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寵潘多拉


  1

  上課鈴聲響起,安靜的二年三班教室里,班主任雙手撐在講台邊沿咳嗽一聲。思兔閱讀sto55.com

  底下十分安靜,窗台邊沿雨霧濃重,倚靠講台而站的段亦莎自顧自地撥弄著頭髮,嚼糖,擺玩手指,一身的潮范味兒,乖戾不羈。

  「段亦莎同學原本就讀的學校是馨蘭女子高中。」檔案可能是剛拿到手,班主任邊念邊整理,時不時抬頭解釋,「馨蘭女子高中大家都知道,是一所很優秀的學校,相信我們段亦莎同學能保持在馨蘭的優良表……」

  說到這裡,班主任咳嗽了一聲,似乎在檔案上看到了什麼,顯得不自然,硬是把話截斷。

  段亦莎聽得一點都不上心,她倚著講台吹了個泡泡,視線朝台下的人掃了一遍。

  雅子對上她的視線。

  

  段亦莎笑了笑,是帶著審視的那種笑,然後又將視線移開。

  全班只有梵芝旁邊有空位,她便朝這邊走來。

  「她……」盧簡兒還來不及反應,段亦莎就越過雅子,一把將包扔到梵芝身旁的空桌上,豪氣地坐下,撐起頭,手指在臉頰上輕敲著。

  「那……段亦莎同學就坐在那裡吧。」班主任索性說道。

  伊夏凌興致頗高地向她看來,梵芝則一直轉著筆,雅子展開筆記本,身後傳來段亦莎說的第一句話。

  「熟人真多。」她說。

  40分鐘後,下課鈴聲響起。

  班主任一走出教室,班內就開始吵鬧起來,伊夏凌轉過頭和其他女生討論,楊信也在後頭不斷朝雅子這邊看來。

  身後接連傳來段亦莎拆糖紙的聲音,雅子沒有回頭,盧簡兒倒是偷偷地回望了一眼。段亦莎正趴在桌上,棒棒糖轉來轉去,與盧簡兒的視線對上一眼,突然發出叫聲:「砰!」

  嚇得盧簡兒魂魄四散,段亦莎笑起來,桌下的腳擺來擺去,踢到雅子的椅子。

  雅子還是沒有回頭,反而是梵芝一直和悅地看著段亦莎。

  段亦莎轉過頭與梵芝對上一眼,利落地開口:「你不是在法國嗎?」

  「你們認識?」盧簡兒驚訝地問。

  前面,雅子翻了一頁筆記,專注而認真。

  「以前參加過一次國際性的夏令營,在那裡和亦莎認識的。」梵芝淺笑著解釋,又回答段亦莎的問題,「法國的學校和格萊有一次交換生活動,我很想念在這裡的家,就正好趁此機會回來念書。」

  「嗯哼。」段亦莎撐著臉頰點了點頭,又看向雅子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終於收回視線。

  「哎喲,天啊……」盧簡兒轉過身,撫摸著胸口,感嘆道,「我好像要同時和三個大美女成為朋友了……」

  「啪——」

  後面的段亦莎突然將手拍在書上,她是聽到那句話才做出的反應。

  簡兒嚇了一跳,她伸出食指,依次指過梵芝、盧簡兒和雅子:「你、你、你……」

  梵芝沒有說話,簡兒指著自己的鼻尖莫名地問:「怎麼了?」

  段亦莎雙手搭著桌沿,說:「可能以前我見過你們,但是現在我一個都不想認識。從現在開始,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朋友』這兩個字少提,少矯情。」

  說完,她就起身走進過道。

  上課鈴聲已經響了,她卻充耳不聞地走向門口,於祈看見了,提醒一聲:「同學,上課了!」

  她轉過身向於祈豎中指,繼續朝前走,逃課逃得帥氣利落。

  「Cool(酷)……」那邊,伊夏凌倒抽一口涼氣。

  而於祈毫不遲疑地在學生出勤表上記下了「段亦莎」三個字。

  「看來他已經出考題了。」

  雅子收起筆記本時,身後梵芝的聲音傳到耳中。

  她看向長廊上段亦莎桀驁難馴的背影,正好有兩個捧著作業本的女生走來。段亦莎經過她們時將作業本都推倒,那麼順手的動作看來是早就養成的頑劣惡性。

  冷風揚起她大衣的衣擺和垂頸的髮絲,女生們抱怨地看向她。她掏著耳朵置若罔聞地向前走,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轉角口。

  「誰得段亦莎,誰贏。」梵芝慢慢說道。

  雅子找到段亦莎時已經是第三節課的課間,體育儲藏室的門一推開,就看見快要和一個男生接吻的她。雅子敲了一下門,男生回過頭,他是被公認為二年級長得最好看的那個人。

  段亦莎吹起劉海,懶散地靠到牆上。

  雅子看著她,說:「下節體育課扔鉛球,可不可以請你的男朋友幫我把鉛球送到老師那邊?」

  「隨便啊。」段亦莎走過來時拉了拉男生的領帶,「但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男生剛要說話,她便轉過身,抬起腳踢了一下他的小腿。男生吃痛不已,捂住腿咬著牙。

  段亦莎打著哈欠走出來:「在這種破爛地方就想跟我親吻,真是沒有腦子……」

  經過雅子時,又無所謂地揮了揮手:「你看他還能不能用,能用就用,不能用就叫其他人。哎喲,困死了……」

  上課鈴聲響起,早已雨後放晴。

  體育課上,學生排排站著,段亦莎站著的時候很不安分。老師在上面講,她無精打采地朝操場望去,好幾次老師對著她提高音量說話,都被她無視了。

  扔鉛球的訓練開始了,同學們走到操場的草坪上,女生們按學號排隊,因為是轉校生,雅子、梵芝和段亦莎排在了最後三個。

  課上有人打球,有人玩鬧,十分喧譁,段亦莎卻越來越困。她不斷仰頭望天,鼓著腮幫子,眼皮也越來越親密。

  「她會不會真的睡著了啊……」盧簡兒在雅子旁邊低喃。

  突然,前排正無聊等待的女生中發出一些欣喜的議論聲,提到了「段佑斯」三個字,雅子的思緒立刻被拉回來,順著女生所指的方向看去。

  這時,段亦莎也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她歪著頭看去,幾乎是在視線捕捉到人的一瞬間跳起來,大喊:「哥!」

  話音剛落,人已經飛過前排女生。

  那邊段佑斯剛到,他正倚著露天籃球場的欄杆和萬野說話,籃球在他的指尖轉動。他聽到叫聲才側過頭,那手肘搭著欄杆的模樣很帥氣。

  段亦莎的腳步無比輕快,越過跑道撲進段佑斯懷裡的同時,引起女生的輕叫。段佑斯順勢將她一把攬起,越過中間相隔的欄杆,動作親密自然到令萬野發出「哦」的一聲低嘆。

  段亦莎笑得很明朗,她落地後環著他的脖子喊:「我想你!」

  段佑斯笑了,是雅子從來沒見過的那種真正的笑,陽光碎影令人欽羨,女生們掩嘴相望。

  「佑斯——」

  如雅子所料,一側很快傳來安琦言的叫喚聲。她走來的時候,視線都放在段亦莎身上。段佑斯直到她走近才看向她。

  她朝段亦莎抬了抬下巴,敷衍地問:「你妹妹?」

  「你女朋友啊?」段亦莎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朝安琦言看了一眼,問他。

  「交往四年才知道你真的有個妹妹。」

  「正常嘛。」安琦言的話音里透著一絲不悅,而段亦莎回得更快,她甩了甩手,笑著看向安琦言,「我哥很少帶外人見家人的。」

  這話里的諷刺誰也不落誰,段佑斯在段亦莎的腰後輕拍了一下,她才擺手作罷,轉而說:「我餓了。」

  2

  上午第四節課後就是午飯時間,陽光灑滿圓木桌,段亦莎坐在段佑斯旁邊,她和萬野認識,還挺熟。

  萬野說著話,她一邊敲打筷子一邊聽,聽得開心了就笑個不停,虎牙和酒窩很可愛,與半個月前的頹廢模樣判若兩人。

  正向證明她是個自愈力很強的姑娘,反向證明愛情的破壞力有多麼厲害。

  安琦言一言不發地坐在段佑斯的另一邊,於溫怡也在那桌,她們雖然安靜,但誰也沒露出什麼好臉色來——因為眼力好的人都清楚,段佑斯對段亦莎有多寵。

  雅子進餐廳時正好和落寞的安琦言對上視線,她平靜地面對。安琦言的視線卻像釘在了她身上,那麼明顯的敵意引得段亦莎也看過來,便開口說道:「莫雅子是老班派給我的學習對象。」

  安琦言的注意力被拉回,段亦莎晃起叉著肉丸的筷子:「你應該不會找我師傅的麻煩吧,嫂子?」

  這聲「嫂子」叫得突然也意義深遠,段佑斯看著安琦言。

  這是段亦莎第一次示好。如果應,就必須把前面那句一併應了,如果不應,這聲「嫂子」恐怕再難聽到第二回。

  猶豫間,手機響了,安琦言侷促地笑了笑,拿起手機離席:「我聽個電話。」

  段亦莎敲著筷子,視線跟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出餐廳門口。

  餐廳一側,隱蔽小道的松樹下,梵芝將手背在身後,看著環臂走來的安琦言,淺笑著打招呼:「學姐。」

  安琦言細看她一眼,停下來問:「梵芝?」

  「嗯。」

  她伸出手:「你要給我看的東西呢?」

  「學姐如果覺得有用,可不可以再幫我一個忙?」

  安琦言不耐煩地看向別處:「早上你說要我帶出莫雅子,現在又要求別的,你真覺得你手上那點東西價值有那麼大?」

  「綺言學姐,你即將得到的不僅僅是一盤錄像帶。」梵芝不緊不慢地回,「還有一個全心向你的好幫手。」

  安琦言眯起眼打量她一番後,問:「什麼忙?」

  「徐毅天一走,有個位子就空了。」

  「會長助理?」

  梵芝點了點頭。

  「好。」安琦言伸出手,「東西給我。」

  交易結束,梵芝乾脆地將DV遞到她的手中,安琦言低下頭打開,開始播放。

  松樹沙響…

  「呵……」安琦言的冷笑聲伴著關DV的聲音一起響起,她將東西拋回到梵芝的手裡,「你覺得我的時間很多嗎?」

  梵芝的神色一斂,即刻打開DV。

  安琦言已經失去耐心轉過身邁開步子,梵芝眉頭一皺,DV中呈現的並不是夜拍舞蹈房的爭執,而是從另一個角度拍到的,自己第二天一早從舞蹈房牆角拿出隱蔽攝影機的畫面……錄像帶被人調換了,而且更可怕的是,那個人對自己在舞蹈房設計的一切了如指掌。

  「你應該很清楚有人做過手腳了。」梵芝很快舉起DV,「我原本要給你看的是莫雅子和……」

  「被倒打一耙這種事不要跟我說。」安琦言停下腳步,側過頭看她,「這幾年來和我告小狀的女生不少,她們心裡在想什麼我不是不知道。要設計別人之前先掂量一下自己,會長助理這位子,我看不適合你。」

  說完,安琦言心情甚差地走了,梵芝站在原地,胸口起伏著。

  她閉上眼睛,DV垂在裙擺邊,再次睜開眼時,她轉過身,對上另一棵粗壯的松樹旁——雅子的視線。

  雅子早就到了,她站在松樹下,眼眸淺淡,說:「現在夠不夠你安分一陣子?」

  「原來我才是在暗處的那個。」梵芝嘲諷地笑道。

  「你在舞蹈房的安排我確實不知道,只是覺得事情發生了,你一定會保存證據,就乾脆留下另一台攝像機。」雅子說著,看向她,「我們比的只是細心而已。」

  「我好像有點明白段佑斯為什麼會選你了。」梵芝點了點頭,「莫雅子,這只是開始。」

  「抱歉。」雅子說,「我不想從佑斯身上分心,不想對付你。」

  「那就繼續你的假好人原則。」梵芝轉身走出小道,「等到我逼你卸下偽裝!」

  下午最後一節課後,放學鈴聲響起。

  段亦莎是第一個離開座位的人,她提著包走入過道,接近講台時撞到起身的於祈。

  於祈拍了拍肩膀,沒有與她計較。

  段亦莎倒走著看著他,在門口時才轉過身走出教室。長廊上,同學們都避讓她,她的腳步很快,青藍色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在轉角口。

  雅子也起身了,她走出教室,在經過二年級二班時向裡面掃了一眼。同樣熱鬧的教室里,同學們都在收拾書冊,只有那個位置是空的。

  傍晚下過雨,風冷颼颼的,段亦莎的身影已經走出教學樓。雅子從陽台上看去,她在學生群里奔跑,跑進了正走在前面的三年級一班的學生中。

  萬野他們走在最前面,段亦莎擠開安琦言,拉住段佑斯的手臂。他原本在和另一個男生談事,被段亦莎打擾,手臂也被她拉著擱到肩上。

  她踮起腳在他的耳邊說話,他邊聽邊從皮夾里抽出卡給她。

  段亦莎爽快地接過,從他的懷裡跑出,經過萬野時還踢了他的書包一腳,弄得萬野立刻追她。

  後來,段佑斯拉起了被疏遠的安琦言的手,安琦言不聲不響地回到他身邊。他繼續跟其他人談話,嘴角的笑一如既往的淡薄。

  雅子收回視線,正碰上梵芝從教室出來。她面色冷淡地從雅子身側走過,弄得一無所知的盧簡兒感到莫名其妙。

  「你們怎麼了?」

  「在做一道思考題,結果得出不同的答案,就爭了一下,沒事。」

  「你們好認真啊……」盧簡兒感嘆道。

  出校門後,她讓盧簡兒先走,隨後坐上之前僅坐過一次的公交車。公交車啟動,她坐在最後排靠窗的位置,格萊的校門在窗口徐徐而過。

  公交車在街道上穿梭,走走停停。

  她在心裡默默地數著,終於數到那個站時,她抬起頭看向車門口——三兩個行人上了車,最後一個背著書包的女生走上來,她懷裡抱著書,抓住扶手的同時看到了莫雅子,她嚇了一跳,手一松,一本書掉在了地上。

  「衛茹。」雅子很快叫住要下車的她。車門關上,衛茹被擋在車廂內,手緊緊地抓著扶手,不肯看她。

  公交車啟動,她也起身,在晃動的車廂內走向衛茹,蹲下身撿起她的數學練習冊,並不是學校的教材,應該是報的課外輔導班發的。

  「準備去補課?」雅子將練習冊遞給她。

  衛茹迅速接過,視線盯住車門,口氣不善地問:「幹嗎,補課你也要管?」

  「你很努力,比我努力多了。」

  衛茹不置可否地冷笑一聲,雅子繼續說:「如果不是學生會內部倒戈,憑你的人緣,我連一票都得不到。」

  「莫雅子,你到底想說什麼?」衛茹不耐煩。

  遇到紅燈,公交車停在十字路口。

  「我想讓你競選上會長助理。」雅子看著她,答道。

  3

  衛茹當時沒有答覆,她怔怔地看著雅子,然後在下一個站停車時奪門而出,只留給雅子一個慌亂的背影。

  沒關係,她可以給她時間。

  第二天是雙休日,8點多的時候,桌上的手機響了,雅子正在露台曬衣服,手機鈴聲從裡間傳出,她很快進客廳接了電話。

  「有沒有空?」

  電話那端,段佑斯的嗓音透著未睡透的倦意,雅子看了一眼坐沙發上看電視的女人。

  「有空。」她走到露台上回答,冬日的暖陽曬在肩上。

  「到我這邊來。」

  雅子聽他說完,掛了電話,遲疑地回過神。

  小泰迪一路從客廳蹦到她的腳邊,她抱起它,放到女人的旁邊,隨後便添衣出門。

  到了忻豫大廈,段佑斯公寓的門是為她半開著的,還沒推門就聽到了裡面喧鬧的敲擊聲。雅子進去後才看見是段亦莎,她抱著一個很大的蒙奇奇坐在餐桌旁,一邊不停地用筷子叉子敲打碗碟,一邊仰著頭連聲叫喊:「好餓啊,好餓啊,好餓……」

  客廳里暖氣開得很足,雅子關門的聲音打擾了段亦莎的節奏,她「嗖」地一下朝門口看來,歪著腦袋發出質疑:「嗯?」

  這個「嗯」不知道問的是什麼,雅子撫著手臂,問:「你哥呢?」

  「他還在睡。」段亦莎揪著蒙奇奇的肚子,從下至上打量著她,「你找他?」

  雅子有點明白了,換上拖鞋走進來,試探性地問:「你還沒吃早飯嗎?」

  這個問題果然問到點上,段亦莎立刻摸著自己的肚子說:「啊,我不想吃這一條街上的外賣了,但是鐘點阿姨今天沒來!」

  「我幫你做。」說完,她走進廚房。

  「你會做早點?」

  「會。」

  「喂,第一個哦。」段亦莎充滿驚喜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雅子打開冰箱的手一頓,她知道段亦莎說的「第一個」是什麼意思——段佑斯身邊第一個會做飯的情人。

  玉米粥很快熬好了,又香又糯,再加上一個火腿煎蛋三明治,一杯現磨豆漿,都是就地取材,端上桌面後,雅子坐到段亦莎的對面,問:「夠不夠?」

  「夠夠夠。」

  段亦莎將蒙奇奇丟到一邊,握著叉子直接向三明治下手,另一隻手拿著遙控器打開電視。

  電視的音量有點大,雅子提醒段亦莎:「會不會吵到你哥?調小一點吧。」

  「不怕的。」段亦莎抱著放三明治的碟子和豆漿看向電視機,「他房間的隔音效果超好。」

  說完,她開始喝豆漿。

  雅子朝他的臥室看了一眼,房門緊閉,目前看來的確不受干擾,於是她走進廚房準備再幫他做一份早點。

  而段亦莎安分不了多久,等雅子再出來時,她已經抱著玉米粥蹲在陽台的烏龜缸旁,看著看著,皺起眉頭問:「為什麼它現在一動都不動?」

  雅子將盤子放到餐桌上,朝陽台走去,段亦莎已經靜不下心地跑到段佑斯的房門口敲門:「哥!」

  她蹲下來打量水缸里的烏龜,它的四肢都縮在殼內,平時碰它還會縮一下爪子,現在確實怎麼碰都沒反應了。

  不過5分鐘,段佑斯就被段亦莎拖出房間,他挺困的,身上滿是倦意。

  段亦莎一路拉著他朝陽台走去,不依不撓地催促道:「快看太爺是不是死了?」

  原來這隻龜真的叫「太爺」,雅子在陽台的晨光中撫了撫手心。段佑斯終於被段亦莎拉下來,他的肩膀與雅子的輕撞一下,雅子看了他一眼,他的視線則落在缸內的烏龜殼上。

  「碰它都不動,東西也不吃,你看啊是不是生病?」段亦莎蹲下來推著他的手臂。

  「我想應該是冬眠。」雅子開口說,「烏龜都有冬眠期,大都十一月到三月份之間,做些冬眠的措施就好,比如覆塊毛巾或者把它放在潮濕的沙子裡,問題不大的。」

  「啊,冬眠……會不會一睡不醒啊?好麻煩。」

  段佑斯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說:「送人吧。」

  這句話立刻引得段亦莎打他的肩膀:「不要!這是那個渾蛋送給我唯一的禮物!幹嗎送人啊?」說著,她豪爽地起身回到客廳,「煮王八湯!」

  段佑斯笑了,雅子也笑了一下,隨後視線恰好對上。陽光正好,她的頭髮上有一層淺淺的光暈,有茉莉清香,他身上的味道也沁人心脾。

  相互看著,他剛睡醒的樣子比平時的冷峻多了一份柔和,他伸手將她垂下的頭髮捋到了耳後,她的呼吸放輕。

  可惜突然調換的電視頻道打破了這個氣氛,段亦莎一會兒看新聞一會兒又看電視劇,聲響嘈雜。雅子別過臉,拉開了這曖昧又不靠近的距離。他也收回視線站起身,經過客廳時,撥了一下段亦莎的劉海,段亦莎正在喝粥,側過頭嘀咕:「幹嗎啦……」

  這時,門鈴響,雅子以為是鐘點阿姨就準備開門,段佑斯卻在她之前去開門,走進來的是一個穿著西裝的男士。

  男士並沒有進客廳,只是候在門廊向段佑斯點了點頭。段亦莎看著電視,段佑斯讓他等著,隨後走向自己的房間。

  男士看上去像某個領域的專業人士,戴著白手套,拿著公文包。

  段佑斯再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個絨面的首飾盒。他遞給男士,男士打開檢查了一下,包裹在黑色絲絨中的是一條很珍貴的鑽石項鍊。

  「這不是老媽的嗎?」段亦莎看了一眼,隨口問。

  男士合上首飾盒放進公文包內,向段佑斯欠了欠身:「鑑定結果一出來會立刻通知您。」

  隨後送客,門關上,一切都很平靜。

  洗漱好的段佑斯拉開餐桌旁的椅子坐下,雅子將早點都擺放好,電視正在播新聞,段亦莎坐在他對面,撥開劉海說:「哥,你看。」

  他看去,段亦莎指著額角說:「痘痘。」然後抱膝背靠著椅子,「轉到你們學校才有的,我以前都不長,祛痘霜都沒有用,你們學校真毒。」

  「你不就是以毒攻毒嗎?」他說。

  「哪有。」段亦莎應道。

  而雅子聽著,想起了什麼,起身走進廚房,從櫃中拿出一些做菜時用的白芷,磨成粉,盛在碗內拿出來。

  「是什麼?」段亦莎問。

  「白芷,一種中藥,磨粉加水覆在長痘的地方很快就可以好,有時候也用來做菜,剛才看到了,應該是鐘點阿姨留下的。」雅子又倒了一杯水,都擺放到桌上後,看向段亦莎,「過來。」

  「祛痘有效?」段亦莎撐住桌沿將腦袋湊過去。

  「可以試試看啊。」雅子用夾子夾起她的劉海,然後開始挑粉,加水,在手心抹均勻,等稍微熱了一點後敷到她額角的痘痘上。

  還沒碰到段亦莎,她就開始縮腦袋,咬著唇笑道:「癢……」

  「不要動……」雅子說話柔柔的,等段亦莎笑完後才繼續,但很快又被她躲掉了。

  「額頭真的會癢。」她咯咯笑道。

  雅子好不容易穩住她,輕輕地將粉點到額上,段亦莎眨了一下眼睛,她笑著問:「癢嗎?」

  「碰到後就不癢了。」

  雅子面帶淺笑繼續磨粉,這時才感覺到段佑斯的視線已經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好久。

  她向他看去,他已經吃完早飯,背靠著椅背,安靜的模樣很特別,眼神快要看到心裡去了,痒痒的。

  「你喜歡什麼?」段亦莎突然的提問喚回雅子的注意力,她撥開耳後的頭髮遮住側臉。

  段佑斯仍看著她,她反問段亦莎:「那你喜歡什麼?」

  「帥哥。」段亦莎直言不諱地說道,「要很帥很帥的那種,還要有氣質,像我哥那樣的。」話音剛落,她又指向雅子,「我知道你喜歡什麼!」

  雅子看著她,她毫不猶豫地說:「我哥!」說著,她搭住雅子的肩,「所以,你也喜歡帥哥嘛,說啊,你有多喜歡我哥,喜歡我哥哪裡?」

  越問氣氛越曖昧,雅子被段佑斯投來的視線弄得臉頰很燙。

  段亦莎把玩著桌上的湯匙:「不過,你確實是我哥喜歡的類型,皮膚細膩,說話柔柔的,長得也夠漂亮。」

  「冰箱裡有馬卡龍。」段佑斯忽然開口打斷段亦莎的話。

  她聽到有喜歡的餅乾,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早說嘛!」

  說完就繞過餐桌往廚房跑去,雅子不想留在這微妙的氣氛里,跟著走向廚房:「我幫你拿……」

  偏偏段佑斯也在同一時刻起身,他在雅子走到廚房門口時拉住門把手,門隔絕了段亦莎的背影,也堵住雅子的路,「砰」的一聲在眼前關上。

  雅子轉過身背靠著門板,臉已經開始泛紅,這次的親密來得突然又有如意料之中,他仿佛已經等好久,話也不說就低頭親她,雙唇一碰觸便轉為激吻,雅子把手扶在他胸膛口,下巴被迫仰起,這個吻疾風驟雨般迅猛而強烈,她耳根發燙,頭皮發麻,身後恍惚傳來段亦莎拍門的聲音。

  他按著門把手不放,再次深深地吻到雅子開始喘息,才放開她腰上的手。

  門開的同時,他繞過雅子自然地走進廚房,雅子虛弱地扶住門框。

  段亦莎吃著餅乾走出來,念叨道:「你什麼時候有隨手關門的習慣了?」

  段佑斯倒了一杯水,段亦莎看見雅子通紅的臉時就明白了一大半,笑了一聲,繼續走向客廳:「哥,你就是浪漫。」

  段佑斯隨後走出來,他喝了一口水,沒有回段亦莎的話,只是在經過門口時將水杯遞給雅子。

  她接過水杯,視線移向別處,不敢與他對視。

  4

  星期一來得很快。

  冬日,一大清早下著小雨,同學們陸續走進校門,唯一不同的景象就是段佑斯來學校時帶在身邊不再是安琦言,而是段亦莎。

  計程車停在校門口,段亦莎打著哈欠下車,段佑斯已經走在了前面。

  她穿著色澤很亮的斗篷大衣和雨靴,手裡抱著暖手袋和熱飲,慢悠悠地跟上段佑斯。兄妹倆偶爾說話,尤其是段佑斯側頭看她的時候,頭髮被迎面的冷風吹起來,配著修挺的身形與雅致的格調,在校園道上的細雨里形成一道風景線。

  在分開走進各自年級的教學樓時,段亦莎感覺冷,縮了縮光不溜秋的脖子,嘴裡倒吸一口氣,轉向段佑斯去拉他脖子上的圍巾。

  他幫她把圍巾拿下來,給了她後繼續向三年級的教學樓走去,段亦莎上了二年級教學樓的樓梯,經過的女生發出羨慕的議論聲。

  二年級三班。

  教室里十分喧鬧,雅子正在幫盧簡兒整理筆記,講台上的於祈收著作業,一看見剛進門的段亦莎就喊她交作業。

  「啊?」段亦莎慢悠悠地回。

  「交作業。」於祈重複道。

  她轉過身來,對上於祈的視線,傲慢地再次「啊」了一聲。

  教室里漸漸安靜下來,正在打哈欠的楊信被兄弟推著看過來,伊夏凌向四周正在談笑的女生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沒做?」於祈問得很直接。

  段亦莎乖張地看著他,咬住吸管喝了一口熱飲,一句話不說地轉身向座位走去。

  四處有倒抽涼氣的聲音,於祈再次拿出學生名單,提筆準備記名字。

  門口又有人走進來,是梵芝,她進來時直奔講台,將手裡的幾本冊子「啪」地一下放到於祈收的作業堆上。

  於祈抬起頭,同學們都感到訝異。

  「段亦莎的作業。」梵芝笑了笑。

  「那你的呢?」

  「我的。」梵芝又將另外幾本交上去。

  於祈翻了一下,看向段亦莎的方向,見她正坐在座位上蹺著腿,托著下巴悠閒地搖晃熱飲。他沒再說什麼,整理好作業本,在班內靜寂的氛圍中抱著本子走出教室。

  「梵芝怎麼會幫她做作業?」

  盧簡兒聳肩自語間,梵芝已走入過道,她已經恢復了一貫溫婉親和的優雅狀態,就連面對雅子時也是怡然自得。

  「圍巾很特別。」

  坐下後,她開始和段亦莎說話,提也不提作業的事。

  段亦莎也樂得自在,玩著圍巾,回答說:「男式的嘛。」

  雅子這時起身,盧簡兒問:「你去哪裡?」

  「很快回來。」

  她說著走出教室,視線落在二班教室門口灑落一地作業本的衛茹身上,她正忙著低頭收拾,雅子走到她身側蹲下,幫著將本子撿起來。

  衛茹一抬頭就看到她,手上的動作滯了一下,再次低頭時,動作倉皇加快。

  「你勵志要考盧清。」雅子疊起本子時淡淡地開口。

  衛茹看了她一眼。

  「盧清的學生會很有名,會員能得到比其他學校更多的福利和機遇,她們個個都出類拔萃,畢業後的發展也很好。」

  衛茹手上的動作放緩了。

  「而要進入盧清的學生會,必須是這三年有過豐富學生會經驗的人。」雅子繼續說著,將本子輕放到衛茹的那疊上面,「但半路被刷下來的,倒是會直接拉入黑名單內。」

  衛茹似聽非聽地整理好作業本,起來時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過身走入自己班的教室。

  「我也準備報那所學校。」

  聽到雅子的話,衛茹的腳步明顯頓住,捧著作業本的手抖了一下。

  雅子看在眼裡。

  中午的時候段亦莎鬧開了,她一進教室就心情煩躁地踢開擋路的課桌,前排女生負氣地叫住她,她吊兒郎當地回過頭問:「幹嗎?」

  「你幹嗎踢我們的桌子?」女生拉著同桌,壯著膽質問道。

  她冷笑著逼近她們,女生們怯怯地後退,她一手拍上課桌:「老子喜歡。」

  說完,她轉過身走進過道,剛進教室的於祈盯著她,忍著沒發話。

  「她是怎麼了?」盧簡兒納悶地拉著雅子的手。

  雅子沒有回答,但她知道起因是午餐時間接到的一個電話,應該是某位前男友或前情敵打來的,段亦莎在接到那個電話之後就變得很暴躁,叉筷也扔到桌上沒胃口吃飯。

  很快,后座的蔣詩被段亦莎逮住,她要她把這所學校撐得上檯面的帥哥列張單子出來。

  「這所學校最優的……就是你哥了……」蔣詩哆哆嗦嗦地回。

  段亦莎很不滿,猛拍桌子喊:「我要帥哥!現在就給我找來!現在!Now(現在)!Now!」

  於祈回到座位,戴上耳機,深吸一口氣,翻開習題冊。

  「二,二年級一班的沈柯東也不錯……」

  「沈柯東?」

  「就是上次在體育儲藏室的那個男生。」雅子拉開座椅順口提醒。

  「啊,那個小白臉啊。」段亦莎嗤之以鼻,又對著蔣詩拍桌,「還有誰啊?」

  蔣詩急得夠嗆,慌慌張張地回答:「三年級有很多!大部分……大部分聚在你哥那個班!」

  「廢話!我天天和那幫變態玩,會不知道哪個長得有人樣?都膩了!說些我不知道的!」

  「那……那……」

  午自習的鈴聲響了,於祈拿下耳機,厲聲說道:「安靜自習!」

  而段亦莎左耳進右耳出,各同學歸位間,唯有她抓著蔣詩不放:「那那那那!那出個頭沒有啊?」

  「段亦莎。」

  「你想清楚點!」

  「段亦莎!」

  「快點啊!」

  於祈猛拍桌子,站起來說:「那個在講話的段亦莎!」

  「你好煩啊!」段亦莎回頭就拿書砸他。

  雅子在於祈生氣前起身,擋住段亦莎不耐煩的身影,又撿起過道上被丟出的書放回桌上,然後看似提醒地向全班說了一句:「自習了。」

  於祈的情緒這才被雅子的眼神壓下來,他重新坐下,段亦莎也踢開椅子坐下,心事頗重地嘆了一口氣。

  整個下午她都沒閒著,總是趴在桌上倒騰出各種噪音。一次老師叫於祈回答問題,段亦莎弄出的小聲音多次打斷於祈的思考,他皺著眉回過頭,段亦莎撐著腦袋,根本不管他。

  下午自習前,安琦言來了,這讓盧簡兒大吃一驚,鼎鼎有名的學姐的來臨讓整個二年級三班受寵若驚。她抱著雙臂在門口向段亦莎招手,段亦莎拍桌起身,懶洋洋地走向她。

  她們在走廊上說話,段亦莎態度敷衍地靠著陽台,安琦言說話時嘴角掛著淺笑,好像在說些安慰的話。段亦莎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最後安琦言撫了撫她的肩,轉身離開了。

  自習鈴聲響起,教室內的雅子平靜地看著安琦言漸遠的背影。

  看樣子,她也開始在段亦莎身上下工夫了。

  5

  星期二,學生會對於會長助理這一職位的投票正式開始。

  衛茹半路殺出,得了個大滿貫。

  雅子帶著文件夾走回二年級教學樓時,身後的腳步亦步亦趨,衛茹走在她的後方,問:「你怎麼確定我會去競選?」

  「你好勝心強,在格萊忍我就夠勉強的了,畢業升學後怎麼可能繼續被我壓,一聽到我和你報同樣的學校,火都竄上來了。」雅子的腳步不停,平靜地答。

  「那你又怎麼確定我能被選上?」

  「你人緣好,學生會大半人給你面子。」

  「可她們終究是要聽安琦言的。」

  「如果皇甫一妃在安琦言之前發話,她們就會先聽皇甫一妃的。」

  衛茹的腳步頓住:「你很早就拜託了皇甫一妃?」

  雅子轉進樓梯角,默認了。

  「那麼為什麼挑我?」

  「原因我說了,你人緣好。」

  「你不怕我還站在安琦言那邊?」

  光亮里,雅子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不是在安琦言和我之間做選擇,而是在安琦言和段佑斯之間做選擇,而且你已經作出決定了。」

  衛茹靜靜地看著她。

  「恭喜你。」雅子柔和的嗓音伴隨著輕輕的笑聲,落到衛茹的耳中,她心上一麻。

  回到教室正是段亦莎的專場,她又鬧脾氣了,凡是有點交際圈的女生都被她拉出來責難。

  楊信樂悠悠地湊上前:「老大,您看我怎麼樣?」

  「走開,醜人!」段亦莎冷臉回答。

  男生們對楊信一陣譏笑,紀律委員在講台上連拍了很多下講台,都鎮不了場。

  口袋裡的手機響了,是段佑斯打來的,雅子走到教室外接電話,他沉默了一會兒,問:「怎麼這麼吵?」

  「亦莎在玩。」雅子離吵鬧的教室遠了一步。

  「她的手機關機了,你告訴她今晚讓她自己回家。」

  雅子的視線落在教室內的梵芝身上,問:「你有事?」

  「陪你吃頓飯。」他說。

  雅子收回視線,睫毛輕顫,好一會兒才回:「好。」

  掛電話的時候,她的耳邊還迴響著那句「陪你吃頓飯」,心上悄悄開出一朵花。

  這時,同樣剛參加完學生會競選的於祈走過來。遠遠就聽到教室吵鬧聲的他已經皺起眉頭,雅子來不及提前做準備,於祈已經一個箭步跨進教室。

  段亦莎心情差到正準備大鬧,兩步上桌將書筆都踢下來,誰勸都不管用,班內亂作一團。

  於祈真的火了,他摘掉眼鏡,徑直走向段亦莎,一把將她的腰從後抓住轉過來。

  段亦莎尖叫了一聲,接著直接被他從桌上扛到肩上。班裡的女生掩嘴低呼,於祈一路將她扛到講台,把她扔在講桌上坐好!

  段亦莎的劉海頓時凌亂,還沒坐穩,胸口不斷起伏。

  於祈雙手一拍講桌,嚇得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這裡不是馨蘭,這個班不是你以前的班級,我更不是你以前的班長!不管你以前是什麼狠角色,進這個班就給我守最基本的紀律!再鬧,就把你的嘴封了腳綁了扔下樓!」

  於祈霸氣十足地說完,同學們啞然無聲,雅子怔怔地望著他。

  段亦莎被這突如其來的訓斥唬得回不過神,兩隻大眼睛緊盯著他,呼吸起伏明顯。

  寂靜……超級寂靜……

  就在所有人想,於祈死定了,就連於溫怡也救不了他的時候,段亦莎說話了。

  她盯著於祈的臉,語氣里充滿了「完蛋了」的認命感,自言自語道:「好Man(男人)哦……」

  「啪——」

  好像有泡泡在空氣中被戳碎,盧簡兒撲通一下跌坐到座位上,梵芝不敢相信地站起身。

  教室內驚嘆聲不斷,雅子的視線放在於祈和段亦莎之間,也一時沒能接受,眨了一下眼睛。

  「你好帥!」

  段亦莎跳下講桌的同時抱住於祈的脖子,一股衝力逼得他直往後退,靠在課桌邊沿。

  於祈無奈地喝止她,她卻充耳不聞,異常興奮。

  楊信捂住胸口,自己配音「咯噔」的心碎聲,然後朝後倒入的兄弟懷中。

  上課了。

  班內的氣氛微妙,同學們相互傳遞眼神,聳肩眨眼。

  於祈又被習慣性地叫起來回答問題,段亦莎托著下巴認真地盯著他看。

  盧簡兒眨巴著眼睛,轉過頭,低聲嘖嘆道:「我原本以為她會以她哥為藍本……」

  課堂上安靜不下來,於祈受到干擾,段亦莎立刻拍了一下桌子。

  班內霎時安靜下來,講台上專注文案的老師莫名地抬起頭,又頗感不自然地頷首繼續。

  於祈調整了一下氣息,繼續作答。

  段亦莎繼續盯著他,眼睛特別亮。

  「態度整個一360度改變……」盧簡兒又發出感嘆,段亦莎耳尖聽到了,「噓」了一聲。

  前面,於祈又停頓了,看起來有點艱難。

  「我和蔣詩她們還以為她和她哥有點小曖昧的。」盧簡兒再次忍不住說話的時候,段亦莎終於發飆。

  「白痴啊!」她甩筆反駁,「他是我親哥!你們這幫神經!」

  「段亦莎!」前排的於祈也終於忍無可忍,「閉嘴!」

  講台上,老師循聲抬起頭,班內噓聲一片之時,段亦莎坐正,乖順地回答於祈:「好啊。」

  雅子手下一滑,筆下正在寫的字畫出一個極長的捺,她撫額,閉眼吸氣。

  6

  放學後,宣傳委員搶著鈴聲的節奏跑上講台,大聲召喚負責本期黑板報的同學。一派吵鬧里,伊夏凌伸著懶腰不情願地嚷叫,雅子收拾好東西,看向段亦莎。

  她的視線還在於祈那邊,手指在桌上劃圈圈,若有所思的樣子。

  「亦莎。」雅子輕聲提醒,「你哥說,你今晚自己先回家。」

  氣氛熱鬧,段亦莎揮了一下手算是知道了,前排的於祈收拾好書包起身離位,她立刻拿起包跟上。

  「亦莎!」

  梵芝的叫喚聲讓過道內的段亦莎停下腳步,她急剎車,不耐煩地回頭應:「啊?」

  「我陪你。」

  「好啊,隨便!」段亦莎揮了揮手,立刻跟著於祈往教室外走去。

  梵芝起身時朝雅子瞥了一眼,話音裡帶著笑意:「再見。」

  「再見。」

  「怎麼就輪到我們了呢?我記得是三組啊!」教室後面,伊夏凌正在向宣傳委員推脫,學生三三兩兩湧出教室,她也迫不及待地提起包,宣傳委員急得跳腳。

  「別走啊!就是你們組啊!」

  「那找我幹嗎?你去找我們組會做的,拉著我幹嗎?」

  「上次你們組就是你們這幾個跑掉了,所以這次必須你們幾個負責!」

  「哎喲,你很煩,姐姐做個年級倒數第一給你好不好?」

  「你……」宣傳委員一臉無奈,同學走得差不多了,她忽然瞥見和盧簡兒一起走到門口的雅子,趕忙喊,「莫雅子,你等一下!」

  雅子停下腳步,盧簡兒回頭看去,宣傳委員遠遠地向她們雙手合十,懇求道:「雅子,上次你負責的黑板報得了年級第一,這次……」

  盧簡兒呼了一口氣,雅子心裡明白,回:「不好意思,今天放學後正好有事。」

  「回家回家!」伊夏凌立刻招呼身後的姐妹。

  宣傳委員崩潰地抱住伊夏凌的手臂,眼淚汪汪地看著雅子:「雅子,幫幫忙!我會死的!」

  猶豫了三秒,嘆出一口氣,她走回過道,說:「最多只能留半個小時。」

  「好的!謝謝你,雅子!」

  伊夏凌聳肩撇嘴時,宣傳委員忙不迭地道謝。

  本期主題關於「責任」,雅子將書包放回桌上,倚著最後一排的桌子,打量著整塊黑板的布局。

  窗外天色漸暗,她思考了一會兒,側過頭問宣傳委員:「關於主題的文章寫了嗎?」

  「還沒有。」

  「這次就算了,我來寫。」雅子抽紙提筆,「畫畫的事情交給你們,簡潔美觀就行,按現在的布局來。」

  伊夏凌不甘不願地接過粉筆,留下的同學們開始分工。

  教室內同學走走留留,校園逐漸安靜下來,籃球場上隱約傳來打球聲,雅子將寫好的文章交給宣傳委員,接著一起挑畫。

  夜色漸深,教室里燈光明亮。

  看手錶時,驚覺已經過了三刻鐘,雅子皺起眉頭收好書,伊夏凌眼尖,立刻叫住她:「莫雅子!」

  她回過頭,伊夏凌大聲問:「你要走了?」

  「說好半個小時,我已經多留一刻鐘了。」

  「等一下再走吧,多一個人進度就快一點,你繼續幫忙的話,馬上就要好了。」

  「不行,我有事。」

  「你再多留一刻鐘!你一走的話,我們又要弄半個小時,前面都是你弄的,你就盡善盡美吧!本期的主題還是『責任』呢!」伊夏凌喋喋不休地喊。

  「這原本是你們的任務。」她嘆了一口氣。

  「又不是和男朋友約會,莫雅子,幫個忙不行啊?」

  這句話噎到雅子,她站在原地與伊夏凌對峙,其他同學都看著她們,宣傳委員在一旁用眼神拜託她。

  「別看著,手下的工作不要停。」於是雅子只好留下來,伊夏凌滿意地挑了挑眉毛。

  雅子坐下,看著外面越來越暗的天色,三年級雖比二年級放學晚,但也是半個小時前就放學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給他發了一條「班裡有事,再留一刻鐘」的簡訊,發送成功後,她將手機擺到一邊,開始進入黑板報製作。

  終於,一刻鐘後,雅子坐在座位上,撫額閉目。

  天色徹底黑了,而班內的氣氛不是很好。

  剛才由於一個男生的疏忽,好不容易完成的板畫被水糊開。已經晚上6點了,街道上的汽笛聲從窗外傳來,晚飯時間也到了,同學們飢腸轆轆互相抱怨,伊夏凌甩手不干,男生不斷道歉。

  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

  雅子拍桌而起,宣傳委員怔怔地看著她。她走到黑板前看了一眼,隨即拿起黑板擦,在誰也來不及阻止的情況下擦掉好不容易完成的板畫。

  女生們睜大眼睛倒抽涼氣,伊夏凌將包往後一甩:「不是吧,莫雅子?我們畫了一個小時的!」

  「如果我10分鐘內完成,你就閉嘴。」雅子拿起粉筆嫻熟地勾畫,伊夏凌愣住了,繼而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之前的畫是按著布局規範來的,而現在是依文字而生。雅子的手輕揮了幾下,輪廓便顯現出來,生硬的布局線上生出一朵朵清秀的茉莉,畫風溫婉,線條細膩,整塊黑板漸漸變得雅致唯美。

  再各自標上要著的色,退後檢查,粉筆從指間一彈,雅子拍開手上的粉塵:「完成,你們上色。「整個過程用時不到10分鐘……伊夏凌難以置信地看著她,雅子轉過身收拾包,說:「接下來就辛苦你們了,我真的要走了,再見。」

  「喂,莫雅子……喂!莫雅子!」雅子走出教室,伊夏凌不顧其他女生的勸阻緊跟其後,「你早這樣我們就都能回家了,現在才認真也太……」

  雅子充耳不聞,迎著長廊的晚風向前走。

  「莫雅子!你給我回來!你最近膽子很大嘛!」

  隨著伊夏凌的叫喊,雅子在走到樓梯口的一剎那停下腳步,差點掩嘴叫出聲。

  段佑斯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他靠牆而站,手機慢悠悠地在手心轉動,一面看著措手不及的雅子,一面聽著伊夏凌由遠及近的囂張的聲音。

  天色很黑,走廊上的燈光有些暗,從伊夏凌的這個角度看不到段佑斯,雅子的側身正對著他。

  隨著伊夏凌越走越近,雅子不安地望著他,他悠閒中又帶著點陰鬱,似乎是等煩了,即將要遷怒於人了,他不顧雅子的暗示,懶洋洋地邁出一步。

  雅子的手頓時握緊。

  段佑斯的身影出現在她一側的時候,伊夏凌突然停住腳步,嘴邊的話也咽了下去。

  暮色籠罩在他的肩上,擁在教室門口的女生竊竊私語,他沒說一句話,只是淡淡地看了伊夏凌一眼,就讓整條長廊鴉雀無聲。

  雅子很快岔話題:「段亦莎不在,已經回去了。」

  伊夏凌為自己剛才一連串的大嗓門倍感難堪,抿緊嘴唇不敢再說話。

  女生們睜大眼睛望著他。

  「是嗎?」

  所幸他沒做出什麼來,只是配合。

  「嗯。」

  他沒再朝伊夏凌走出一步,手機又轉了一下,退步,轉身走了。

  雅子與他擦肩,只感受到貼近的氣息,視線無任何接觸。

  「我回去了。」在接下來還不及收拾情緒的時間內,雅子向羞愧難當的伊夏凌說完,轉身就走。

  7

  晚風吹拂著校園,雅子出校門後走在一側的街道上。行人來往,她一直與段佑斯保持著10米的距離,直到他走進一條僻靜的小道。雅子加快腳步跟上,那邊安靜地停著一輛黑色賓利。他低下頭打開車門,雅子的腳步有些遲疑。

  司機是一個不熟悉的中年男人,車內幽靜,但生人使雅子有些拘束。段佑斯從另一邊上車,注意到了,說:「紀叔是家裡的司機。」

  雅子向他看去,他繼續說:「亦莎晚起,上學遲,就讓他過來了。」

  紀叔很和善,特意回頭向雅子頷首,她自在了一些,禮貌地笑了笑。

  晚餐選在一家格調雅致的老餐廳,柔和的燈光保留了上世紀60年代的浪漫風情,氛圍嫻靜。雅子坐下,餐是先點好的,葡萄酒也是挑了適合女孩子口味的,嘗一口,餘味稍酸,又慢慢滲出黑巧克力的細膩味道。

  「怎麼會突然要陪我吃晚飯?」雅子將雙手搭在桌沿上,問他。

  他認真地切牛排,切好後,和雅子的那碟牛排交換,答:「明天我沒空。」

  這樣自然又沉默的貼心伴著這句話同時來,雅子拿起刀叉,細細地琢磨這句話,才想起明天就是聖誕節了,而現在正是平安夜。

  所謂沒空,就是要陪安琦言。

  她沒說什麼,只吃了一口牛排,段佑斯漫不經心地看了她一眼。她的刀叉用得很順,吸引了他的視線,雅子即刻發覺,手腕一抖,碰到酒杯,刀叉相碰發出響聲。

  安靜享用的食客朝她看來,她的眉間略帶歉意。段佑斯收回了視線,氛圍才慢慢回歸正常。

  「那個女生叫什麼?」他突然問。

  雅子怔了怔,才明白過來:「伊夏凌?」

  「伊夏凌。」他慢慢地念,「經常那樣對你說話?」

  「剛轉來的時候逞了點勇。」雅子心知肚明,特地補充道,「但她這個人,我不會放在心上。」

  他便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將一個寶石藍磨砂的長窄禮盒放到桌上。

  雅子看著他,他喝了一口酒,說:「新年禮物。」

  十二月初的時候送聖誕禮物,聖誕前夕又送新年禮物,他的動作總是比日子快一步,雅子卻一樣都還沒準備,欣慰的同時又有些失落,撫上禮物盒的指尖有點遲疑。

  他讓她打開看。

  雅子拿過禮物盒來,又看了他一眼,他也看著她。燭光浪漫,禮盒被輕輕掀開,一款非常精巧的復古項鍊嵌在絲絨中。

  「這個比那個更適合你。」他指了指她頸上的貓眼石項鍊。

  雅子想起徐毅天事件後的第二天,梵芝的脖子上也有一條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項鍊。她懂,沒明說,摘下了貓眼石項鍊,拿出這條復古項鍊。

  項墜呈菱形,銀色,鏤空雕花,細心擺弄後發現是雙層的,可以打開。

  雅子有些不解,似問非問地看著他。

  「裡面是有東西的。」他將雙手搭在桌沿上,燭光中,看著雅子,「等到你覺得我真的愛上你了,就打開,把裡面的東西還給我。」

  「要還給你?」

  「在沒確定我是不是愛你之前,別對它好奇。」

  說得好像是個潘多拉魔盒,雅子笑了笑,將項鍊握進手心:「好啊。」

  晚餐半個小時後結束,雅子拿起外套和書包,剛起身,手裡的外套就被段佑斯接過。她抬起頭看著他時,外套已經被他披到自己肩上穿好,很自然。

  出了餐廳,夜風寒冷,紀叔的車剛停靠在路邊。雅子走在段佑斯身側,他牽著她的手,手心相握,兩人剛踏下餐廳前的階梯一步,就聽到了一個聲音。

  「段佑斯?」男生喊道。

  雅子循聲看去,風太狠,灌進脖子,心一驚,而段佑斯在認清那個人後,腳步停頓,眯起眼睛。

  雅子絕對沒有想到會碰到這個人,這個已經被自己忘了好久的人。

  彥琛。

  是彥琛。

  他一個人,桀驁地站在五步外的地方,視線與段佑斯對上時很傲慢,繼而落到旁邊的雅子身上,打量著,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

  「換女朋友了?」他走過來,雅子別過臉,讓頭髮遮住臉。

  段佑斯在她的耳邊說「上車」兩個字,雅子剛要走,彥琛一句話將她的腳步留住。

  「很像初中時候的安琦言。」

  就這一停頓,彥琛走到了她的跟前,毫無顧忌地伸手要撥開她臉側的頭髮。雅子的腰上忽然受力,腳步後退,段佑斯不著痕跡地將她攬後一步,使彥琛的手落空了。

  兩人一個深沉,一個狂放,都是為安琦言裡外斗過的人,現在狹路相逢,空氣里擦出火光來。

  雅子再低調,也架不住彥琛的分外注意。

  當然,因為這說不定會成為他得到安琦言的絕好機會。

  段佑斯保持沉默,隱隱有股氣場,彥琛笑了一聲說:「段佑斯,你的眼光與行動果然總跑在我前面。」

  雅子不看他,也不去琢磨話里的深意,後腰受力,她便跟著段佑斯走了。彥琛還在後面看著,她坐進車內,車門關上,直到段佑斯上車,彥琛似乎還一直看著她。

  「開車!」段佑斯的氣有點盛。

  8

  星期三,聖誕節來臨。

  自從昨天晚上偶撞彥琛,到現在中午,三年級沒有任何消息,段佑斯也沒提到任何事。看來彥琛不是一個心急的人,這就更難辦了,雅子不知道他是放棄了機會還是準備用作後途……「簡兒。」午休的時候,班內正沉浸在聖誕禮物話題中,雅子叫喚了一聲正在和蔣詩討論的盧簡兒,問,「彥琛這個人你清楚嗎?」

  「彥琛?」盧簡兒與后座的段亦莎同時開口,顯然段亦莎更激動,她將筆一扔,「彥琛這個人很糟!」

  「啊?彥琛……細的我不知道。」盧簡兒忙不迭地要搶回自己的話語權,「但他在易安的風雲程度相當於我們學校的段佑斯吧。」

  「怎麼能跟我哥相提並論?」段亦莎拍了一下課桌,「彥琛這個人,太遜了!」

  「他長得很帥啊……」盧簡兒吃驚,「難道人品那麼爛?」

  「挖兄弟牆腳,玩女人玩到我哥頭上,這種人不叫爛叫什麼!」

  「彥琛和段佑斯原是朋友?」雅子回頭問。

  「那個是……」段亦莎說得太激動,引得前面的於祈回過頭,她一發現,舉到半空的手立刻裝模作樣地撩撥頭髮,聲音放柔,「不堪回首的往事……」

  「莫雅子。」這時,旁邊的梵芝開口,她挑明說,「不要離他的私事太近。」

  段亦莎已沉醉入於祈的背影里,盧簡兒也被蔣詩拉回話題,雅子與梵芝面對面,兩人直視對方。

  「你都知道?」

  「不要離他的私事太近。」梵芝只重複這個,話音裡帶著太過認真的警告。

  「啪啪」兩聲——這會兒,剛進來的宣傳委員拍響講桌,話題被迫暫停。

  「喂!」宣傳委員手裡拿著一疊票,在靜不下來的教室內大喊,「老師讓我問你們,有沒有今晚想去SecondSecret(第二個秘密)公園玩的人,他有票!是上次考試我們得第一,所以學校獎給我們班的!」

  SecondSecret是個很有名的公園,這幾天晚上都在辦聖誕主題的派對,話音一落,楊信立刻舉手:「我!我要!」

  伊夏凌那邊也舉了手,班內氣氛高漲,宣傳委員逐一發票,並習慣性地在班長於祈的桌上留了一張。

  段亦莎本不感興趣,但如此一來,她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立刻拍桌喊道:「我也去!」

  「她也去?」三年級一班的教室,安琦言倚在窗台吹冷風,反問後得到肯定的答案,便回答,「好,我知道了。」

  「跟誰講話?」

  身後忽然傳來段佑斯的聲音,安琦言迅速轉過身,手機放在身後,梵芝的號碼暗下去,她很快微笑著說:「學妹。」然後又說,「聽說亦莎今晚要去SecondSecret。」

  「隨她。」他坐到課桌上。

  安琦言將雙手環到他的脖子上:「我們也去吧?」

  「我安排好了你昨天要的行程。」他答非所問。

  「改了嘛。」她捏著他的肩膀,「難得亦莎出來玩,我跟她一起也好培養感情。」

  他聽著,看著她眼睛,她笑了笑,指尖在他的肩上劃圈:「亦莎好像喜歡溫怡的弟弟,我跟溫怡一起陪她,她會很開心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問:「她們班都去?」

  「嗯,都去。」

  「隨你。」

  他給了這個答覆,起身繞過安琦言。

  傍晚,SecondSecret公園,天空飄起小雪,聖誕氣息洋溢在迎面的冰結里。

  雅子戴著深藍色的圍巾,很冷,一口口霧氣呵出來,肌膚更顯白淨。沉默間,盧簡兒羨慕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雅子,你真的好好看哦……」

  她看盧簡兒,盧簡兒一一指出來,說道:「五官,皮膚,頭髮,都好好的感覺,雅子,你根本就是個大家閨秀嘛。」

  她笑了笑,沒回答,只是裹緊了大衣。

  「哎喲,班裡一半人怎麼都還不來,好冷啊。」盧簡兒埋怨。

  這次算班內聚會,放學後有的學生直奔公園,有的則回家打扮一番。雅子本不打算來,是盧簡兒拜託了好久才答應。於祈原本也是不來的,被宣傳委員好說歹說硬留下,而段亦莎倒是安分,身邊一直有梵芝陪著,兩人偶爾說話,只是注意力總在於祈的身上。

  伊夏凌終於等得不爽了,她大呼小叫著慫恿女伴們脫團自個兒玩,急得宣傳委員滿頭大汗:「不行不行!至少要清一下人數再散!」

  「這有什麼好清的,各玩各的啊!」伊夏凌回駁道,剛準備大鬧,目光里似乎閃過什麼,猛地捂住嘴。

  那些女伴們即刻看去,盧簡兒同樣看過去,隨即拉起雅子的手:「是……」

  雅子合著雙手呵氣,隨意看了一眼,終於明白為什麼伊夏凌變了表情。

  因為段佑斯來了。

  他是陪著安琦言來的。

  段亦莎看到他,立刻開懷地舉起手喊:「哥!這邊!」

  「是來陪段亦莎的……」周遭的女生議論四起。

  段佑斯走得越近,議論聲就壓得越低,大概都知道他喜歡安靜的女生,原本大大咧咧的女孩子們都安靜下來,連談話的聲音都變得很細很柔。

  於溫怡也來了,安琦言此行的重點都在段亦莎身上,向她介紹於溫怡時,特意加重了「於祈的姐姐」五個字。段亦莎撫著脖頸,聽完就來精神了:「真的?」

  段亦莎和於溫怡熱聊間,雅子咳嗽一聲,她將下巴埋進圍巾中,很冷,不自覺地摩挲手心。

  段佑斯看見了。

  隱約聽見他叫住一個男生,說了些話,男生點頭,接過他遞來的錢,便和另幾個男生去了不遠處的咖啡店。等回來時,他們手裡端著好幾杯熱咖啡。

  「喂!」男生對女生們說,「段亦莎的哥哥請我們的!」

  女生們分外驚喜,熱咖啡香氣醇厚,握在手裡,暖到心尖。雅子從男生手裡接過咖啡時,身上的冷意緩和了些。她朝他看去,他的視線也在她身上,短暫交集又輕輕地移開。她低下頭喝咖啡,他的心神重新回到段亦莎的話題中。

  等再次抬起頭時,梵芝的視線灼燒過來。

  9

  那麼尖銳,那麼明顯,雅子只和她短暫地對上一秒,便將視線移開。

  前邊,於祈總是往不遠處的鬼屋看去。雅子注意到了,於是湊到盧簡兒的耳邊說了些什麼,盧簡兒微微一怔,問道:「確定?」

  「嗯。」

  「呃……同學們!」於是盧簡兒加大嗓門喊了一句,將視線都吸引過來,「那個,反正等著也是等著!我們去玩鬼屋吧?」

  「啊?聖誕夜走鬼屋哦?」很快就有女生嬌嗔地說道,男生們倒是起勁起來,前面於祈一聲不吭,雅子往段亦莎的方向看去。

  嗯,這個女孩很聰明,她察覺到於祈的想法了。

  「好啊。」段亦莎答應得很爽快,「我同意啊。」

  於祈回過頭向她看了一眼,她笑了笑,又順口問安琦言和於溫怡:「那你們呢?」

  「鬼屋總不能自己一個人走吧。」安琦言回答得頗有深意,那眼神在暗示要段亦莎說話,因為段佑斯絲毫沒有因這個提議有任何回應。

  段亦莎腦子通透,安琦言介紹她認識於溫怡,她當然也要一報還一報,於是拉起段佑斯的手臂就喊:「哥。」

  段佑斯顯然沒興趣,簡單地應了一聲。

  「陪我啊。」

  「自己去。」

  「陪我啦。」

  「自己去。」

  「陪嘛……」段亦莎將腦袋抵到他的肩上磨蹭。

  「雅子。」這邊,盧簡兒問,「你一起去哦?」

  「嗯。」她確定地點頭。

  那邊,一系列軟磨硬泡後,段佑斯終於收回手臂,沒有說話,但在段亦莎的後腰輕推了一下,讓她前行。

  「謝謝哥!」

  這就成功了。

  此鬼屋項目是SecondSecret公園內最受歡迎的一個遊戲項目,都說裡面的設置猶如迷宮,甚至還有真人扮鬼,場景也逼真到嚇死人。刺激不說,玩得心都能跳出嗓子眼,盧簡兒站在門口,還沒往裡看,就被大門口一陣陰氣弄得渾身戰慄,直打退堂鼓:「好嚇人的……」

  工作人員示意她們跟上前邊的人,雅子拉住盧簡兒的手:「走吧,是我提議的。」

  「你怎麼會突然想要進鬼屋……」盧簡兒身體蜷縮著抱緊雅子的手臂。

  她笑了起來:「這麼怕啊?」

  「超怕的!」

  「那跟緊我啊。」

  進去的人共分四組,雅子特意選到最後一隊,沒有和梵芝一起,也沒有和段佑斯一起,同行的是楊信和伊夏凌她們。第一個房間裝扮得像廢棄的醫院病房,雅子觀察著四周,盧簡兒把頭埋在她的臂間不敢看。

  「雅子別怕,有哥呢。」楊信的狀態還不錯,對雅子誇口。

  伊夏凌那群女生抱在一塊,平時話超多的人一進鬼屋,臉就白得跟什麼似的。

  雅子只是笑了笑,隨後看著從楊信身後蹣跚扭來的繃帶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

  「啊!」楊信回頭一看,猛地跳起躲到雅子身後。

  伊夏凌那堆人也大聲尖叫,盧簡兒埋頭直問:「什麼什麼?什麼東西出來了?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雅子拍了拍盧簡兒的肩膀,繃帶人瞪著血瞳經過他們身邊,還好沒多糾纏。

  打開一側的小門,進入第二個房間,是一間非常秀氣的女孩閨房,一側的角落裡坐著一個陌生女孩,正對著鏡子靜靜地梳頭。

  「是鬼吧?是不是鬼?」伊夏凌那堆人竊竊私語。

  女孩突然發出詭異的笑聲,楊信皺著眉嘖嘖說道:「是鬼是鬼是鬼……」

  又是一陣尖叫,盧簡兒的耳膜都快被震破了。

  連闖了四五個房間,伊夏凌的嗓子都叫啞了,楊信有氣無力,盧簡兒依舊不肯抬頭,唯有雅子淡定自若。

  第六個房間布置得像電影《寂靜嶺》里的衛生間,要走到下一個房間就必須經過一扇扇廁所門,但誰知道那廁所隔間裡面會不會突然竄出什麼東西。

  楊信不情不願地被推搡著前去,一步步艱難地挪著,腦袋探啊探,回過頭報告:「第一個格里沒東西……」

  伊夏凌她們放心地走過去,雅子看著房間頂上忽明忽暗的燈,腳步一停。

  「怎麼了?」盧簡兒察覺到,緊張地問。

  「光不太好。」她回答道,繼續前行。

  走到第三個廁所隔間時,頂上的燈暗得越來越頻繁,盧簡兒感覺到雅子反拉住自己的手,抬起頭問:「雅子,你在害怕嗎?」

  「光不好。」她仍舊這樣回答,眉頭微微皺起。

  走到第六個隔間時,恐懼終於來臨了,頭頂上的燈一下子暗下,盧簡兒立刻大叫問發生什麼事。伊夏凌哪管得上那麼多,一把拉住盧簡兒就朝前沖:「門就在前面,快走快走!!」

  她以為盧簡兒是和雅子一起的,但是盧簡兒那時候太過緊張,忘了牽雅子的手,於是等雅子在詭異的黑暗中聽到「砰」的關門聲時,這間房間只剩下她一人了。

  只剩下她一人……

  「啊——」盧簡兒的尖叫聲與腳步聲隱約傳到第十一個房間,段亦莎踹了從機關處滾出來的「人頭」一腳,掏著耳朵,皺眉問:「誰在叫啊?這麼無聊還叫?」

  於祈看著身子卡在衣櫃間沒來得及跑出來嚇人的「伽椰子」,扶了扶眼鏡,問:「你需要幫忙嗎?」

  安琦言和於溫怡不安地環著雙臂,段佑斯聽到遙遙傳來的叫聲,推開第十二間房間的門,叫了聲段亦莎,讓她進去。

  「沒勁死了……」段亦莎一邊念叨一邊走進去,於溫怡拉著安琦言走在於祈後面。

  等全部的人進去後,他關上門,安琦言未發覺,他對卡在衣櫃的「伽椰子」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轉而推開前一個房間的門。

  「嘀——」手機的簡訊聲帶來光亮,段佑斯發來的簡訊只有四個字:哪個房間?

  雅子回復完,靠牆而立,低下頭緊閉著眼睛。

  黑暗使她寸步難行,心頭一顫一顫地發虛,水滴與莫名其妙的呼吸聲時不時傳來,後背發冷。

  莫雅子不怕鬼,怕黑。

  「滴答——」

  有水滴聲響起,她用力握起手,背緊緊地靠住牆。

  不久,又咯吱一聲,廁所隔間傳來晃門聲。

  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咬住下唇,這種恐懼讓幾天前發生在舞蹈室的畫面浮現在腦海里,心裡越來越不安。

  「咔」——不知道艱難地忍了多久,開門聲終於傳來,光亮照進來。雅子循光看去,下唇已經咬得極痛,眼角也有些濕潤。段佑斯推門而入,她在看見他的那一刻整個人放鬆,迅速向他跑去,撲進他懷裡,兩人之間瀰漫開一陣他的味道與她的發香。

  如此依賴,門關上時周身又是黑暗,但滿滿的都是安全感。雅子第一次主動親他,他撞到了門上,她和他的嘴角短促地碰了一下就要收回,卻被他捏住下巴親上。沒有任何言語,這種親密越來越嫻熟,水滴聲還在響,隔間門還在晃動,空間依舊封閉,但任何嚇人的機關此刻都變成隱形的。只要他來了,好像全世界都閉嘴了,然後在這樣一次次的相擁相吻中,一次次的保護解圍里,她沉淪,越來越無法離開。

  後來,是段佑斯陪她走完全程的,因為知道了她怕黑,所以每到沒有燈的屋子裡,他就把她擁在身前,雅子的背靠在他懷裡,手也被握在他手心,安全感踏踏實實地到了。

  來到鬼屋最後一間房間時,雅子特意裹緊了圍巾,他將手握在門把手上,說:「你先出去,我晚點再出去。」

  「等一下。」雅子喊住他。

  他看向她。

  「為什麼偏偏來找我?」

  而不是梵芝或安琦言。

  他收回視線,拉門推她出去時,三個字晃過耳旁:「你很香。」

  雅子出來時被盧簡兒一把扶住,後面的門應聲而關,她拉緊稍微松垮的圍巾。

  盧簡兒看到了什麼,眼睛眨了一下,雅子暗示她不要說話。

  段亦莎從後面過來,開口問:「雅子,你有看到……」

  突然從她的脖子上看到什麼,段亦莎話音頓住,歪了一下腦袋,背著手轉過身:「反正你應該不會看到我哥的。」

  還未等清點人數,雅子就拉著盧簡兒遠離人群,梵芝看向她,安琦言也看向她。她用圍巾掩住嘴鼻,因為冷,臉頰雪白。

  走到看不見熟人的地方後,她才放鬆下來。

  盧簡兒眨巴著眼睛,碰了一下她的肩膀:「你……跟他在一起哦?」

  「嗯。」

  「然後你們在……」盧簡兒拉下她的圍巾,指著脖子上明顯的吻痕。

  雅子有些不自然,將下巴埋進圍巾,不說話。

  「餵……」盧簡兒抱著雙臂,「我聽蔣詩說,吻痕這種東西一般都是用情比較多的那一方留下,也就是說,雅子……」

  「這毫無根據。」她打斷簡兒的話。

  回程路上,暖氣開足,紀叔驅車平穩,段亦莎撐著下巴看著窗外的風景,隨口叫道:「哥。」

  段佑斯剛送完安琦言,有點疲憊,閉著眼回應她。

  「第一次。」

  「什麼?」

  段亦莎轉過頭說:「你第一次在女生的脖子上留草莓。」

  他睜開眼睛,段亦莎仍看著他,指尖點著臉頰說:「我記得以前你最看不慣我脖子上有那種東西。」

  他換了一個坐姿看著窗外,段亦莎笑了起來,隨後又抱住段佑斯的手臂:「我和於祈配不配?」

  10

  第二天,天氣很好,氣溫回暖。

  早自習,雅子正在複習筆記內容,手機響了,窗外一股風恰好拂進,班內喧鬧,她拿著手機起身,站到安靜的後窗接起電話。

  是段佑斯,他只說了一句話,還伴隨著關車門聲:「下樓拿東西。」

  他應該剛到校門口。

  雅子掛了電話,向紀律委員說了一聲便出教室。

  長廊風暖,校園裡同學們低聲笑語,廣播在放一首很乾淨的歌,旋律溫淡。

  雅子走到底層樓梯時,正看到朝這邊走來的段佑斯。

  陽光細碎,他的手中掂量著一盒創可貼,看到她,在經過時將盒子遞上,她正好拿到。兩人的身影在樓梯扶手的兩邊錯過,然後他繼續向三年級教學樓走,她停在原處扶住扶手。

  剛走出二年級教學樓,他停步,想了一下,又返身回去。

  雅子剛準備上樓,但放在樓梯扶手上的手忽然被覆住。她微微一怔,段佑斯又回來了,他拉著她下樓梯,將她抵在過道牆上,四周無人,空氣香甜,他站到她面前。雅子抬頭看他,有些不解。

  他伸手拉開她的圍巾,視線落到白皙的脖頸上一處淺紅上。雅子知道他在看什麼,目光閃爍,緊張地往後靠了一下。他不知道哪裡來的興致,細察著昨天他留下的痕跡,眼裡眯出得意之色。

  雅子顯得不自然,拆開創可貼盒抽出一片,正要拿它掩住的時候,手在頸邊被他擋住。

  她看向他。

  手被他輕輕擋著,轉而牽住,指間的創可貼也遞接到了他的手上。

  雅子悄悄地呼吸著,他低下頭拉開粘紙,親自貼到她的頸上,肌膚碰到他的指尖,觸感細膩,輕輕的,涼涼的。

  再看了她一會兒,他終於看向四處。

  過道里只有他們兩個,校園寧和。

  他回過頭,斜下腦袋,在雅子的臉上親了一下,這個忽然的動作讓她微微一怔。他擦肩走開,雅子還停在原地,手指觸過被他親到的地方,微風拂動了她額前的劉海。

  鈴聲響起,雅子走在回教室的長廊上,心間悸動餘留,衛茹恰好叫住她。

  「莫雅子。」她站在教室門口,說道,「今天中午和一些幹部一起吃飯,你也來。」

  「知道了。」

  衛茹要走時,雅子又輕淡地補了一句:「謝謝你。」

  她懂的,揮了揮手,沒回。

  到了中午,人聲鼎沸,雅子來到餐廳時衛茹已經在了,只是同一桌上只有她一個人,看她精神有點糟,還嘆著氣。

  「怎麼了?」她坐下,視線掃到安琦言那桌,陽光下,有幾個幹部圍坐在她那桌談話,梵芝坐在安琦言身側,兩人輕談笑語很親密。

  原來是這樣。

  「突然被安琦言叫了去,沒辦法。」衛茹臉色不好。

  雅子不動氣,反笑,將一杯熱茶推到衛茹面前:「那就吃飯吧,她也是要介紹新人。」

  安琦言半搭著梵芝的肩,幾人說話氣氛和悅,另一旁段亦莎屈膝坐著,段佑斯不在,學生會的交際在她聽來就是念經。小姑娘一邊掏耳朵,一邊漫不經心地叉起肉丸咬。

  「莫雅子,我是好不容易叫到她們的。」衛茹皺起眉頭。

  雅子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靜,也很自信,讓衛茹煩躁的心漸漸穩下來,便不再說話。

  「雅子!」這時,傳來一個叫喚聲,她看去,見吳曉眉端著餐盤走來,興奮地說,「巧啊,看見你了!」

  雅子讓出一個位子來,吳曉眉坐下,看見面前的衛茹,笑了笑:「你好,衛茹。」

  「吳學姐好。」衛茹撐起臉應答。

  「不跟她們一起?」雅子暗指安琦言的方向,問吳曉眉。

  吳曉眉聳了聳肩:「反正我在不在都無所謂啊,反而看見雅子你就不能不一起吃飯了,我們好久沒說話啦,學習忙死了。」

  雅子看著她,唇角浮起淡淡的笑。

  隨便談了一會兒,學生走動,正有人影經過這桌,雅子抬頭看到,即刻叫住他:「於祈!」

  於祈聞聲側過頭,他也是剛到,端著盤看向雅子,應了一聲:「嗯?」

  「位子難找。」雅子說著,指了指衛茹身旁的空位,「坐這邊啊。」

  於祈掃了一眼餐廳,也不推脫,直接坐下。

  坐下的同時,安琦言那邊發出動靜,原本無事乾的段亦莎一下子提起神。她挺起身,說時遲那時快地撐著梵芝的肩從椅子上跳下來。安琦言詫異地叫她,她的速度很快,越過三兩學生,一屁股落到於祈一席的沙發上,手撐著腦袋,喜逐顏開地說:「嗨,吃飯啊,這麼巧!」

  吳曉眉和衛茹都嚇了一跳,於祈挑起的肉丸從湯匙上掉下,他咂著嘴,段亦莎立刻將插在叉子上的肉丸遞上:「給!」

  就這樣把注意力全部引來了,那些幹部神色各異,安琦言深吸一口氣,臉色不好地拍了一下桌子,梵芝盯著雅子沉默不語。

  氣氛依舊熱鬧。

  「又在算題目,才來這麼晚嗎?」雅子向里坐了一點避開梵芝的注目,隨口問於祈。

  段亦莎專心致志地盯著他看,於祈被盯得不自在,側過身子回答:「嗯,你給我的那本數學手抄筆記很有用。」

  「是嗎?」她淡淡地回,「我還有兩本。」

  於祈立即看向她,而雅子的視線卻投向段亦莎:「但是,因為亦莎問我借,我就送給她了。」

  段亦莎愣一下,轉過頭問:「啊?」

  但這姑娘腦子轉得快,才迷茫了半秒就反應過來,立馬又笑道:「哦是啊,我最近正好也對數學頗感興趣。」

  「你喜歡數學?」於祈問。

  「嗯!從小就對數字這類玩意兒特別敏感。」

  「但是你前天的模擬考試不及格。」

  「大概是解題思路和老師的有衝突。」段亦莎秒回。

  「所以……」雅子替她補充道,「專門問我借了那些筆記。」

  於祈認真地聽著,段亦莎狠狠地點頭:「對!不過,既然你對那個很有用的手抄本那麼感興趣,我就轉送給你啊!」

  「可以嗎?」於祈追問。

  段亦莎得意地說:「當然了!」

  「謝謝!」

  就這一句,聽得段亦莎咯咯直笑。

  11

  「喂,莫雅子!」

  教室外的長廊上,雅子正要去辦公室交作業本,被後面的段亦莎叫住。

  她回過頭。

  段亦莎雙手插在衣袋裡,靠著陽台邊沿說:「謝謝你啊!」

  「不用謝。」

  「你幫我一次,我也幫你一次。」段亦莎豪爽地說著,撥頸邊的頭髮,「我告訴你梵芝是怎麼和我哥認識的。」

  這女孩一點就通。

  教室內,梵芝還沒回來,雅子將本子放到陽台邊上,看著段亦莎。

  「梵芝說我和她是在夏令營認識的,其實不是,那地方說得好聽點是夏令營,說得難聽點就是問題學生勸善會。」段亦莎撐起臉頰,「我是被我姐丟進去的,本來不關我哥的事,但是我哥知道後就陪我一起去了,然後就在裡面遇見了梵芝。我不知道她是怎麼進去的,反正她不簡單吧,而且和那邊的很多人不同,她在裡面不吵不鬧,也不說話,很自閉。」

  「她吸引到你哥了?」

  「沒啊。」段亦莎聳了聳肩,「我哥才沒有那麼容易被吸引,只是怎麼說呢,那時候我脾氣沖,總是和人鬧,一不小心波及她。她也算義氣吧,被人威脅都不供出我,結果我哥就注意了她一下,注意著,就把她的心給注意來了,我也搞不懂她喜歡我哥什麼。」

  「這種事的確很難搞懂。」

  段亦莎挑了挑眉,繼續說:「反正她在我哥面前的時候溫柔不亞於你,我不知道我哥心裡有沒有她,但我確定的是,在夏令營的兩個月里,她知道了我哥很多事。」

  她看了一眼雅子,補充說:「我哥啊,不是一個能輕易說出心事的人,可見梵芝不簡單哦。」

  最後一句好像是提醒,又好像是激將,段亦莎說完就走了,雅子重新拿起本子,轉向樓梯時,看見走上來的梵芝。

  她的身後跟著說笑的伊夏凌,伊夏凌極愛抱大腿,與梵芝突然親密,可見已經知道她和安琦言熟絡,而且從中午的學生會小聚就可以看出,她已經打入內部核心了。

  看來一直都沒閒著。

  梵芝走姿優雅,經過雅子時仍在與他人談笑,眉眼間異常自信。

  下午第一節課後,皇甫一妃約見了雅子。

  會面約在舞蹈室裡面,陽光正好,雅子在門前頓了一下,努力消除自己對這個地方的抗拒後,才推門而入。

  裡邊,皇甫一妃正打開角落的電視播放錄影帶,回過頭看到雅子,向她招了招手。

  「是什麼?」雅子走上前去,錄影帶正在快進,隱約可見穿著芭蕾裙跳舞的人。

  「你之前說的濱田溪,我託過好友,但聯繫不到她,所以翻了之前的錄影帶出來給你看看。」皇甫一妃端起茶飲一口。

  沒想到這事兒還被她記在心上,雅子聽罷,欣慰地回:「謝謝你。」

  「你好像對她很感興趣。」皇甫一妃看著她笑了笑,按下遙控器播放,「她的氣質和你有點像。」

  視線移向電視屏幕,跳舞的幾個女生神情認真,黃昏的舞蹈室泛著光芒,她們一姿一態緩慢優雅,瘦細的脖頸與纖長的手臂隨著音律在空中近乎劃出水滴來。

  「哪個是她?」

  「那個,跳白天鵝的那個。」

  視線定格在那個身形纖瘦的女孩身上,她的頭髮束在腦後,隨著舞姿輕輕地晃蕩,前額劉海稍平。白皙的肌膚,深邃的黑瞳、小巧的鼻樑、淡潤的唇都與雅子有異曲同工之妙,每一次旋轉,仿佛都帶動白紗。

  很素淨美好的女孩子。

  「我挺喜歡她的。」雅子看著,對皇甫一妃說道,唇角浮起不自覺的笑意。

  皇甫一妃點了點頭:「我也挺喜歡她的,她人品很不錯。」

  「是嗎?」

  「她很喜歡佑斯。」皇甫側頭說。

  陽光暗了下來,雅子移開視線,眼角的悅色淡了一點。

  皇甫一妃看著她,笑了笑。

  「我想問學姐……」過了一會兒,雅子另起話題,「怎麼那麼照顧我?」

  皇甫一妃關上電視,俯身抽出錄像帶:「因為我也不喜歡那個梵芝。」

  她不說話,皇甫一妃整理著另外幾盤錄像帶,說:「而且我只照顧績優股,安琦言做過的事情有目共睹。」

  最後一句皇甫一妃沒多解釋,她轉身將那幾盤錄像帶遞向雅子,笑了笑:「你喜歡就送給你,反正她也不來取,與其壓箱底,還不如給有賞識的人。」

  雅子雙手接過:「謝謝你。」

  回到教室時,班裡已經炸開了鍋,同學們似乎剛得到什麼通知,興高采烈的。

  簡兒一把拉住剛入座的雅子,興奮地說:「雅子啊雅子!跨年上來後我們可以一起去玩!」

  「去哪裡?」

  簡兒笑得很開心:「就是格萊的傳統啊,為了讓學生臨考前放鬆身心,整個學校學生跨年上來後都會組織去南山寫生,兩天一夜!那邊的景色超美的!」

  12

  聖誕節過後6天,新年來臨,全校休假3天。

  這年的最後一次放學,學生普遍興奮至極,盧簡兒眉飛色舞地甩著書包,與同樣眉飛色舞的楊信撞在一起,引得班內一陣鬨笑。

  天氣挺冷的,雅子戴上圍巾準備走,忽然感覺被人拉住,她微微一怔,回過頭。

  段亦莎一副苦相思的表情單手托著下巴,視線落在於祈的後背上,而另一隻手則拉著雅子的衣角不放。

  「怎麼了?」

  段亦莎拿苦悶的臉色對著她:「他喜歡吃餃子。」

  雅子面向她坐下來:「所以呢?」

  「我不會做餃子!」

  忍不住笑了笑,雅子點頭說:「知道了,我幫你。」

  「那現在就去買材料去你家做餃子!」段亦莎雙手一拍,當下就雷厲風行地決定。

  「你今晚就給他吃?」

  「當然!我問過了,今天也是他爸媽的結婚紀念日,家裡就只有他們姐弟,他姐敞開大門等我!」

  「好啊。」

  那旁,梵芝沒有表態,只是淡淡地向段亦莎留下一句:「那祝你今晚成功。」

  和段佑斯打了個電話報告完畢,段亦莎就攔了計程車,拉著雅子直奔超市。

  她趁著天還沒黑,買好餃子皮和餡兒原料,雙手拎袋,哼著小調蹦來蹦去,一路上都歡快得很。

  真是個討人喜歡的妹妹,雅子走在回家的小道上看著她。

  段亦莎一邊閒得轉圈,一邊拆巧克力吃,時不時跳著問道:「我哥來過這裡嗎?」

  「來過。」

  「我哥見過你的鄰居嗎?」

  「見過。」

  「我哥送過你到家門口嗎?」

  「送過。」

  「那我哥這樣過嗎?」說著,她將雅子推到石牆上,單手一撐,裝得像個男人一樣。

  雅子笑了一聲:「沒有過。」

  「哦。」

  開門後,段亦莎好奇地張望小院,雅子進屋開燈,接過段亦莎手中的袋子,順便提醒她:「我媽不太習慣見生人,有什麼反應你不必在意。」

  「好啦。」

  兩人換了拖鞋走進客廳,雅子剛關好門,棕捲毛的小泰迪一路狂奔來,樂得前面的段亦莎立刻蹲下身抱住它:「哇!寶貝,你好可愛啊……」

  雅子將袋子拎進廚房,女人此刻正坐在露台上休息。她問候一聲,女人木訥地回過頭,視線在段亦莎身上停留了一秒。

  段亦莎舉起小泰迪的爪子向她揮了揮,問候道:「伯母好!」

  女人收回視線。

  段亦莎倒不在意,她整顆心都在學做餃子上,抱著泰迪就和雅子進了廚房。

  「他喜歡香菇肉餡的,是嗎?」雅子一邊忙活一邊問。

  「嗯。」段亦莎邊看,邊狀似無意地說,「我哥喜歡冬筍的。」

  雅子笑著點頭:「那等一下記得給你哥帶點。」

  段亦莎比畫了一個「OK」的手勢,泰迪叫了一聲。

  燈光柔和又溫暖,在拌好的餡內加入蔥花、薑末、撒鹽和味素,入料酒,先包了一個嘗鹹淡,雅子十分滿意,不時向段亦莎說明細節。

  小泰迪蹦到了地上,段亦莎捲起袖子,邊聽邊捏起餃子來。

  「輕點。」雅子提醒道。

  段亦莎咂吧著嘴,做不來,於是雅子手把手教她順著餃子皮一邊捏出好看的褶皺來。

  做了好幾個,段亦莎是嬌小姐的手,捏著捏著就露餡了,她捏一個扔一個,最後雅子只好一邊做段佑斯的那份,一邊也幫著做於祈的那份。

  段亦莎托著下巴討好地問:「姐姐,你還會什麼啊?」

  這聲「姐姐」叫得特別甜,十足一副被雅子征服的小丫頭樣。雅子戳了一下她的額頭,她笑了笑,然後開始改玩起各色各樣的形狀來,用兩片餃子皮捏出一個飽滿的愛心餃後,非常滿意,直勸雅子:「煮這個煮這個!」

  廚房蒸汽上升,第一批餃子出來了,沸水中一個個盈實的小元寶翻騰著,泛起濃郁的香氣。

  段亦莎調好醋,盛了餃子,端出了廚房。

  雅子回過頭,不解地跟上去,段亦莎一路走到了女人那邊,蹲在她的身側,邊吹餃子邊說:「伯母,這是我包的,你幫我嘗嘗好不好吃?」

  說完,她就仰起頭將餃子蘸了醋餵向女人。

  女人看向她,她示意女人張嘴:「啊。」

  雅子看著,直到女人順著段亦莎的動作慢慢地張嘴時,她才放鬆下來。

  段亦莎將餃子餵進女人嘴裡,女人嚼嘗,段亦莎急忙問:「怎樣怎樣?」

  女人咽下去了。

  雅子抱起雙臂,說:「她覺得很好吃。」

  「呃?」段亦莎不懂。

  「我媽的口味很挑的,吃得下去,就說明味道很好。」

  「真的啊!」

  段亦莎跳起來時超級開心。

  送走段亦莎時已經6點了,不知道她趕不趕得上於祈的晚餐時間。

  關上門後,房間內又恢復以往的安靜,雅子疲憊地坐在沙發上,女人在吃熱乎乎的餃子。

  她撐著額頭看著女人,最後嘆了一口氣,笑著說:「媽,喜歡就多吃點。」

  段佑斯的跨年有安琦言陪著,女人要在客廳看晚會,於是雅子就開始收拾屋子。

  屋外不時有轟響的鞭炮聲和禮花綻放的聲音,7點30分收到段亦莎的簡訊,說餃子超棒。

  她笑了笑。

  離跨年只剩一刻鐘的時候,女人看電視看得入神,雅子打開了露台的燈,拿把剪子來到小院修盆栽。

  「讓我們一起來倒數,迎接新年!」電視內女主持人高喊道。

  雅子蹲下身,撥開雜亂的枝葉,剪掉一簇。

  「19……」

  「18……」

  「17……」

  剪刀有點鈍,她換了一把。

  「10……」

  「9……」

  「8……」

  「7……」

  她剪好了,將落在木地板上的泥土和雜葉掃起。

  「3……」

  「2……」

  女人跟著電視機里的主持人拍手,她仰頭望著窗外的明月。

  「1……新年快樂!」

  「砰砰砰……」

  一陣禮花相繼綻放的聲音響起,禮花的光芒染亮了雅子的眼睛,她站在院內仰頭看著斑斕的天空,被這一陣新年的氣息感染,嘴角浮現出淡淡的笑容來。

  「叮——」

  客廳茶几上的手機響了。

  那個電話讓她等了很久,是他打來的,她立刻回到客廳拿起手機,再回到小院內看著夜空,接起電話的一瞬間脫口而出:「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那端,安琦言的聲音猶如暗夜裡的一聲驚雷,「莫雅子。」

  雅子的後背猛地一涼,睫毛輕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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