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除夕夜告白
程安的這場病來得也快去得也快,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退燒藥吃得及時,她的燒當天晚上就退下來了,等到第二天精神也逐漸好了起來。思兔閱讀這場病到最後終究是沒能瞞住兩位老人家,程奶奶知道後心疼得不得了,次日一大早起床就用老家的土方法給她燉湯喝,還做了許多菜式,順帶還邀請了商則一起,說他是大功臣,要不是他,程安就連生病了都沒人知道。
這件事情過後,兩位老人家在心裡對他的滿意度又「噌噌」地上升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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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程奶奶又開始給兩人製造單獨相處的機會,她提議程安帶商則去附近轉轉:「人家大老遠從A市跑過來,昨天又照顧了你一天,你不帶人出去外面玩玩好意思嗎?」
「阿婆,我剛生完病。」程安試圖反對這一提議,自從商則昨天跟她說完那句話後,她就感覺到他們之間有哪裡不一樣了,似乎把某些事情說破之後,他便肆無忌憚了起來,所以程安現在不敢跟他單獨相處。
「你的病不是早好了嗎,正好趁著今天天氣好出去外邊轉轉,別整天窩在家裡。」
程安:「……」早上是誰心疼得不得了的。
她轉頭看向商則,希望他能說些客套話,可他卻對自己挑起眉梢,聳了聳肩。
指望無果,程安只好認栽。
S市的發展相對A市這種大城市來說緩慢了不少,程安的家附近沒有林立的高樓,也沒有鋼筋水泥的建築,只有一望無盡的田野和低矮的平房,但在這裡空氣清新度比很多大城市要好。
這個時節有樹木的地方地上有很多枯葉,風一吹,便簌簌落落地在地面上爭先恐後地撲騰。從村口出來,有一條意境極佳的小徑,旁邊是清澈的湖泊,再往前走有一道寬敞的石板橋,程安帶著商則沿著橋面行走,涼風習習,倒是有說不出的舒服愜意。
「這裡很美。」商則說。
程安「嗯」了一聲算作回應,她的心思卻不在周圍的景致上,遲疑了一會兒,還是開口問他:「商則,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商則聞聲挑了挑眉,目光從平靜的湖面挪到她身上:「這麼迫不及待想讓我走?」
「我不是那個意思。」
商則低聲一笑:「既然不是,那你是想讓我多留一段時間?」
「呃……」程安無言,要怎麼跟他解釋自己只是隨口一問。
她沒說話,商則便當她默認了,他點頭道:「我知道了。」
程安:「……」
程安不知道話題怎麼就被他帶跑偏了,她默了默,明智地選擇了不再開口。就在這時,橋對面走來一位手環簸箕的婦女:「哎,這不是安安嗎?」
「紅嬸?」看到來人,程安輕喚了一聲。
來人應了聲,走過來親昵地扯過程安的手在掌心裡拍了拍,說:「好孩子,聽說你昨天就回來了,我昨兒個去你們家裡怎麼沒見著?」
「紅嬸,你昨天來我們家了?」
「對啊。」紅嬸一想起昨天的事就生氣,不想多談。她眼光一掃,就看見站在程安身後的清俊男人,目光轉瞬一亮,驚嘆道:「好俊的小伙子啊,這位是?」
程安往身後看了一眼,介紹道:「紅嬸,這位是我的朋友。」
「你好。」商則輕輕頷首。
紅嬸朝他打量了幾眼,然後才對程安道:「安安,既然碰見了,那就去我家裡做做客吧?正好阿廣今天也回來了。」
程安不太想去,但拗不過紅嬸盛情邀約,又看商則沒有意見,最後還是跟著紅嬸去了她們家,只是在還沒進門的時候就遇見了紅嬸的兒子——阿廣。
阿廣相貌堂堂,五官端正,就是行為舉止略顯輕浮,讓人無法產生好感。他在看到程安時,先是吹了聲口哨:「喲,這不是安安美女嗎?從A市回來啦?」
「兒子哎,我特意帶了安安來我們家做客,你這是要出門嗎?」紅嬸說。
「本來是要出去的,但安安美女難得來我們家,面子我是肯定要給的,不出去了!」阿廣揚聲道,隨即看向跟在後面的商則,笑容微頓,而後又露了一口大白牙,「這位帥哥是?」
商則目光淡淡地掃向他,眼眸清冷淡漠,並不出聲,莫名散發出的幾分強大氣場壓得空氣有些沉默窒悶。
還是程安先察覺到了不對勁,她忙出聲道:「這位是我的朋友,商則。」
她微側過身子,對商則說:「這位是紅嬸的兒子,羅廣。」
「看這帥哥的樣子也是從大城市過來的吧?我們這裡小門小戶的,別嫌棄,進來坐。」阿廣咧了咧嘴,側開身子讓他們進屋。
紅嬸的丈夫早逝,家裡的老人們也在近幾年相繼去了,只留下他們孤兒寡母。所以紅嬸近幾年最急的就是趕緊為兒子找個媳婦兒,好為家裡開枝散葉添些人氣,可羅廣又一直是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對什麼也不上心。
這幾年村裡頭的姑娘不是常年在外面工作不回來,就是嫁到別處去了,紅嬸這心裡頭急得呀,所以這才把主意打在程安身上。
「安安吶,這次回來準備住多久啊?」紅嬸遞了杯茶給她,笑眯眯地問道。
「應該會住到年後。」
「那有沒有想過來S市發展啊,雖然我們這裡沒有大城市那麼發達,但勝在離家近啊,家裡還有兩位老人要照顧呢,你離那麼遠,萬一他們有事怎麼辦?」紅嬸說。
這個問題程安之前也有想過,如果換作以前的話,她應該會二話不說選擇回來,只是現在,多了個不確定因素……她悄悄看了眼身旁的商則,他正垂眸品著茶,睫毛密長,遮住了那雙溫潤如玉的雙眸,神色淡淡的,面無波瀾,看不出什麼情緒。
程安沒說話,倒是羅廣在一旁開口道:「媽,人家在大城市發展得好好的,幹嘛要回這種落後城鎮,這地方又沒前途,回來做什麼。」
「閉嘴!你這臭小子,我和安安說話呢,你插什麼嘴!」紅嬸不滿地瞪了兒子一眼。
羅廣翻了翻白眼,沒再出聲。
接下來的時間程安和紅嬸扯了些家常,眼看著快到飯點了,紅嬸原本想留他們下來吃飯,可程安極力推脫,最後還是讓他們離開了。
他們家和紅嬸雖然是對門,可平時程安很少和她碰見,因此她們之間並不熟,所以紅嬸今天表現出的過分熱情讓程安有些疑惑。直到回去後程奶奶才告訴她,紅嬸想幫她和自己的兒子做媒,已經找上門很多次了,只是每次都被程老回絕了。
程奶奶說:「她家那個孩子好是好,就是太花花腸子了,不太配你。」話末,又感嘆了一聲,「還是商則那孩子好。」
程安:「……」
等到晚間,洗漱完畢之後,程安閒著無聊搬了張小藤椅坐在天井旁,靠在椅背上抬頭看星星。這裡的天空清澈明朗,星星也很多,接連一片,在黛色的天幕上聚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晚上天氣冷,怎麼待在外面?凍感冒了怎麼辦?」程奶奶嗔怪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阿婆。」程安聲音軟軟地輕喚了一聲,彎眉笑道,「我還沒那麼嬌弱。」說著,她起身搬了張椅子放在身旁,拉著程奶奶一同坐下。
「幹什麼呢?」
「看星星。」程安莞爾道。
「你啊……」程奶奶哭笑不得。
「阿婆你看,這裡的星星好漂亮。」程安抬頭看著天幕,愜意地眯了眯眼。
程奶奶笑看著她說:「怎麼突然想起來看星星了?以前不是嫌晚上太冷,恨不得縮回被窩玩手機的嗎,今晚這是轉性了?」
「阿婆。」程安撇了撇嘴,不樂意了。
「好好好,我們來看星星。」程奶奶掩唇笑道。
程安將腦袋靠在程奶奶的肩上,手挽著老人家的胳膊,自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閉上了雙眼。片刻,她才輕聲開口:「阿婆……」
「嗯?」
「阿婆,我回來陪你們好不好?」沉默了一會兒,程安忽然問道。
「在A市發展得好好的,幹嘛要回來?」程奶奶不贊同道。
「我回來陪你和阿公啊,你們現在年紀也大了,我想回來照顧你們。」程安說。
「哦,你是嫌我和你阿公年紀大了?」
程安有點哭笑不得:「阿婆,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程奶奶當然明白她的顧慮,她眼神溫柔慈愛地看著她笑著說:「傻安安,我和你阿公雖然年紀大了,但我們身體好著呢,哪裡用輪到你來照顧,再說了,你考慮我們做什麼呢?你該為你自己打算才是,你年紀也不小了,就算真的打定主意回來,也不可能一輩子待在我們身邊的,你該有自己的生活,就像我和你阿公,我們兩個也有自己的生活,每天種種菜、養養雞鴨、下下棋……這小生活也照樣過得很好不是?」
程安沒說話。
程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安安,阿婆倒是覺得啊,你真正應該考慮的,是別的事情。」
程安正準備開口,就被程奶奶抬手制止了:「人家千里迢迢從A市過來,你要說你們只是普通朋友,阿婆是不相信的,這些日子以來我和你阿公是看在眼裡的,人小伙子分明就是對你有意思。」
「商則這孩子如果是跟阿廣一個性格,我們是打死都不會讓你們來往的,但相處了這麼些時日下來,這孩子無論是行事做人還是言談舉止都讓我們很滿意。我和你阿公都活了大半輩子了,看人是不會看錯的,這小伙是真的挺好,就是阿婆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阿婆,我只是有點擔心……」父母失敗的婚姻給她造成極大的陰影,她怕自己會走上父母的老路,經營不好一段感情,最後兩人形同陌路,她擔心自己沒有心力再承受一次那樣刻骨銘心的傷痛。
「安安,聽阿婆說一句話,做人呢,不能畏首畏尾的,我們可以保護自己,但千萬不要封閉自己。不是每個人都像你爸媽那樣的,你看我和你阿公,磕磕絆絆大半輩子都過來了,也沒見著他要和我分開。感情呢,是要用心來經營的,沒有嘗試過,你怎麼知道他不適合你,就算最後不合適也沒關係,大家好聚好散不就得了。」
話末,程奶奶見她一臉糾結的模樣,笑著拍了拍她的腦袋,從椅子上站起身:「你好好想想吧,這種事情啊,也急不得。不過無論你最後作何打算,我和你阿公啊,總是支持你的。」
「至於你那渾蛋父親,我們早就不認他了,以後也不會再有來往,以前那些不好的事情,你能忘就忘了吧。」
只有放得下,心坎才能一點一點地邁過去。
然後,才能無所畏懼。
翌日清早,程安就收到了商則的簡訊,說他今天有事,暫時不過來了。她想起之前紀一元說過,他在年前要準備一場學術研究,想來應該是在忙這件事,他突然放下所有不管不顧地來到這邊,肯定很多事情都沒有準備。
這麼想著,程安的心裡突然生出一絲愧疚,好像所有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為她。
昨晚她一個人坐在庭院裡想了許久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最後還被冷風吹得不行。想多了只會覺得更複雜,還是順其自然吧。
吃過早餐後程安在村口打車去了趟醫院,恰好在病房裡遇到了西陌陌,兩人在走廊里聊了會兒天,西爸爸的病情已經穩定了,明天就可以出院了。這段時間,西陌陌和她母親兩個人在醫院裡忙進忙出的,整個人都憔悴了不少。
程安遞了杯溫水給她,寬慰道:「沒事了,出院後都會好起來的。」
西陌陌:「嗯,程程,我想在這裡一直待到開學再回去,你呢?」
「看情況吧,我應該在年後還會再待一段時間。」
西陌陌點頭說道:「對了,你阿婆昨天來探望我爸,說你們家來了個年輕男人,讓我猜猜,是不是商教授?」西陌陌碰了碰她的胳膊肘,程安看著她忽然掃除了滿臉的疲倦換上八卦的神情,忍不住在心底感嘆:西陌陌永遠都是那個西陌陌,只要有八卦,她准來勁。
程安低頭看著地面,說了一句:「你都知道了還問我。」
「真的?哇噻!」西陌陌一臉壞笑,「看來商教授對你用情至深啊,都追到這裡來了。」
說著,她又撞了下程安的胳膊:「程程,那你還猶豫些什麼呢,趕緊答應人家啊!」
程安側開身子,避開了她的撞擊:「我答應什麼,他什麼都還沒說……」
西陌陌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那這麼說,你是在等商教授的告白?」
程安難得沒有臉紅,她看向前方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神情忽而變得茫然起來:「陌陌,其實我還沒有準備好……」
「準備什麼?」西陌陌問。
「我已經做好這輩子一個人生活的準備了,這麼多年來,自己一個人也習慣了。可如果再多一個人,或者說再多一個家庭,我不知道自己應不應付得過來,還有他的家人,我這副樣子,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接受。」其實要考慮的問題還有很多,這只是一部分,可就這一部分已經足夠讓她望而卻步了。
「程程,那是你以前還沒有遇到喜歡的人,現在好不容易碰到個兩情相悅的人,為什麼就不能夠勇敢點呢?」
「陌陌……」
西陌陌打斷她的話:「我雖然沒有經歷過你父母的事情,但是程程,我能理解你呀,一直以來我都知道你在顧慮些什麼。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圓滿幸福的婚姻,就像我爸媽,都這麼大歲數了,還一天到晚在我面前『撒狗糧』。」
西陌陌看著她,繼續道:「程程,商教授真的是個特別好的人,如果錯過他,你肯定會後悔一輩子的,我了解你,我知道你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程安微微抿起唇瓣,她沒有說話,望著前方陷入了沉思。
再次見到商則是年三十的晚上,在這之前,程老得知他孤身一人在A市,因為工作的緣故過年沒辦法回家陪伴家人,便讓他過來S市一直待到除夕夜,和村裡的大傢伙兒一起吃年夜飯。
他們這個地方有個規矩,就是每家每戶在除夕夜的時候會聚集在村口的廟堂里一起吃團圓飯,由村裡頭的女人掌勺,大家一起吃喝玩樂,飯後還會挨家挨戶發紅包,圖個熱鬧開心。
程老盛情邀請,商則自然卻之不恭,應承了下來。
村口的廟堂里擺設了宴席,她陪著程老、程奶奶到達時,商則也正好到了。他們擺設的席位有十幾桌,男女小孩分開來,各占著幾張桌子,程老拍了拍商則的肩膀,中氣十足道:「來,小伙子,陪我坐那一桌。」
程安陪著程奶奶坐到女眷的席位,剛落座就感覺有一道灼灼的目光正在盯著自己,她抬頭望去,就看見商則正對著她勾了勾唇淺淺一笑。
明眸皓齒,眸似墨玉,端的是一副清潤卓絕、君子無雙的模樣,讓人心動不已。
程老作為村里最年長以及最德高望重的一位,自然是坐在大桌的主位上,所有人都到齊後,他端了杯酒在位置上說了番新年賀詞,這才宣布開席。
來參加除夕宴席的人和往年的人差不多,大家都是街坊鄰里,關係自然都是極為熟稔,所以看到那外來的一人,特別是這樣長相氣質都極為出眾的人,頓時勾起了不少人的興趣。
這才開宴沒多久,程奶奶身旁的一婦女就湊過來問:「哇,程姨,坐在程叔身旁的那個男人是誰啊?長得好帥啊,我還從來沒見到長得那麼好看的男人嘞。」
「他呀……」程奶奶笑了聲,望了眼程安道,「是正在追求我們家安安的人,長得老好看了吧。」
「……」程安的手一滑,筷子差點沒拿穩。
「哎呀,安安好福氣啊,被這麼好看的男人追求,他是做什麼的?」
程奶奶:「人家啊,是在大學裡給人當教授的。」
此話一出,女眷這一桌傳來不少驚呼聲,大家都在議論這個長相俊朗的男子竟然如此年輕有為,大學教授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了的,坐在程奶奶身旁的女人湊過來說:「這麼厲害呀,那安安以後嫁過去不是不用愁了,這模樣一看就是個教養極好的知識分子家庭。」
聞言,程安只能幹笑著,不知如何解釋,她悄悄在程奶奶耳邊小聲道:「阿婆,你幹嘛這樣說。」
程奶奶睨了她一眼,嗔道:「你懂什麼,這麼優秀的男人肯定有很多人覬覦,只有這麼說,她們才不敢多想。你當這一大桌女人都是吃素的,這裡頭不知有多少戶家裡有女兒沒嫁出去呢。」
程安:「……」她竟無力反駁。
男人這一桌相比女眷一桌多了些酒杯碰撞聲,席位上有個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指著商則開口:「好……好小子,酒量……真好……程叔,您這孫……呃、孫女婿找得真不錯……」
商則微垂著眸,手拿著酒杯輕輕搖晃著,深紅的酒液映著他那雙眼眸,愈發深邃莫測。他微微眯眼,仔細一看,那雙如玉的雙眸泛了點迷濛的水汽,耳後也染了層淡淡的紅,他……其實也有點喝醉了。
程老沾不得酒,但在這樣喜慶熱鬧的場合,也免不了被人灌了幾杯,宴席過半便醉得有些不省人事了,程奶奶見狀輕嘆了一聲,起身和眾人告辭,便帶著程老先離開了。
程安本來也要幫著扶程老回去,結果程奶奶制止了她:「你留在這,看著那小伙子,他也被灌了不少酒,你走了等會沒人照看。」
程安被留在了位置上,眼睛一直瞟向商則的方向,卻見他泰然自若地坐在原位,優雅地執筷夾菜,絲毫看不出有半分醉意,她不禁有幾分疑惑,這是醉了還是沒醉?
宴席結束,陸續有人離開了,程安也跟著站起身,遲疑了幾秒,抬腳往他的方向走去。
「你……還好嗎?」程安問。
商則坐在椅子上默了幾秒,抬頭看了她一眼,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站起來,順勢牽起她垂在腿側的手:「走吧。」
程安盯著他們相牽的手,頓了一秒,沒出聲也沒抗拒。
原本以為他要帶她回去,結果卻看見他走向了另一個方向,程安疑惑道:「我們去哪裡?」
他頓住腳步回頭看著她,目光幽深,隱含笑意:「去走一走,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夜幕黑寂,不時有燦爛的煙火綻放在夜空,新年將至,熱烈的氛圍還在持續膨脹。很多人都在等著迎接零點,等待新年的到來,斑斕的煙火持續不斷,一聲比一聲響,一下比一下璀璨絢麗,地面上有許多燃燒殆盡的鞭炮碎屑,紅色的,遍灑滿地,如同鋪就了十里紅毯。
程安腳踩著紅色紙屑,手被他牽著,走過小徑,走上橋面,在這煙花鞭炮聲中漫步,商則說有話對她說,可說完這句話之後就帶她一路走到這裡,中途沒再說半句話。
程安的心情其實有點緊張,她大概能猜到他要對自己說什麼,她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心裡雀躍慌張著,既盼著他說出口,又望著他不要說出口。
唉,這矛盾的情緒……
最終,在又一聲煙火綻放聲中,走在前面的人停下了腳步。
程安的心也跟著「咯噔」一聲。
商則轉過身,清潤的雙眸浸在黑夜中明亮清澈,他一隻手將額前的髮絲往後掠,低低地笑了一聲,突然說道:「我好像有點喝醉了。」
「……」程安一愣,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本來不是很合適的時間和地點,但有些話,我想我忍不住要說了。」
「什……什麼話?」程安看著他漆黑的瞳仁,愣愣地問了句。
商則上前一步,抬手撫摸上她白淨的臉頰,神思難辨,就這麼靜靜地凝視了她好一會兒,然後俯身湊近她,在兩人的距離很細微的時候頓住,溫熱的呼吸夾雜著空氣中的冰涼拂過她的臉頰,讓程安忍不住一顫。
他的嗓音低迷,語氣輕緩,認真專注地喊著她的名字:「程安,安安。」
他的眼眸清透明亮,像漩渦般深邃誘惑,程安盯著,覺得自己快要沉淪在他的雙眸中了。
下一秒,他做了個讓程安始料不及的動作,他近乎虔誠地吻了吻她柔軟的耳朵,微微啟唇,聲音魅惑磁性,他說——
「安安,我很喜歡你。」
「砰——」
煙火在身後升騰綻放,斑斕亮麗的色彩轉瞬點亮了漆黑的夜空。
程安微微瞪大了雙目,就算在心裡已經大致猜測到,但親耳聽他說出口還是有些難以置信,心中還有滿滿的驚喜和愕然。空氣中飄散著的除了煙火味,還有從他身上傳來的酒味,程安只覺自己的心也似浸泡在這濃烈的酒味中,醺醺然,肆意跳動。
「為什麼?」她怔愣半晌,顫抖著聲音發問。
是啊,為什麼呢,這麼多人,為什麼偏偏就是她呢。
商則微微偏了偏腦袋,認真思索後告訴她——「大概是……你比較特別。」說著,他輕輕地笑了一聲,「說不上來緣由,只知道見到你之後,心裡有個聲音告訴我,嗯,應該就是你了。」
有些緣分很奇妙,細想也追溯不到源頭,仿佛冥冥之中註定,在沒有絲毫防備的時候就已經對眼前人鍾情了。
「安安,我從未對任何人心動過,除了你,這樣的感覺從初識你便有了,一直維持至今。」
她愕然的眼裡映著天際絢爛的花火,明媚無比,燦若星辰。商則心裡一動,忍不住抬手將她擁在懷裡,伏在她的耳邊,低聲說:「我大致清楚你的顧慮,但那些你都不必考慮太多,我會幫你處理好的,你只需要信任我,放心地把自己交給我,好嗎?」
程安眼眶微澀,她沒說話。
他的懷抱溫暖柔和,讓人心生眷戀,程安感覺自己幾乎都要溺斃其中了。
「你不必馬上答覆我,也不必有任何的負擔和壓力,慢慢想,無論多久,我都等你。」
商則離開了。
大年初一的早晨,程安還在睡夢中就收到了他的微信消息,是一條語音,她點開來聽,大致就是說他訂了早上飛A市的機票,現在已經出發去機場了,等回到A市再聯繫。
話落,就聽見他笑了一聲,聲音清潤,如清泉溪水般流入她的心底——
「安安,我在A市等你。」
聞言,她的臉一熱,重新閉上眼睛,腦海中的遐思不斷。她昨晚聽完商則的告白之後,到現在都還有種雲裡霧裡的感覺,懷疑昨晚的一切是否真實,她甚至有那麼一瞬間以為是自己喝醉了而不是他。
程安掀開被子輕呼了一口氣,拿起被她丟在一旁的手機,點開聯繫人的列表,找到商則的手機號碼,他應該還在去往機場的路上,正猶豫著是否要撥過去時,手指已經輕輕一點……
看著撥號的界面,程安的心有些慌亂……怎麼就給他打電話了?又轉念一想,等他接通後自己要說些什麼?
正想著,手機聽筒里就傳來一道機械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關機了。
程安驀地鬆了口氣,手機關機,那麼他現在應該已經在飛機上了。
程奶奶在樓下喊她:「安安,可以下來吃早飯啦。」
「好。」程安應了一聲,趕緊收斂起自己的情緒,從床上坐起來去浴室洗漱。
今天是大年初一,大清早外面的鞭炮聲震耳欲聾,大門敞著,三五個小孩從門前跑過,每個人手裡都拎著一串火紅的鞭炮,走街串巷的,神情愉悅。
老家有年初一拜神祭祖的習俗,吃過早飯後,程安便幫著程奶奶一同收拾著祭神需要用到的食物和用品,然後隨她一起去村口的廟裡祈福祝願。
將物品擺放在案台上,點燃燭火後程奶奶便跪在軟墊上雙手合十,嘴裡喃喃念著,念完後她俯下身子,虔誠地拜了幾拜。做完這些後,她站起身對杵在一旁的程安說:「安安,你也來,想要什麼,都跟你祖公們說說。」
程安跪在軟墊上,略一思忖後,便雙手合十,閉上眼睛:「祖公在上,子孫程安在此祈願,願阿公阿婆身體健康,平安康順;願陌陌學業有成,萬事順意;願所有關心愛護我的人如意順遂,得償所願。多謝。」
祭拜結束,程安和阿婆收拾好東西,手挽著手一起回去,結果還沒進家門就聽見「哐當」一聲砸東西的聲響,接著程老憤怒的咆哮傳來:「滾!你個不要臉的臭東西,誰准你回來的!」
聞聲,程安和程奶奶面面相覷,而後趕緊推門走進去。看著一地狼藉,程奶奶皺起眉揚聲道:「老頭子,怎麼啦這是,誰來了發這麼大火?」
程老負手轉過身,指著面前的人怒聲道:「你自己看看!」
程安順著程老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忽地一僵,渾身發涼。
總以為不去回想,刻意躲藏,就可以避開那些故人舊事。可她卻忘了,這些故人們可以自己找上門來,無論你是否願意,總是能帶著一廂情願來擾亂她的心扉。
程征,她的父親。
站在眼前的人正是她許多年未見的父親,身旁站著他現在的妻子,就這麼毫不避諱地出現在她的眼前。程安只覺渾身僵硬,遍體冰涼,腳步仿佛生了根一般,再也無法挪動半分。
男人蒼老了許多,身體微微發福,鬢邊已然生出了白髮。很多年沒見的人,在腦海中的影像都模糊了許多。程安在原地僵立了片刻,目光冷沉了幾分,她也不走過去,就這麼開口道:「阿公,家裡來客人了啊,那我先上樓了。」
「行,你去吧。」程老的怒氣稍稍平息,對她擺了擺手。
「安安。」男人終是忍不住,在她抬腳往樓上走時叫住了她。
程安的腳步一頓,手指微微蜷縮,她沒有回頭。
男人道:「安安,我……想和你談一談。」
「我們沒什麼好談的了。」程安回頭,面無表情道。
「安安,我……」程征被她淡漠的目光看得心頭一怔,他走前一步,神情帶著懇切說,「就給我十分鐘……十分鐘就好。」
「你還有臉待在這裡!還不快給我滾出去!」程老怒道。
程安看了程征一眼,對程老和程奶奶說:「阿公,阿婆,你們先上樓去吧。」
「安安……」程奶奶左右為難。
「阿婆,您先帶阿公上樓吧。」程安說。
等兩位老人家上樓後,程安走到大廳長椅上坐下,程征和他的妻子也跟著坐在她的對面。
「你想對我說些什麼?」程安直視著對面的人。
程征:「安安,你最近……還好嗎?」
程安看了他一眼,垂眸不語。
片刻後她才啟唇道:「我過得好不好應該跟你沒有關係。」
「安安,爸爸知道當年是我對不起你。這麼些年我也一直想找到你補償你,可你阿公不肯告訴我你現在在哪裡生活,所以我也只能來碰碰運氣,沒想到今天就碰見了你。」程征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說:「安安,對不起,我為這些年拋下你跟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諒爸爸。」
程安低頭看著眼前的銀行卡,睫毛輕顫,她抿唇道:「你來這裡就是為了和我說這些嗎?」
她抬頭正視著他:「錢,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也不需要。想讓我原諒你,不可能。」
「安安……」
「你走吧,這裡不歡迎你。」程安打斷他,看向他身旁沉默不語的小妻子說道:「你也已經有了新家庭,以後就不要再來這裡了,我們已經斷絕關係了。」
「安安,我們父女倆真的要鬧到這般下場嗎?」程征神色難堪極了。
「你以為當初做選擇的人是我嗎……」程安頓了頓,又接著說,「那段時間,你以為就只有你們兩個很痛苦嗎?你們其中但凡有一人願意來找我,都不會是現在這副樣子。」
「我不需要你們補償,也不需要道歉,我只求你們從今往後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程安語氣很冷淡,「你走吧,希望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說完,也不再理會面前的兩人是什麼反應,程安徑直轉身上樓。
上樓之後,直到房門關緊程安渾身豎起的鋒芒才平息下去。她靠在門板上,身體還有些發軟,她順著門滑下蹲在地面上,手臂環繞著雙腿,將整張臉埋在膝蓋里。
她就保持著這個姿勢靜止了許久,任由難過的情緒在體內蒸發。
直到手機鈴聲響起。
她拿出手機,看到是商則的號碼,她的眼睫一顫,將情緒收斂才接起電話。
「安安。」他那端的背景音有些嘈雜,還隱約傳來幾聲刺耳的車鳴,但並不妨礙他清潤雅致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分別還不到一天,此時聽到他的聲音,程安竟萬分想念,她眼眶忽地一紅。
「我剛下飛機,就看見你的未接來電。」說著,他還輕笑了聲,笑聲愉悅。
「唔……」程安壓下眼底的酸澀,輕輕地應了聲,解釋道,「我想確認你坐上飛機沒有,既然已經到A市了,那你快回家休息吧,我就不打擾你了。」
「就沒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程安微愣:「要說什麼……」
似乎是對她的遲鈍有些無能為力,商則低低地笑了起來,磁性而動聽,他微揚起尾音,告訴她:「安安,我很想你,不要讓我等太久哦。」
程安被他的笑聲弄得耳朵一陣酥麻,像是有電流穿過身體,讓她的心不可抑制地輕顫了下。聞言,臉頰一燙,白淨的雙頰很快染上了紅暈。
她低頭看著地板,下顎擱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從地面滑過,她啟唇問道:「商則,你真的認定是我了嗎?」
那端沉默了片刻,他的聲音傳來:「安安,我很確定。」
「可是我的家庭情境有些複雜,左腿很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康復,我也……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好。」說到後來,程安的聲音輕若呢喃,這些連她自己都無法承受的事情,別人怎麼能……
「安安,一直以來我都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至於你說的那些我並不介意,所以這些並不足以構成我們兩個之間的障礙。」商則的語氣很認真,聲音帶著慰藉人心的力量,讓人無法不信任。
太多的顧慮會讓人止步不前,更何況電話那端的人也是她心心念念了許久的人。就像陌陌說的,錯過他,自己真的會後悔一輩子,既然他已經做出這般保證了,程安也不想再逃避和怯懦下去。
但那些話,程安還是想當面跟他說,所以她在電話里跟商則說,等她回去給他答覆。
等到她再次下樓時,程征已經帶著他的妻子離開了,桌面上留下了一張銀行卡和他的聯繫方式。程安盯著這兩樣東西看了許久,才將它們收起來。就像阿婆說的,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這世上沒有什麼邁不過去的坎,這麼多年了,心中的憤恨早就消失了,剩餘的一絲不甘和怨恨也就不值一提了。
本來是準備在S市待到開學前的,但自從心中打定主意之後,程安想回A市的心也迫切了幾分。但想到一年就只回來陪程老和程奶奶這麼幾天,她又不好意思提及自己要回A市的事情,於是這麼一拖便拖到了年初七。
這些時日以來,還是程奶奶先看出了程安的不對勁,自從年初一過後,她發現程安無論對什麼事情都心不在焉的,時不時地坐著發呆,又時不時地抬頭看著掛鍾,她和程老以為是那天程征的到來給了她打擊,可後來卻發現不是。
那麼就只有一個原因了,程奶奶把她這些天來的言行舉止看在眼裡,心中瞭然卻也不點破,等著自家孫女想明白了主動來找他們。
結果這一等,就等到了年初七。程安思想掙扎了許久,才來找程奶奶:「阿婆,最近家裡還有什麼事嗎?」
程奶奶正在剝豆子,聞聲抬了抬頭說:「家裡?沒事了呀,這年都快過完了,還能有什麼事兒,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
程安低了低腦袋,正猶豫著要怎麼開口時,又聽程奶奶說:「安安啊,前些天我聽陌陌那丫頭說她準備在這裡待到快開學再回去,你呢?準備什麼時候回去?」
「阿婆,我……」
「要不你和陌陌結個伴兒,一起走得了,在路上多個人多份照應。」程奶奶打斷她說。
程安被程奶奶這麼一說,她到嘴邊的話說不出口了。
程奶奶見她這副模樣,眼睛一彎,笑著說:「想跟阿婆說什麼?」
「阿婆……」程安有幾分遲疑,聲音糯糯的,她輕聲開口,「我想回A市了。」
「什麼?」
「我想……回A市了。」程安又重複了一遍。
「那就回去呀。」程奶奶說。
程安抿了抿唇,把後半句也說出來:「阿婆,我想今天就回去。」
「今天?這麼突然?」程奶奶驚訝道,而後又恍悟過來,「你這傻丫頭,是想商則那小伙子了吧,這麼著急想回去,嗯?」
程安垂下腦袋,微微紅了臉。
「行了,那就回去吧。傻孩子,這麼些天了,心不在焉的,當真以為你那點小心思能瞞住我和你阿公呢。既然決定要回去了,就趕緊去收拾行李吧,我讓老頭子去幫你聯繫車。」
程奶奶答應得那麼爽快,反倒讓程安心中的愧疚更甚,她想了想開口道:「阿婆,要不我還是等過些天再走吧……」
程奶奶擺了擺手,打趣她說:「要走就走吧,阿婆擔心你再待下去啊都待出相思病來咯。」
程安小聲嘟噥了句:「哪有那麼誇張。」
現在是春節假期返程高峰,票很難訂,這兩天的票已經售完了,程安只好訂了大後天的高鐵票,正好趁機再陪二老多一段時間。兩三天時間一晃而過,她訂的是下午兩點的高鐵,等到差不多時間了,程安就拿著行李跟二老道別,然後就踏上了歸程。
站台還如來時一般人群紛涌,程安隻身一人拖著行李箱在候車廳里等候,在這期間她給西陌陌發了條微信消息,告訴她自己先回A市了,對方也很快回復,讓她路上注意安全。
回到A市時天色已經暗沉了下來,夜幕深沉,華燈初上。程安打了輛車回家,在家裡整理好行李,給自己下了碗麵條,吃完之後就開始想什麼時候去找商則比較好。
等到明天,好像時間太久了,現在呢,會不會有點唐突……
她的視線一瞄,就看見程奶奶讓她從S市帶回來的特產,心中頓時有了主意。她立馬回房間整頓了下衣著,然後拎著特產就出門了。嗯,以送特產的名義,應該就不算冒昧打擾吧。
她出門後攔了輛計程車直奔商則的公寓,站在他的家門前,她的內心有些忐忑。
正當她鼓足勇氣去按門鈴時,門卻突然開了。
門「咔」的一聲,猝不及防地被人從裡面拉開。
程安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抬起頭來,當看到從屋裡出來的人,她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