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別海灣


  1

  由於身體原因,段佑斯推遲了轉院日程,兩人仍在同家醫院。思兔閱讀520官網

  雅子昏睡到第二天才清醒,醒時,床邊坐著何徵浩。

  晨光打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英氣逼人。

  才坐起身一點兒,他就幫她將枕頭墊上,一年半不見,他體貼如初,身上還穿著昨日的衣服,一步未離。

  臉頰也被他輕輕撫了一下,她疲憊地看著他,他說:「要不要再休息一會兒?餓不餓?」

  她搖了搖頭。

  「那水果呢,吃點兒蘋果?」

  她還是搖頭。

  「那就先喝……」

  

  「我很任性。」這時她終於開口,「讓你擔心了。」

  沉默三四秒後,他起身將床頭的她輕輕擁住,胸膛貼著她的額頭:「你沒事就好。」

  她在他的懷裡閉上眼睛。

  「咚咚——」

  門被叩響了。

  何徵浩將她放開去開門,與門外的人稍作交談後,詢問雅子:「是你的學姐,姓皇甫。」

  遲疑不久,雅子說:「讓她進來吧。」

  皇甫一妃進來,何徵浩禮貌地迴避。

  門關上,病房重歸安靜。

  皇甫一妃手裡拿著一疊日記本,她拉開床邊的椅子坐下,輕輕地將日記本放在膝上,隨後看向雅子。

  「可能我是唯一一個看完了你所有日記的人。」她微笑著說,一如當初,口氣雖淡薄了點兒,但對雅子的態度不變。

  說完,她將日記本放到床上。

  雅子已經無所掩藏,對於任何事情的曝光都坦然接受,不說什麼。

  「裡面每個人的資料搜集得非常詳細,連我的都有,還做了心理分析,讓我大開眼界。」她慢慢地講,雅子也細細地聽,皇甫一妃一邊說一邊翻著日記,「布局了這麼久,累嗎?」

  「累。」她如實答道。

  皇甫一妃問她:「那為什麼不願意放棄呢?」

  「開始了就必須結束。」

  「和佑斯的感情呢?」

  沉默幾秒,雅子說:「你怎麼還不討厭我?」

  「討厭你?你很聰明,心思細膩,優點很多,為什麼要討厭你?」

  雅子轉移視線:「你是來勸我的。」

  皇甫一妃搖頭:「不是勸,我只想你承認一件事,那就是你到現在為止動的都是真情。」

  「你憑什麼確定?」

  皇甫一妃低下頭翻日記,說:「我看了,原本你定的結束時間是在去年的3月26號,你的生日……」稍微停頓,她改了口,「你妹妹濱田溪的生日。」

  雅子不予否認,皇甫一妃繼續說:「可是你沒有動手,而是一直拖著,拖了整整一年。」

  「……」

  「前段時間你們一度分手,你甚至還和柯翰辰在一起,這與你的風格相違背。雅子,你那時已經想收手了,對不對?」

  得不到她的回答,皇甫一妃合上日記本:「其實跟佑斯複合後的那段時間,你已經完全成為自己了,要不是段芙伶突然殺進來,我想你永遠都不會動手,是段芙伶刺激了你。」

  她閉上眼睛,開始排斥她的話,皇甫一妃又說:「佑斯手術時殘留在體內的毒已經很少,醫生說他已經服過緩解毒性的藥,那是你給他的吧?你想讓他痛一回,但又捨不得,你愛他,但也放不下你妹妹,你矛盾、糾結,所以吃了安眠藥。」

  「別說了。」她終於開口,「這些都是你胡亂猜測的。」

  對於胡亂猜測一說,皇甫一妃不急於反駁,說道:「還有直覺。」

  「直覺無用。」

  「陷進去了對不對?」

  「沒有。」雅子答。

  皇甫一妃握住她的手。

  「你知道他不好,他也知道你壞,但你們兩個還是要在一起。莫雅子,這就是愛,不要排斥了。」

  「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她將手從皇甫一妃那裡抽出來,輕微地哽咽,「為什麼啊?」

  「因為段佑斯比你還要生不如死。」

  聽到這句話,雅子沒有出聲,眼睛很酸。

  皇甫一妃則起身:「雅子,你心裡清楚,他比你愛他還要愛你,你只差向他走一步。」

  「咔——」

  門關上,會話結束後,皇甫一妃和等候在外的何徵浩對視一眼,相互禮貌地點頭。

  她繼續前行,何徵浩則在後面叫住她。

  皇甫一妃回過頭,看著眉目清俊且氣宇軒昂的男人,他淡淡地說:「我的未婚妻前段日子麻煩你們照顧了。」

  未婚妻。

  非常客套,卻又含著故意。

  皇甫一妃神色不變,薄薄地笑了笑:「她很會照顧自己。」

  三天後,雅子還是未見好轉,甚至還有點發燒。

  這在敏感時期是非常嚴重的事,中午的時候她的腦子已經有點兒昏沉,何徵浩為她忙前忙後,照顧得細緻入微。

  傍晚,費純歡來看她,提了一句:「莫伯父晚點兒就到,再過幾天,等你情況好轉,我們帶你回美國,這邊的事情由徵浩處理。」

  她半睡半醒,眉頭微皺。

  費純歡以為她擔心何徵浩,便說:「放心,這邊沒多少事情,段家沒有追究責任。」

  沒有追究責任……如果不是段佑斯發話,以段芙伶的性格絕不可能讓事情就此罷休,雅子明白這點,睜開眼睛微微起身。

  「怎麼了?」

  「我爸爸知道多少事情……」

  沉思了一會兒,費純歡答:「他都知道,雅子,他現在都知道了。」

  一動不動地怔了一會兒,雅子又說:「可不可以幫我拿一些化妝品,我不想我爸爸看到我這個臉色。」

  「好。」費純歡放下手中的衣物站起身,「化妝包放在車上了,我去取,你當心點兒。」

  費純歡走後,雅子便下了床。

  她拔掉輸液管,換上自己的衣服,再一步一步扶著牆朝門口走去。沒有護士詢問,她也儘量不讓護士注意到她。

  不想在這個時候看到父親,不想再待在這家醫院,不想再呼吸這裡的空氣,不想再去回憶任何一點兒和之前有關的事,所以她要走。

  她一直走,坐電梯的時候虛弱得快要暈倒,旁邊的老太太問她是不是生病了,她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

  終於到了大廳,她扶著額頭,腳步沉重,剛要走出門口,一抬頭便看到不遠處正向這邊走來的何徵浩與父親。

  已經來了……這麼快。

  她轉身往別處避去,卻沒想到這一步讓她在廊口與走來的段佑斯正面碰上。

  身體越來越虛弱,她在他之前三步的地方停下來,扶著牆穩住身子。而他步子稍停,視線直接落在她身上,身旁簇擁著醫生及段家的侍者,段芙伶也站他身側,邊看向雅子,邊將手放在段佑斯的臂上,暗示似的撫了撫。

  他的臉色很清淡,雅子則因長久的奔走越顯憔悴,這麼撐著自己,話也不說。

  也就是在這一刻,段佑斯從她的身旁走過,同樣沒說一句話,沒多作停留,仿佛此生都毫無關係。

  段家的隨從、醫務人員依次從她肩旁經過。

  空氣稀薄,雅子繼續朝前走,背對背的兩個人距離越來越遠,她一步一撐著自己,呼吸越顯艱難。

  「咳……」

  咳嗽的同時,身邊經過的婦女將自己的孩子拉住,那個小孩喊:「姐姐的手在流血!」

  這一聲伴著雅子摔在地上的動靜,也讓段佑斯緩下步子。

  「別管她。」段芙伶頭也不回地低言一聲。

  身後是醫護人員奔走的聲音,她們喊「醒醒」,她們喊「快把她扶起來」,她們喊「快去叫醫生」。

  段佑斯走得越來越慢,最後停下,眉頭緊皺,段芙伶也把他的手臂握得極緊。

  「我說了別管她!」

  可話音剛落,段佑斯已經轉過身,乾脆利落的身影迅速經過大廳中的所有人。段芙伶雖不滿,但也止住了要去攔他的助手。

  繁亂的現場,護士們因他的到來動作暫緩,他的心思全在雅子身上,毫不猶豫地將她的肩膀擁住,再攔腰抱起。

  雅子悶咳一聲,額頭抵在他的肩上,長發在他的臂下晃蕩。

  「病房號多少?」他邊走邊問,她無法回答,幸好進電梯時有護士認出雅子,立刻在前面領路。

  一路將她送回病房,讓她躺在床上。

  醫生迅速趕來,護士也利索地幫她清理手部臨時拔輸液針而流出的血。這一過程中,段佑斯一直陪著,握著她的另一隻手,撫著她冒出冷汗的額頭。後來雅子重新輸液,她因輕微的痛而皺眉,手不由得與他的握緊,他感覺到了,並看著她。

  雅子之後才有了意識,虛弱地看向他時,手已經和他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如此明顯,仿佛愛還在。

  心本如死灰,霎地復燃。

  病房外,電梯門打開,何徵浩與莫教授邊談邊走。

  病房內,雅子被段佑斯托起頸部便吻,醫生怔住,護士輕叫。她的手從被他握著漸漸成為十指相扣,吻也從他的主動變成戀人的苦纏。

  她昏昏沉沉的,回應慢,後來吻得深入,心跳厲害,快要虛脫過去的時候,病房門「咔」的一聲打開。

  醫生和護士都讓開,段佑斯難得停下,雅子喘息著,與他一起向門口看去的時候,恰好對上莫教授詫異的神色和何徵浩的無言相對。

  2

  就在這樣尷尬的情況下相互見面。

  雅子在病房內由莫教授照顧,段佑斯則在病房外與何徵浩談話。

  喝了杯熱水,費純歡將她的肩膀按住:「告訴我,你是燒糊塗了才這麼做的。」

  她不回話,向來慈和的莫父在一旁面色凝重地看著她,她低言一句:「對不起,爸爸。」

  廊上,光線暗淡。

  段佑斯與何徵浩的談話潛藏著一種敵意,兩個男人面對面,雙手插袋,視線相觸,意氣風發,何徵浩先開口:「感謝你送雅子回來,她重感冒,腦子昏,不清楚自己在幹什麼。」

  「順手。」段佑斯這麼回,神色一點兒都不變。

  何徵浩接著說:「過往的事,僅對她的任性我向你道歉,傷害到你的感情了。」

  「我的?」他不急不躁地回了一句。

  何徵浩慢慢地點了點頭:「我是這樣認為的。」

  「你問問她是怎麼認為的。」

  「她也是這麼認為的。」

  段佑斯看著何徵浩:「那她的嘴、她的身體,可能想法不一樣。」

  氣氛陷入沉默之中。

  過了一會兒,何徵浩說:「我們會結婚。」

  病房內,莫父將帶來的相冊放到雅子的膝上。

  相冊是沒出事前與妹妹和媽媽的合照,床頭柜上也還擺著妹妹送的陶瓷小熊,這兩樣東西都帶著濃濃的回憶。

  相冊里的濱田溪穿著「格萊」的制服,黑髮及肩,眼眸清亮,笑容如此純淨。

  雅子看著咬了咬唇,不住地撫摸。

  「回美國後,我們就重新開始生活。」莫父懇切地說道。

  她閉上眼睛。

  「溪兒也一定很想你。」費純歡說,「你有一年半沒見她了,說不定等你回去,她就會醒了。」

  「砰——當——」

  病房內傳出玻璃碎掉的響聲,段佑斯和何徵浩同一時間停止話題,兩人眉頭微皺,門一推即開。

  循聲看去,地上的玻璃杯還冒著熱氣。雅子由莫父抱著,她掩嘴低泣,肩膀顫得厲害。

  費純歡向他們看過來,搖頭示意,不建議他們任何一個人在這個時候出現。

  「我想你感覺得到。」這個時候,何徵浩說,「你的存在對她而言是一種折磨,不管是愛還是恨。」

  這也是承認了他對她的影響力,段佑斯聽著這句話,繼續看著她。而她也向這邊看過來,視線與他的視線相觸後,更加崩潰了,眼裡滿是無法言說的傷。她痛苦地別過臉,將頭埋進莫父的懷裡。

  夠了,妥協了。

  無法再說什麼,看她最後一眼後,段佑斯轉過身走進長廊。他面無表情,何徵浩看著他的背影,而後跟出來的莫父也看著他的背影,喚了一聲。

  他停下腳步。

  停步的時候,聽莫父說:「我希望你和我的女兒不要再相見了。」

  嗓音滄桑,透露出一個父親的無奈與決心,空氣寂冷,他仍舊面無表情,甚至頭也不回,緊接著便是段芙伶強勢的接話。

  「我也希望你家女兒再也別和我們段家有瓜葛!」她邊從轉口折進邊直白地回應。

  兩家相對,來意明顯,莫父將手背在腰後。

  段芙伶傲慢地看了他一眼,握住段佑斯的手,提醒:「時間到了!」

  那一句「時間到了」傳進心裡,病房內,雅子抱著膝,費純歡一直拍著她的後背,她不停地哭著。

  而他走了,他頭也不回地走了,每走一步,就遠離她的人生一步。中間隔了太多的人,他已累,一放手便兩人絕交,兩個家庭隔閡,兩個世界分離,兩個靈魂生死不擾。

  哭到仰頭才能稍微止住,費純歡在她的耳邊低聲安慰,她掩嘴搖頭。

  段佑斯……

  彷徨三秒後,她突然下床,費純歡沒抓住她。她拔下針頭,一出門就被何徵浩拉住。

  她雙眼通紅地掙扎,何徵浩喊著她的名字,她搖頭:「對不起……」

  何徵浩微微一愣,鬆開了手。

  段佑斯已進電梯,雅子在電梯門快合上時趕到,那時整個人是多麼虛弱,多麼想看他最後一眼。

  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而他一眼看到她,不顧身側的段芙伶,伸出手一把將門擋住,身後擁簇的醫生和侍者倒抽了一口涼氣。

  「段佑斯!」厲聲驟響,段芙伶看著他走出門,扶著雅子的手臂,他再一次充耳不聞地帶她走了,她也隨著他。

  等到段芙伶和助理跟出去,他已經帶她進了另一間電梯。

  「段佑……」

  「叮」的一聲,門關上,所有世俗都被隔絕。

  段芙伶怒得說不出話,回頭瞪向長廊另一側的何徵浩。他面無表情,近乎冷情。

  此刻,封閉的空間內瞬間安靜下來,雅子被他托起後頸。

  他深深地看著她的眼睛,問:「要說什麼?」

  一如既往低啞的嗓音,她與他對視,呼吸還未緩下,臉上皆是眼淚:「是真的……」

  「什麼是真的?」

  「我們。」她哽咽著回,「我跟你……」

  額頭即刻相抵,他壓低的嗓音掩不住狂喜:「再說一遍。」

  「真的!每一次跟你講話的時候是真的,說的那些愛你也是真的,可是我不知道……」她哭著,仰頭看他,「我不知道我到底在做什麼,我該做什麼,我……」

  「沒關係。」他很快打斷她的話,「我們重新開始。」

  她搖頭:「我妹妹……」

  「你妹妹的問題我們一起面對,我會見她,我會告訴她。」

  「可是我做不到。」她不斷搖頭,「段佑斯,我不可以這麼做,我……」

  話音未落便被他吻住,愛意瘋狂至此,雅子雖有抵抗,但最終是隨他所願地屈服,手與他的手扣緊,吻過後便被他抱住,抱得很緊,難以放手。

  3

  一出電梯門就被他拉著走,醫院大廳人來人往,外面下著大雨,她的身上披著他的外衣,手牽得很緊。

  安琦言正好迎面走來,她本慢走,視線與雅子的對上之後猛地停下腳步,不敢相信這一幕,情緒瞬間爆發,在段佑斯經過時迅速拉住他的另一隻手臂:「佑斯!」

  段亦莎也在同一刻進來,她怔怔地看著他們,段佑斯只低言一句:「放手。」

  「你什麼意思?你要帶她走?」安琦言卻抓得很緊,難以理解地問,「你還要她?」

  「放手。」他再一次說。

  安琦言的手被甩開,她喪失全部力氣,顫抖地站在原地喊:「她都差點兒害死你!」

  就這一句使雅子停下腳步,手也從他的手中抽出。

  他反應很快,一察覺手心的空落就向她看去,沒理安琦言,一把將她的肩膀抓緊:「我說了沒關係,我不介意!」

  知道她腦袋裡在胡想些什麼,也知道她現在猶豫徘徊,所以一字一句都充滿堅定,想要把她拉回來,她卻搖頭說:「可是我介意……」

  「莫雅子,我們說好的!」

  「我們沒有說好。」回得極快,雅子淚眼汪汪地看著他,「只是你在說而已,我沒有答應。」

  「你答應了。」

  「我沒有!」

  「莫雅子!」他把她抓得很緊,盯著她的雙眼,脾氣剛發一秒便迅速收回,放低姿態勸她,「雅子,看我。」

  她不聽,別過臉,肩膀又被他抓緊了一點兒。

  「看我!」

  她閉上眼,甚至感覺到頭痛欲裂,撫額的同時痛喊出聲。

  他不再逼她,反將她整個人扶住。

  電梯門在這時打開,莫父和何徵浩快速走來。

  雅子看到他們的一瞬間,腳下虛浮無力。段佑斯自然也看到了,可隨後將注意力全放到了站不穩的雅子身上,她終究承受不住,悶哼一聲後往旁邊倒去,即刻被段佑斯攔腰抱起。

  「醫生!」他皺著眉頭喊。

  「你嚇到她了!」何徵浩有些慍怒,一過來就斥責道,緊接著被段佑斯一句「不關你事」給打了回去。

  他繞過何徵浩,何徵浩迅速將雅子的手腕拉住。

  「你才是局外人。」與失去意識的雅子指間相握的同時,她無名指上那枚訂婚戒清清楚楚地展現給他看。

  段佑斯神色未變,深深地與何徵浩對看一眼,緊接著趕來的醫護人員擋住了兩人的視線,雅子被放到病床上。

  床被推走,莫父緊跟其後,何徵浩而後也走了,留下段佑斯一人在原地,全程都看著的段亦莎很快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

  她沒說話,眼裡全是心疼之色。

  安琦言也沒說話,她還在原地,越看他愛成這樣,越萬箭穿心。

  雅子高燒昏迷。

  等她醒的過程里,段佑斯靜坐在醫院的走廊上,醫院外大雨不停,淅淅瀝瀝擾人心。

  費純歡在冰冷的光線里走來,走到他面前,站了一會兒,說道:「我能跟你談談嗎?」

  他沒拒絕。

  她坐在他的旁邊,看著他的側臉,第一句是:「我理解你們。」

  而後向前看去,背靠著椅子,嘆了一口氣:「你可知道,僅這一天,雅子對多少人說了對不起嗎?」

  他無話。

  「加上你,一共三個,沒算她妹妹和她過世的親生母親。」

  ……

  「你看得出來她壓力很大,顧慮的事情太多,身體已經垮了。」

  這些他都明白,但未表態,只說了一句:「告訴我過程。」

  終於決定要踏入她的過去,費純歡看向他,他不改神色。

  她便點了點頭,醞釀了一會兒後才開口:「事情怎麼發生的你很清楚,我只說一個大概。」

  「雅子雖然從小和溪兒分居生活,兩姐妹的關係卻不淡,上高中時雅子還特意為她轉回國內求學。她的媽媽濱田夫人是個好女人,在濱田夫人的教育下,溪兒也非常優秀,乖巧又討人喜歡。」

  說著,她將身上帶著的照片遞給段佑斯,他接過照片,對照片上的女孩有印象,卻不深。

  「可惜濱田夫人體弱多病,溪兒出事的時候她的情況也很差。在得知女兒不是單純的出車禍,而是被同學欺凌後,她很氣憤,認為即使找不到肇事司機,也要把當時的欺凌事件公開出來,可是那個時候……」費純歡頓了頓,看著前面的牆壁,「那個時候,你干預了。」

  段佑斯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濱田夫人被步步緊逼。當你的代理人開出無限期提供醫療費的條件時,我們才知道,我們面對一個多麼可怕又強大的對手。那個時候任何人都幫不上忙,濱田夫人也很快病入膏肓,但她到閉眼前都不肯接受醫療費,她寧願自己早點兒走,用省下的錢去維持溪兒的生命。」

  「濱田夫人過世之後,雅子情緒低落,她不斷接受心理治療,的確任何一個人都不能承受這種劇痛。我們不知道她怎麼計劃以後,是接受醫療費,還是拒絕醫療費和你對抗到底。依她的性格,我們都猜了後者,可是沒想到雅子後來接受了醫療費。」

  「對了,當時有一個突發情況。」費純歡轉過頭看向他,「在她同意接受醫療費的前兩個月,美國家裡的保姆因為家事導致精神狀況抱恙,因為保姆的老家在這邊,雅子就乾脆把她從療養院接回……」說到這裡,費純歡頓了頓,「我覺得正是這件事給了雅子主意,她決定去正面接觸你和當時參與欺凌的每一個人。」

  「先接受你的醫療費讓你從這件事上轉移注意力,再搬到沒人認識的地方建立新身份、新關係,然後一步步按照她的……」

  「不用說了。」段佑斯打斷她的話。

  費純歡閉上眼嘆一口氣:「她就是這樣倔的人,一旦開始了,多難也要繼續。我們勸她,她就乾脆消失,直到那一次,你應該記得很清楚,那一次我是想帶她回去的。」

  他點頭。

  「你們一時衝動可以在一起,但以後呢?」雅子的部分結束,費純歡將話題轉入最初。

  「我對她不是一時衝動。」段佑斯回。

  「但是請你相信我,雅子跟你走,絕對是她一時衝動。」

  他面無表情,她繼續說:「你不知道她有多在乎她妹妹,她不會讓溪兒在承受喪母之痛後再接受這樣一個難以容忍的事實,她不會允許自己變成一個負心的姐姐,絕對不會。」

  「我了解她,段佑斯。我和徵浩與她從小相處大,徵浩甚至和她訂過婚,到現在為止,我們確實承認她愛上你了,但半年之後,一年之後,兩年之後,或者濱田溪醒了之後,她的自責會把她壓垮。你應該察覺到了她現在的精神狀態已經很脆弱了,更別提還要面對你那個控制欲極強的姐姐。」

  最後,費純歡起身留下話:「終日生活在抑鬱里絕不是一個對她好的選擇,你愛她,你也知道你的存在對她的影響有多大,我只希望你能做出正確的決定。」

  會話結束了。

  大雨依舊,氣氛沉默,段佑斯的身體被光線籠罩,低著頭沉思,不言不語。

  4

  三天後,他見了一次何徵浩。

  那時,他們在病房門口與醫生談話,段佑斯的出現打斷了話題。何徵浩看向他,他淡問一句:「什麼時候帶她走?」

  何徵浩作了回答,他聽完,說了一句話,也是這句話,讓在場的人都愣住。

  何徵浩看著他,他面色平靜,後面跟來的皇甫一妃也輕輕地掩嘴,擔憂地皺起眉頭。

  而後他推開門走進病房,沒有一個人像以前那樣攔阻他,連尾隨的段家總管也無動作。

  皇甫一妃撫著臂,轉頭看了一眼窗外壓抑的天色。

  病房內,雅子看著他走進來。

  看著他坐到床邊,握起她膝上的手,問了一句:「想不想去海岸?」

  雅子望著他,他也凝望著她。

  北嶼海岸路程很遠,需要一個小時。

  風很大,雅子換了自己的衣服,頸間圍著他的圍巾,然後在醫院門口的車站和他一起上了公交車。

  一路走到最後一排,一直和他牽著手,像以前的很多次一樣,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外側,與她的肩相碰,將她的手握著放在自己的膝上。

  窗外下著細雨,打在臉上,風拂起額前的劉海。

  公交車啟動。

  一路乘客稀少,車子輕微顛簸,雅子無聲地看著窗外,他則目視前方。

  不知過了多久,他說了第一句話:「我喜歡你很久了。」

  她知道。

  但是他說:「你不知道。」

  於是她看向他。

  看不出他的表情,但是眼裡藏著很深的情緒,他繼續說:「你是我這一生,花最多力氣去愛的女人。」

  ……

  「往後,都不可能再有別的人能達到你這樣的程度,我也不會再像這一次這樣掏心掏肺。」

  她聽得心酸,他將她的手再扣緊一點兒:「莫雅子。」

  「嗯。」

  「我不想放開你。」

  風吹濕了眼睛,最聽不得他這樣略帶沙啞的嗓音,她快要掉淚了,他轉過頭看過來。

  「還記不記得這輛車?」

  記得,她當然記得,她的初吻就是在這個位置給了他,他的告白也是在這裡說給她聽的,還有很多很多纏綿的回憶,或低落或感動,每一次都深刻到底。

  他說:「閉眼。」

  卻恰好是這兩個字戳中了內心,雅子再也沒忍住,看向他的時候眼圈很紅。

  他的臉也被冷風吹得泛白,抬手撫了撫她的臉。

  「閉眼。」他繼續說道。

  好不容易聽他的話閉上眼時,卻感覺到了他接近的氣息,唇與他的相貼,兩人親了一下。

  離開時不肯睜眼,她掩嘴止住哽咽。

  向來覺得漫長的路程突然變得無比短暫,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如此殘忍,她和他走過了昨天,卻終走不過今天。

  這一路,段佑斯吻了她很久。

  他扶著她的雙肩,用情至深,她只要接受就好,把手給他握著就好。冷風透過窗縫吹起兩人的頭髮,她有幾次被親得往窗口靠去,吻卻不離,後頸也隨之被他扣住。

  公交車後尾隨而來的轎車上,皇甫一妃靜靜地看著,看得心痛。

  廣闊無垠的海邊,烏雲壓低,兩顆心緊緊地相貼,這兩個人割捨不斷,愛得纏綿,分得痛心疾首。

  剩下的時光里,雅子倚在他的肩上,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髮,她沒哭,他也不說話。

  就這樣……

  公交車到了海岸,他牽著她的手下了車。

  車門「咔嚓」一聲關上,北嶼海岸的風永遠泛著潮濕,吹起雅子的長髮,也吹起他的圍巾。

  何徵浩的車照他說的提前半個小時就在這裡等著了。

  他本人從車旁走來,視線落在雅子身上,改變了態度,朝段佑斯面帶謝意地點了點頭。

  雅子的睫毛還沾著濕氣,神色淡然。

  後面皇甫一妃的車也停下,遠遠地等著他們。

  不再多說什麼,雙方都明白,何徵浩只說:「回美國的航班是今晚七點。」

  說完向她伸出手。

  雅子一直沒有回應,最後,是段佑斯在她的腰後輕推一把。

  就這樣把她推出第一步,何徵浩拉住她的雙手。她回頭看向他,他卻轉過頭看向大海。

  風在那瞬間拂起他額前的頭髮,他咳嗽了一聲。

  而後她被何徵浩扶著離開,段佑斯比她早一步轉身離開,兩人背道而馳的一剎那,雅子再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她停下來,又被何徵浩向前拉了一步。

  北嶼海岸的冬天充滿悲傷,她眼睛酸澀。

  段佑斯……

  「砰——」

  車門關上。

  皇甫一妃看著他,他看著車窗外。

  「你現在還可以……」

  「開車。」

  這兩個字充滿悲愴,那一端莫雅子還未上車,她還在向這邊看過來。

  皇甫一妃勸他再回頭看一眼,他只說:「開車。」

  「段佑斯,你真的捨得她?」她啞聲問,「她在看你,你只要回應一眼就能改變……」

  他不說話,也沒動作。

  皇甫一妃終於放棄,她慢慢地將視線轉向窗外,車子啟動。

  雅子看著他的車開走,何徵浩將她扶住。

  而車內,段佑斯的眼淚掉下來的時候,誰也沒看到。

  那麼認真,那麼不忍割捨,把一切都留在了北嶼海岸。

  愛她的那天,感覺都還在。

  5

  機場。

  雅子坐在莫父身旁閉著眼休憩。

  身子虛弱,眉間凝著憂慮,費純歡為她倒了溫水過來,輕聲囑咐道:「雅子,吃藥。」

  她醒了,卻在接過水杯時不小心抖動一下,水濺出來沾濕了衣服。

  費純歡急忙抽出紙巾遞給她,她接過紙巾,起身去洗手間。

  「要我陪……」

  看雅子恍若未聞地從自己身前走過,她出口的話便沒說完,何徵浩說:「讓她一個人去吧。」

  洗手間裡人很少。

  她一個人靜靜地清理衣服,清理完,洗了手,對著鏡子,看著燈光下臉色蒼白的自己。

  手撫過頸口,回憶如潮水一般湧來。

  每一寸肌膚都與他親密相觸過,每一縷頭髮也都曾纏在他的指間,纏綿時被他吻過下巴,狂熱時亦咬過他的肩,越想越多,越想越廣,到後來不由得低頭避開。

  以為沒有和他相關的東西就可以不想起,但連自己都是他的,怎麼去欺瞞內心?

  她擦乾手準備走,剛轉身,就聽到洗手間深處隔間傳來聲響,雅子停下腳步,向里側看去。

  與此同時,候機廳的懸掛電視機播報起新聞,費純歡只看一眼便被吸引住,皺著眉頭喊何徵浩,何徵浩一同看去。

  那是一段自白視頻,主角是當紅歌手賀倫德,背景為家中的牆壁。他滿臉胡碴,雙目無神,頹廢地面對鏡頭,像念電影台詞一般木訥地念著:「兩年前的冬天,2月15日傍晚,我酒後駕車經過北嶼海岸,撞倒了一名女學生,導致其癱瘓。當時我逃逸了,我有罪,我懺悔,我要自首。」

  視頻放完,眾人譁然,畫面切回主播室,各界人士分析視頻真假,而電視機前的何徵浩沉默不語,費純歡神色凝重。

  經紀公司稱,視頻是在凌晨被發布在上網的,賀倫德已失蹤兩個月。

  洗手間內,雅子循聲推開最後一間隔間,終於看到了放在架子上的手機,也看到了手機內正播著的新聞。她停在原地,手扶著門,心跳漸漸加快。

  「糟了……」費純歡轉過頭對何徵浩說,「我們找到雅子,卻沒找芽子,她們是分工的……報復計劃沒有結束!」

  同一時刻,段家豪宅。

  書房門被急促地敲響,連藤快步走進來。

  段芙伶正倚著桌沿看電視新聞,他看了電視一眼,正色道:「查過了,賀倫德確實是當年車禍的肇事者。」

  「呵,連肇事者都被她們挖出來了。」段芙伶將遙控器丟在沙發上,喝了一口酒,「那姓賀的現在怎麼樣?」

  「他的經紀公司上個月才報案,警方在他其中一處公寓找到人,被施過暴,嚴重脫水,現在正在搶救。」

  「誰幹的?莫雅子有這個能耐?」

  「我們漏了一個人。」

  她看向他,他將資料和照片遞上:「莫雅子的養父莫康是耶魯大學醫學院的教授,他的研究內容很大一部分包括連體嬰。」

  段芙伶微微皺眉,他繼續說:「莫雅子被收養時不是一個人,她還有個姐姐,姐妹倆從一出生就是連體。」

  「連體嬰兒……」她低聲念道,將酒杯放到桌上。

  「她們的分離手術在收養後進行,很成功,兩姐妹也繼續由莫氏夫婦收養。」說到這裡,連藤拿出另一疊照片,指向照片上的畫面,「這是在發現賀倫德的公寓的監控錄像中提出來的,從他與那個女人的互動能看出兩人關係親密,可見姐妹倆用了同一種方法,只是姐姐更心狠手辣一點兒。」

  段芙伶抱著雙臂,連藤說了最後一句話。

  「妹妹是個天才。」他眯著眼睛,說,「姐姐是個危險人物……非常危險。」

  6

  兩年前。

  美國,康乃狄克州,紐哈芬市。

  住宅區公寓,玄關口傳出門響,雅子下樓時正碰上進門的芽子,她不著痕跡地反身上樓,被芽子甩一句:「站住。「雅子停步,將手裡攥的袋子放進衣兜,面上無表情。

  「去哪兒?」芽子脫下皮衣扔沙發上,同進門的男人跟在她後頭,在雅子轉頭往樓下看來時,男人笑著擊掌。

  「一模一樣,真的一模一樣!」他不斷重複,滿手臂的刺青晃來晃去,芽子睨他一眼,他才斂色。

  雅子便乾脆下樓向廚房走,經過她時淡淡說一句:「回國。」

  「濱田家?」

  倒兩杯茶,雅子端著回客廳,一杯給自己一杯給客人,同時看芽子:「我們家。」

  芽子噙起笑,一路看她又要上樓,也看見她衣袋內露出的一小截紙袋,快手拉她手臂:「那是什麼?」

  砰!水杯倒地的同時紙袋也掉到地毯上,許多張人物肖像散落,雅子迅速蹲身,姐姐卻比她快,一把按住她撿照片的手。

  「我看過你日記,」她說,「我知道你要做什麼,我親愛的高智商妹妹,是不是把腦子用錯地方?」

  不回答她,用力將手從她那邊抽出,繼而又被她在耳邊落話:「那一家子的死活關你屁事,還真勞心勞力起來。」

  「她是我妹妹也是你妹妹,」雅子即刻反駁,「你還姓濱田。」

  「對,」她歪腦袋,「我姓濱田,但你姓莫,我這自家人都不急你急什麼。」

  「無關姓氏,我們流的都是一脈血統。」

  「我們連體那會兒她們怎麼沒親到這程度上,送人送得可急了。」

  「我們現在的生活有比以前差嗎?!」

  「是啊不差!」姐姐說,「作為罕見成長起來的雙胞姐妹天天像白鼠一樣被觀察著,養父負責生理養母負責心理,成長日記就是一疊疊數據報告和心理分析表,說出來可風光了!」

  雅子看她:「你又該上媽媽的課了。」

  「好得意啊我的天才妹妹,就因為讓你跟著姓莫了還真親得跟懷胎十月生出來似的,你我都是養女,都是被扔過的棄嬰,這世上如果真要細究血緣關係的話,那你的親人也只有我!」

  「姓濱田你不喜歡姓莫你也不喜歡!」雅子起身,「那你留在世上幹什麼!」

  「襯托你啊,讓親戚誇讚我面前的這位小處女是多麼乖巧又讓人疼惜。」

  啪!

  雅子用了很大的力道打她,芽子整張臉都側了過去,皺一下眉,旁邊的男人卻越看越來勁,第一反應就是提手機出來對準兩人:「ComeonComeon!」

  芽子的腥狠之意在眼內顯現,她瞪一眼雅子,隨後轉身抬膝猛頂在男人要害處,男人毫無防備,悶吼一聲,手機也啪地落地,芽子又毫不留情地拎著他領口拳擊他腹部:「看很爽是不是!」

  虎背熊腰的大男人就這樣軟趴趴倒下,她說:「滾。」

  雅子一切都看在眼裡,芽子泄憤完的下一個動作就是緊捏住她臉:「你知道我動任何人都不會動你,你要為此感到慶幸!」

  「我的生活里為什麼要有你這種人?」

  兩人對視,芽子從地毯上隨手拾張相片出來:「那就讓姐姐告訴你什麼叫真正的報復,而沒有我的你,也根本不會像現在這樣活得安逸!」

  說完放手,芽子提外套出門時還順手打翻保姆端來的茶水,精神狀態已不佳的保姆顫慄地望她,她回頭瞪一眼:「看不慣我?打我啊。」

  砰一聲,門重重關上。

  雅子猶記得,她帶走的那張相片——便是賀倫德。

  ***

  兩年後,雅子跌跌撞撞地走出洗手間。

  何徵浩快步趕來,將她一把擁住,她早已渾身顫抖,斷斷續續地說:「她在……在附近……」

  「純歡已經去找了,雅子,沒事!」

  「怎麼可能沒事?她見過佑斯,她不會罷休的!」雅子聲音嘶啞地喊著,對於段佑斯的擔憂已經吞噬了她整個心神,說完就要走,又被何徵浩拉住。

  「雅子!我也會去找,你只要休息!」

  「你放開我!」

  用了此生最大的力氣,猛地一下掙開何徵浩,他望著她,她輕喘一口氣,轉身就跑。

  機場的廣播聲,腳步聲,說話聲,各式細碎聲音在奔跑穿梭中傳入耳中,心裡滿是段佑斯。他不能出事,她已經欠他了,他絕對不能再出事,哪怕所有傷痛加在自己身上都行。

  尋了很久,寬闊的機場大廳看得人眼花繚亂。雅子扶著額,心跳越來越快,眼前也天旋地轉。

  不知是什麼時候走出機場的,天色漸黑,夜風拂發,她準備攔計程車,而隨之從後傳來的一句「你看你」將她的腳步留住。

  清清楚楚三個字——「你看你」。

  再熟悉不過的嗓音,略帶嘲諷意味,似乎是看夠了她驚慌失措的模樣,也好像早就等在門口。

  雅子停住之後,閉上眼深呼吸,等心跳平穩下來,回過頭,和那個女人的視線在空氣里對上。

  濱田芽子靠著玻璃壁,一身黑裝,長發搭肩,美艷不可方物,異常優哉。

  看著雅子蒼白的臉色,她慢慢地搖了搖頭。

  「到底還是姐姐好吧?」

  「你有沒有……」

  你有沒有動手腳?

  雅子想問這個,卻只說了一半,另一半怎麼都說不出口。

  芽子倒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刻意沉默幾秒之後,似笑非笑地問道:「你愛他嗎?」

  「有沒有?」雅子再次問,嗓音顫抖。

  「沒有。」

  心裡的石頭終於落地,她鬆了一口氣,腳步立刻虛乏起來,芽子上前一把將她扶住。

  「我不動手,是因為我發現我的妹妹已經變成了他的女人。」兩人接近時,她直白地說,雅子看向她,她接著又說一句,「不過慶幸,我喜歡這個妹夫,他比何徵浩聰明多了。」

  雅子想要掙開她的手,卻被她抓得更牢:「珍惜我,我是世界上唯一支持你們在一起的人。」

  「姐。」

  「去找他。」

  「姐!」雅子搖頭。

  那一天,最後一個機會都被雅子放走了。

  芽子放開她的手時,說道:「我欺負了你二十年,他是唯一一個讓我不敢欺負你的人。」

  她還說:「這個世上,沒有其他人比他更配你。」

  她說這些的時候,雅子頭也不回地走進機場,滿臉淚痕,但是不敢停步,因為知道自己停步後會做出什麼舉動,所以一步都不敢停。

  晚上七點,飛機起航。

  她靠窗環臂坐著,有些冷,何徵浩幫她蓋上毛毯,她說了聲「謝謝」。

  「累壞你了。」他撫她額頭。

  「不。」她明白他的意思,「累壞你了。」

  何徵浩握住雅子膝上的手,看著她的眼睛:「再累也想照顧你。」

  與他對視幾秒,劉海落了下來,雅子便將手輕輕地從他手中抽出,捋了捋頭髮。

  「我想睡會兒。」她輕聲說,「到了再叫醒我,好嗎?」

  「你睡吧,我會叫醒你。」

  ——你睡吧,我會叫醒你。

  飛機轟鳴,一整個冬季的纏綿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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