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情愫初生


  離開學校的路上,西陌陌瞥了眼身旁一臉平靜的人,撇了撇嘴,語氣頗為遺憾道:「程程,我們這樣貿然離開真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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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貿然啊,我留了張字條給他。思兔sto55.com」

  西陌陌扯了扯嘴角說:「程程,只是一起吃頓飯而已,你就不能滿足下我,讓我近距離瞻仰一下高嶺之花嗎?」

  「……」你剛才不是已經瞻仰過了嗎?

  見西陌陌一副失望遺憾的模樣,程安抿唇想了想,開口道:「陌陌,我知道你很失望,但我們畢竟和人家不熟,所以在不是特別必要的情況下,我不想承受別人太多的人情。特別我還是他外甥的班主任,這一層關係也比較尷尬敏感。」

  她一向不與學生家長有任何除了學生之外的私下接觸,之前幾次三番麻煩他,對程安來說已經逾越了她作為教師的本分。

  聽她這麼一解釋,西陌陌瞬間就換上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剛才的遺憾鬱悶也一掃而空。

  「原來是這樣啊,程程你早說嘛,我還以為……」

  話音未落,一陣手機鈴聲就打斷了她的話,程安看著手機屏幕上顯示是本地的陌生號碼,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滑下接聽鍵:「喂,你好。」

  「抱歉。」他的聲音低低的,透過聽筒里細微的電流聲清晰平穩地傳過來,讓程安的耳朵驀地一陣酥麻。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商……商先生?」

  「是我。」商則似乎笑了下,嗓音清亮了幾分,「抱歉,讓你們久等。」

  「沒關係……你的工作重要些。」程安回道,卻忍不住在心裡猜測,他打這個電話來只是為了向自己致歉?

  她話音剛落,電話那端的人卻沉默了。良久,才聽到他低沉微緩的聲音傳來:「字條上的話,我當真了。」

  他忽然轉移了話題,程安有些反應不過來,過了幾秒鐘後,她才想起自己在紙條上寫了些什麼,她說……下次換她請客吃飯,可她……當時也只是客套性地寫了這麼一句。

  就在她不知道如何接話的間隙,電話那端的人兀自開口:「我還有事,先這樣?」

  程安下意識地應道:「好。」

  通話結束後,程安還有些雲裡霧裡的,等在一旁的西陌陌樂顛顛地湊上來,問她:「商教授的電話?」

  「嗯。」

  西陌陌的眼神莫名多了幾分曖昧,她半眯著眼,八卦道:「他說了什麼?」

  程安縮了縮脖子,突然有幾分心虛:「沒說什麼……」

  西陌陌戳了下她泛紅的臉頰,狐疑道:「沒說什麼那你為什麼臉紅?」

  「大概是……熱的。」

  西陌陌:「……」大冷天的騙鬼呢。

  最後程安還是在西陌陌的嚴詞逼供下全盤托出,末了西陌陌還點評了一句:「行啊,程程,欲擒故縱這一招被你玩得可溜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

  西陌陌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副「我明白」的神情,說:「程程,沒關係,看在我們多年革命友誼的份上,我會站在你身後支持你的!」

  程安:「……」

  A市的冬夜冰冷而綿長,空氣中氤氳的寒冷刺骨入心,讓人想躲在被窩裡,不願意挪動半分。程安靠坐在床上,整個人蜷縮在被子裡,手裡拿著台筆記本電腦正在更文。

  距離上一次交稿已經有將近一個多星期的時間了,她的責編牛軋糖頂著莫大的壓力來跟她催稿。程安這段時間有些忙,沒什麼空餘時間更文,她對此感到萬分抱歉,於是連夜趕稿。

  寫完最後一個字,打上了句號,她拿起一旁的水杯,溫熱的杯麵熨貼著她的手心,一陣暖意沿著她的指尖綿延入心。她另一隻手握著滑鼠拖著滾動條,再倒回去看自己剛才寫的文章,確定沒什麼問題了之後就把稿子發到牛軋糖的郵箱裡。

  她將與他接觸的場景以文字的形式還原,一字一句在鍵盤上敲下,每個細節都在腦中無限放大。那個清雋挺拔的身影,還有那雙光華微斂的眼眸就在她的腦中揮之不去。

  她突然頓住,心裡似乎有了微妙的變化,她試圖抑制,卻波瀾不止。

  周一下午各年級在會議室里例行召開年級大會,總結上周的教學情況及近期開展的教學活動。學校決定下星期將開展家長開放日活動,邀請家長前來觀看學生們的上課表現,作為一次家長與學校課堂零距離接觸的活動。

  會議結束後,年級組長將程安和蘇晴留下,跟她們說過幾天市里會有領導下來循例視察,要她們準備一次公開課。

  「是這樣的,我和主任商量過後,決定由蘇老師來進行這次的公開課,至於上公開課的班級,我認為四班整體會比三班的積極性高些,所以就定在四班。程老師,你是四班的班主任,這就要辛苦你配合一下。」

  程安點了點頭說:「沒問題。」

  走出會議室,程安準備回自己的班級時,身後的蘇晴卻突然開口叫住了她:「程老師,說起來你來這所學校那麼長時間,除了剛開始來的那段時間上過幾次公開課,之後就再也沒有上過了吧?」

  程安沉默,眉頭略微一蹙,有些不理解她說這話的用意。

  蘇晴忽然笑了一聲:「說來你也別見怪,我們畢竟是同期進入這所學校的。也不知道主任和組長是怎麼想的,每次上面有領導下來視察,總是讓我來準備公開課,這種形式化的事情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也是很累人的。所以程老師,這次你可要好好配合我呀。」

  聽她說了那麼多,即便是傻子也知道她說這番話只是為了炫耀,程安的神色淡淡的,只是微點了下頭,語氣淡淡地說了幾個字:「我會配合的。」

  蘇晴冷哼一聲,從她身邊擦肩而過,說:「這樣最好。」

  回到班級里,班長陶桃正在黑板上布置今天的作業,見她回來了,打了聲招呼後就回座位上坐好。程安把下周將開展家長開放日活動的通知發下去,囑咐學生們記好各科的作業,然後就組織學生放學。

  校門口已經有許多家長等待著接孩子放學,程安也將班裡的學生陸陸續續地送走,有些學生是固定由家長接送的,有些是家就住在學校附近,家長不來接需要自行回去的,程安叮囑這部分學生路上注意安全後,就回身清點剩餘的學生人數。就在這時,有人忽然拉住了她的手。

  程安低頭一看,就見個子瘦小的紀一元仰著臉,可憐巴巴地望著她說:「程老師,我舅舅今天沒來。」

  等將所有學生都送走了之後,程安回了趟辦公室,快速地整理好自己的東西,就帶著紀一元離開了學校。

  路上,程安問走在身旁的小男生:「紀一元,你家住在哪裡?」

  聞聲,紀一元報了個地名給她:「舅舅說坐地鐵回家會快些。」

  商則今天有事不能來接他,讓他放學後自己回家,可他今天早上出門得太匆忙,忘記帶交通卡了,手頭的零錢也不夠。本來程安借他點錢讓他自己回家就可以,可又想到天色漸晚,他一個小孩子自己回家不安全,所以便主動承擔起送他回家的任務。

  在學校里耽擱了一會兒,加上程安腿腳不便,走路速度會比常人慢上許多,他們搭上地鐵時都已經快五點半了,正好遇上下班高峰期,地鐵車廂里人滿為患。程安帶著紀一元站在另一側車門,儘量護著他,避免他被不斷湧入的人群擠到。

  好在他們只坐了幾個站就下車了,等從狹窄的車廂內走出時,程安頓時覺得周圍空氣都清新了不少,她低頭問紀一元:「知道怎麼走嗎?」

  紀一元點頭,牽起程安的手帶她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他們走出地鐵站時,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街邊的路燈依次亮起,光線明朗,照出他們的腳下影影綽綽的影子。

  「程老師,今天謝謝你。」紀一元忽然對她說。

  程安「嗯」了一聲,低頭看著他,笑道:「不客氣。」

  「程老師,你是除了我爸媽、外公外婆、爺爺奶奶和舅舅之外對我最好的人了。」

  程安聽著他如此直白天真地說著自己內心的想法,不由得彎嘴笑了:「是嗎,我很榮幸。」

  順著這個話題他們就聊開了,紀一元一路上跟她講了很多事情。例如自己的爸媽因為臨時調去外地工作的關係,將他寄養在舅舅家裡,還有和舅舅一開始生活時的各種不習慣,以及自己如何悲慘地被舅舅差遣幹活之類的事情。

  「程老師,你知道嗎?我舅舅還很愛乾淨,至少三天得打掃一次房子,特別全面仔細的那種。」說著,紀一元還朝她豎起了三根手指,一副難以理解的神情。

  程安聽著,微微收斂了唇邊的笑意,客觀地給出了評價:「愛乾淨是好事。」

  聽到這話,紀一元痛苦地「嗷」了一聲:「連老師你也這麼說。」

  程安笑了笑,不作聲。

  他們聊著天,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一處高檔小區門口,和門衛打了聲招呼後,紀一元帶她往前走,穿過一個地下停車場,從負一樓坐電梯上去。

  「不過舅舅有些地方還是很好的,比如他會幫我檢查作業,我晚上睡覺他還會特意來看我有沒有踢被子……最關鍵的是,舅舅做菜特別好吃!!」等電梯的過程中,大概是想到自己剛才吐槽了舅舅太多不好的地方,紀一元想到那平日裡氣質清冷的人時,莫名有些心虛,連忙補充道。

  聽他這麼說,程安大概就能想到他是一個很懂得關心和照顧家人的人,不由得聯想到以後被他娶過門的妻子,能被這麼優秀的男人悉心呵護著,肯定是極幸福的吧。

  這麼想著,心裡的想法不由得脫口而出:「以後嫁給你舅舅的人肯定會很幸福的。」

  話音剛落,就聽見側邊的門「咔嗒「一聲被人拉開了,程安循聲看過去,就看見穿著一身黑色長外套的商則從外面走進來。

  她頓時一怔。

  看見商則的瞬間,程安腦海里閃過的唯一念頭就是——剛才自己說的話被他聽見了!

  商則走進來時自然也看到了他們,視線在捕捉到程安有些尷尬的表情時略微停頓,清潤黑亮的眼眸微微一閃,朝她輕微地點了下頭,說:「剛才的話,我很榮幸。」

  果然聽到了。

  程安窘迫地看著他,莫名有些尷尬。正想開口說些什麼,站在她身旁等電梯的紀一元乖巧地喊了一聲:「舅舅。」

  「我今天早上出門忘記帶交通卡了,程老師擔心我一個人回家不安全,所以就送我回來了。」紀一元向他解釋完,眼睛卻看向他手裡拎著的東西,立馬樂顛顛地跑過去伸手接過,問道,「舅舅,你又買了什麼啊?今晚的食材嗎?」

  「嗯。」商則淡淡地應了一聲,目光落在程安身上。

  程安見他看向自己,不知怎的臉頰倏地一燙,意識到自己已經完成任務,可以功成身退了,她措辭了一番,開口說道:「商先生,既然你回來了,那我就先走了。」

  「今天麻煩你了,既然來了,就上去吃頓飯再回去吧。」

  商則剛說完,電梯「叮」的一聲到達了負一樓,接著電梯門便開了。

  紀一元抱著一袋食材率先走進去,商則也跟著走了進去,他修長的手臂攔著電梯門,眼睛看向仍站在原地的程安,似乎察覺到她的顧慮,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嗓音清澈:「不用擔心,等會兒吃完飯我送你回去。」

  「啊……」程安啞然,她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覺得這樣不太好。

  「程老師,你快進來呀,舅舅做的菜可好吃了!你今天正好有機會可以嘗一嘗。」紀一元揚著笑臉,也跟著「慫恿」她。

  可是……程安抬頭看了一眼商則,見對方正耐心地等著自己,如果再拒絕的話,反而顯得她太過刻意和矯情。她在心底默默思忖著,剛想走上前時,就聽見電梯發出「嘀嘀嘀——」等候過久的提示聲,她被嚇得腳步有些慌亂地上了電梯。

  等她進來之後,商則才放下攔著電梯門的手,按了下「二十五」這個樓層。

  「不好意思……」程安微紅著臉,小聲說道。

  商則單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動作有些隨意慵懶,他微微仰頭看著不斷往上升的樓層,嗓音偏低,似乎隱含著笑意:「不用不好意思。」

  紀一元輕輕拉了下程安的手,她順勢蹲下身,疑惑地看著他,輕聲問:「怎麼了?」

  紀一元湊到她耳邊,像是要跟她分享什么小秘密似的,聲音刻意壓低了說道:「程老師,舅舅今天買了排骨和鯽魚,看樣子是要做清蒸排骨和鯽魚湯。我跟你說,這兩道菜舅舅最拿手了,你今晚有口福了!」

  聞言程安忍不住笑了笑,說:「那我得感謝你舅舅今天請客才行呀。」

  她的聲音有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聲調,此時夾帶著絲絲笑意,聽在耳畔只覺得輕柔悅耳,像陽春三月的翠柳掠過清澈的泓泉般細膩柔軟,讓人心頭微盪。

  到達樓層後,商則走到公寓門前拿出鑰匙開門,走至玄關,他從鞋櫃裡拿了雙女式拖鞋放在程安的腳邊。

  「謝謝。」程安輕聲道謝。

  「方便嗎?」商則低聲問她。

  玄關處的燈光是暖橙色的,照進他的眼底,一雙清潤如玉的眸子光芒微亮。程安抬頭看著他,頓時明白過來他指的是什麼,他的意思是她的腳換鞋方不方便。

  程安抿唇一笑:「沒關係。」

  商則微微點了點頭,從紀一元手裡接過食材,抬手拍了拍他的腦袋,說:「你負責招待客人。」說完,他拎著那袋食材進了廚房。

  紀一元回頭帶著換好鞋的程安去了客廳。

  程安跟在紀一元身後,她打量著眼前這套寬敞明亮的公寓,簡潔大方的家具擺設,乾淨清冷的色調,倒是和他帶給人的感覺很相似。

  「程老師,這邊坐。」紀一元拍了拍身旁的沙發,示意她坐過來。

  商則從廚房出來,將身上的外套脫掉搭在手臂上,他走進了主臥,過了沒多久,再出來時已經換上了一套輕便的家居服。他邊挽著袖子邊走過來說:「我這裡有水、茶和果汁,你想喝什麼?」

  「我喝水就好。」程安說。

  商則瞥了眼坐在沙發上一直垂著腦袋的紀一元,抬腿走過去掀開他遮擋在腿上的書包,果然看見他偷偷拿著部遊戲機在玩,紀一元突然一個激靈,立馬將遊戲機藏在身後。

  「拿來。」商則攤開手,語氣微冷。

  紀一元撇撇嘴,不情不願地將遊戲機上交。

  商則曲起食指敲了敲他的腦袋:「去給老師倒杯水,然後進房間寫作業。」

  「哦。」紀一元應了聲,乖乖地從客廳的柜子里拿了水杯去廚房倒水。

  商則將沒收的遊戲機遞給程安:「幫我保管著,等他寫完作業再給他。」

  程安微愣。

  紀一元倒完水從廚房出來時正好看見這一幕,他趁著商則進廚房做菜的間隙,立馬雙眼放光地看著程安——程老師絕對比他舅舅好說話!

  程安受不了他過分熱情的視線,索性將遊戲機藏在身後,說:「你舅舅說了,等你寫完作業才能給你。」

  紀一元癟著嘴,哀怨地看著她:「程老師,你什麼時候那麼聽我舅舅的話了。」

  他這句話是無心說的,程安卻聽出了別的意思,她的臉頰微燙,轉移話題道:「我今天布置了三百字的短作文,你寫完了嗎?」

  「啊!我忘了有這個作業!」

  程安:「……」

  紀一元拖著書包進了自己的房間,沒過一會兒又探出頭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程老師,今天的作業要求我沒聽清,你能再說一遍嗎?」

  程安:「……」

  因為今天布置的作文類型是以前從來沒接觸過的,所以程安額外幫紀一元輔導了一遍,讓他順利地把三百字的短作文寫完了,她還順便幫他把今天的課外作業都檢查了一遍。

  從臥室出來時,就聞到了從廚房飄來的陣陣香味,程安聞著菜香走過去,商則正好將一碟菜起鍋,她走過去想幫忙端菜,卻被他制止了:「小心燙,我來。」

  商則將菜端起來,離得近了聞到的香味越濃,程安由衷地說了一句:「好香啊。」說完,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熱氣裊裊,他那雙如墨玉般的雙眸似被這煙氣暈染,顯得愈發清透明亮。

  看得程安心裡驀然一動。

  飯後,程安幫忙收拾了碗筷,將它們放進了廚房的水池中,商則讓她放著等他來清洗,然後就從上方的櫥櫃裡取出了茶杯,走到一旁泡茶去了。

  程安從廚房走出來時,就看見紀一元坐在沙發上揉著肚子消食,見她過來了才立馬起身讓位,程安微笑著走了過去。

  紀一元看著她拖著無法用力的左腿緩慢地走過來,猶豫了一陣,開口問道:「程老師,你的腿這樣……是天生的嗎?」

  聞言,程安唇邊的笑意微頓,半晌後才搖了搖頭說:「不是。」

  紀一元的臉色微變,頓時有些無措,本來是耐不住好奇才問的,現在卻不知道如何收場。

  「因為車禍。」程安突然開口道,眉目依舊溫和,語氣淡淡的。

  「車禍?」紀一元瞪大了眼睛,有些難以置信,這個只有在新聞或電視劇里才會出現的詞確實驚到他了,在他看來車禍是多可怕的事。

  「紀一元,電話。」

  商則從廚房裡走出來,左手握著一個精緻的茶杯,右手拿著手機遞給坐在沙發上的人。

  紀一元接過手機,看了眼來電顯示,神色一喜,立馬將手機拿到耳邊,彎著嘴角甜甜地喊了一聲:「媽媽。」隨後,他抱著手機走到一旁跟電話那端的人聊天去了。

  商則將手中的茶杯遞到程安面前,聲音低沉婉轉:「祁門紅茶,嘗嘗。」

  「謝謝。」程安連忙伸手接過,手指不經意間觸碰到對方的手指,她一頓,回過神她的雙手緊握著杯子,微燙的杯麵似要將她燃燒一般。

  商則回廚房拿了自己的茶杯出來,然後坐在程安旁邊的單人沙發上,舉起茶杯輕抿了一口,薄唇被清透的茶水浸潤過,覆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好看極了。

  程安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低頭看著杯中飄浮的茶葉,臉頰微紅。

  等紀一元通完電話後,商則才放下茶杯,去臥室拿了件外套披在身上,又隨手拿起放在一旁的車鑰匙,對程安說:「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哦……好。」她回過神應道。

  在玄關處換鞋時,紀一元也跑過來跟她道別:「程老師,下次還要來家裡玩呀。」

  程安笑著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說:「好,你乖乖的,晚上早點睡覺。」

  「嗯,老師也是。」

  A市的冬夜寒冷淒清,路上沒什麼行人,行駛在公路上的車輛也很少。車廂內沉默寂靜,程安發現他們之間可以聊的話題真是少得可憐,他們單獨相處時,除了紀一元的話題,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

  一路開到程安家的小區門口,程安跟他道謝後下車,打開車門時她微頓了會兒,像是想起什麼,她忽然回身跟他說:「商先生,學校下周有家長開放日活動,你有空來參加嗎?」

  她說完後,車廂陷入了一陣難以言明的寂靜中,程安等了半晌都沒有聽到回答,正想是不是要給自己找個台階下時,就聽見他說——

  「我的名字,商則。」

  「啊?」程安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商則轉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幾不可覺地勾起,聲音溫潤:「直接喊我名字就好。」

  「至於家長開放日,如果有時間的話,我會去。」

  程安的臉頰滾燙,在凜冽的冬風中還在持續升溫,對方明明只是說了幾句話而已,她就像是被蠱惑了一般,腦袋有些懵懵的。她一直維持著這樣的愣神狀態上樓,拿鑰匙,進家門。

  直到客廳里的座機鈴聲大作,她才醒過神來,立馬走過去接起電話。

  「程程,你一晚上都去哪裡啦?發你信息不回,打你電話關機,你家裡的座機也一晚上沒人接。給我老實交代,跑哪兒鬼混去了?」剛接通電話,程安就聽到西陌陌劈頭蓋臉的一陣質問。

  程安聞聲,連忙拿起身旁的包翻找手機,果然發現手機沒電關機了,她有些不好意思,避重就輕地問:「陌陌,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不是我,是你阿公找你有事。他找不到你,都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了,你快給他老人家回個電話吧,再找不到你啊,我估計他急得都快要報警了。」西陌陌說完,又補了一句,「今晚的事,改天再來審問你。」

  西陌陌切斷通話後,程安不敢再有所耽擱,立馬撥打了老家的電話號碼。

  「嘟嘟」聲響了沒幾下就被人接起了,還不等她開口,電話那端的人就已經抄著一口家鄉話喊著她的名字:「安安?」

  嗓音蒼老沙啞,帶著些許急切。

  聽到熟悉的聲音和親切的語調,程安幾乎是在那一瞬間就紅了眼眶:「阿公,是我。」

  「我的乖乖,你終於捨得接電話啦。」程老鬆了口氣,聲音也清明了幾分。

  「對不起,阿公。我手機沒電了,今晚又……剛好有事沒在家。」程安解釋道。

  「沒事沒事,你沒事就好,剛才打你電話沒人聽的時候差點把你阿婆嚇得魂都飛了。」

  聽著程老在電話里略誇張的語調,程安「噗」的一聲笑了出來,眼底的酸澀也消散了不少,她的手指纏繞著電話線,輕聲道:「阿婆也在呢?」

  「在呢,就在我旁邊,一直嚷嚷著讓我把電話給她,和你阿婆聊兩句?」程老說。

  程安應了聲「好」,電話那端就換人了,程奶奶慈祥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安安。」

  「阿婆。」程安笑著回應道。

  「最近過得還好嗎?」

  「好著呢,你們呢?」

  程奶奶:「就那老樣子,你這小丫頭什麼時候有時間回來看看我們倆啊?」

  程安笑了笑說:「快了,學校放寒假我就回去。」

  「這樣啊……」程奶奶的語氣有些失望,「那你阿公豈不是每天又要對著日曆掰手指頭了。」

  話音剛落,程安就聽到那頭傳來一聲低斥:「瞎說!」

  這兩老活了大半歲數了,還不忘互損取樂,程安不由得笑出聲。

  「安安啊,家裡剛收成了一些蔬菜,長得可好了,回頭給你寄一些過去?」

  「不用了阿婆,你和阿公留著自己吃吧,寄過來那麼長時間,再新鮮的蔬菜都會被悶壞。我想吃什麼,可以在這邊買,你們不用麻煩了。」程安阻止道,「還有啊,阿婆,你的手不好,就不要老是下田了,要多注意點自己的身體。」

  「知道啦,每次打電話都會被你這小丫頭叨叨一遍。倒是你,自己一個人在那邊才要多注意點,工作不要太辛苦了,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

  和阿婆在電話里又嘮嗑了幾句家常,見時間不早了,程安便催促阿婆早點去休息。

  通話結束後,程安看著眼前明亮的橘黃色小燈,恍惚間回憶起她和阿公阿婆住在老家的那段時光。她那時還深陷在陰鬱里無法自拔,可家中的兩位老人卻每天不辭辛苦地照顧她、開導她,陪伴她度過了那段艱難的歲月。

  直到她後來參加高考順利考上了師範大學,到如今留在了這座城市工作。

  可今天家裡的一通電話,卻讓她突然後悔起當初留在A市的決定。

  「今天因為一通電話,想起了一些舊人舊事。這才驚覺,回憶遠比現實溫暖許多,一個人煢煢孑立來到大城市裡,無依無靠如同浮萍般的日子過久了,忽然萬分想念回憶里的一桌一椅。如此想念,我是否應該讓自己回到記憶中那處溫暖的港灣里。」

  將這段話編輯完發上微博,程安放下平板,從沙發上爬起來去翻掛曆。她算了算距離放假的天數,還有差不多兩個多月的時間,無論如何她是決定了一放假就回去的,至於以後的事情,以後再作打算吧。

  送完程安回家後,商則便返回了自己的住所,只是剛一進門,一陣吵鬧熱烈的遊戲音突兀地傳入耳中,他眉頭一擰。

  走到客廳,果然看見那小傢伙坐在沙發上拿著遊戲機正打得痛快。

  「作業寫完了嗎?」商則的聲音微沉,走了過去。

  「早寫完了。」紀一元專注地看著遊戲屏幕,突然一聲慘叫,他遊戲裡的闖關小人死了。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哀號一聲便躺倒在沙發上,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又死了!」

  頗具動感的背景音樂還在繼續,聽得商則的眉頭一皺:「聲音關掉。」

  遊戲就是得有聲音才玩得痛快啊!

  紀一元不悅,但耐不住某人的威壓,只好把音量調到最小。

  「舅舅,你把程老師送到家了嗎?」在等待遊戲開始的間歇,紀一元問他。

  商則「嗯」了一聲作為回應,然後習慣性地拿起他放在一旁的作業本檢查。

  紀一元看他要檢查自己的作業,連忙說:「舅舅,你只用幫我簽個名就好,這些程老師都幫我檢查過了。」

  聞言,商則沉默了一瞬,拿起一旁的簽字筆在他的作業本上簽名,最後翻到一本英語習題冊,商則的視線粗略地掃過他今天做的題目,忽然發現了一個錯誤。

  程安從浴室洗完澡出來,正準備去吹乾頭髮時,突然聽到手機的簡訊提示聲。

  她用浴巾隨意地擦了擦頭髮,拿起手機查看。

  是商則的簡訊:「方便加個微信嗎?」

  簡短的一句話讓程安一愣,這是……什麼節奏?

  她還沒想好怎麼回復,他的第二條簡訊就進來了——「有個問題需要探討。」

  哦,原來是有問題需要問她。

  程安編輯了簡訊回覆:「當然方便,我的微信號就是手機號碼。」

  她的微信里也加了很多學生家長,身為班主任,家長們時常會因為孩子的在校表現及作業等問題前來問她,她以為商則也是其中一員。

  簡訊發過去後,很快她就收到了微信的好友申請提醒。

  是一個來自「SZ」的好友申請。

  程安看著那簡單的兩個字母,不知為何心跳忽然加快了一下,她頓了頓才按下了同意。

  驗證通過後,程安給他修改了備註名,正想著是不是要跟他打個招呼,對方就已經發了張圖片過來,她手指輕觸,點開來看。

  是一道英語練習題。

  好端端的發這個給她看幹什麼?

  程安不解,沒過多久他又發來了一條文字消息:「sheep雖然是可數名詞,但它的單複數形式是一樣的。」

  「?」沒看懂,程安發了個問號過去。

  這次他發來的是語音消息。

  程安點開拿到耳邊聽,幾秒後他清冷低沉的嗓音清晰地傳入耳中:「紀一元的英語作業,有一道題做錯了,你沒檢查出來。」

  程安:「……」特意加她微信就是為了說這個?!

  語音還沒完,對方停頓了幾秒,又道:「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晚安。」

  語音結束,程安愣了半晌才抬起手來,摸了摸微燙的耳根……

  家長開放日當天,程安讓學生們調整了下桌椅的擺放位置,特意在教室後方空出一塊地方來,然後讓班長組織幾個男生去活動室里搬些椅子放在騰出來的位置上,這樣方便家長聽課。

  早讀剛開始,就陸陸續續有家長前來,站在教室外和自己的孩子悄悄打招呼。底下的學生們開始有些不安分了,時不時地抬頭張望,和身邊人講兩句悄悄話之類的。

  程安和前來聽課的家長們打了聲招呼後,便安排他們坐到相應的位置上。沒過一會兒,教室後排就坐滿了學生家長,位置坐滿後,一些姍姍來遲的家長就只能站在門外聽課了。

  程安大致清點了下人數,發現還有部分家長沒有來。雖然學校這次的開放日並不強求所有家長都到,但她還是給所有家長都發了條簡訊,建議他們抽空出席,畢竟是有關孩子的事情,還是重視些為好。

  她在人群中搜尋了一圈,並沒有看到商則的身影,她下意識地往門外多瞟了兩眼。

  他也還沒有來……

  程安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鍾,早讀還剩下五分鐘就結束了,教英語的林姐拿著教學用具提前來到班級里,見教室後方坐著滿滿幾排的家長,面上帶著幾分驚訝。

  「這麼大陣仗呢……」林姐微訝,對站在門口的程安小聲說,「搞得我莫名有幾分壓力。」

  程安聞言笑了笑說:「沒事,林姐,就跟平時上課一樣就好了,別有壓力。」

  林姐看了眼時間,對她開玩笑說:「行,那我先去打頭陣了啊。」

  早讀結束後,看著程安離開教室,紀一元趁著休息間歇掏出手機給商則發了條簡訊:「舅舅,你今天來不來?」

  信息發過去後,手機就沒了動靜,一直等到上課鈴聲響起,紀一元都沒有收到回復。

  實際上,商則今天很忙。

  早上來到學校後就被告知有兩組學生的實驗數據出錯了,需要重新錄入數據,再加上今天原本安排的理論課就有整整四節,忙到後來他連中飯都沒時間吃,更別提去看手機。

  他原計劃是要去參加家長開放日的,可剛好同系有位女老師從今天開始休產假,主任安排他去代課,無法推脫他也只好應承下來。

  他負責代課的是一門名為「生物基礎入門」的選修課,時間在下午七八節課。下午上課本就沒什麼精神和動力,更別說是最後兩節課,再加上這本就是一門枯燥乏味的純理論課程,所以不出意料的,來聽課的學生只有寥寥數人。

  商則拿著教材腳步平穩地走進教室時,原本還昏昏欲睡的十幾個人頓時清醒了大半,睜大雙眼看著站在講台上清潤卓絕的人,面露驚愕。

  西陌陌正趴在桌上夢遊周公時,就被同桌的人拍醒,然後就聽見一聲壓抑的驚呼——

  「快看!竟然是商教授!我的眼睛沒花吧。」

  西陌陌剛睡醒,腦袋還有些混沌,聽到這話不由得輕嗤道:「你們幾個沒睡醒吧,竟然能把李惡婆看成商教授。」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空曠的教室里還是顯得尤為突兀,瞬間十幾雙眼睛「唰唰」地看向她,偏偏當事人還不自知,兀自伸了個懶腰。

  西陌陌懶腰剛伸到一半,就聽見一道低沉淡漠的聲音從講台處緩緩地飄來:「李老師從今天開始休產假,所以這門課從今天開始,都由我來上。」

  西陌陌渾身一僵,機械地轉著腦袋往講台看去,當看到那抹清風朗月的身影時,她忍不住心尖一抖。

  程安曾不止一次聽西陌陌吐槽她那門誤選的選修課,她公共課的學分直到這個學期為止都還沒修滿,所以她不得已去挑了一門公共課部的選修課上。本來相中了一門「電影賞析」的課程,可後來由於網絡不給力沒選上。不僅如此,大部分較輕鬆有趣的課程都被人選完了,她萬念俱灰之下,最後在所有偏冷門的課程中挑中了這門看似不難的「生物基礎入門」。

  本來也只是混幾個學分而已,可沒想到教這門課的老師那麼嚴厲,上課不准遲到、不准睡覺、不准玩手機,這就算了,還每堂課給她們留作業,說是少交三次作業以上,期末直接零分。

  每次上完課,西陌陌都會跟程安狠狠地吐槽一番她們那門課的老師。

  所以當她收到西陌陌的微信消息時,第一反應就是今天選修課上又發生了什麼讓西陌陌氣得跳腳的事了。

  結果微信上發來的消息卻是——「啊啊!程程,從今天開始李惡婆休產假,授課老師換成了商教授,啊啊啊!好激動!」

  句末,還附了幾張趁無人注意時偷拍的照片。離得遠,像素不高,拍出來的照片有些模糊,但這並不影響程安認出那抹溫潤頎長的身影。

  他今天沒來,原來是去幫人代課了。

  程安正看著照片出神,西陌陌又發來了一條文字消息:「果然,要想學得好就得老師顏值高,我今天竟然覺得那些單細胞生物啊什麼的如此可愛!!」

  程安:「……」

  西陌陌:「還有還有啊!教授的聲音真是太太太好聽了!我耳朵到現在都還是酥麻的。」

  程安的指尖在鍵盤上微頓,正準備回復時,一聲消息提示音響起。

  是商則的語音信息。

  她微愣,連忙點開來看,是一條九秒鐘的語音。她看著語音消息旁的紅點,心尖莫名地輕顫,隨即伸手點開,他的聲音便透過聽筒傳來:「抱歉,今天臨時有事,沒能赴約。」

  清透低沉的嗓音有些沙啞,淡淡地,有些許磨人,話末還能聽到他極低地咳了一聲。

  程安的耳朵倏地變紅,特別是聽到他最後的「赴約」二字,本來沒什麼,可由他這麼一說,便無端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好像他說的「赴約「,指的是他和她之間的約定一般……

  程安拍了拍自己胡思亂想的腦袋,捂著自己發熱的耳根,斟酌著回復了三個字:「沒關係。」剛發送過去,轉念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今天也有很多家長沒來。」

  「今天是準點下班嗎?」他沒有繼續上一個話題,而是換了個話題問道。

  程安不明所以,但還是回復道:「是的。」

  消息發送後,沒過幾秒,就收到了他的信息:「我等會去接紀一元放學,順道送你回去。」

  程安原本想回他「不用麻煩了」,可字還沒敲下,他就發來了一段語音。

  商則:「我記得你還欠我一頓飯。」

  程安微愣。

  他微頓了會兒,再響起的聲音里隱含著微微的笑意:「擇日不如撞日。」

  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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