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冰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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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一的早上夾著學生們雙休日歸來的疲憊,而學生會的騷動則在午休時達到制高點。思兔閱讀520官網

  學校的廣播裡放著曾經大熱的《Rollinginthedeep》,捧著文件夾的女生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兩排幹部。她們一路從走廊經過,陣仗浩大,裙擺擺動,四周的同學靠邊而站,竊聲私語。她們的腳步繁而不亂,嘴角掛著淺淡的笑容。

  學生會幹部甄選大會地點選在了寬敞的階梯教室,落地窗口日光明亮。雅子拉著窗簾一步步走來,那日光一點一點地消逝,教室一點一點地變暗。穿透力強大的嗓音充斥著空蕩的教室,她閉上眼享受著黑暗,嘴角沒有一絲笑容。

  長長的過道中,皇甫一妃抱著臂慢慢地走著,她披著藍色的披肩,黑色頭髮垂到頸邊,隨著鑽石的耳環輕微晃動。

  每個班級門口,都有那麼一兩個學生朝同一個方向走去。

  階梯教室越來越暗,窗簾嘎吱嘎吱響,女生隊伍的腳步越來越近,這首歌的旋律越來越激昂。

  三年級一班的走廊上,安琦言靠著陽台而站,長發隨風飛揚。

  而喧譁的教室內,萬野站在課桌上吵鬧,段佑斯低頭將手邊藍色的磨砂紙一折為二。

  他倚著窗台,一直很安靜,安靜至今。

  雅子停下來。

  教室已經完全浸在了黑暗中。

  她轉過身,拉住窗簾的一角——

  「嘩!」

  一片光明,日光刺眼,台上的於祈眯了一下眼睛。雅子轉過身,看著教室內被陽光普照的每個人。

  廣播已經停止播放。

  皇甫一妃坐在教室的最後頭,單手托著下巴,不動聲色地看著雅子。

  學生幹部依次上台,將折好的紙放到講台上。

  「莫雅子……衛茹……衛茹……莫雅子……衛茹……」於祈每展開一張紙念出名字,就有人在黑板上畫出「正」字。

  衛茹雖然成績低於雅子,但說到底還是會裡的老幹部了,什麼事都幹得上手,人脈也好,所以雅子要勝她似乎有點懸。

  黑板上的比分不相上下,競爭很激烈。

  「莫雅子。」在雅子要走回座位時,最前排的女生喊住了她。

  她看過去,女生的筆在指間轉著,眼睛明亮有神,而她的身後坐著的兩排女生倒是個個長發高束,面無表情地望著雅子,動作一致得猶如受過訓練一般。

  「如果你進了學生會,我請客。」女生笑意盈盈地說道,向身側的人使了個眼神,旁邊戴著眼鏡的女生立刻將她剛寫好的票遞給雅子。

  雅子的視線落在女生桌前的銘牌上——宣傳部部長管心渝。

  「學姐,請多指教。」雅子頷首。

  接著從她的助理手中接過投票。那個助理看著雅子,等視線對上時又很快謹慎地收回,雅子這才認出她就是上次在教室門口給皇甫一妃遞作業的女生。

  女生訕訕地對她笑了笑,似乎對每個人都是這種謙卑的態度。

  教室的最後一排,皇甫一妃在桌上慢慢地堆起骨牌,她的手纖細而靈活,專注著堆牌,仿佛對前面的一切都毫無興趣。

  於祈從雅子的手裡拿過管心渝的投票,展開看了一眼,隨後對身後的同學說:「莫雅子。」

  投票繼續,時間分秒行走,紙一張張展開,又一張張合上。

  衛茹……莫雅子……莫雅子……衛茹……莫雅子……三年級一班的教室里,段佑斯始終低著頭折著紙,四周再吵再鬧,他也無動於衷,手法嫻熟細膩。

  最後一張投票來自風紀部部長程玥,她是最後一個到場的。於祈將紙遞給她,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看著黑板,然後照著上面的寫下一個名字。

  前排的衛茹抓著身側朋友的手,神情緊張。雅子便知道,這個程玥雖然不認識雅子,但也與衛茹不熟,才引得一向自詡人脈絕佳的她那麼不安。

  「懸念可來了……」管心渝托著下巴笑著說道。

  於祈接過投票後緩緩展開,低下頭看著紙上的名字,又抬起頭掃了全場一眼。

  這個動作調高了緊張的氣氛,惹得衛茹快要哭出來了。

  皇甫一妃交疊著雙腿,管心渝抱起雙臂,所有幹部都安靜地等待著結果,日光清冷。

  「莫雅子。」最後,於祈說道。

  午休結束鈴聲大響,三年級一班的教室里,段佑斯的藍色紙鶴靜靜地立在窗台上。他坐回座位,低下頭打開一罐可樂,「噝」的一聲,氣泡上升。

  2

  那天放學,雅子被管心渝以「迎新派對」為名邀請去學校附近的KTV包廂慶祝,而同行的還有整個學生會的骨幹。

  她來之前沒打任何招呼,放學鈴聲剛響,雅子還在收拾書包,她就出現在了教室門口,朝著雅子的方向揮了揮手。

  雅子起身向她走去,她身後仍跟著那個戴眼鏡的女生,幫她拿著書包,一副形影不離的架勢。

  雅子向她問了一聲好。

  「學生會好久沒有新鮮血液進入了,大家都對你很好奇,今天放學有個小派對,是我們幫你舉辦的。大家都是模範幹部,不能去太張揚的地方,步行街的「詹士」你認識吧,我在那裡訂了個大包廂,到時候見,莫雅子。」

  管心渝的語速極快,連珠炮似的說完後,側過頭睨視了身後的女生一眼。

  那個女生手忙腳亂地抱緊懷裡的書包,對雅子尷尬地笑了笑:「你好,如果你不認識的話,儘管跟我說,我可以帶你去!」

  「好啦,那邊見了。」管心渝的腦袋一歪,朝教室里的於祈看去,「會長,你記得要來哦!」

  於祈應該被提前通知了,頭也不抬地點了點頭。

  管心渝看了雅子一眼後,便轉身怡然自得地離開,根本沒有給雅子拒絕甚至考慮的時間。

  等走出校園的時候,天色已黑,同學們早已在制服外加了開衫。那個戴眼鏡的女生自稱吳曉眉,殷勤地跟在雅子的身側,總是問她缺什麼需要什麼之類的。

  盧簡兒拉了拉雅子的手臂,湊到她的耳邊輕聲說:「我之前就聽說學生會裡有很多女僕性質的學生,還不相信呢。現在看來,這個吳曉眉就是了,完全把自己當僕人了……」

  雅子聽完後,眉頭皺了一下,但是並沒有表態。

  在吳曉眉的帶領下,她們來到了「詹士」,盧簡兒因為怕和模範生接觸壓力大,和雅子揮手道別後就離開了。雅子終於有了與吳曉眉獨處的時間,剛走出一步,就喊住了她:「學姐。」

  「嗯?」吳曉眉立刻豎起耳朵。

  「你和那幾個部長的關係都很好?」

  「呃……」她的回答帶著一絲尷尬,聳了聳肩,「沒錯啊,我們是同班同學嘛!」

  這聲音爽朗到好像要急於證明這句話的真實性。

  雅子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下去。

  KTV長廊通道上的鏡面倒映出很多人影,雅子略顯不安,撫著手臂深呼吸。吳曉眉注意到她的不適,剛要說話,正巧看見從包廂走出的人影,話鋒一轉:「到了,就是那個包廂!」

  雅子抬頭看去,這邊的燈光太暗,以至於她看見安琦言的側影時,第一直覺是自己眼花了。

  但是沒錯,那的確是安琦言。

  管心渝走在安琦言旁邊,兩人說笑著,手邊遞接著一個牛皮袋。看到雅子後,管心渝立刻打了聲招呼,安琦言的嘴角微微勾起,將牛皮袋遞到管心渝手中便走回包廂。

  接著出來的是於溫怡,兩人站在那頭,同時看著雅子,這氣場不免讓人心頭髮憷。

  亮堂的盥洗室牆上鑲滿了各種形狀的鏡面,整個空間神秘而隱蔽。雅子退無可退,抵在盥洗台沿時,管心渝終於進入正題似的將牛皮袋放到檯面上。

  她從裡面拿出一支口紅,在雅子面前晃了晃:「我們幫你煥然一新。」

  雅子皺著眉頭要走,卻被管心渝一把拉住,她說她不需要,但管心渝理也不理地從牛皮袋裡拿出一件布料很少的黑色吊帶流蘇裙,興致極好地在雅子身前比著,說道:「真的很適合!」

  「我不想穿。」

  「可以了,莫雅子。」而於溫怡的心態明顯沒那麼好,「叫你穿就穿上,說那麼多幹什麼!」

  管心渝很快拉住於溫怡的手,她轉移了目標,伸出手掀起雅子臉側的長髮:「那就先化妝好了。」

  雅子也搖頭,拒絕的意思很透徹。

  「真是一隻倔強的小白兔。」管心渝的心情極好,一邊笑著說話,一邊不著痕跡地抓住雅子的手,「你要知道,莫雅子,這次你可是派對的主角,不裝扮亮眼點,怎麼讓其他幹部記住你?我們這是在幫你,總是清湯寡水,男生緣可都要跑光了。」末了,又加了一句,「不是每個男生都喜歡清純型的。」

  「嘖嘖!」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一個嘲弄聲,於溫怡循聲望去,披著亮絲圍肩的皇甫一妃抱臂倚著門框,看戲似的悠閒自得。

  「一妃啊,這麼巧。」管心渝的動作有所收斂,她低下頭將粉餅拍在自己的手背上。

  「我說剛才在門外看見的是誰呢。」皇甫一妃的嗓音裡帶著一股慵懶,一步步走進來,看向雅子,「原來主角被你們邀請到這裡來了。」

  「怎麼,感興趣啊?」管心渝開始擺開各式各樣的化妝品,語氣不迎合也不迴避。

  「興趣大著呢。」皇甫一妃單手撐在台沿上,用下巴指了指雅子,「我知道你們要做什麼,交給我。」

  於溫怡盯著皇甫一妃的臉,管心渝將粉餅拋起又接住,笑著說道:「憑什麼啊?」

  皇甫一妃不急不緩地靠近管心渝,牆上高高低低的鏡面呈現多個影像,她說話的口氣漫不經心,卻用深知一切的眼神掃過兩人:「佑斯到了,他找你呢。」

  她不說找誰,兩句話,一個名字,管心渝和於溫怡的臉色都起了微妙的變化。

  隨後,於溫怡說了一句「我去看看綺言」,就離開了盥洗室,而管心渝也瞥了雅子一眼,一聲不響地走了出去。

  周圍安靜了。

  雅子卻累了,她將手臂撐在台沿上,算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但心裡放鬆不起來。

  「騙她們的。」

  沉默三四秒後,皇甫一妃冒出這句話。

  雅子抬起頭。

  「後一句是騙她們的。」她又補充了一句,笑道,「安琦言身邊的女孩子或多或少都對那個傢伙有點心思,只要他向她們走近一步,她們就能向他跨出一百步,你信不信?」

  她牽強地笑了笑。

  「其實他不太喜歡女孩子化妝。」皇甫一妃拿起粉盒,打開,「安琦言深知這一點,所以她要顛覆你之前的形象。我不敢說她到底知不知道你和佑斯的事情,但這一舉動確實聰明,且有預見性,只不過過程笨了一點。」

  說完,她將粉餅遞給雅子。

  雅子略顯遲疑地擋住她的手。

  「安琦言要做的事情遲早會做,不如讓我親自來幫你,總比那些如狼似虎的女生好吧?」皇甫一妃打趣著,又細細地看了一眼雅子的臉,「其實你的底子非常好,比那些女孩多了一分氣質,上妝只會讓你更完美,不會出差錯,相信我。」

  聽到她的安慰後,雅子才慢慢地收回手,粉輕輕地撲在她的臉上,她垂下眼帘,心神遊離。

  包廂內熱鬧非凡,安琦言看見走進門的管心渝和於溫怡,繞過人群走過去,問:「怎麼這麼快?」

  「碰到皇甫了。」於溫怡應了一聲,視線掃過全場。

  「皇甫一妃?」

  「帶唇膏了嗎?」

  「在包里。」安琦言心情不佳,向場內指了指,「包在沙發上,佑斯來了,他好不容易答應我過來一趟,你說話注意點。」

  「好……」於溫怡的神色亮了一點。

  長廊中,皇甫一妃拉著雅子的手,纖細的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清脆而悠閒。

  「雅子,你記住,佑斯本來不會來這個聚會的,他之所以來,是要替你和安琦言談和的,不然你在學生會裡容易被孤立。到時候安琦言說什麼你都得照做,他不會讓她提太過分的要求,所以不管怎樣,就這麼一次,你必須都聽她的,知道嗎?」

  雅子的雙手放在身前,默默地點了點頭。

  皇甫一妃打開包廂門前,又回頭看著雅子的臉,說道:「最後說一句,你真的很適合這個妝。」

  與此同時,包廂門打開了,皇甫一妃拉著她走進喧鬧中,沙發上的徐毅天第一個看見她,呆呆地站起身。

  「啪啪!」皇甫一妃拍了拍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來,包括於祈、管心渝、於溫怡、安琦言……大部分人首先在想她身後的女生是誰,在皇甫一妃介紹似的說出「莫雅子」三個字時,驚嘆唏噓聲不加掩飾地發了出來。

  雅子很美,這種美不只是平常的那種素淨美,更是此刻這突如其來的神秘驚艷之美。

  她那一頭黑亮的長髮被打鬆了一點,眼妝精緻,肌膚雪白,唇色紅潤,搭著那條黑色的流蘇吊帶裙,白皙的肩膀和鎖骨更是透著一種含蓄的性感。難得的是,她一貫的淡漠神色更為這一身行頭添了味道,讓人迫不及待地想要靠近她、了解她。

  「雅子……」

  徐毅天完全被她震撼到了,愣在原地徘徊不前。

  而全場唯一沒有表情變化的只有段佑斯。

  雅子透過人群看到陰影中的他,他的手放在膝上,轉著手機,沉默著,臉色淡淡的。

  3

  互相簡單介紹後,包廂又恢復了熱鬧。

  雅子獨自坐下,徐毅天立刻坐到她的身側。另一邊,安琦言也挨著段佑斯而坐,心神不寧地往杯里倒酒,一杯一杯往自己肚裡灌。

  由於穿得太過單薄,雅子不自禁地環住雙臂,徐毅天立刻發覺,湊到她身邊輕聲問:「你冷嗎?」

  包廂內本來就昏暗,人群嘈雜、氣氛不明,拉近的距離使他的呼吸放輕。她搖了搖頭,避開他漾滿溫柔的眼神。

  而在喧鬧的人群中,段佑斯的眼神也投了過來,朝她的方向看來。

  周遭嘈雜,她輕輕地擺弄著裙擺,這一層朦朧的距離帶著若有似無的曖昧,讓室內的溫度上升,讓雅子的耳根微熱。

  而這種異樣卻被徐毅天誤會了,他盯著她微紅的臉頰,大膽地坐近了一點,低聲在她的耳邊喊她的名字。

  雅子很不適應,往旁邊挪了一點。哪知道徐毅天又近了一步,仍舊喊著她的名字,極其溫柔,極其依賴。

  段佑斯是看見了的,但隨後他的注意力轉移到安琦言這邊,挪開她的酒杯,在她的耳邊輕聲說話。

  微醺的安琦言還沒聽完就賭氣地搖頭,他繼續說著,在她的腰後輕輕地拍了拍。

  不久,安琦言與他短暫地對視,終於不情願地點點頭,慢吞吞地端起兩個酒杯,起身走向雅子:「莫雅子……」

  包廂內漸漸安靜下來,徐毅天被突然打斷,輕咳了一聲,雅子看向安琦言。

  皇甫一妃、管心渝、於溫怡等都看過來,段佑斯也靜靜地看著她。

  雅子慢慢地起了身。

  「能幹杯嗎?」

  安琦言話語簡潔,將酒杯舉得高高的,挑眉看著雅子。

  這句話其實很有內容——能幹杯嗎?幹了杯,我們相安無事;不干,你擺架子,好,我也不會讓你好過。

  看得出來她是在段佑斯的說服下十分不甘願地站出來的。學生會的人今天都聚在這裡,安琦言大小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酒都喝了,人哪有不和好的道理?似乎一切麻煩都可以因為這個簡單至極的選擇題迎刃而解。

  ——如果這就是皇甫一妃所說的要求的話。

  「好。」雅子回答道,然後接過酒杯,準備與安琦言碰杯,就在兩個杯子快要碰到的時候……「等一下。」安琦言突然收回手,看著雅子,眼裡慢慢生出了另一種笑意,「我們換一種。」

  包廂內十分安靜。

  安琦言在桌上擺出很多杯子,每人10個,全部斟滿,然後抬頭看著雅子:「要喝就喝爽快點,你夠給我面子的話,一下幹了如何?你贏,和解;我贏,看我的心情。」

  徐毅天站起來,疼惜地看著雅子。

  段佑斯並不表態,他往自己的杯內倒滿酒,喝了一口,一派默斂的王者之氣。

  「可以。」

  雅子淡定地回答。

  比賽很快開始,安琦言酒量不錯,連喝兩杯氣都不喘。但漸漸地,同學們發現雅子也不賴,她雖然慢條斯理,但是很有耐性,適合持久戰。

  安琦言四杯過後已有些吃力,雅子仍從容地端起酒杯,看著安琦言,慢慢喝下。

  「莫雅子酒量那麼好……」

  徐毅天不敢相信,與身後的人交頭接耳。

  好長時間內都只有酒杯碰撞聲,安琦言與莫雅子一杯接一杯地喝著。第6杯時,於溫怡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雅子身後,手肘突然碰了她一下,使正在喝酒的雅子猛嗆了一下,放下杯子低頭咳嗽起來。

  安琦言已經端起了第7個杯子,雙眼閉緊猛喝下,而這邊雅子不斷地咳嗽,使原本安寧的胃起了反應,一陣翻騰,她開始不舒服。

  喝空的杯子丟在桌上,安琦言端起第8杯。

  雅子一邊咳嗽一邊端起酒杯,但每喝一口,嗓子就極疼,引來更嚴重的咳嗽。

  情勢已經能夠分辨出來,大家已經不是在關注戰局,而是起鬨吆喝著:「快喝!喝啊!」

  她再次咳嗽。

  於祈靜靜地看著她,皇甫一妃撫著她的背,她重複著已麻木的舉杯動作,段佑斯也凝神起來。

  他看著她一頓一歇地咳嗽,看著她的堅持與倔強,看著她緊皺的眉頭與閉起的雙眼。終於,在她艱難地舉起第8個酒杯時,他從安琦言手裡拿過最後一個酒杯。

  安琦言迷醉地向他看去,他在四周同學啞然而止的靜默中一口喝光酒,丟回桌上,扶著安琦言的腰說道:「你贏了。」

  隨後,他深深地看向雅子:「你也不用比了。」

  「啊!」安琦言因為段佑斯這一明顯的幫親行為高興地擁住他,「我愛你!」說完又指向雅子,心情極好地說,「一筆勾銷!」

  雅子連杯子都扶不穩,她劇烈地咳嗽,撥開周圍的同學推門而出。

  一進盥洗室她就吐,胃內翻滾,身上也麻麻的,頭重腳輕的感覺十分厲害。

  不知道吐了多久,好不容易好了一點後,她的肩膀突然被扶起。她從鏡子中看見了段佑斯,他將自己的外衫脫下給她披上,扶著她走到長廊,然後給萬野打了個電話。

  走出大廳,冷風襲來,他把雅子帶去一個偏僻的停車點。

  「她們都還在……」路上,她提醒道,想要阻止他義無反顧的腳步,但被他一句「別管她們」給壓了回去。

  夜風一吹,她開始發抖,實在太冷了,混混沌沌地在他的懷裡靠了一會兒後,萬野終於來了。

  段佑斯將她扶進計程車后座,倚在窗口再三囑咐萬野:「把她送回去,看著她進家門,在她家門外觀察一刻鐘再走。如果她又出來的話,就把她送到我的公寓去,她家的地址已經發在你手機上了。」

  萬野關切又納悶地問:「怎麼會這樣?喝高了?你要去哪裡?」

  「我處理完這邊的事情會過來,在我到之前好好看著她。」

  那天晚上女人很早就睡了,雅子被萬野送到家門口,勉強開門,扶著牆輕聲走進自己的房間,難受至極,掀開被子就昏睡過去。

  迷迷糊糊中,不知是半夜還是凌晨,房間內有很細小的響動,右邊的床面彈陷了一下,然後雅子的背部暖了起來,頸間也碰到了什麼,正好將自己的頭枕了起來。

  應該是他來了。

  雅子頭很疼,無意識地轉過身向他靠去,而渾渾噩噩中,唇上似乎受了力,又聞到熟悉的男生清香。

  雅子一直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無暇深究,他不久也疲了,下巴抵著她的額頭,慢慢地睡了過去。

  4

  早晨,日光十分明亮。

  房間內暖意洋洋,雅子醒來的時候頭痛欲裂,撐著身子艱難地起身。那條流蘇裙緊得全身都酸軟,她皺著眉頭下了床,打開衣櫃門,一邊往裡摸索,一邊將肩上的吊帶撥開,裙子掠過肌膚,一路滑落到腳邊。

  「莫雅子。」段佑斯的聲音不輕不響,卻如鼓槌般在雅子的心上「咚」地敲打了一下。

  她清醒過來的同時,手忙腳亂地用衣櫃門擋住自己,才看見了床的另一邊正蹺著腿坐在轉椅上的他。

  他真像是個吃飽喝足的大少爺,領帶也不系好,半撐著腦袋,沉默地看著雅子的窘態。

  陽光灑落在他的周身,襯出他很好的皮膚。

  幸好……幸好還穿著內襯裙。

  雅子的心裡直打鼓,好不容易伸出手拉到了被沿,立刻又重新上床用被子裹住自己,長發凌亂地散著,心神未定地看著他,問:「你一直在?」

  他默認了。

  「那……」

  那昨天晚上唇上的感覺是做夢還是……她沒有問出口,因為看到他已經沒了聊天的興致,朝床頭的鬧鐘看去。

  此刻已經日上三竿,要去學校的話,已經遲到了。

  兩人都沉默不語,雅子用手背擦了一下唇角。昨天晚上狼狽不堪,臉上的妝都沒卸下就睡了,手背上果然有殘留的唇印,她側過身抽了幾張紙巾。

  而段佑斯的注視來得漫不經心,她偶然抬頭間才注意到他的視線。陽光下的他,毫不避諱地看著雅子,眼神諱莫如深。

  終於知道為什麼叫他「爺」了。

  他陰沉,這股陰沉很少展露出來,但是他的骨子裡有這種東西,以至於他總是存在那樣一種氣場,讓男生俯首,讓女生痴迷。

  而現在,這樣一個男生就不羈地坐在她的面前,他在想什麼?他是悅,還是不悅?他的注意力在哪裡?

  雅子為每一個問題設想了三四種可能,幾秒的時間內就在腦海中翻來覆去。

  心思專注間,眼前的日光被遮擋住。他站起身,俯下身撐在床沿上,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她的唇角輕輕地抹了一下。

  雅子看著他。

  「其實。」他淡淡地看著她的眼睛,「還可以。」

  她的呼吸放輕了那麼幾秒,直到他折身讓出陽光,才清晰地感受到怦怦的心跳。

  他臨出房門前,將掛在衣櫃旁的一套配好的衣服扔到床上:「穿這件。」

  雖然一出門就感受到難得的好日光,但畢竟入秋了,總有那麼一絲寒意讓人忍不住打寒戰。

  雅子輕輕地關上門後,用手機給盧簡兒發了條簡訊,要她幫她請個晚假,但是在翻記錄時,卻發現早有一條相似內容的簡訊於清晨7點多發出去了。

  她下意識地向前看去,段佑斯正好接了個電話,與她的視線錯過。於是她收起手機,在經過他身邊時匆匆留下一句「謝謝」,與晨風一起,飄過他的左耳邊。

  「上午有事。」還未走出兩步遠,她的右手腕就被抓住,她低下頭看去,他一邊拉著她的手一邊繼續對電話那端的人說,「晚點到。」

  雖然注意力是在對話上,但是漸漸感受到他的手在慢慢地展開她的五指,從手腕緩緩地貼近手心,然後握住。

  手心像是著了火一樣,燒得整個人舉步維艱,雅子站在原地不動,段佑斯掛了電話說:「先帶你去一個地方。」

  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直到他拉動她的手,才回過神來,問:「去哪裡?」

  他們去了市中心廣場。

  明亮的商城內熙熙攘攘,雅子拿著兩杯溫熱的咖啡走到段佑斯身後。他倚在一家店的拐角處,從她的手中接過熱咖啡,示意她向前看。

  那是一家規模不大的書店,店門口豎立著一塊顯眼的招生GG牌,打出了格萊重點養成班的名號。

  雅子遠遠地看著那個GG牌,不解地問道:「這是什麼班?」

  「為志願進入格萊的考生安排的輔導班,每課時收費一百。」

  「學校開辦的?」

  「考生反映,每次進行輔導上課的都是非常年輕的教師。」段佑斯頓了頓,看向雅子,「年輕到和你我差不多。」

  他並沒有正面回答雅子,雅子卻已經感受到他話里的暗示,不緊不慢地試探出他的想法:「不是學校開辦的,而是格萊的學生以學校的名號私自開辦的。」

  「反應還可以。」他掀開紙杯蓋,輕描淡寫地贊了雅子一聲,轉身走開了。

  「我明白了。」雅子在他的身後緩步走著,「我會查清楚的。」

  走在前面的段佑斯掂量著手裡的熱咖啡,眼裡浮現出滿意的神色:「回學校。」

  雅子剛加快腳步走到他的身側,視線就被一家寵物護理店所吸引,她停駐在櫥窗前,拉住段佑斯的手。

  「帶瓶護龜液吧。」她說,「上次看到你家的龜身上起了一些疙瘩,消一下炎比較好。」

  但是他瞥了一眼這家店面,腳步並不動:「龜是別人寄養的,不用照顧得那麼周詳。」

  雅子沒有多問,只是說:「你嫌麻煩的話,我來料理。」

  說完,她拉著他進了店門。店內賣一些常用的寵物用品,店主是一個剛大學畢業的女生,看見客人進店,就從櫃檯後走了出來,膝上的小泰迪蹦到地板上,上躥下跳地好動極了。

  「我記得你!」店主很開朗,迎面看到段佑斯就驚喜地笑開來,「你家的龜感冒好了吧?」

  雅子剛從架上拿下護龜液,就聽到身側的他輕淡地回了一句「痊癒了」,便毫不猶豫地轉過身,向店主詢問起護龜液的成分。

  店主與段佑斯也不是真熟,就沒有再說下去,認真地向雅子解釋起護龜液的用法。隨後段佑斯付了錢,護龜液放在了雅子那邊,讓她有空去他家照顧。

  那隻小泰迪很是活潑,雅子臨走前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小腦袋,它立刻開心地圍著她打轉。

  雅子笑了笑,但段佑斯已經等在門口了,就只好點了點它的小鼻子,然後起身離開,也跟店主道了別。

  「你不喜歡寵物嗎?」在去往地鐵站的通道上,人群匆忙行走間,雅子焐著還有些溫熱的咖啡,側過頭看著他。

  「有時候很吵。」他回答。

  「所以你養龜。」她笑著說道。

  他遲疑了一下,應:「嗯。」

  「果然養什麼像什麼,你就像你家的龜一樣,要讓它動一下,大概只有地震才可以。」

  剛說著,她就感覺到他的腳步緩了下來。雅子比他多走了兩步,微怔地回過頭,卻發現他看著前方。

  地鐵里的風很冷,雅子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冷空氣吹進她的脖子。

  穿著黑色大衣的女生懶洋洋地站在十步之外的地方,頹然地走過來,偶爾抬頭,無神的雙眼對上了段佑斯的凝視。

  時間就好像被冰凍住一樣,女生垂下手,那紛亂的劉海下的雙眼看著段佑斯,又看了看雅子,緩步後退,嘴角泛起悲涼的笑容,帶著絕望,帶著逃避。

  段佑斯邁開腳步,朝女生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而女生後退的步伐卻越來越快,地鐵進站,行人的腳步加快,她撞開人群轉身就跑。

  「段亦莎!」他低聲怒喊道,將咖啡遞給雅子,不顧一切地追過去。

  地鐵內冷風狂起,雅子喊他,他早已隨著女生撐身躍過了檢票入口。

  地鐵保安員吹響了尖銳的哨聲,女生在下樓梯時狠狠地摔了一跤,又咬牙爬起來。發車警告聲鳴響,她衝進列車,隔離門無情地關上,擋住了外面的段佑斯。

  他晚了一秒,重重地捶打隔離門。後來,雅子跟著保安趕來,喘氣間,她看不見他的眼神,但她看見車內的段亦莎哭了,掩住嘴,靠緊扶杆,轉過身背對著他。

  列車行駛發出鳴嘯聲,段佑斯開始打電話,他不停地徘徊,臉色陰冷地一遍遍撥號。最後,多次無回應後,他猛地將手機砸在地上,屏幕碎裂,看得雅子一陣心顫。

  5

  計程車緩緩停下。

  一路上是那麼安靜,他始終低著頭出神,雅子看著他黯然的側臉,輕聲提醒道:「學校到了……」

  他回過神,往窗外看了一眼,又低下頭說:「你進去吧。」

  他沒讓她留下……

  雅子的睫毛低垂,車門打開,她剛要下車,不由得停下來。滿車的落寞孤寂拖住了她的步子,身後是又陷入沉思的他,那種少見的狀態把她的心揪得有點緊。

  車門重新關上,雅子轉過身,雙手握住段佑斯膝上的右手,低下頭輕輕吻了一下。

  柔軟的觸感落在手背上,他再次回過神,看著她額前的劉海與長長微翹的睫毛,一直皺著的眉頭漸漸地舒展開來。

  停留五秒後,雅子輕輕地放下他的手,看著他的雙眼,告訴他:「我一直都在。」

  雖然沒有聽到他的一句回應,但是好像安心了一樣,她開門下車。車內的他靜坐幾秒後,示意司機開車,計程車慢慢地消失在雅子的視線中。

  一進教室,盧簡兒就迫不及待地向雅子了解昨天派對的情況。

  「沒什麼大事,只是喝了點酒,所以早上才來晚了。」雅子簡單地解釋。

  「啊啊,那個……他送你來的嗎?」盧簡兒早就習慣了用「他」來代替「段佑斯」三個字。

  四周的同學自顧嬉鬧,雅子將筆記本擺上桌面,點了點頭。

  「那……我還想知道那個那個。」盧簡兒磨蹭了好久,才笑嘻嘻地說出口,「你跟他……有沒有Kiss(親吻)啊?」

  筆記本的邊角有點皺,雅子整理的時候被這個問題打擾了一下,沒有回答。

  「告訴我有沒有嘛!」簡兒拉起雅子的手,「我剛才聽見蔣詩她們在討論最想把初吻給我們學校的誰,然後除了一個選了別人,另外幾個都選了段佑斯。嘖,那種帥,那種下巴,光閉上眼睛想想都覺得爽,安琦言最划算了。」

  「簡兒,關於管心渝,你知道多少?」

  一為了解實情,二為緩解盧簡兒最後一句話的尷尬,雅子平展著筆記本順口問道。

  「呃……宣傳部部長管心渝嗎?」簡兒吐了吐舌頭,回答,「我只知道,她每次出來的時候,身後都有一大群人跟著,貌似是一個很喜歡排場的人。」

  「還有呢?」

  「好像……哦,對了,她家是暴發戶,就是突然發大財的那種。我以前和她是一所學校的,那時候她也沒什麼,可是後來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全身名牌,花錢跟流水一樣。」

  「知道她家是做什麼的嗎?」雅子側過頭問。

  「她爸爸是炒股的,然後就轉行做書店。我們市里很多家大型書店都有她爸爸的投資,還有我們學校的圖書館也是的。上次學校表彰過她,所以我印象還挺深的。」

  「書店。」筆記本的邊角終於被順平,雅子念出這兩個字。

  「嗯,書店!」盧簡兒歡快地重複了一遍。

  放學時間到了。

  雅子的視線正好捕捉到走出圖書館的吳曉眉,她看著那兒,緩步走出教室。

  「學姐!」

  被身後輕柔的聲音喊住,吳曉眉匆忙地回過頭,看見從教學樓樓梯間走下的人,立刻展開笑顏:「莫雅子同學!」

  雅子看著她懷裡的英語指導書,問道:「學姐英語學得很認真啊。」

  「哦,不是啦!」吳曉眉反應過來,笑呵呵地回應,「我們年級明天有演講比賽,心渝部長的一份演講稿在我這邊,有個別生詞讓我幫她查詢一下……她比較忙嘛。」

  雅子的視線掠過她手中厚厚的演講稿:「生詞多嗎?」

  「還……好啦。」

  吳曉眉的回答中間有一個很明顯的停頓,是反話。

  「學姐。」雅子淺笑一下,主動接過吳曉眉懷裡一半的書,「關於學生會,我有些地方比較手生,不如我幫你翻譯稿子,然後再請教一下。」

  「不用了,雅子!」吳曉眉立刻從雅子手中拿回書,「我自己弄就好了!不用麻煩你!」

  「沒事的。」雅子又將書抱回來,「而且比賽迫在眉睫,這麼厚的演講稿,你要是一個人做,恐怕一晚上都不夠。」

  「可是……可是雅子,會弄到很晚……」

  「學姐,你住在哪裡?」雅子抱著書一邊向前走,一邊回頭問她。

  「呃……我家住在華庭路那邊。雅子,我記得你家是在福亞路吧,我在你交的申請表上看到過,我們兩家離得很遠呢,即使你幫我,到時候很晚回去也不安全啊!」

  「不會啊。」雅子慢慢地說,「我正好知道一家書店,就在我和你家的中間,四周環境也好,回去也方便,挺不錯的。」

  「可是……」

  縱然有再多「可是」,雅子也還是沒有讓吳曉眉推脫成功。一番推推讓讓之後,她終於死心了,只好由雅子帶著去到了那家書店。

  而雅子也是到了書店之後才知道吳曉眉一直不肯的原因。

  書店名叫「屋知」,早上看見的那張GG牌此刻背朝外面放置在一處角落,大概是周圍有不少格萊的學生經過,老闆怕會引起爭議吧。但店內的環境確實不錯,靠櫥窗的地方放置著幾張小木桌,光線也夠充足。

  外面人來人往,裡面十分安靜,擺上選中的書籍,泡上一杯紅茶,綠蘿相伴,倒添了一份閒趣。

  稿子展開,洋洋灑灑數千字,每行字中間是用鉛筆寫的英文,至今也才完成一半。

  「不是說只有生詞嗎?」雅子看向吳曉眉寫出的英文,與前一半的翻譯是相同的字跡,明顯出自她一人之手。

  吳曉眉的動作停下來,她抬起頭看了一下雅子,勉強地笑了笑。

  「既然是英文稿,為什麼不直接用英文起筆呢?」雅子又問,眼神雖淡,但有力到能夠直接穿透心底。

  吳曉眉抵不住了,鉛筆尷尬地在指間轉了幾個圈後,「啪」的一聲滾落在桌面上:「你別說出去了……」

  雅子猜對了,她輕輕地攪動了一下杯中的紅茶,說道:「整個演講稿,從構思到翻譯,都是學姐你一人做的?」

  「也不全是,主題是心渝告訴我的,她很忙嘛,我就幫她分擔一點了……」

  「我知道三年級有演講比賽,也知道比賽並沒有明確要求選手選用英文,心渝學姐是想要勝算更大,所以臨時換成英文稿的,以至於你要在短時間內重新將稿子翻譯成英文,對不對?」

  吳曉眉嘆出一口氣:「你全猜對了……」又突然抓住雅子的手,「但是我求你不要說出去,到時候把她惹毛了,我就慘了!」

  「而且……」冥思苦想了一會兒後,吳曉眉坐直身子,自我安慰似的說道,「而且這次的主題是有關歐洲城市建築的,我從小就對歐洲很嚮往,所以心渝給我這個任務也算是了了我的心愿,我很樂意的!」

  察覺到她漸漸起色的神態,雅子沒發表什麼意見,只是默默地拿過演講稿提筆翻譯起來。吳曉眉也越講越興奮,心思早就神遊去了她嚮往的歐洲。

  講講停停了半個小時後,吳曉眉才意識到時間飛逝,立刻收聲,急忙要翻書查生詞時,視線瞥到雅子筆下最後一個收尾句點。她頓時愣住,倒吸一口涼氣:「雅……莫雅子……」

  「好了。」雅子收筆,整理演講稿與書冊,漫不經心極了。

  吳曉眉卻著實嚇到,看著那一長串清秀流暢的英文,回憶剛才只看到她埋頭寫字,氣定心閒到讓自己誤以為她是在草草譯文。但是沒有想到,半個小時,她沒翻一次工具書,竟然將整半段演講詞熟練完美地譯了出來,連上半段的語法錯誤也詳細地勾畫改正,甚至還能自如地運用學都沒學過的句型,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雅子,你是不是在國外生活過啊?」原本以為要開夜工,沒想到提前這麼早完成,吳曉眉興高采烈的同時,對雅子的能力好奇不已。

  「參加過一段時間的英語進修班,所以比較上手。」雅子淡然地回答著,將稿子拿到複印機旁,「鉛筆字容易掉色,還是複印一份以防萬一的好。」

  「你簡直太厲害了!」

  全稿共有三張,複印完成的A4紙從機身吐出。雅子看了一眼身後正專注於第一張稿子的吳曉眉,不動聲色地將第三張稿子折起,塞進一側的書架中,再將所有的複印紙理成一疊,遞給吳曉眉:「學姐,完成了。」

  「真的謝謝你啊,雅子,要不是你,我還不知道弄到什麼時候呢!」她一邊接過紙一邊提議道,「我過幾天請你去吃東西吧,今天……今天晚點我還有兼職,要不然今天還挺適合的。」剛說出口,她又不好意思地扶了扶眼鏡,「那個……我兼職的事,你也不要說出去啊,學校不准學生在外兼職的。」

  「好啊。」

  看著她又恢復到全副武裝的緊張神色,雅子應允了。

  最後,離別時刻,吳曉眉的背影漸漸隱在人群中,雅子離開前望了一眼這家小小的「屋知書店」。它乾淨、低調,卻掩不住那一塊GG牌所溢出的貪婪險詐。

  6

  第二天。

  三年級演講比賽安排在下午第一節課,在藝術大廳里舉行,而午自習預備鈴打響時,雅子收到了一條等候多時的簡訊——「雅子,糟糕了,心渝的演講稿好像被我漏了一張,你幫我看看你那邊有沒有?」

  「我過來幫你找。」慢悠悠地打完這條回復後,她按鍵發送,從座位上起身走向教室外。

  「雅子,你去哪裡?」盧簡兒在身後喊。

  「藝術廳。」

  午自習預備鈴奏畢。

  藝術廳內已是學生群聚,三年級數得上的演講好手都坐在第一排的選手席上緊張地溫習稿子,評審們也已陸陸續續入座。

  雅子從大廳後門走進來,急著四下翻找的吳曉眉一看見她,立刻奔來,抓住她的手問:「怎麼樣,雅子?你那邊有沒有啊?」

  「我找過了,沒有。」

  「啊?」吳曉眉的額頭上冒出了汗,臉色通紅地碎碎念著,「慘了……心渝要發大火了……」

  「再找找吧。」雅子說著,走上觀眾席的過道。

  講台上的管心渝正在與主持人交流事項,一抬頭看見她身邊的吳曉眉,臉色立刻陰沉下來。她推開身側的人,徑直走下台階:「喂!」

  吳曉眉的身子抖了一下,管心渝站在她面前,不耐煩地發問:「你找到沒有啊?」

  「呃……那個……」

  「可能是昨天忘在書店了吧。」雅子淡淡地插了嘴。

  「什麼書店?」意料之中,管心渝緊緊地追問。

  「屋知書店。」雅子觀察著管心渝的神色,緩慢而清晰地說出口。

  「屋知……屋知書店?」她挑了一下眉毛,繼而又皺了皺眉頭,猛地轉過身,視線四下搜尋了一會兒之後,鎖定一個方位大喊道,「喂!程鑰!」

  這倒出乎雅子的預料了,她立即朝那個方向看去,只見風紀部部長程鑰正坐在評委老師的身邊交流,被管心渝這麼一叫,皺著眉頭回過頭。

  「我的演講稿忘在你家書店了,打電話給你爸,讓他給我拿來。」管心渝抱著雙臂,篤定地下命令。

  程鑰極度不滿地站起身,瞥了她一眼,冷淡地回道:「自己去拿。」

  「見死不救啊。」管心渝慢條斯理地說,「你我可是同班,班裡除了我們倆就沒別的選手了,到時候我們二班敗北,負責任的就不只我一個了。」

  程鑰沒再說什麼,嫌煩地看了管心渝一眼後,轉身走到廳門口,拿出手機打電話。

  管心渝隨即又瞪了吳曉眉一眼,轉身離開了。

  而雅子看著管心渝漸行漸遠的背影,以及廳門口正在講電話的吳曉眉,雙手握在身後。

  原來不是管心渝,而是程鑰。

  「學姐,心渝部長怎麼會知道那家書店是程鑰家的?」演講比賽結束後,由學生會的人負責清場,任務完成得差不多了,雅子與吳曉眉並肩走出藝術廳時隨口問她。

  「不知道,連我也是剛剛知道的。」吳曉眉聳了聳肩,「程鑰好像很忌諱人家問她私人問題的,所以我們都不知道她家是開書店的……哦,我明白了!」

  雅子向她看去。

  「心渝的父親是投資書店的啊!大概程鑰的家人正好和她的父親是合作關係吧!」

  「那她們倆的關係應該不錯吧?」

  「沒有。」吳曉眉立刻搖頭,「關係一般般,程鑰比較獨來獨往,心渝則要求身邊有很多朋友,所以她們兩個在班裡一般很少說話的。而且程鑰很忙,她是風紀部部長,還兼任團支書,跟老師打交道比較多。」

  雅子聽完點了點頭,又突然想到什麼,叫了吳曉眉一聲:「學姐。」

  「嗯?」

  「你是哪個班的?」

  「我啊,我和心渝一個班的啊,三年級二班。」

  「但我記得一妃學姐是四班的,上次正好在她那邊看見你……」

  「呵呵。」吳曉眉尷尬地笑了笑,「二班和四班的任課老師是同一批,作業也布置得差不多,所以為了完成作業,我們兩個班的人就經常相互串門了。」

  話說到這裡,正好到了三年級教學樓,雅子班上的同學正巧陸陸續續地走下來,盧簡兒也在其中。她一看見雅子,就立刻激動地朝她揮手。

  「怎麼都下來了?」她問。

  「下節是游泳課啊!」盧簡兒蹦到她的身邊,「我們班去游泳館!」

  「那再見了!」吳曉眉向她道別。

  游泳館,喧鬧聲迴響,波光粼粼。

  隨著游泳課教練「啪啪啪」三聲擊掌,同學們才排排站好,教練開始講解注意事項,男女生們都聽得心不在焉,四下竊竊私語著。

  突然,游泳館的入口進來兩個人,首先發現的女生忍不住推搡身邊友人的手臂,激動地往那邊看。

  「是段佑斯,是段佑斯!」

  雅子聽到這個名字才敏感地抬起頭,入口那邊,果然是段佑斯和萬野。他手中拿著一串鑰匙,沿著泳池慢慢走來,一步一步,水光倒映在他身上,修身的白色襯衣搭著灰色制服褲,帥得讓女生們都忍不住跺起腳來了。

  「送來了!」教練看見他後,幾步迎上去接過鑰匙,「代我向你們教練說聲謝謝!」

  「嗯。」

  他淡淡地應了一聲,似乎已恢復以往的狀態。

  心情應該好點了吧。

  教練朝同學們晃了晃鑰匙,囑咐道:「你們都好好地待在這裡,我去儲物室拿幾個救生圈,別亂下水啊!」

  同學們欣然應允,臨走前,他又回頭對段佑斯說:「我拿好東西出來就把鑰匙還給你們,你稍等一會兒!」

  「老師,你慢慢的,不著急!」後面走上來的萬野不正經地喊道。

  這下,能夠如此近距離看到段佑斯的女生們沸騰起來,他閒散地站在泳池邊,女生們卻不住地朝他看去,然後低聲議論。嬉笑聲在空蕩的游泳館內迴響,水波蕩漾。

  萬野痞痞地看向女生們,眨了一下眼睛,女生們立刻被他逗得笑起來,他就笑得更起勁了,一副不正經的模樣。

  只有一次,段佑斯的視線在女生堆里來回掃了一眼後,落在雅子身上。

  而那個時候,舉著手機要拍他的伊夏凌為了抓住這絕佳的視角,一下擋在雅子身前,迅速「咔嚓」一聲。

  段佑斯收回了視線。

  伊夏凌簡直樂壞了,低下頭快速地儲存照片,一邊嚼口香糖,一邊不住地碎念:「帥呆了,帥呆了……」

  盧簡兒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嘖嘖搖頭。

  雅子的雙手背在身後,故意往後退一步,將自己隱到人群後,而身邊的幾個女生討論的話題就更加清晰地傳到了她的耳中。

  「你看,他下巴超好看的,讓人有一種想跟他接吻的衝動!」

  「哎呀,你好色……」

  「哪有,我說的是真的啊,你們難道不想嗎?難道不想?」

  「你別說啦,越說越激動!」

  「還有,你們看他的身板,超有型的,被抱一抱肯定特別爽,單是站在我身邊我就會幸福死了。」

  「那我們就讓你幸福一下好不好?」

  「啊?」

  「把你推到他身邊啊,說不定他還會扶你一把!」

  「喂,不是吧……不要開玩笑啊……」

  「說真的!」

  「喂,不是吧?喂,別推我啊!喂!」那個女生最後著急地大喊,身邊的友人卻毫不留情地將她向前推去。

  雅子也怔了一下,女生一路沖開人群朝段佑斯的方向撞去。

  「噢!」萬野挑了挑眉。

  段佑斯也發現了女生,就在這個女生張牙舞爪地撲過來的時候,他慢悠悠地往旁邊讓出一步,這本是下意識的反應動作,卻沒想到女生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撲了個空,「嘩」地一下跌進兩米深泳池!

  「啊!她不會游泳!」其他女生這才焦急起來,尖叫道,「她不會游泳!」

  水池中的女生胡亂地撲騰著,斷斷續續地喊:「拉我……救我……」

  「蔣詩真的不會游泳!」盧簡兒也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緊張地抓住雅子的手。

  於祈立刻趕去找教練,伊夏凌在一旁看熱鬧。其他的同學大都沒有下水的經驗,面對兩米深的水池,只好趴在池邊看著。這個叫蔣詩的女生越撲騰越遠,楊信怎麼都夠不著她的手,急得不得了。

  這時,隨著萬野一聲響亮的口哨,段佑斯下水了。

  他潛進水中後冒出頭,一把攬住胡亂撲騰的女生,女生後怕地抱住他的脖子。

  他將她送到了池邊,上面的同學立即合力將她拉起來。女生驚魂未定地大口喘息,段佑斯上了岸,全身濕透,萬野立刻拿了毛巾遞給他。

  雅子鬆一口氣,幫忙將嚇得哭起來的蔣詩扶起來。

  教練很快趕來,段佑斯一邊解著襯衫的紐扣,一邊對教練說:「用一下更衣室。」

  「行,那裡面正好有幾件衣服,你先穿著!」教練匆匆回答道。

  萬野也跟著段佑斯而去,雅子側頭看去。他走到休息室入口時就把襯衣脫了下來用力擰乾,那結實的背誘惑著伊夏凌目不轉睛地看著,好多女生也禁不住回頭看,看得臉頰都紅了起來。

  7

  下午第三節課後,又有三年級的人來到二年級三班門口,喊了兩個人的名字,一個是雅子,一個是蔣詩。

  雅子起身時看向後排的蔣詩,這個女生剛平復心情,不明所以地站起身,與友人面面相覷。

  另一邊,伊夏凌疊腿坐著,面對雅子時毫不避諱地挑眉笑了笑。

  於是,在蔣詩跟著那些女生走出去後,她繞過桌椅走到伊夏凌的面前。

  伊夏凌撐起腦袋冷麵看著她。

  「你知道是什麼事情?」

  伊夏凌嗤笑一聲:「幹嗎告訴你啊?」

  雅子仍舊看著她。

  於是,她看著雅子,慢慢地回:「安琦言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和段佑斯有過接觸的女生。」

  這句話就足夠驚心了。

  雅子趕到學校荒廢的後院,安琦言已經等候在那裡了,蔣詩被兩個女生鉗著雙手站在鐵網邊,瑟瑟發抖,周遭都是學生會的女生在走動,於溫怡坐在石桌上,管心渝也已經到了,背靠著鐵網,笑意盈盈地觀看著。

  安琦言一側頭便發現了她,於是拉著雅子的手來到蔣詩面前,雙手抓住她的肩,湊到她的耳邊輕聲問:「雅子,我們是好朋友吧?」

  蔣詩的頭髮有些凌亂,嚇得雙眼通紅。

  「是。」雅子輕輕地回應。

  「打她。」安琦言的聲音像詛咒一樣在耳邊響起。

  雅子雙手緊抓著裙擺。

  「打她啊。」安琦言繼續說道。

  於溫怡抱臂靜看,管心渝嘴角帶笑,女生走動,蔣詩一抖一抖地哭出聲來。

  「她做錯了什麼?」

  「她碰到佑斯了,這就是錯。」安琦言說得雲淡風輕,雙手抓著雅子的肩膀,又將她往前推了一下。

  蔣詩哽咽著後退,卻被女生們死死鉗住,痛得低哼了一聲。

  「她不是故意的,當時她落水了。」

  「落水的目的就是讓佑斯救她。」安琦言的話語中帶著刻薄的笑意,繼續說道,「她們那個小團體,討論佑斯很久了。」

  雅子的眉頭皺了一下,忍不住側過頭看她。

  她究竟有多少眼線?

  而安琦言也看向雅子,同時拉起了她的右手,對準蔣詩的左臉頰:「很簡單的,只要用一下力,很多問題就解決了。」

  雅子搖了搖頭,想要掙脫她的手,卻被安琦言牢牢地抓著,直接甩向蔣詩。

  「他知道了會生氣的!」她很快用左手攔住安琦言的手。

  「誰?」安琦言迅速回,「誰敢告訴他呢?」隨即看向蔣詩,大聲問,「你敢不敢告訴他?」

  蔣詩慌忙搖頭。

  「打啊!」她命令雅子。

  「他只會離你越來越遠!」雅子用力抽出手。

  「你是在教我怎麼愛段佑斯,是不是?」安琦言轉移目標,側身揪住她的衣領,「我告訴你,就是這樣愛!」

  「要怎樣你才肯放過她?」

  「我的字典里沒有『放過』這兩個字!」

  雅子隨即看向於溫怡。

  於溫怡神色一驚。

  「那麼……」她收回視線,盯著安琦言,「還有一個人……」

  「綺言!」於溫怡突然喊出口。

  安琦言鬆開雅子的衣領,看向於溫怡。

  「快上課了,不如下次……」於溫怡用眼角的餘光瞥向雅子,緩緩地說道。

  安綺言抬起手看了一眼手錶,沉思一會兒,笑著望向雅子,:「你會游泳嗎?」

  雅子搖了搖頭。

  「她也不會。」安琦言指著蔣詩,「但只要一個星期後你教會她游泳,此事就作罷,不然我就把她丟進泳池,再讓人救一次好了。」

  她默不作聲。

  安琦言輕笑道:「必須由你這個不會游泳的人教她。」

  隨後,伴著上課鈴聲,安琦言與眾女生陸續離開了後院。管心渝拍著手經過雅子身前時,笑著說:「好勇氣。」

  雅子走過去扶起癱軟的蔣詩。

  「不過。」管心渝接著說,「要是我的話,就不會犯這種傻了。」

  上課鈴響起,刺耳地迴蕩在校園內。

  蔣詩抓著雅子的衣角摔坐到地上,肩膀一抽一抽,雙眼無神地看著前方。

  「雅子……怎麼辦……」

  放學後,雅子推開游泳館的門,館內空曠無人,腳步聲在耳邊迴響。她環起雙臂,走近水池,看著波光中的倒影。

  晃蕩……晃蕩……

  突然有個畫面一閃而過,水波中的女人有一頭黑色的頭髮和玫紅的唇,她笑看著雅子,朝水面伸出手。

  雅子一驚,就要往後退一步的時候,肩膀被人抓住。

  她迅速轉過身,才看到是段佑斯。

  就像上次在馬路邊發生的事情一樣,她慌得起了虛汗。他低下頭觀察她:「在看什麼?」

  「沒有……」她勉強穩下心神,搖頭答,「是眼花……」

  他再看了她一會兒,點點頭,放開了她的肩膀。

  「教我游泳好不好?」雅子扯入正題。

  他聽著,將雙手插進褲兜,笑了一聲:「就因為這個,所以把我約過來?」

  她點了點頭:「好不好?」

  夕陽的餘暉穿過游泳館上方的玻璃窗照在段佑斯的頭髮上,他解開手錶,將錢包、手機一一拿出口袋後,低下頭將衣袖一圈一圈捲起,慢悠悠地問:「安琦言給你幾天的時間?」

  她微微一怔:「你知道?」

  「她有眼線,我也有眼線。」他輕描淡寫地說道,「幾天?」

  「7天。」

  「那就從現在開始。」話音剛落,他就推了一下雅子的腰,雅子來不及反應,「嘩」地一下滑進水池中。

  池水冰冷刺骨,又一聲入水的波浪激起,繼而腰間受到一股穩妥的力道,雅子被他向上托起,冒出水面後,不斷咳嗽、發抖,驚慌失措地抱住他的脖子。

  「帶衣服了嗎?」他問。

  「沒,喀喀……沒有……」

  「冷不冷?」

  她顫著身子點了點頭。

  「那就動起來。」他說著,放開了她的腰,轉而抓住她的雙手。

  雅子很怕,以至於接下來的時間嗆了好幾口水。

  天色暗了下來,沒有開燈的游泳館內越來越幽靜,只剩下嘩嘩的水聲。

  練了大概兩個小時,雅子稍微有了那麼一點游泳的狀態,段佑斯拿起池邊的手機看了看,隨後攬住雅子的腰,將她抱上岸:「今天就到這裡。」

  濕透的襯衫貼著肌膚,上岸後全身又重又冷,雅子的雙手攥在裙擺上,顫抖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他注意到後,又將她重新拉入水中抱在懷裡,然後拿來手機撥號,放到耳邊。

  音樂聲卻是從游泳館門口傳來的,雅子抬頭看去。游泳館的燈恰好亮起,皇甫一妃拎著一個大袋子走來,一邊接電話一邊看向段佑斯:「用不著提醒,說這個點到就這個點到,一分不差。」

  那袋子裡都是換洗衣物,原來他在來游泳館之前就安排好了。

  8

  第二天中午,雅子用段佑斯教她的方法和蔣詩練習了一遍,蔣詩對雅子昨天救她的義舉十分感激,也學得很認真。

  放學後,雅子經過學校布告欄,發現了站在那裡的吳曉眉。

  「學姐。」雅子喚了她一聲。

  吳曉眉回過神來,揚起笑臉:「雅子!」

  「對留學感興趣?」雅子看著布告欄中那一張碩大精美的法國兄弟學校的交換生計劃,問道。

  「因為是歐洲啊。」吳曉眉聳聳肩笑了笑,「我很喜歡那些建築,心渝也要參加這次交換生考試,我就幫她來看看具體時間。」

  她點了點頭。

  「吳曉眉!」這時候有人往這邊喊,雅子看去,發現是程鑰。

  「走了!」程鑰對吳曉眉揚了揚下巴,留下這句話後轉身離開。

  「雅子,我先去打工了。」吳曉眉立刻向她道別,隨即準備走,但是被雅子拉住。

  吳曉眉回過頭。

  「工作是程鑰介紹的嗎?」她問道。

  「嗯……是啊,只是幫一些中學生做一些課外輔導,要保密,雅子……」吳曉眉說完,抽出手,加快腳步朝著程鑰的方向趕去。

  原來是這樣……

  她懂了。

  傍晚五點,雅子到達段佑斯的住所。大廈頂層是用於休閒的會館,侍應生帶著她去露天泳池,剛到入口,披著彩畫披肩、穿著比基尼的皇甫一妃端著一杯雞尾出來,看見雅子,立刻從身後的侍應生那裡拿過一個精緻的小袋子。

  雅子向她問候一聲。

  皇甫一妃剛從水裡上來,身體和頭髮都濕漉漉的。她將小袋子塞進雅子的懷裡,扶著她的肩膀,湊到她耳邊笑著說道:「這是我送你的小禮物。」

  在她的示意下,雅子只好拆開看,剛開了一個口子就感覺尷尬——皇甫一妃送了她一件細帶的比基尼。

  「放心。」皇甫一妃又在她的耳邊補充了一下,「整個泳池都被佑斯包下了,只有他會看到。」

  「我……」

  「不用謝。」皇甫一妃拍了拍雅子的肩,笑著走了。

  最終拗不過皇甫一妃,只好穿上這件淺藍色比基尼的雅子站在更衣室的鏡前,慢慢地將頭髮攏到肩前,淺淺地呼吸一下後,走出更衣室。

  長廊上風情旖旎,古銅色的大門敞開著,露出閒適的泳池一角,侍應生作請,雅子不自在地將手放在身前,走進去。

  段佑斯正靠在池邊聽電話,圓形的泳池冒著溫暖的水汽,他的手臂搭在池邊上,懶懶的。

  蔣詩她們討論得沒錯,段佑斯的身板真的有型,多一分少一分肉就有違和感。霧氣沾濕了他的頭髮,水漫到他的胸膛,細碎的響聲引得他向雅子看來,只是一眼,視線就停住了。

  雅子的肌膚在這層水霧中顯得透白,腰間繫著一塊長紗巾,身前握緊的雙手看得出一點局促不安。他向她身後的侍應生看了一眼,隨著周遭人退下的腳步聲,「砰」的一聲,大門關上。

  「過來。」他掛了電話,將手機擺在一邊,對雅子說。

  她一步步踏入水池,溫熱的水漫到她的腳踝,小腿,腰,腹部……如絲般柔滑。

  他一直看著她。

  「關於書店……」完全進入池中後,雅子生硬地扯開話題,「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怎麼回事?」他仍舊看著她,輕描淡寫地應。

  「與程鑰有關係,可能是她利用格萊的名氣招生,而教師工作則交給了學生會的部分成員,那些成員還不知情……」

  「嗯。」水下,雅子的手腕被他輕輕拉住,然後慢慢地將她拉向自己。

  「還有,還有管心渝。」雅子的心跳越來越快,又立刻扯到另一個他應該感興趣的話題上,「她報了和法國高校交換生的考試,我覺得可以在這個方面多觀察她……多觀察她……」

  「觀察她什麼?」已經到了近乎貼身的距離,段佑斯低下頭問她。

  水流溫熱,腳下滑溜,雅子本來只想穩住自己,卻沒想到雙手抱住了他的腰身,肌膚觸感打破了雅子的心理防禦,令她雙頰通紅。

  「觀察她的……」

  從鼻尖開始的碰觸,段佑斯終於正式干擾了她的話題,他低頭親到她,雙唇在碰了幾下後,扶住了她的後頸開始了真正的吻。

  雅子的腦海里只剩一片嗡嗡的響聲,斷斷續續地掠過盧簡兒以及蔣詩那幾句讚揚他吻技的話。

  她的腰間被他的手摟緊,水中一個轉身後,被他抱著靠到了池壁上,仍舊相吻著。臉頰與頸部都被他的手心撫過,一時間難以停止與自控,後來在他要解開腰間的長絲巾時,雅子忽然將自己的意識從迷濛的狀態中拉回來,牙齒使力——他的眉頭皺了一下,觸電般地離開雅子的唇,拇指滑過下唇,倒吸了一口涼氣。

  「對不起,我太緊張……」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拿著紙巾擦了一下唇上滲出的一點點血跡,說道:「沒事。」

  9

  一個星期後,蔣詩學會了游泳,雅子也學會了。

  安琦言對此感到懷疑,但是在親眼看著蔣詩繞著學校泳池遊了一圈後,她在眾多學生會成員的目光下不得不信守諾言,態度不明地說了一句:「還真是好樣的。」

  說完冷著臉走掉了。

  「謝謝你,雅子!你真的好厲害,居然能在一個星期內教會我游泳,我好喜歡你!」蔣詩扶著游泳池壁,對著雅子不停地讚揚。

  她淺笑著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那場交換生考試的結果下來了,名額歸管心渝所有。

  另外一件事就是吳曉眉出事了。

  學校發現了有不明機構冒用校名私開輔導班的事情,而在一次與警方合作的突擊檢查中正巧碰上吳曉眉在為考生講解題目。她被校方帶回學校後,因為一直哭哭啼啼不說組織人是誰,被記了大過,自從交換生考試榜單出來後,她就失蹤了。

  而校方就這件事多次在廣播中勸說參與了的學生主動認錯,但是一星期過去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

  吳曉眉背了所有的黑鍋。

  雅子知道這件事情後,撥打了數次吳曉眉的手機都呈關機狀態。

  這天,每個星期五慣例有的學生會會議結束後,她在會議室的門口叫住了程鑰。

  程鑰回過頭,慢慢地打量著她。

  「學姐不覺得奇怪嗎?私設輔導課的事。」等同學走光後,雅子逼近程鑰的面前,問道。

  「有什麼奇怪的?」程鑰扶了扶眼鏡。

  「我記得吳曉眉的工作是學姐介紹的,而她每天除了完成你介紹的工作之外,還要另外幫輔導班補課,她是怎麼調整時間安排表的?」

  「哦,這個我也不知道。」程鑰沒耐心地回答。

  「還是學姐介紹的工作和輔導班的工作根本就是一個。」

  程鑰看了雅子一眼,不理不睬地抱起書就走,卻被雅子擋住。

  「這麼大的黑鍋,吳曉眉一個人恐怕承受不來吧?」

  「證據呢?」程鑰傲慢地看向雅子,終於露出真面目,「單憑你說的算什麼,是吳曉眉告訴你的嗎?那麼吳曉眉為什麼不用同一套說辭對付校方的人?我告訴你吧,莫雅子,學生會的幹部都是同一條船上的人,即使我出事,也有安琦言罩著,吳曉眉就算她倒霉,怪誰都怪不到我頭上!」

  然後,雅子的肩就被她重重地撞開了。

  長長的走廊上,她看著一步步走遠的程鑰,眉頭皺起。

  放學前,她傾盡全力,終於在學校荒廢的後院找到了趴在石桌上哭泣的吳曉眉。

  「學姐……」雅子扶起她的肩膀,輕輕地拍著,「那些事會說清楚的。」

  而吳曉眉一邊抽泣,一邊搖頭:「不是……雅子……不是……」

  「沒事的,我會陪你的。」她低下頭看著她通紅的雙眼。

  吳曉眉哭了好一會兒才看向雅子,說:「不是的,不是……不是管心渝的……」

  雅子微微一怔,坐在她的面前問:「你說什麼?」

  「交換生的名額不是管心渝的!」吳曉眉啞著嗓子大喊。

  沉默了一會兒後,雅子輕聲問:「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呵……我怎麼知道……」吳曉眉哭著冷笑道,眼裡滿是憋屈與怨恨,「我當然知道!她根本就沒有參加考試,那張交換生的考卷號是我的,名字卻換成了她的!」

  雅子無言以對。

  吳曉眉抓住她的手,哭著問:「你說……你說她們怎麼那麼壞……怎麼那麼喜歡利用別人……這是為什麼啊?為什麼啊!」

  兩棟教學樓通道上的風很大,雅子「砰」的一聲推開通道盡頭的大門後,直向三年級二班的方向走去。

  正值放學,她那麼怒氣凌人的身影吸引了眾多同學回頭看,一班的教室內,段佑斯看著窗外她迅速走過的身影,立刻推開萬野,緊跟到教室後門口截住她。

  「我要找管心渝。」她抬起頭直視著段佑斯,字字有力地說道。

  「明天我幫你解決。」他拉著她的手往回走。

  「我不要!」她倔得很,趁著還沒有多少同學注意到,段佑斯反手拉著她走進對面的小教室內,「咔」的一聲將門上鎖,然後將雅子用力按在了牆上。

  雅子的怒氣還沒下去,胸口起伏,直瞪著他。

  之後他的眼神才柔和下來,手指理了理她被風吹亂的劉海:「先讓管心渝到法國去,程鑰的事情我會去說的。」

  「但那個名額不是她的!」

  「之後再補一個給吳曉眉。」

  雅子微微一怔,搖著頭,盯著段佑斯:「告訴我,名額不是你調換的……」

  「不是我。」他回答得很乾脆,對上她的雙眼,「但我正好需要一個把她剔除學生會的機會。」

  ……

  「暫時穩住,聽見沒有?」

  雙眼對視,堅毅與隱忍碰撞,她閉緊著嘴不肯說話。

  「聽見沒有?」他加重了語氣。

  許久,她才收回視線,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臨走前,好像要壓住她的煩躁一般在她的額上短促地親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然後離開了。

  在那之後,安靜的小教室內,光線清冷,雅子重新睜開眼睛,眼中隱隱閃著寒光。

  10

  第二天中午,每個班的團支書統一到財務部交團費的通知從班級廣播傳出後,雅子走到本班的團支書桌前,淡淡地說:「我正好要去財務室,順路幫你交吧。」

  擔任團支書的女生恰巧是蔣詩的朋友,對雅子的印象極好,聽她這麼一說,滿心歡喜地將團費交到雅子手裡:「謝謝你,雅子!你人真好!」

  雅子敷衍地笑了一下,隨後將團費放入衣袋,走出教室。

  財務室位於教務樓一樓的東面,平時無重大事情時,只有兩位老師值班。午休時,一位老師去休息了,就只剩那個新來的女老師。

  廣播通知後,每個班來交團費的團支書已經排起了隊,女老師一一清點,雅子等候在門口,直到看見三年級二班的團支書程鑰趕來的身影時,才緩緩地排進了隊伍中。

  程鑰一進門就看見了雅子,默不作聲地排到她身後,一副互不相識的樣子。

  這時候,傳達室有人過來敲了敲門,將一封信放到財務老師的桌上:「徐老師,這是上次那個交換生的名額證明書,剛送來的,你記得帶給主任!別忘記,這個很重要!」

  「好的!」女老師應允道。

  因為財務室經常與教務主任往來,所以捎給主任的東西通常由傳達室的人轉給財務老師交去,而交換生名額證明書會在考試放榜兩天後寄來學校,也是布告欄上說明著的。

  雅子安靜地看著那信封,財務室喧譁浮躁,她獨自沉默。

  10分鐘後。

  程鑰與雅子幾乎同時交完錢,財務室內已經沒有學生了。雅子臨走前帶上了門,看了一眼門角的監視器,雙手放進衣袋中,和程鑰隔著四五步的距離走在她的身後。

  學校廣播又到了音樂電台的時間,雅子走在長廊上,從口袋裡抽出那封悄無聲息拿到的信,表情冷淡地拆開,抽出名額證明書,展開,一邊走一邊緩慢地將紙撕開,撕成一條條後揉起。這麼做完後,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給段佑斯。

  段佑斯接了。

  「如果我剔除管心渝後,程鑰是不是就是下一個目標?」

  他沉默了一會兒後,回:「對。」

  「那就一箭雙鵰。」她說完,果斷地掛了電話。

  一年級的教室里十分哄鬧,被罰打掃走廊的學弟正鬱悶地走出,恰好與雅子碰到。雅子的手稍稍一松,紙團就落下朝前滾去。

  學弟納悶地打量了她的臉色後,不敢說話,隨即看向走在前方的程鑰,喊道:「學姐!」

  程鑰回過頭。

  「垃圾就在你的腳邊,幫我扔進垃圾桶吧!」學弟懶洋洋地喊。

  雅子繼續向前走,與程鑰擦肩而過。

  身後,程鑰撿起了紙團,丟進垃圾桶。

  雅子抬起頭,看向正好拍到那一角度的監視器。

  搞定。

  回到教室後,雅子如往常般上課、看書、記筆記。教室內同學們嬉戲打鬧,盧簡兒和蔣詩閒聊著,這平和的學習狀態直到放學前的最後一節自習課才被打破。

  「喂!」楊信首先衝進了教室,滿臉興奮,「三年級出事了,三年級出事了!」

  雅子正在畫一個圓,沒有用圓規,鉛筆不費吹灰之力地劃了一下,一個完美的圓就出現了,盧簡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什麼事什麼事?」同學們推開桌椅站了起來。

  永遠能得到三年級第一手情報的伊夏凌那伙女生早就不見了蹤影,估計已經擠進圍觀的學生群。

  「宣傳部那個管心渝和她們班另一個幹部打起來了!兩個女的打得很兇,什麼話都罵出來了!」

  嘩啦一下,同學們一擁而出,激動地趕去看熱鬧。

  「雅子,你去不去?」盧簡兒蠢蠢欲動。

  「你先去吧,我等會兒來。」她在作業上標好坐標軸,回應盧簡兒。

  於是盧簡兒也立刻興奮地跑了出去。

  教室內瞬間只剩下於祈和雅子,她放下筆,來到於祈的桌旁。

  於祈正在看她上次給他的何徵浩的數學筆記,光線被擋住後,抬起頭望向她。

  「打架的都是學生會的人,作為會長,還是通知一下主任比較好吧。」雅子說。

  5分鐘後,教務主任和雅子、於祈一起走在通往三年級教學樓的長廊上,學生早就在門口圍了里外三圈,女生歇斯底里的吵架聲隱隱傳來。

  「都回去上課!回去上課!」主任皺著眉頭疏散學生,然後走進吵鬧的圈子。

  管心渝和程鑰早就已經鬧得不可開交,兩人衣衫凌亂,程鑰面頰通紅,而狂躁的管心渝一直被自己班上的女生拉勸著,嘴裡還罵罵咧咧不停。

  「怎麼回事?」主任眉頭緊皺,提高音量喊道。

  「我什麼都沒做,是她!」程鑰捂著臉,指著管心渝說,「她先打人!」

  「我打的就是你!專打小報告的爛人,我忍你很久了!」

  「說清楚點!文明點!」主任怒吼一聲,現場的氣氛才稍稍收斂起來。

  管心渝指著程鑰說道:「她把我交換生的證明書撕了!她就是嫉妒我才幹這種骯髒的事!」

  「誰嫉妒你?誰撕你的證明書了?你哪隻眼睛看到了?」

  「監視器!」管心渝衝著她大喊,「上面清清楚楚顯示,就是你程鑰把我的證明書毀成這個樣子,然後丟在垃圾桶里!」說著,她將那個紙團猛地擲到程鑰的臉上。

  程鑰已經失去了理智,她看都沒看紙團,呸了一聲:「我嫉妒什麼!誰不知道你的交換生名額是拿吳曉眉的試卷冒領的,就你那樣的成績能拿第一?作弊吧你!」

  主任一驚,看向管心渝。

  而管心渝也瘋狂了,甩開周遭人的阻攔,瞪著程鑰說道:「好啊!破罐子破摔是吧?看誰把柄多啊!你以為你平時私吞那點團費和學生會獎學金的時候都神不知鬼不覺呢,傻子!看似清高,見到小便宜就往上貼!我看不慣你這副嘴臉很久了!」

  主任不敢相信的目光隨即投向全身發抖的程鑰,同學們低噓不止。

  「還有!」管心渝說得起勁,立刻繼續說,「你以為只有我對不起吳曉眉啊?你別嘚瑟了!私設輔導班的事你讓她背黑鍋背得多爽啊!誰能想到這幕後的組織人就是我們的乖乖女風紀部部長啊!」

  「轟——」人群沸騰起來,人群後的安琦言黑著臉抱臂離去,程鑰向管心渝撲去,管心渝也抓住她的頭髮。女生們尖叫,主任怒止,嘈雜的人群中,只有雅子一個人亭亭而立,雙手背在身後,褐色的眼眸純淨自然,內里漩渦翻湧,見不到底。

  第二天,程鑰和管心渝被同時剔除學生會,在幹部選舉大會上,雅子將吳曉眉舉薦進學生會,推薦她代理暫時空缺的風紀部部長一職。

  此事毫無異議,因為學生會的人都知道,吳曉眉其實一直都是一個很優秀的人。

  幹部選舉大會結束後,雅子收到段佑斯的簡訊:「放學後到會議室來。」

  她在去會議室的路上碰到了程鑰,這個聲名狼藉的女生在陰暗處堵住她,將那個紙團扔到了她身上。

  「是你乾的。」程鑰咬牙切齒地說,「莫雅子,是你,是你設計了我。」

  雅子緩緩蹲下,撿起紙團,扔進垃圾桶,涼風吹拂著長發,遮住了一半臉。

  「證據呢?」她輕聲答道,「單憑你說的算什麼?」

  程鑰逼近她:「你心機真重!」

  雅子的唇角浮現出一抹笑容:「學生會的幹部都是一條船上的人,即使你告發了我,也有安琦言罩著,就算你倒霉吧,怎麼怪都怪不到我頭上來。」

  「少用我的說辭來堵我!安琦言會幫我的!」

  雅子淡淡地看著程鑰,搖搖頭說:「不,她會幫我的。」

  「你怎麼確定?她向來都不喜歡你!」

  「因為我會讓安琦言幫她。」陽光照進了這陰暗的角落裡,將一切都鍍上金光。

  程鑰猛地側過頭,看見剛好上樓梯的段佑斯,他的雙手放在褲袋裡,步伐緩慢,語氣沉著,晚風拂起他的領帶,在夕陽下金光閃閃。

  11

  傍晚5點。

  會議室內的窗簾半拉上,光線昏暗,雅子坐在會議桌的一頭,段佑斯坐在另一頭,他的雙腳搭在桌上,靠臥在牛皮椅上,面無表情。

  一直這樣面對面僵持了很久,雅子平視著前方,段佑斯眼神暗淡地看著她。

  「沒有按你說的做是我的錯。」許久,遠處籃球場上的打球聲也消失後,雅子平靜地開口,「但是以不同的方式達到同種目的,且效果雙倍,你也沒虧什麼,對不對?」

  「如果我剛才沒說話呢?」他聲音低沉地問道。

  雅子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看向他:「如果你剛才沒說話,現在我面前坐著的會是安琦言。」

  「所以……」他要她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的計劃只要出一點差錯,就會毀了我自己。」

  「但是……」雅子話鋒一轉,「不管怎樣,這火都不會燒到你身上,最壞的結果是我被棄用,之前的事情就當沒發生過。你也清楚我不會說出你的名字,大概算來,你還是沒有虧什麼,對不對?」

  「這就是最大的損失。」出乎意料地,段佑斯的回答來得十分乾脆。

  從來沒有猜到會是這個答案的她話語一頓,麻木的心突然被重敲一記。

  「你過來。」他說。

  雅子忐忑地起身,從長長的會議桌旁一步步走向他,陽光安靜地滑過他的肩膀。

  等到站在他面前時,隨著牛皮椅「吱」的一聲,他起身說道:「轉過去。」

  她十指緊握,猶豫地背對著他。

  安靜了一會兒後,鎖骨上感到一陣涼意,雅子低下頭看去。他的手正繞過她的脖頸,將一條吊著珍珠白貓眼石片的鉑金項鍊搭在了她細白的肌膚上,頸後的頭髮被他的手輕柔地撩起,放到肩前。

  「是這次的獎勵。」她的肩膀被他抓著轉過身,雅子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裡已經沒有慍怒之氣了。他攬著她的腰輕輕地將她拉進懷裡,在她的耳邊說了一句話。

  「任何女人問你要這個,都不要給。」

  這句話說得很輕柔,雅子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那塊貓眼石片,涼絲絲的,但手背觸到了他的胸膛,暖暖的。

  「嗯。」

  星期五的傍晚,校園裡很少有學生逗留,二年級三班教室的燈還亮著,雅子走進去,看見盧簡兒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埋頭做作業。除了她,教室內再無他人。

  「雅子,你終於回來了!」簡兒看到她,開心地揮了揮筆,「我跟她們說我要留下來做作業,她們才沒有鎖教室門,不然你到時候回來就進不來了。」

  「簡兒,謝謝你。」

  「不用謝,我們回家吧!」

  雅子剛收拾好書包,被簡兒這麼一喊後,內疚地說:「簡兒……」

  「嗯?」

  「他在走廊上等我。」

  簡兒眨巴著雙眼,反應過來後,瞪大眼睛:「段段……段佑斯在等你?」

  她點頭。

  「也就是說……」盧簡兒不知是慌還是激動,肩膀有些發抖,「等……等下我就要跟你們一起走……重點是,重點是我會跟段佑斯一起……一起……」

  「你介意嗎?」

  「沒有!」盧簡兒大口地喘氣,緊張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你應該要問他介不介意吧!」

  「他不介意。」

  「那我會不會一不小心看到什麼不該看到的?比如說,比如說你們打Kiss啊什麼的?」

  雅子笑了笑,將簡兒的書包放進她的懷裡:「我們不會的。」

  剛走出一步,盧簡兒又緊張地抓住雅子的手:「他不知道我講過他的壞話吧?」

  「你講過他的壞話嗎?」雅子反問道。

  「沒有!」簡兒反應極快,猛地甩頭。

  「那他怎麼會知道?」雅子拉起簡兒的手。

  出了教室門後,盧簡兒一眼就看見了倚著陽台旁靜候的段佑斯,他站在深藍色的夜暮下,注意力全放在雅子身上,直到兩人走近,才掃到簡兒身上。

  「盧簡兒?」

  「嗯……」簡兒緊抓著雅子的手,謹慎地點頭。

  「怕我?」

  「嗯……嗯?嗯!」第一聲是點頭,第二聲是反應,第三聲是急於否認,滿頭大汗地甩頭。

  雅子拉了一下他的手,他才不逗盧簡兒了,而後反牽起雅子的手,走向樓梯口。

  盧簡兒不敢與他多交流,自願跟他們保持三步的距離,哆哆嗦嗦地跟在後面,雅子回頭了多次都喚不動她。

  學校里已經沒有學生了,所以第一次和他並肩走在大道上,心裡感覺有些奇妙。

  到了校門口,段佑斯接到了一個電話,他站在一邊聽電話,而簡兒趁此和雅子揮手道別。

  她跟簡兒道別後,回過頭,他還在聽電話,臉色越來越陰沉,末了他說了句話,掛斷電話對雅子說:「去一個地方。」

  她隱隱感到不安。

  12

  半個小時後,雅子和段佑斯走進上次來過的海邊燒烤店。海浪聲徘徊,店內依舊熱鬧。

  他走到櫃檯前,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老闆立刻趕來聽他說話。他一邊抽出皮夾一邊說著什麼,老闆聽著聽著,面露難色,直到段佑斯從皮夾中抽出一張卡放到桌上,老闆才立馬點頭,喚來服務生,吩咐了幾句。

  很快,周遭的食客們陸續被服務員萬分抱歉地請出了店內,段佑斯將雅子帶到桌邊,拉開椅子讓她入座。餐點依次由服務生送上,末了,還送上了一杯蘆薈汁。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一句話也沒透露,雅子剝好蝦遞給他的時候,他照吃不誤,然後也將蘸了醬的烤肉夾到她的碗裡,一切都像上次那樣。

  這樣平靜地過了10分鐘,突然,店門口傳出「砰」的一聲,一個男生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後面跟著進來的是氣焰囂張的萬野,隨行的還有七八個雅子從沒見過的男生。

  那個跑進來的男生碰翻了兩三張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音,雅子的眉頭輕皺了一下。萬野看見她後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隨即走到段佑斯的身側說道:「人到了。」

  烤爐上的油嗞嗞作響,他正在烤一塊牛肉,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

  萬野像是得到指令一般看向隨行的男生們,斜著下巴,囂張的氣息隨著一個字散發出來:「打。」

  那個癱坐在地上的男生立刻被拎了起來,萬野首先一拳打在了他的鼻子上,又揪住他的領口,好不爽快地再一拳勾了過去。

  雅子抖了一下肩膀,段佑斯將烤好的肉放進她的碗裡,一如最初的淡定。

  一片打鬧聲中,那個男生被圍起來,萬野雙手插在褲兜里,站到了桌上,俯身叫喊。雅子每次看向段佑斯,他都對那些聲音充耳不聞,平靜地烤著肉。直到最後「咚」的一聲,男生自個兒衝到了段佑斯的桌邊,將原本他倒給雅子的蘆薈汁弄灑了一些出來。

  萬野跳下了桌,那個被揍的男生長得也算白淨帥氣,現在臉上烏青一塊塊,拉住段佑斯的手臂,有氣無力地央求道:「放……放過我……」

  他不理他,抽了幾張紙巾,將灑出的蘆薈汁擦乾淨。

  那個男生又猛地被萬野揪了起來,拖回原地繼續打,店內半數的桌椅都被掀翻了。雅子緊緊地握著杯子,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望向段佑斯:「別打他了。」

  他給她夾的烤肉在半空中停住,抬頭看了她一眼,繼續將肉放進她的碗內,隨後放下筷子:「萬野。」

  萬野聽到喚聲,立即回過頭來。

  他擺了擺手。

  「停!」萬野即刻回頭吩咐。

  其他人都停止踢打,男生躺在地上,捂著被揍的部位,吃痛不已。

  雅子看見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打通後,他說:「你到海邊來一下。」

  電話掛斷,他起了身,慢悠悠地走向那個男生,四周的人都退後,他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男生,說道:「起來。」

  男生憋屈地瞪著他。

  「要打到你起來啊?」萬野朝男生喊了一句。

  男生立刻忍著痛站起來。

  雅子走到人群後面,段佑斯轉過身將手搭在她的腰上,對萬野說一句:「把他帶到海邊來。」隨後,他就帶著雅子先行走出了店門。

  海風冰涼,潮汐依舊,狂風將雅子的頭髮吹得很亂,段佑斯和男生面對面站著,其他人退居左右,萬野晃著身子觀戰。

  他一直沒有什麼動作,男生瑟瑟地站著,仿佛海風再狂一點就能把他颳走。

  一直靜默10多分鐘,終於等到人來了。

  雅子側過頭看去,看見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女生遠遠地走來,煙燻妝將她白皙的臉弄得有些頹廢,劉海已經蓋過了睫毛,被海風吹得很亂,她雙目直視著那個瑟瑟發抖的男生。

  是段亦莎。

  段佑斯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轉過身背對著他們,漫不經心地向別處看去,似是故意迴避。

  段亦莎一步一步地走來,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男生,直到與他面對面,冷笑著盯了好久,才壓著顫音開口:「我就問你一個問題。」

  男生垂著腦袋。

  「你跟她苟且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咬牙切齒的。

  男生沒回答。

  「啪」的一聲,段亦莎一掌揮在他的臉上:「這一巴掌是為我打的!」

  再「啪」的一聲,男生又側過臉,閉緊著嘴巴。

  「這一巴掌是為她三天三夜因你的不負責而流淚打的!」

  緊接著,段亦莎一腳重重地踹在了男生身上。男生應聲而倒,她像失去理智一樣瘋狂地打他,聲嘶力竭地大喊道:「我對你那麼好!」

  這暴躁的脾氣連萬野都看呆了。

  而這其間,段佑斯一直不干預,他低頭等著。等到男生的痛哼越來越輕,等到段亦莎叫罵的嗓子啞掉,等到海風快把他妹妹的眼淚吹乾了,他才轉過身,一把拽住還在瘋狂發泄的段亦莎,抱進懷裡,使她遠離男生,低頭在她的耳邊輕語,撫著她的頭髮。

  段亦莎在他的安慰下才不至於哭得撕心裂肺。

  這時候,男生奄奄一息地開口。

  他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讓段亦莎安靜下來,也讓段佑斯的輕語驟然停止。

  他說:「你以為我願意嗎?是你姐姐逼我的,是你姐姐逼我滾的,她下一個目標就是你哥……就是你哥!」

  海風鼓譟,將人的冷靜吹散,段亦莎疲憊地冷笑出聲,而段佑斯沉思了許久後,將視線轉移到雅子身上。

  雅子也看著他。

  那是第一次,她從他的眼裡看到一絲憂慮與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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