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值得信任的人


  事情發生得有些戲劇性,程安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他竟然真的隱瞞她做了這麼多,如果不是她恰好聽見,她是否等到治療結束後都不會知道。思兔閱讀

  欠他的不止這一星半點,她還天真地以為只要請他吃幾頓飯便可以償還這天大的人情。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沒有能力償還,所以她從一開始便抗拒他的幫助,她還不起便不願麻煩,可他卻比她想像中還要了解自己,知道她不願意便拐著彎來幫助她,甚至從始至終就沒打算讓她知道。

  知道了這一切之後,程安的心有些亂,腦袋也像是被麻線纏住了一樣一團糟亂,但即便如此,她也十分清楚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欠他的只會越來越多,她又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他如此青睞。

  「程小姐,你別多想,他也是出於好意……」陸繼遠見她如此情形,暗自叫糟,便想開口解釋。

  

  可程安的反應卻有點出乎他的意料,她只是平淡地點了點頭,聲音一如往常,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她說:「我知道。」她抬頭看向他,「陸醫生,可以請你等我一下嗎?」

  程安回診療室拿起自己隨身攜帶的包,從錢包里掏出張銀行卡遞給他:「這裡面還有些錢,應該能還第一期的費用,至於剩餘的錢,我之後會補上的。」

  「程小姐,你這是做什麼。」陸繼遠訝異,擺了擺手沒有接,「這錢我是不會收的,我相信商則也不會。你如果介意他的做法,那我跟他說一聲,之後的費用你自己出就好了。」

  程安上前一步把卡塞到他的手中,語氣多了幾分前所未有的強硬:「你幫我還給他,治療的事情……就到此為止吧。」

  陸繼遠眉頭一擰,難以置信道:「你要放棄了?不治療了?可是都已經進行到這裡……如果是因為費用的問題,我們可以幫你。」

  「我不需要幫助。」程安搖頭,抿著唇說道,「反正都這樣過了那麼久,我也習慣了。我知道你們是出於好心,我也很感激,可我與他非親非故,他不需要為我做這麼多。」

  程安出了醫院大門,寒冷的風颳到她的臉上,她的臉頰有一陣刺骨的痛。她扯了扯圍巾裹住口鼻,從鼻間呼出的熱氣溫溫的,有些潮濕,她看著在空中消散的白氣,有一瞬間的茫然。

  接下來無事,她也不著急回家,程安便踱步往車站的反方向走。她還沒走多遠,就接到了西陌陌的電話,她今天臨時有事沒跟著一起來,這會兒接到她電話,程安以為她是事情處理完了。

  「喂,程程……我爸爸他……心肌梗死住院了。」

  西陌陌焦急哽咽的語氣讓程安一驚:「怎麼會這樣?」

  「我……我也不知道。」西陌陌嗚咽的哭泣聲傳來。

  程安連忙伸手攔住路邊的一輛計程車,坐上去後才道:「陌陌你先別急,聽我說,你現在立馬回家收拾行李,然後去車站等我,我陪你回去。」

  年關將至,高鐵站里的人很多,偌大的候車廳里來來往往的全都是返鄉的人。

  程安把西陌陌安置在長椅上,把行李交由她保管,然後自己去售票窗口買乘車票。

  售票處的隊伍排得很長,她之前在網上預訂了年二十九的火車票,現在看來只能退掉了。因為排隊的人很多,程安不知道她們能坐上幾點的高鐵,所以在等待的過程中她掏出手機給西媽媽打了個電話,向她表示自己正帶著西陌陌回S市。

  西媽媽在電話里跟她說:「孩子,你們都別急啊,慢慢來。醫生說她爸爸的病情已經穩定下來了,沒多大事兒。這大過年的,人很多吧,你們兩個姑娘家的要自己注意安全啊。」

  「阿姨,您放心,我會照顧好陌陌的。」

  「孩子,真是太麻煩你了。」

  「阿姨,沒關係。」

  結束了和西媽媽的通話,隊伍也往前挪了一點,等輪到程安的時候已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了。售票窗口的工作人員跟她說,距離現在時間最早的一班高鐵已經沒票了,只有晚上八點鐘的車次才有多餘的票。

  程安買了兩張票往回走,西陌陌還抱著行李坐在椅子上,神情鬱郁的模樣。程安走過去問她:「肚子餓了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西陌陌低著腦袋搖了搖頭。

  「不吃嗎?你今天沒吃過什麼東西,天氣又那麼冷,我們要晚上八點才能上高鐵,我還是去買點東西給你填肚子吧。」程安勸道。

  「我陪你去。」因為悶聲哭過一場,西陌陌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抬起腦袋,眼圈還紅著。

  「不用,你留下來看行李吧,我去去就回。」

  車站人很多,程安的腿腳又不便,所以她只去了不遠處一家賣燒餅的攤位買了兩個熱乎乎的燒餅。她一手提著一個往回走,小心地避讓著人群,可不知是誰不小心從後面推了她一把,她迎面就撞上了一個身肥體壯的男人。

  左手的燒餅被撞得飛了出去,被路過的行人踩了一腳,程安還來不及惋惜,就聽見男人在一旁怒罵:「死瘸子,走路不長眼睛!」

  她的身體倏地僵住。

  她的腦袋突然很空,體內流淌的血液在那一瞬變得冰涼無比,隱忍了一天的情緒在這時終於積壓不住在心底蓬髮,她的眼眶一紅,所有的委屈和無助紛涌而上,幾乎要將她壓垮。

  程安用手捂了捂自己的眼睛,拼命抑制住眼底蠢蠢欲動的情緒,周圍路人不時投來怪異的眼神,等不知過了多久,身體的涼意一陣接一陣,她的情緒才稍微平復了些,便轉身往回走。

  「程程,你怎麼去了那麼久?」見她回來,西陌陌趕緊騰出身旁占著的一個位置給她。

  程安掩飾性地「嗯」了一聲:「好多人在買東西,就有點久……」她把手裡的燒餅袋子遞過去,「你吃吧,應該還是熱乎的。」

  「怎麼只有一個,你不吃嗎?」

  程安坐到她身邊,搖頭道:「你吃吧,我不餓。」

  「可要等到八點……」西陌陌見她情緒低落,以為她是累了,便識相地沒有再開口說話。她靜默了幾秒,忽然想起了什麼,對程安說:「程程,剛才你放在包里的手機就一直響,你要不要看一下。」

  因為車站人太多太雜,為了避免遇上小偷,程安買完票後就把包交給西陌陌保管了。此時她拿起手機,發現確實有好幾個未接來電,她看著屏幕上的聯繫人微微一怔。

  全都是……商則打來的。

  「程程,是誰的電話啊?」西陌陌問她。

  程安將屏幕關掉,眼眸微斂:「沒誰,不認識的號碼。」

  「哦,對了,程程,你今天就陪我回去好嗎?」西陌陌開口道,語氣有點歉疚,「你不是說年前都要在醫院接受治療嗎?你就這樣走了……會不會不太好?」

  「不會。」程安淡淡地說道,「我已經和陸醫生說好了。」決定要放棄治療了。

  最後一句話她沒有說出來,一來是不想讓西陌陌多想,二來是她沒想好怎麼說明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就連她現在的腦子都是一團亂,所以還是不要說的好,至少現在不是最佳時機。

  這一天折騰來折騰去的,程安確實累了,她上了列車找到座位後沒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只是她睡著沒多久,放在包里的手機又響了。

  西陌陌轉過頭看了她一眼,見她沒被吵醒,便小心翼翼地翻著包把手機掏出來。

  是商則的電話。

  接不接呢?接!

  西陌陌只猶豫了那麼一秒,果斷地滑下了接聽鍵。

  「程安。」清冷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低低的,語氣不似平時的淡然,帶著幾分迫切,「你在哪?」

  西陌陌尷尬地咳了一聲,解釋道:「商教授,你好,我是西陌陌,程安的朋友。」

  對方似乎愣了一下,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問道:「她呢?」

  西陌陌默默地瞥了眼身旁夢遊周公的人,誠實道:「在睡覺。」

  商則皺了下眉:「你們現在在哪?」

  西陌陌:「我們在……高鐵上。」

  「回S市?」

  「……對。」

  「地址。」

  西陌陌沒反應過來,小小的「啊?」了一聲。

  商則重複了一遍,嗓音低冷:「她在S市的地址。」

  西陌陌報了串地址過去,而後又弱弱地問了一句:「商教授,你要程安家的地址幹什麼?」想到了某種可能性,她差點大叫出聲,所幸意識到身旁有人在睡覺,立馬壓低聲音,「你該不會是要過來吧?!」

  「嗯。」

  還真是!

  西陌陌一驚,連忙側過身子捂住聽筒,突然有些做賊心虛,她就這麼把程安家的地址告訴他了!!這要被程程知道自己出賣她了,自己會不會被掐死?

  意識到這點,她立馬想補救:「商教授,這……不太好吧,馬上就要過年……」

  商則出聲打斷她:「讓她等我。」

  說完,「啪」的一聲,電話就被掛斷了。

  西陌陌:「……」

  程安一覺睡醒之後就發現西陌陌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對勁,她揉了下眼睛疑惑道:「怎麼了?怎麼這樣看著我?」

  西陌陌心虛地挪開視線:「沒什麼。」

  程安以為她是擔心自己的父親,寬慰道:「陌陌,你別擔心,阿姨說你爸爸的病情已經穩定下來了,我們等會兒一下高鐵就立馬去醫院。」

  「嗯……好。」

  西陌陌一路上都在猶豫著要怎麼把商則要來S市的事情跟程安說,結果剛下高鐵她們立馬就打車去往醫院,當看到躺在床上戴著氧氣罩的西爸爸時後,她把這事全都拋之腦後了。

  程安從醫院出來時外面已經天亮了,凌晨六點鐘,天空剛剛破曉,淺薄的雲層後藏著一絲淡淡的金光,周圍的一切仿若剛剛甦醒,就連空氣都十分清新。

  大清早的街上還很空,沒有過往的行人也沒有川流不息的車輛,安靜得只有冷風蕭瑟的聲音。她們昨晚去到醫院已經快凌晨一點了,西媽媽本來想讓程安先回去休息,可她想到這個點外面沒車,阿公阿婆他們也應該休息了,大半夜的她就不回去打擾他們了,所以就在醫院的椅子上將就了一夜,等到一大早起來才向西陌陌一家道別。

  可能是昨天一天都沒怎麼吃東西,加上在醫院睡了一夜著了涼,程安清早起來時就感覺到渾身都不對勁,喉嚨痒痒的,頭還有些重,這會兒走到外面被冷風一吹,她渾身發顫,打了個噴嚏,這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感冒了。

  馬路邊沒有看到有車輛來往,程安不知道這個點打不打得到計程車,但幸運的是她剛走到前方的十字路口,就看見有一輛計程車停在路邊讓乘客下車,她連忙走過去,可她的左腿不便,好在司機願意等她。

  上了車報了個地址,程安就靠著車窗眯上眼睛小睡了會兒,等到周邊的建築逐漸換成她所熟悉的老房子時她才清醒了過來。

  車輛停在村口就無法再行駛進去了,程安付錢下了車,拖著行李緩步行走在青石板上。她看著熟悉的一磚一瓦,心裡只覺得一陣親切安寧。

  紅漆木門微闔著,露出一絲縫隙,程安輕輕推門走了進去,率先看到坐在藤椅上佝僂著腰剝豆子的老人。她的眼眶一熱,微微揚起笑來輕柔軟糯地喚了一聲:「阿婆。」

  老人回過頭來,待看清來人後,一張皺紋密布的臉頓時綻開驚喜的笑容:「呀!是安安吶,安安回來啦!」

  「老頭子,快來喲,我們家安安回來啦!」

  程奶奶往屋子裡頭大喊,而後又欣喜地從藤椅上站起來,「來來,讓阿婆看看,怎麼這個點就回來了?這大清早的外頭有車嗎?怎麼過來的呀?」

  老人家拉著她噓寒問暖的,程安彎眉笑著,剛想跟阿婆說明西陌陌家裡的情況時,就聽見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安安回來了呀。」

  程安看向身後人至老年依舊精神矍鑠的老人,莞爾一笑:「阿公。」

  「嗯。」程老不輕不重地應了一聲,隨即便問了和程奶奶一樣的問題。

  程安帶著兩位老人到大廳坐著,把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告訴他們,說自己是從醫院過來的。程奶奶一聽,「哎喲」了一聲:「我和老頭子也聽說了,還沒來得及去醫院探望呢,現在人沒事了就好。」

  話末,程奶奶想起她之前說的話:「先前聽你說在那邊還有些事情,要年二十九才回來,你現在回得那麼突然,事情都處理好了嗎?」

  聞言,程安心裡「咯噔」一聲,不由得想到了昨天的事情,「都……處理好了。」

  「那就行。」

  他們在大廳里寒暄了好一陣,程安覺得渾身都提不起勁,感冒好像加重了,腦袋昏昏沉沉的只想睡覺,為了不讓兩位老人擔心,她藉口自己昨晚在醫院沒睡好,上樓休息去了。

  只是她上樓沒多久,外面的門就被人敲響了。

  來的人是對門的鄰居紅嬸,專門提著一筐雞蛋前來拜訪,程奶奶負責接待她。剛打開門,紅嬸人還沒進來呢,就伸長腦袋往裡頭張望:「哎,程姨,我聽說你們家寶貝孫女回來了,人呢?」

  程奶奶輕哼了一聲:「你消息倒挺靈通,哪個大嘴巴告訴你的?」

  紅嬸「嘁」了一聲:「瞧您給說的,我們就住對門,我侄女兒在外面玩的時候就看見了。」

  程老看見來人,臉頓時一沉,聲音帶了幾分威嚴:「怎麼又來了?」

  紅嬸就當這裡是自己家一樣,自顧自地走了進來,把一筐雞蛋放在桌上,聽到程老這話生出了幾分不樂意來:「怎麼就不能來了,不過我今天來不是來找你們二位的,我是來找安安的,安安呢?人去哪兒了?」

  「你別嚷嚷,她在上頭睡覺呢。」程奶奶皺眉說。

  紅嬸一聽,轉身坐在椅子上說:「這樣啊,那行,我就坐這兒等她醒了。」

  程奶奶見她這副賴皮的模樣發愁了,開口勸道:「阿紅,你走吧,安安是不會看上你們家小伙兒的。」

  「程姨,瞧您這話說的,我們家阿廣哪點配不上你們孫女了?人長得帥,房子也有,要錢有錢,前陣子還在城裡頭開了家連鎖超市,多少女孩子追著要啊。真是……」

  「那就讓那些女孩追著要去吧,我們安安不稀罕。」程老冷哼道。

  「哎你……」紅嬸被噎了一句。

  程老在村裡頭是最老的一輩了,人人都要敬他三分,因此說起話來也不用看人臉色,直接就道:「也不看看你家那臭小子什麼花花腸子,還指望安安給他做媳婦兒。我告訴你,想都不要想!」

  這話說得太直白,戳到紅嬸的底線,她也怒了,冷言嘲諷道:「呵……你以為你們家孫女很好嗎?出過車禍瘸了一條腿,爸媽都不要她了,我是看在你們家的份上,才勉強說服我兒子娶她的,當真以為是千金小姐,還等著達官顯貴來迎她進門不成!」

  「你!」程老氣極,拍桌而起,怒聲道,「給我滾!我們家不歡迎你!」

  程奶奶見狀,趕緊上前幫他順氣。

  「走就走!我倒要看看你們家寶貝孫女最後能嫁給什麼人家,到時候可別後悔,哭著求著我兒子娶她!」紅嬸一甩頭,提起桌上的雞蛋轉身就走。

  等人走後,程奶奶一邊幫他順氣一邊怨怪道:「你啊你,一把年紀了,有話不能好好說嗎?非得弄得那麼難堪。」

  程老的氣還沒消,他怒道:「是他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其實紅嬸來他們家說媒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打從程安上次從A市回來,紅嬸就十分希望溫婉得體的程安做她家的兒媳婦兒,所以這才三天兩頭地找上門來。

  興許是說話聲音太大吵醒了程安,當她從樓上下來時,就看見程老氣呼呼地在房子裡來回踱步,程奶奶剛從廚房熬完粥出來,一看到樓梯上的程安,連忙問道:「吵醒你了?」

  程安搖搖頭:「阿婆,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說到這,程奶奶橫了程老一眼,接著道,「時間還早,再回去睡會兒?」

  程安撫著額頭,頭還是暈暈的,她抿了抿乾澀的唇:「阿婆,我想喝水。」

  「好,阿婆去給你倒啊。」程奶奶剛想進廚房倒水,就聽見有人在外面敲門。

  聽到敲門聲,程老「嘁」了一聲,剛消下去的火氣又湧上來了:「還敢回來!看我不把她攆出去!」

  程奶奶聞聲立即阻攔了他:「你別啊,我去開。大家對門鄰居的,以後見面多尷尬啊。」

  門一開,來的人卻不是紅嬸。

  是一個年輕男子。

  程奶奶盯著門外人,確信自己不認識,才開口問道:「小伙子,你找哪位?」

  面容清俊的男人輕輕頷首,禮貌道:「您好,我找程安。」

  程安從廚房倒完水出來,忽地腳步一頓,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這是他的聲音……

  可轉念一想,商則又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他並不知道自己回S市了啊。

  所以當看到門外長身玉立的身影時,她一怔,險些把手裡的杯子摔了。

  商則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商則將她震驚的神情盡收眼底,微微勾了勾嘴角,低笑了聲:「幾天沒見,不認識我了?」

  「安安啊,這位是?」程奶奶問。

  聽到問話,程安克制住面上的驚訝,緩了緩神才道:「阿婆,他是……我的一位朋友。」

  程奶奶聞聲恍然,連忙將門敞開了些:「原來是安安的朋友啊,來來,快進來。哎喲,小伙子長得可真俊。」

  把人請到大廳,程安向兩老介紹:「阿公阿婆,這位是商則,我的朋友。」話末,她看著商則,神色有些僵硬,「商則,這位是我爺爺,旁邊那個是我奶奶。」

  商則向兩位老人輕輕頷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你們好,我是商則,是安安的朋友。」說著,將手裡提著的禮袋放到檯面上,「初次見面,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程安聽到那聲親昵的稱呼,驟然抬頭看向他,愕然地眨了眨眼,聽到他後一句話,她的視線也隨之看過去。當看到桌面上擺著的名貴茶葉和滋養補品時,她只覺原本厚重的腦袋又暈沉了幾分。

  程老默不作聲地和程奶奶對視了一眼,後者笑呵呵地接話道:「人來就好了嘛,幹嘛那麼破費。來,別光站著,坐吧。安安,你也是呀,別傻站著,快招呼人家啊。」

  被點到名,程安硬著頭皮看向他:「你……想喝些什麼?」

  商則微勾了下唇:「隨意。」

  程安儘量忽視他唇畔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轉身去了廚房,等她泡好茶出來後,商則已經坐在一旁和程老聊上了,走近了些,就聽見他們在聊商則的職業、居住地和家裡有幾口人之類的。他談吐恭謙溫和,舉止清潤儒雅,很快就給程老留下了好印象,老人家的臉上逐漸流露出緩和的笑容。

  見程安從廚房出來了,程奶奶拉了拉程老的衣服朝他使了個眼色,程老會意,便終止了話題從位置上站起身,說道:「這快到飯點了,我和老婆子先去準備午飯,你中午就留下來一塊兒吃飯吧。」

  商則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程奶奶離開前對程安道:「安安,好好招待人家啊。」

  程安還沒出聲,程老緊接著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頗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程安:「……」這是……什麼意思?

  大廳里。

  程安走過去,將泡好的茶放在他面前,自己捧著熱水坐在一邊。

  玻璃杯里的滾滾熱氣氤氳而起,程安抿了抿唇,輕聲開口:「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商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視線淡淡地看向她卻不接話,反而問道:「你在生我的氣?」

  程安捧著水杯愣了愣,一瞬間就明白過來他指的是什麼,她連忙道:「沒有,我不是生氣,你幫了我那麼多,我感激都來不及,又怎麼可能會生你的氣。」

  她眉目低垂,頓了頓便坦誠布公道:「我只是覺得……你不應該偷偷瞞著我幫了我那麼多,你又不欠我的。」

  「你介意這個,所以放棄治療了?」商則垂眸凝視著她。

  程安握著水杯的手緩緩收緊,答道:「有這個因素。」

  商則沉默半晌:「除了這個,你還有什麼別的顧慮嗎?」

  程安抿了抿唇,如實道:「還有……醫療費我承擔不起。」

  她話音剛落,身旁的男人忽然站了起來,程安微愣,商則就靠了過來,他微微俯低了身子,單手撐在她身側的椅背上,深黑的眼眸凝視著她,忽然笑道:「程安,你覺得我為什麼要幫助你?」

  他的突然靠近,讓她神情一滯,有些侷促起來。

  然後就聽他低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你是不是覺得我在同情你、可憐你……」商則看著她,語氣有些咄咄逼人。

  程安一怔,倏地抬起頭看著他。

  商則眸色清潤,他收回手站直了身體:「如果你有這樣的想法,那我只能說,你想太多了。」

  「我……」程安張了張嘴,一時語塞,忽然喉嚨一癢,她輕咳出聲。

  商則伸手輕輕順著她的後背,抽了張紙巾遞給她:「被我說中了?」

  程安咳著,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帶著些許嗔怪。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紅,眼睛裡布了層淡淡的水光盈潤著她的眼眸,含著嬌嗔的目光看過來,竟比往常溫和恬淡的模樣還要生動幾分。商則無聲地笑了笑,順了順這個被他激起惱意的人:「我不會無緣無故地去幫人,你也並非不用付出代價,只是我要的不知道你願不願意給。」

  難受的感覺緩了下去,程安趁著咳嗽漸緩,趕緊喝了口水,聞聲差點又被嗆到了。

  「你要什麼?」她心頭一顫,有些緊張起來。

  商則專注地盯著她,神情認真道:「你——」

  程安一怔,表情呆滯。

  「猜。」商則見她呆怔的模樣,目光微閃,故意停頓了下出緩緩吐出後一個字,然後低低地笑出聲,笑容溫潤肆意。

  程安:「……」

  她放下水杯,往旁邊挪了挪,很明智地選擇了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她並非不明白他話中含義,卻也只能選擇裝傻,她一沒錢二沒本事,他還能貪圖她些什麼呢,無非是她這個人罷了。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竟有幸能入得了他的眼,她本該高興才是。

  可「愛情」這個詞離她太過遙遠,她止步在這扇大門前,沒有勇氣將它推開,因為無法預知,所以害怕這扇門背後隱藏的是她無法承受的結果。她所有的想法都像是盤根錯雜的枝蔓,想得越多纏得越緊,將她深深地紮根在原地,不敢再往前一步。

  可他似乎能窺探到她心中的膽怯,步步緊逼,似要將她從纏緊的藤蔓中解救出來,每次在她想要逃離的時候,他都能有本事讓她停在原地,一步都動彈不得。程安每次一遇到這樣的情況,內心裡既無奈又無力,以前的她還能很堅決地不讓自己有半分動搖,可是現在她心裡竟隱約產生了幾分猶豫,心底有道聲音在詢問——

  她是否也應該再勇敢一點,眼前的人或許觸手可及,值得她付出所有去信任呢?

  飯後,程安幫忙收拾碗筷去廚房清洗,商則被程老帶去庭院下棋了。程安幫程奶奶洗好碗之後,站在廚房門口朝庭院處看了一眼,程奶奶在旁邊看了,笑著調侃自家孫女:「擔心呢?那就過去吧,別傻站在這。」

  「阿婆,你和阿公別想太多,他真的只是我一個普通朋友,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我們以為的哪樣?」程奶奶「咯咯」地笑道,「傻丫頭,人都追來這裡了,還普通朋友呢。反正這小伙子啊,我和你阿公看著還不錯,人長得帥氣不說,言行舉止溫和謙遜,對待長輩也非常有禮貌,一看就知道是出生在那種教養極好的家庭里,和阿紅家那臭小子根本就不能比……」

  「什麼阿紅?您是說紅嬸?」程安問。

  程奶奶顯然不想提及這個話題:「沒什麼,你要過去嗎?」她說著,還朝庭院瞅了一眼,暗示意味十足。

  「不了,我想上樓睡覺。」程安用手心抵了抵額頭,她感覺感冒好像加重了。

  和程奶奶打了聲招呼後她就上樓了,在房間的儲物櫃裡翻出盒感冒藥,她看了眼生產日期,發現這藥太久沒用過期了。

  算了,或許睡一覺就好了。

  她真的累了,加上生病,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昏沉的夢境裡,四處的場景模糊,她只看到自己面前站著一個人。男人的面容模糊不清,只剩下一雙眉眼清貴孤傲,他站在比她高的位置,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儘是冰冷無情,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沉默決然地轉身,越走越遠。

  然後就聽見了阿公蒼老的聲音,他在說:「安安,將來咱寧願自己一個人過,也不要委身於一段不屬於自己的感情中苦苦掙扎。我們安安,只要平安順遂地過一輩子就行,不要去走你爸媽的老路。」

  眼前的場景驀地一變,她看見模糊了半張臉的母親站在自己面前歇斯底里地吼叫,她上前想要阻止,卻被母親伸手推開,然後她就聽見了身後傳來刺耳的鳴笛聲——

  在車輪碾壓上來的那一刻,她身體一震,及時從夢中甦醒,睜開眼睛後茫然地看著頭頂的天花板,腦門上密布著冷汗。

  怔忡片刻,程安才從睡夢中那可怕的場景里脫離出來。她微微闔上眼睛,輕呼了口氣,還沒等她平緩呼吸,就聽到耳邊有人道:「醒了?」

  聞聲,她側頭看去,視線對上那雙清潤無瑕的雙眸。

  她微愣,欲要開口,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乾澀發痛,聲音也變得嘶啞難聽。

  還不待她吐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她的額頭一涼,商則修長的手就搭在她的額頭上,半晌才道:「你發燒了。」

  聞聲,程安也跟著摸上自己的額頭,一片滾燙。

  商則微皺了下眉頭,拿過她搭在被子上的外套:「我們去醫院。」

  程安撐著床坐起來,後背靠著床頭,她舔了舔乾澀起皮的嘴唇,接過商則遞過來的水喝了一口,清除了喉嚨里的不適後才開口:「沒關係,醫院離這裡很遠,我吃幾片退燒藥就好。可以麻煩你去村口藥店那裡幫我買盒退燒藥回來嗎?」話末,她還輕聲囑咐他,「儘量不要驚動他們二位,我不想讓他們擔心。」

  商則眉目微蹙,看了她一眼,幾秒後什麼也沒說,拿起自己的外套就出去了。

  這裡房屋老舊,隔音效果不是很好,很快程安就聽見程奶奶和他的對話透過門板傳來。

  「安安還在睡呢?」

  商則「嗯」了一聲:「還沒醒。」

  「你大老遠地從A市趕過來也累壞了吧,要不我收拾間屋子讓你休息?」

  「不了,我出去買點東西。」

  對話聲漸息,程安的眼眸微垂,回想起方才夢裡的情景,已經記不太清晰了,模模糊糊的,但那種心痛的感覺還殘存在心頭,真實得就像是親身經歷過一般。所以在夢醒的一刻,她竟有種不知是夢境還是現實的錯覺。

  商則回來的時候就看見程安靠在床頭看手機,見他回來了才抬起頭來。

  商則走過去說:「生病了還玩手機,頭不暈嗎?」

  程安把手機收好,靜靜地看著他把袋子裡的東西拿出來,退燒藥、溫度計、酒精、棉簽……

  「這是?」程安指著桌面上的酒精和棉簽問。

  「物理降溫。」商則打開退燒藥,遞了杯熱水給她,繼續解釋道,「用酒精塗在太陽穴、耳後、頸後、手心處,反覆塗抹多幾次,可以達到降溫的效果。」

  程安點頭,這個方法她以前有聽老人家講過。

  商則沒再多說,把退燒藥遞給她:「先把退燒藥吃了,再量一下體溫。」

  程安把退燒藥吃下去,商則去衛生間裡用冷水打濕了條毛巾給她敷在額頭上,一低頭就看見她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他揚唇低低地笑了聲:「看著我做什麼?」他總覺得生病後的程安好像與往日不同,好像言行舉止都遲鈍了些,又比往常更大膽了點。

  程安臉微微一熱,別開視線:「我在想,你晚上住在哪裡?」

  商則擰開酒精瓶,用棉簽沾了一點酒精塗在程安的耳後,他微微俯低了身子,溫熱的呼吸撲灑在她的臉頰,他勾起嘴角:「你要收留我嗎?」

  程安看著他不說話,直到耳後一涼,她輕微地打了個小哆嗦。

  「我在附近的酒店裡訂好了房間。」商則見她害羞了,便不再逗她。

  程安淡淡地「哦」了聲,片刻後又啟唇問了個從在這裡見到他第一面時就想問的問題:「商則,你為什麼要來?」

  「我以為你在躲我……」商則頓了頓,想起剛才從程奶奶口中得知她回來的原因,無奈地彎了下嘴角。他從西陌陌那裡得知她回S市的消息,竟想都沒想直接就訂了飛S市的機票,可到這裡後才發現原因不是他想的那樣,他低嘆道:「後來才發現不是,是我想多了。」

  話落,他低頭正視著她,漆黑深邃的眼眸專注而認真。

  他說:「程安,這是我平生第一次因為一個人方寸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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