸邊的頭髮:「你很關注他。」

  「嗯?」

  「聽說是初中同學。」

  「哦。」他點了點頭,「是的。」

  她的嘴邊浮起一抹淺笑,看著前方的路,淡淡地說了一句:「和於溫怡也是吧。」

  他朝她看了一眼,車子正好在這時駛上出口坡道。

  一片光亮照來,車內安靜不亂。

  「她是我的老朋友。」等到他收回視線,話語仍帶客氣她會心一笑。

  馬路上,車鳴聲依稀傳來。

  「和於溫怡是老朋友,所以替她出謀劃策,但跳樓自殺這招都敢用,是不是有點兒過了。」

  這一句話以句號結尾,絲毫不帶疑慮,就這麼直白且不客氣,雅子神色泰然。

  他微眯眼,抬了抬下巴。

  「以前指點她欺凌女生也有你的份吧?還遊刃有餘地利用她和安琦言之間的隔閡,讓段佑斯對安琦言產生牴觸,鬧開了也燒不著你,漁翁之利坐享得真是悄無聲息。」

  車子已經駛入機動車道,這些話不緊不慢地說出口,他淡定地聽著。

  「初中喜歡喝粥的不只是佑斯,還有安琦言,你做的粥不是給他的。」說到這裡,雅子低下頭理了一下膝上的裙擺,「而是給安琦言的。」

  「因為安琦言不可能主動離開段佑斯,但你懂她的軟肋,也知道想要這兩人不在一起除非段佑斯提出分手。而你又恰巧懂於溫怡的軟肋,所以你教她助她,期待有一天段佑斯會受不了安琦言,或者安琦言會發現最好的朋友和男朋友背叛自己,對他們失望,然後你就越位而上。」

  雅子說的時候,范決明良久沒回應,他單手持著方向盤,對這些話不承認,也不否認。直到車子轉了個大幅度的彎,才晦澀不明地笑道:「你是這樣理解的。」

  「不管我是不是這樣理解的,但是我可以這樣說給佑斯聽。」

  他還想裝沉默,她已無意再迂迴,面色淡漠地抬頭看著前方,正色道:「反正段佑斯現在是我的男朋友。」

  ……

  「誰在悄悄地看著他,誰在背後推他,我都記在心裡,然後會替他一點兒不留地還回去。」

  「莫雅……」

  「之前想睜隻眼閉隻眼,但有些事做過火了就不能怪人不留情面。我既然回來了,就會把該解決的一併解決。你要是執意留下,我也不介意攤開了說話。」

  話說得很明白。

  范決明點了點頭,回復道:「你是想讓他遠離我這個老朋友?他雖然專一,但不重色輕友。」

  真正的態度露出來了,他表現得絲毫不懼,雅子則沉穩地目視前方:「他雖然不重色輕友,但更不會姑息小人。」

  車子在十字路口遇到紅燈,剎車有一點兒急,她的頭髮從肩邊滑下,輕微晃動。

  他的臉色變了變,她微微一笑,安然地坐好。

  「還有你的女朋友,那個女孩的心思我不是不知道,可憐她只是個替代品,還鳴鳴自得。挑個時間對她說真話吧,這是離別前給你的建議。」

  對話結束,范決明不語,輸贏已成定局。

  9

  一打開公寓門,湯香四溢。

  雅子將放著薑片的袋子放到桌上,脫下外套,正碰上倪芷琪從廚房出來。

  「咦?」她看向門口,「決明呢?」

  「突然接到一個電話,說學校有事,要回去一趟。」她邊順出纏在衣領里的頭髮,邊回道。

  倪芷琪有些驚訝。

  「已經走了?」

  「還沒有,車子停在下面,他正在打電話。」

  「哦……」她考慮了一下,提起包說,「雅子,我也跟他去一趟。」

  「晚飯不吃了?」

  「不吃了,真不好意思,你忙了這麼久,他有事的話,我也得去看看。」

  「沒關係。」雅子沒有挽留,扶著椅背說道。

  「那走了,和佑斯說一聲,不好意思啊。」

  「嗯,再見。」

  「再見!」

  「砰!」

  門關上。

  客廳里很安靜,雅子轉過身,看到站在書房口的段佑斯,對視一眼,她不說話,他卻似乎已經知底。

  但是他沒說什麼,走到她身側拍了拍她的腰,拉出椅子說:「吃飯。」

  「吃完我要回去一趟。」她提醒,「今天是周五。」

  「好,我送你。」

  那晚只到了小巷路口,雅子就讓他停車。

  女人最近有飯後散步的習慣,怕是偶遇上又增麻煩。她原本已揮手道別,但打開車門前停頓了一下,轉過身在他的臉上親一下。

  「再見。」她第二次道別,笑了笑,反手打開門,在他的目視下下了車。

  車子離開,晚風徐徐。

  她微微閉眼,迎著風深吸一口氣,舒緩勞累後轉身走進小道。

  一路走得不快不慢,心裡想著回家要給女人說的藉口。快要接近自家小院時,注意到門口站著的人影,她的步子慢慢地停下,看那人應該是剛到的樣子,還抱臂仰頭,打量著房子。

  「請問……」

  一轉頭,雅子就不再問下去,臉色變淡,輕聲打了個招呼:「是你啊。」

  安琦言的視線剛從房子上收回來,又轉向雅子,低聲笑道:「這就是你家啊,我還以為是什麼書香門第呢。」

  話語間無不嘲諷,雅子沒有理會,低下頭打開院門,卻被安琦言上來攔住。

  手上的動作不得不停下,她靜靜地站著,聽著安琦言特意湊過來警告的話:「小心點兒,我現在可是盯緊你了,不論你莫雅子做什麼,我都會是那個一直在身後看著的人……」

  「咔」的一聲,門忽然打開,雅子向前看去的同時,安琦言也被打散注意力。

  是女人開的門,她正要出去散步,雅子平靜地跨過門檻扶住她:「媽,天氣不好,今天在家休息。」

  「這是誰啊……」女人雖被她扶著轉過身,但視線還在安琦言身上,一遍遍地低喃,「這是誰呀……」

  「陌生人。」雅子應道,頭也不回地將院門關上。

  安琦言走了。

  雅子站在窗台邊,看著她走。

  那句話卻還留著不散。

  晚上八點,她送走護工阿姨,院外樹影婆娑,一切如常。

  回到客廳內,女人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蹲下來收拾微亂的茶几,這會兒電視正在播新聞,音量被女人調得很小,只有屏幕發出的光忽明忽暗。

  想著安琦言的事,她心不在焉地收拾一疊報紙,豎起放平時,恰好看到電視屏幕上一閃而過的集團大廈畫面。她手上的動作漸漸放慢,轉身找到了遙控器,將音量調大。

  隨著主持人語速加快,越來越多的內容被雅子聽到,保全嚴謹的私人機場、高端的社交宴會、頻繁的名人訪談節目等畫面兩秒一切換,另附幾張戴著禮帽的女人照片——紅唇,西服線條硬朗,也不失萬種風情,而這股風情也帶著一股強烈的壓迫感而來,讓雅子靜靜地凝視。

  「繼素有『金融圈女皇』之稱的亞斯集團副主席段芙伶上星期曝出婚變傳聞,今日又傳已秘密飛抵新加坡休假。據國外媒體報導,段芙伶早在前日就已經與現任丈夫——巴黎傳媒巨鱷掌門人迪昂先生達成離婚協議。按照兩人婚前財產協議,女方可能收進一筆巨額分手費,消息若屬實,段芙伶將憑目前自有財產問鼎亞洲最富有的單身女商人,而這也是這位金融女皇第三次結束自己的婚姻,她的兩位前夫對此事還未發表任何看法。據悉,段芙伶將於本星期回抵國內,目前一切行程成謎。」

  主播說完,立刻切進一段訪談視頻,訪談者用法語問她對婚姻的看法,她歪著頭,態度不明地笑著答道:「絕對不是要占我生活全部分的東西。」

  再問如若恢復單身,最想做的是何事,她依舊沉穩,指尖點著膝蓋,語調不變地答:「回家,與我的家人們吃一頓晚餐,不會有任何變化。」

  回家,與我的家人們吃一頓晚餐。

  與此同時,祈豫大廈。

  電視屏幕上出現同樣的畫面,段佑斯單手插袋地看著,眼裡的陰鬱越來越濃。

  段亦莎極大動靜的開門聲也沒打擾到他,他的視線不離電視。段亦莎喘著氣走過來,怔怔地看著他。

  「哥……」

  他不答。

  「丁零零——」

  該死的來電鈴聲就在這敏感的時刻尖銳地響起。

  段亦莎靜立不動,胸口起伏,他這才慢慢地從電視上收回視線,沉默五秒,看向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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