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一夜東風來,千樹望春開。思兔閱讀520官網

  三月是望春花的花期,清晨推開門,滿大街飄散著望春花的香氣。從家一路走來,孟聆笙沿途遇到了好些個賣花的小姑娘和老阿婆。春風令人樂善好施,等走到寶山路時,她的衣襟上已經掛了四五串玉蘭花串。花香撲鼻,讓人的心情和腳步也跟著變得輕盈起來。

  她的好心情在走到商務印書館前時煙消雲散。

  不,不應當再稱呼它為商務印書館,昔日輝煌巍峨的建築如今只剩下磚塊瓦礫。

  「一·二八」事變的炮火摧毀了這幢貯滿精神食糧的倉庫,就在它毀於戰火前不久,孟聆笙還因公事來過這裡,當日濃墨書香猶記,而眼前卻只剩斷壁殘垣。

  身後傳來一聲悠長輕佻的口哨聲,孟聆笙轉過頭去,只見兩三個喝醉了的美國大兵正腳步踉蹌地經過她身邊,幾雙醉眼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著她。

  世界上沒有哪座城市比一九三二年的上海更為複雜,任何得意者和失意者都不會被上海拒絕。

  從清末起,英美法日在此耀武揚威;紅頭阿三在揮舞著警棍充當殖民者打手的同時為中國人所鄙夷;失去了國土的朝鮮人也流浪在上海籌謀著復國;俄國人逃難來此;猶太人在這兒生財。到如今,形形色色的外國面孔已成為上海的一部分。

  但是這幾個大兵卻不同。「一·二八」事變後,英美為維護在華利益干涉中日交戰,提議中日簽署停戰協定,如今的上海,不僅駐紮著日本軍,吳淞江面上,還停泊著英美兩國的戰艦!

  泱泱大國,被一個強盜侵略,卻還不得不倚仗其他幾個強盜來「主持公道」,何其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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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這幾個大兵,就是這個笑話的最佳註腳。

  孟聆笙厭惡地瞪他們一眼,快步離開。

  孟聆笙走到君家時正好是約定的十點鐘,用人張媽引她進門:「小姐正在樓上和人談事情,還請孟律師您在客廳稍坐片刻。」

  孟聆笙客氣地道一句「有勞」,在一樓客廳的沙發上端正地坐下來。

  茶點上齊,張媽離開,孟聆笙這才長舒一口氣鬆弛下來。

  她打量著四周,君鳳儀是聯懋電影公司的當紅女明星,幾年前又嫁給了麵粉大王陳家的二公子,家裡的裝潢自然是說不出的富麗堂皇。

  滿街流民,這女明星的客廳卻仿佛與之全不相干,獨自奢靡。孟聆笙看在眼裡,只覺得心中情緒複雜。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想必君鳳儀已經和那位客人談完了,孟聆笙忙站起來迎上去。

  她仰望著旋轉樓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大衣的衣角,一個年輕男人大步流星地從樓梯上走下來,一頂帽子扣在胸前,邊走邊扭頭朝樓上喊話,聲音朗若金石,語氣里卻暗含著威脅:「我的提議,你最好考慮清楚!」

  他像一陣風般從孟聆笙身邊席捲而過,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分她,仿佛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似的,徑直走到大門前推門走出去,留下「哐啷」一聲巨響。

  君鳳儀這才儀態萬千地從樓梯上走下來,她眼眶微紅,顯然哭過,見到孟聆笙,水霧未散的眼睛裡重又聚集起雲雨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孟律師,這個官司我不想打了,這些日子麻煩你了。」

  孟聆笙大吃一驚:「為什麼?」

  君鳳儀勉強一笑:「不為什麼,只是覺得把家事鬧到法庭上給人笑話,多難看。」

  孟聆笙狐疑地望著她:「這個理由不能說服我……難道是因為剛才那個人?」

  君鳳儀抽抽搭搭地說:「你知道那是誰嗎?那就是我的老闆,聯懋電影的雲觀瀾雲先生,他也是我丈夫的好朋友。剛才他威脅我,假如我堅持打這個官司,聯懋就會把我掃地出門,他還要在同行那裡放狠話,誰收留我君鳳儀誰就是他聯懋的敵人。孟律師,我打這個離婚官司原也是為了能繼續拍戲……」

  不等她說完,孟聆笙早已怒火中燒地起身推開門跑了出去。

  孟聆笙一路跑到聯懋電影公司的辦公樓,一進樓就被女接待喊住了,那女接待聲音嬌滴滴的:「這位小姐是來找誰的?」

  孟聆笙回過頭,入眼是一張妝容艷麗的面孔,正疑惑地打量著她,職業化的笑容里透著一股惹人反感的輕浮氣。

  孟聆笙簡短地回答:「雲觀瀾。」

  女接待細眉一挑,滿臉驚訝:「找我們老闆?有預約沒有?」

  孟聆笙懶得再搭理她,徑直朝樓梯走去,把女接待驚慌失措的喝止聲拋在身後。

  聯懋的二樓辦公區域,長長一條走廊,左右都是一模一樣緊閉著的房門。站在走廊里的孟聆笙有些迷茫,直到她聽見走廊盡頭的一間房間裡傳出銀鈴般的笑聲,有人在嬌滴滴地喊「老闆」。孟聆笙精神一振,徑直朝那間辦公室走去。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孟聆笙敲了一下卻無人應答,她索性推開門,卻被眼前的場景震驚得愣住。

  雲觀瀾坐在辦公椅上,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正撲在他懷裡解他的襯衫紐扣,扣子已經解開了好幾顆,露出他的鎖骨和大半胸膛來。聽到推門聲,那女孩回頭看向孟聆笙,只見那年輕女孩穿著的女式襯衫扣子也只從第三顆扣起,光影間春光乍泄,引人遐思。

  孟聆笙的熱血一直燒到耳根子上,忍不住罵道:「無恥!」

  見她突然出現,雲觀瀾原本一臉驚愕,聽到這句話,他推開女孩站起來,慢條斯理地把紐扣一顆顆重新扣上,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顆,末了用手撫一下衣領,似笑非笑地看著孟聆笙:「我無恥?閣下不請自來,擅闖我辦公重地,何止無恥,簡直無法無天。」

  他走到門口,高聲喊:「來人,給我把這個無恥又無法無天的不速之客扔出去!」

  頃刻間,房間裡衝進來兩個鐵塔似的保鏢,架起孟聆笙就要往外拖,孟聆笙掙扎著自述身份:「放開我!雲先生,如果我不請自來是無法無天,那麼你威逼利誘君鳳儀撤訴,干擾司法公正又算什麼?」

  雲觀瀾轉過頭來,眯著眼睛打量她片刻:「你是?」

  趁保鏢發愣的當口,孟聆笙掙脫桎梏,死死抓住椅背:「我是君鳳儀小姐的代理律師孟聆笙。」

  雲觀瀾訝異地看著她,片刻後,他示意兩個保鏢出去,走到辦公椅前坐下:「既然你是她的律師,那么正好,我奉勸你一句,她的事情,你最好置身事外,免得引火燒身。你要想出名發財,上海可打的官司多得是。」

  他的話裡帶著威脅又滿含鄙夷,孟聆笙憤懣地駁斥:「我不是為錢為名,只為求一個公道。」

  聽了她的話,雲觀瀾嗤笑一聲:「聽你這意思,我倒是個惡霸了?」

  孟聆笙咬一咬嘴唇,橫下心來:「以權勢威逼弱女子,不是惡霸是什麼?」

  雲觀瀾雙手十指交叉,撐著下頜,眉毛一挑:「既然知道我是惡霸,你還跑來同我講道理?你見哪個惡霸同人講理來著?抱歉,我們做惡霸的向來都是為所欲為的。」

  他扭頭喊那女孩:「小荷,既然人家說咱們是惡霸,咱們就惡霸給她看。君鳳儀是不是有部戲馬上就要簽合同了?踢掉她換人上,我看你不錯,就你吧!」

  小荷歡喜地尖叫一聲:「謝謝老闆賞識,我一定以身相許當牛做馬報答老闆的大恩大德!」

  孟聆笙冷笑一聲:「我算是長見識了,原來聯懋拍電影選演員是以色媚上的交易。」

  雲觀瀾嘴角一挑,笑得曖昧:「自古財色一體,你見過不好色的惡霸嗎?」

  他無恥得坦坦蕩蕩,孟聆笙氣得頭腦發昏,反唇相譏:「我真是太天真了,竟還想著和你講道理。看你拍的電影就該明白你的品性,國難當頭,君不見東北失土流民失所,只知道拍些聲色犬馬的東西用風花雪月麻痹同胞……」

  雲觀瀾打斷她的話:「孟律師的衣品倒是不錯。」

  他突如其來插這麼一句題外話,孟聆笙不知其意,不禁愣住了。

  雲觀瀾繼續說下去:「前幾天我仿佛在永安百貨見過這套衣服,記得這是今年當季的時裝,標價要三十塊。三十塊啊,抵得過三口之家一個月的花銷,如果拿去賑濟災民,倒是可以給不少難民提供一餐溫飽。嘖,國難當頭,有的人看不見東北失土流民失所,只知道買些綾羅綢緞裝點自身麻痹精神……」

  孟聆笙羞憤地反駁道:「這是我朋友送給我的!我根本不知道它的價格!」

  這不是謊話,這套女式西裝是她的室友澹臺秋贈送的禮物,為慶賀她成為一名真正的律師。孟聆笙對穿著打扮向來不在意,一套陰丹士林旗袍與紅色毛線開衫一穿就是好幾年,她已經很久沒有給自己添置過新衣了,對時裝的價格可謂毫不了解,沒想到澹臺秋竟然如此大手筆,到頭來反成了雲觀瀾嘲諷她的話柄。

  雲觀瀾話鋒一轉:「我看你的捲髮燙得也不錯……國難當頭,你竟然還有心思燙髮!」

  孟聆笙氣結:「我是天生的自然卷!」

  空氣瞬間膠著,兩個人隔著一張辦公桌,一坐一站瞪著彼此,半天,雲觀瀾突然「哧」地笑了。

  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孟聆笙面前俯視著她。他生得高,孟聆笙完全落在他的陰影里,只能仰頭望著他,只見他的表情裡帶著造作的訝異:「我這個惡霸可真是罪孽深重,氣得孟律師臉都紅了。孟律師,吵架連一個惡霸都吵不過,你的文憑是真的嗎?」

  他轉過頭笑著對小荷說:「聽說現在上海最容易做的事就是做律師,只要能搞到一張文憑,過去混衙門口的老訟棍也可以變成律師。我聽說有一種強盜律師,專和巡捕房勾結,包辦竊盜搶騙案,把沒事說成有事,小事說成大事,騙當事人出錢打官司,事後和巡捕房分帳;還聽說有一種茶館律師,整日就泡在茶館裡,委託黃牛沿街招徠生意敲當事人竹槓,靠行賄解決官司。要論破壞司法,誰也比不上他們……小荷,要不然我也給你找一所野雞大學,讀三五個月混一張法律文憑,出來就可以做律師了!」

  小荷嬌嗔道:「我才不要,不是說好了要捧我做女明星的嗎?」

  雲觀瀾雙手一攤:「你可真傻,女明星賺的錢到頭來不也要被女律師騙走嗎?」

  他和小荷一唱一和,將律師一行說得越發不堪。孟聆笙知道再與他辯下去也無益,氣得轉身離開。

  下樓梯時她聽到背後傳來一句「孟律師好走不送」,回頭望去,走廊盡頭,雲觀瀾倚門而立,單手叉腰,嘴角上揚,一臉勝利者得意囂張的笑。

  走出聯懋來到大街上,經過商店的玻璃櫥窗時,孟聆笙忍不住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只見玻璃上映出一張雙頰赤紅的面孔,眼睛裡還燃燒著羞窘的火焰,實在與一個女律師的形象差得有點遠。都怪那個雲觀瀾,世界上竟然還有這樣擅長詭辯的男人!想起這個人,孟聆笙就恨得牙痒痒。

  待會兒還要去見另一個當事人,她把手貼在臉頰上給臉降降溫,深吸一口氣,繼續朝傅六小姐的《新民早報》報社走去。

  近來因為打仗的緣故,報社裡也是忙得不可開交,作為《新民早報》的主編,傅六小姐的時間一刻抵千金,孟聆笙在接待室坐到下午五點多,才終於得到傅六小姐撥冗接見。

  她被女秘書帶進主編辦公室,這間辦公室光線極佳,被黃昏的餘暉塗抹得金光燦爛,竟顯現出一種富麗的氣派來,傅六小姐傅思嘉就坐在這樣一片金色夕陽里等著她。

  傅思嘉今年二十六歲,是十里洋場的頭號風流人物。

  她出身名門,已故的父親傅先生是著名的實業家、教育家和社會活動家,從清末至今,近半個世紀以來他辦實業,興教育,做慈善,四海之內無人不知。

  作為他的女兒,傅六小姐本身也話題十足。她穿衣大膽,是上海灘名媛貴婦們的時尚風向標;她倡導婦女解放,高舉不婚主義大旗,引無數保守黨口誅筆伐。她是文人墨客爭論的焦點,也是滬上百姓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談資。

  這次她和哥哥們打遺產官司,把家事鬧上法庭,更是引起一片譁然,可以說,最近的上海,除了打仗,再沒有比傅家爭奪遺產案更熱門的話題了。

  而孟聆笙,就是這起案件里傅六小姐的代理律師。

  對於這起官司,孟聆笙所懷的忐忑更甚於君鳳儀案,君鳳儀說到底只是個電影明星,傅六小姐卻是實打實的豪門名媛,只要她一聲令下,自然有無數大律師願意為她鞍前馬後,她為什麼找上自己?

  要知道,她孟聆笙兩年前才剛從大學校園裡出來,雖然給大名鼎鼎的肖可法律師做了兩年助理,但肖律師做事嚴格,直到去年年底才開始讓她獨立接案子,到目前為止她的實戰經驗有限,大案子更是從未經手。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傅六小姐撣撣菸灰:「孟律師是東吳大學畢業的吧?肖可法是你的師兄,景教授是你的老師。我父親生前是東吳大學董事,我叫景教授一聲叔叔,他曾經向我提起過你。我知道你的往事,很同情你,也很讚賞你。」

  孟聆笙讀書時頗受景教授照顧,連肖可法的助理這一工作,也是由景教授出面介紹的。聽到恩師的名字,孟聆笙忙欠身致意,心裡卻仍存有疑慮,這個理由太過兒戲,並不能說服她。

  傅思嘉問:「孟律師,你是法律人,你如何看待現行法律?」

  孟聆笙沉思片刻,回答她:「半是無法可依,半是有法可依卻未必依法而行。」

  傅思嘉的手不輕不重地拍一下桌面:「正是如此!」

  她站起來,高跟鞋篤篤地敲擊著木地板:「自民國成立以來,關於女性的財產繼承權就爭議不斷,民國十五年國民政府就已規定女子有財產繼承權,但至今十年過去,在執行上仍舊是一紙空文。民間分割遺產仍然遵循千年舊例,女子被排斥於繼承者之外,直到去年《民法典》頒布,終於明文規定此後遺產繼承以血緣為依據,子女擁有平等繼承權。」

  「如果只按照法律,這場官司我有至少百分之七十的贏面。但新法頒布已有一年,卻還從未出現實例,我這起官司可謂開天闢地頭一遭,正如你所說,有法可依卻未必依法而行。司法模糊,逼得我不得不借用外力,這個外力,就是輿論。

  「我是個做報紙的,深諳輿論的力量,這個案子炒得越火熱,我的贏面就會越大。

  「那麼想要炒熱這件案子,女兒爭遺產的噱頭還不夠,傅六小姐爭遺產這個噱頭也不夠,我要把這件案子包裝成一件巾幗大案!就如同一出楊門女將,登場的女角越多越好,所以我需要一個女律師。」

  她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我需要一個女律師,誠然上海不止你一個女律師,但我願意相信你,給你一個揚名立萬的機會,畢竟女人之間應該互相幫助。何況我看過你之前經手的案件,雖然並無大案,但可以看出你是一個底子紮實心思縝密的人,我相信你的能力。」

  沒想到她竟然對法律這麼了解,孟聆笙有些佩服:「傅小姐如果做律師,想必一定能蜚聲滬上。」

  傅思嘉嗤笑一聲:「你自己愛做律師,就覺得天底下女孩子最好的職業選擇就是律師。可我覺得做律師無趣得很,為了遺產案我才去翻有關法律的書,翻下來只覺得頭痛欲裂,假如做律師,要天天同這些冷硬枯燥的法條打交道,想想便覺得生不如死,我愛的是觥籌交錯紙醉金迷。不瞞你說,我已經看中了一幢房子,在法租界,只等打贏官司拿到錢就買下翻新,蓋一座上海最豪華的舞廳,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遠東第一廳!」

  和傅六小姐討論了一番案情,等到孟聆笙走出報社,外面已經是星光漫天。

  她摸出口袋裡的懷表看一眼,原來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傅六小姐是個厲害角色,為給孟聆笙的準備工作查漏補缺,剛剛她和孟聆笙做了幾場法庭預演,一會兒扮演法官,一會兒扮演對方律師,對孟聆笙百般刁難,不知不覺幾個小時就這樣過去了。

  辯論時有精神食糧支撐還不覺得,等走出來孟聆笙才覺得腹中飢餓。報社門口橫著一副餛飩擔子,眼看就要收攤,她忙喚住老闆,包圓兒了最後一碗餛飩。

  電車早已經結束運營,報社門口也沒有黃包車經過,孟聆笙只好向前走,盼望能在路上遇到一輛黃包車,如果實在遇不到,那便只好走回家去,好在她住的聖約翰大學離報社的距離也不算太遠。

  走出沒幾步路,她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似乎有人在尾隨她,她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雖然刻意放得很輕,但在這寂靜的夜裡卻難以隱藏住蹤跡,這腳步聲隨著她腳步的快慢而變化,顯然就是衝著她來的!

  對方有幾個人?是蓄謀已久還是臨時起意?孟聆笙大腦飛快地轉動著,加快腳步試圖擺脫跟蹤者,她越走越快,最後忍不住飛跑起來。

  她一邊跑一邊回頭望,突然間撞到了什麼人,只聽見一聲「小心」,便被對方托著腰扶住,孟聆笙抬起頭,看見對方的臉,不禁愣住:「是你?」

  竟然是雲觀瀾!

  看清楚她的臉,雲觀瀾一挑眉:「原來是你。」

  說著他就要鬆開扶著她的手,沒想到孟聆笙卻貼上來緊緊抱住了他的手臂,拖著他就要往前走。雲觀瀾被她的反常驚住:「你又想耍什麼花樣?」

  他想要甩開她,孟聆笙卻死死抱著他的手臂不肯放,仰臉望著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哀求,她的聲音還在發抖:「有人在跟蹤我。」

  雲觀瀾低頭看她,見她的眼神里滿是哀求,不同於白天那個盛氣凌人的女律師,現在的她像是一隻躲避獵人尋求庇護的獵物,讓人覺得如果棄她不顧實非君子所為。她緊緊貼著他,他能感覺到她的全身都在因為恐懼而戰慄。

  好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雲觀瀾嘆一口氣,伸出手環住了她的腰,摟著她往前走。

  然而還沒走出幾步,前面橫插的小巷子裡突然閃出兩個人來,雙手抱臂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孟聆笙心下一驚,她回頭一看,後面的追兵也現身了,正朝他們逼近。

  前有埋伏,後有追兵,果然是有預謀的!

  雲觀瀾低聲道:「你可真是個倒霉鬼,遇到你准沒好事。」

  說話間,他強行扒開孟聆笙的手,抽出自己的手臂,舉起雙手朝面前的伏兵走過去:「各位好漢,冤有頭債有主,你們報仇可要找准對象,我只是個路過的,這件事情跟我可沒什麼關係……」

  正當孟聆笙氣得咬牙的當口,他驟然一腳踹向伏兵的胸口,將對方踹倒在地,一把拽住孟聆笙:「還愣著幹什麼,快跑!」

  他拉著孟聆笙奪路狂奔,後面追兵窮追不捨,孟聆笙穿著高跟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她平日慣穿平底鞋,今天這雙高跟鞋是為顯得莊重才特意換上的,沒想到此刻竟然成了累贅。不知道踩到了什麼東西,她腳下一個趔趄,「哎呀」一聲跪倒在地上,腳踝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

  雲觀瀾低低咒罵一聲,蹲下身來半扶半抱著想要把她攙扶起來,這時一個壯漢已經追到眼前,獰笑著揮舞著手裡的木棍劈頭朝孟聆笙砸下來,雲觀瀾忙架起手臂格擋,「哐啷」一聲,木棍結結實實地砸在他的肩膀上,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呻吟。

  餘下的幾個追兵緊接著趕到,把兩個人團團圍住,雲觀瀾不顧肩膀疼痛,伸長雙臂把孟聆笙圈在懷裡,一個看似是小頭目的人在他們面前蹲下來,臉上揚揚得意:「跑啊,你們再跑啊,看你們有多大本事,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突然,他臉色一變,對著雲觀瀾失聲喊道:「二少爺!」

  聽到這句「二少爺」,小嘍囉們立刻跪了一地,孟聆笙驚訝地抬頭看向雲觀瀾,只見他也是滿臉詫異,但他很快就收斂了驚愕,沉聲道:「知道是我還不快滾!」

  聽到他的命令,小嘍囉們爭先恐後地爬起來四散逃竄,頃刻間就散了個乾乾淨淨。

  孟聆笙緊繃著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她往地上一坐,和雲觀瀾面面相覷:「現在怎麼辦?」

  雲觀瀾掙扎著站起來:「我家就在這附近。」

  他居高臨下地朝孟聆笙伸出手來,孟聆笙略一遲疑,握住了他的手。

  雲觀瀾把她拽起來,她便跟在雲觀瀾身後,一瘸一拐地朝他家的方向走去。

  雲觀瀾家果然就在這附近,難怪這大半夜的他會從天而降成為她的救星。

  雲公館是一幢紅磚別墅,左右無鄰,十分幽靜。一進門,雲觀瀾便翻出兩瓶跌打藥酒,扔一瓶給孟聆笙,自己拿著另外一瓶走到正中的沙發上坐下,不顧客廳里還有個異性,光明正大地解開襯衫扣子扯開半邊,把藥酒往肩膀上一倒,客廳里頓時彌散開一股強烈的藥酒氣味。

  孟聆笙蜷縮在角落的圈椅里,手裡拿著藥酒,心裡覺得尷尬。白天她才剛和雲觀瀾吵過一架,被他救了一命本來就已經很尷尬,現在她坐在人家的客廳里,手裡還拿著人家的藥酒,難不成待會兒還真要當著他的面脫鞋脫襪?

  雲觀瀾突然痛哼一聲,惡聲惡氣地沖她喊:「喂,你這個人有沒有良心?我為了救你受了傷,傷在肩上,自己塗藥不方便,你總要幫一下忙吧?」

  被他這麼一喊,孟聆笙更覺得尷尬,只得扔下手裡的藥酒走到雲觀瀾面前。

  雲觀瀾方才那一悶棍挨在肩膀上,對方下手很重,他的肩胛骨上瘀青了一片,自己確實難以處理。孟聆笙一聲不吭地拿起藥酒倒在手心裡,手掌覆上雲觀瀾的肩膀,仔細認真地按揉起來。

  雲觀瀾以餘光覷她,孟聆笙垂著眼睛,目光卻投向別的地方,不敢落到他的肩膀上,一張臉紅得跟火燒雲似的,從耳根一直燒到脖子,滿臉的尷尬和羞窘。這一本正經的小律師八成還信奉「男女授受不親」那一套,長到現在估計從沒和異性親密到這個地步過,雲觀瀾嗤笑一聲:「你這是得罪了人?」

  孟聆笙驚訝:「你怎麼知道?」

  今天晚上這件事並非飛來橫禍,而是對方早有預謀,顯然,對方是為警告或報復她而來,剛才坐在圈椅里,孟聆笙把最近的事情梳理了一下,初步得出結論:這件事情多半是傅六小姐那群不成器的哥哥所為。

  雲觀瀾怪聲怪氣地回答:「這種事情無非三種可能,劫財、劫色和蓄意報復,四個對一個,若說是劫財不至於要動手,可見是蓄意報復。」

  他這話說得奇怪,孟聆笙反問:「何以見得不是劫色?」

  雲觀瀾打量她一眼,眼神里滿是不屑:「你有色可劫?」

  孟聆笙一張臉素麵朝天不施粉黛,穿的也是偏中性化的職業套裝,著實不像是能讓人見色起意的對象。

  然而但凡是個女孩子都不願聽人菲薄自己的長相,聽了他這句話,孟聆笙忍不住臉色一沉。

  見她臉上稍顯怒色,雲觀瀾突然促狹心大起,他扭過頭,眼神曖昧地望著她,將聲音壓得低沉沙啞:「不過再細看一下,你也頗有幾分姿色嘛。」

  孟聆笙一驚,猛地推開他往後跳了幾步,躥到圈椅旁抓起衣服就往門口跑,然而真握上門把手時,想到那群小混混她又遲疑了。

  見她遲疑,雲觀瀾藉機煽風點火:「你有膽就出去啊,說不定他們還在外邊等著你呢,只等你出去就給你一悶棍,把人打暈後往麻袋裡一裝,扛到白渡橋上往下這麼一扔,明天我就能在報紙上看到新聞——《黃浦江里驚現女屍,妙齡女子究竟何人?》,可憐孟大律師就這樣『出師未捷身先死』……」

  孟聆笙僵立在門前,握著門把手的手忍不住鬆了一下,她正要迴轉身,卻又聽見雲觀瀾說:「不過留下來也不安全,畢竟這屋子的主人也是個大大的惡霸,你剛才有沒有聽見他們喊我二少爺?我是他們的頭目,跟我比起來他們不過是些小角色……」

  聽了他這句話,孟聆笙反而下定決心迴轉身來,徑直走到他對面,在沙發上坐下:「真正的惡霸哪來那麼多廢話,全是嚇唬小孩子的把戲,我看你也不過是圖嘴上痛快,諒你也不會把我怎麼樣。」

  雲觀瀾嘴角一勾:「我是不會把你怎麼樣。」

  他站起來,朝她傾身過來,一股濃郁的藥酒味瞬間籠罩住了她。

  他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呢喃:「不過不是因為我不夠惡霸,而是因為你實在姿色欠佳。」

  說完這句話,他惡劣地朝她耳朵吹一口氣,轉身朝樓梯走去,孟聆笙喊住他:「喂,那今晚我睡在哪兒?」

  雲觀瀾回過頭來:「就睡沙發吧。」

  孟聆笙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是葛朗台吧?你家這麼大,想必有很多客房,就讓客人睡沙發?」

  雲觀瀾豎起食指晃一晃:「第一,你不是客人,是不速之客,我沒有趕你走已經是仁至義盡;第二,我的客房都是藏嬌用的,就算你願意被藏,我也並不覺得你是嬌啊。」

  孟聆笙氣結。

  再戰告捷,雲觀瀾得意地大笑著走上樓去。

  孟聆笙在雲觀瀾家的沙發上蜷縮著輾轉了一夜,一熬到天亮就立刻逃離了雲公館。

  等她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室友澹臺秋正準備出門,兩個人在樓下撞了個正著,見她滿身狼狽,澹臺秋大吃一驚:「你可算回來了,再不見你人我可就要去巡捕房報警了!」

  孟聆笙的腳踝這一崴,傷勢說重不重說輕也不輕,所幸沒傷到骨頭,但她還是遵照醫囑在家裡養了足足一個星期。

  澹臺秋在聖約翰大學當助教,孟聆笙傷愈的那天正趕上澹臺秋休假,外頭天朗氣清,風和日麗,澹臺秋便藉口呼吸新鮮空氣有利於身體健康,硬要拖著她出門去逛街。

  澹臺秋年紀輕輕又家境富裕,和每一個漂亮女孩一樣對購物充滿了興趣,一出門她就拖著孟聆笙直奔永安百貨。

  路過霞飛路時澹臺秋駐足了片刻,望著一幢剛剛裝修過的三層小樓長吁短嘆,孟聆笙好奇:「這是什麼地方?」

  澹臺秋向她解釋:「這裡過去是永泰電影院,去年因為經營不善倒閉了,影院被聯懋電影公司買了下來重新裝修,新影院後天晚上開張。聽說聯懋影院是目前上海最豪華最文明的電影院,後天開幕儀式上會放一部神秘的外國電影,據說是好萊塢大片呢。噱頭搞得十足,我倒是很想去看看,可惜一票難求,連我哥哥都搞不到票。」

  澹臺秋是廣東中山人,她的哥哥澹臺春水是享譽大江南北的劇作家,現如今就在省港一帶的電影圈子裡打拼,連他都搞不到票,雖然有地域上的原因,但也確實可以說明這新影院開幕式的排場之大。

  然而聽到「聯懋」兩個字,孟聆笙卻像被針刺了一下,不由得冷哼一聲:「奇貨可居!」

  她現在對雲觀瀾的感覺很複雜,他算得上是她的救命恩人,從這點看不能說他完全是個壞人,但是他威逼君鳳儀撤訴也是她親眼所見,更不要說他和女秘書在辦公室里的那點苟且之事,何況他還處處擠對自己,以諷刺挖苦自己為樂!

  孟聆笙實在無法放下芥蒂,對他青眼相加。

  永安百貨里人潮擁擠,摩肩接踵,孟聆笙跟在澹臺秋身後,幫她拿著衣服,看她饒有興致地逐件試穿新到貨的時裝,對於澹臺秋「這件好不好看」的詢問,她通通敷衍地回答「可以」「不錯」「挺好的」。

  澹臺秋忍不住抱怨:「我說阿笙,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啊?怎麼能對這麼多漂亮衣服無動於衷?」

  孟聆笙只得抱歉地一笑。

  突然間,她像是看到了什麼東西,把衣服往澹臺秋懷裡一塞:「在這兒等我,我馬上回來!」

  說完這句話她拔腿就跑,留下澹臺秋一個人一頭霧水地站在原地自言自語:「這是怎麼了?見鬼了不成。」

  孟聆笙當然沒有見鬼,但是也和見鬼無異——她看見的,是君鳳儀。

  和一個陌生男人親密地挽著手,小鳥一般依偎在對方身上的君鳳儀!

  孟聆笙奮力撥開人群朝君鳳儀追過去,終於在商場門口追上對方,她大喊一聲君鳳儀的名字。君鳳儀回過頭來看見是她,臉上走馬燈似的閃過驚慌、尷尬、心虛等種種神色,最後又定格成一副與平時一般柔弱動人的表情:「是孟律師啊。」

  孟聆笙沒有理會她的矯揉造作,隻眼神犀利地看著那男人:「君小姐,原來你一直在騙我。」

  先前君鳳儀找她做律師打離婚官司,告訴她離婚的原因是陳家自詡書香門第,不願女眷拋頭露面,威逼她退出電影圈回家相夫教子。孟聆笙雖然對電影明星這個職業沒有好感,但仍舊認為女性有自主選擇職業的權利,所以才接下了這個案子。沒想到這位女明星竟然滿嘴謊言,她這哪裡是為了捍衛自由,分明是早就紅杏出牆有了姘夫,卻又不願割捨夫家的富貴,所以才找律師打官司,想要從丈夫的財產里分一杯羹。

  事情已經被拆穿,君鳳儀也不再裝腔作勢,她示意那男人先離開。男人走後她便走過來抱住孟聆笙的手臂,溫言軟語地說道:「孟律師,你天天說要解放女性,要解放女性的話,女人之間難道不應該互相幫助嗎?你為什麼反倒向著男人說話?」

  孟聆笙冷笑著抽出手臂:「君小姐,男女平等的要義在於平等兩個字,女性解放追求的是男女之間享有平等的權利,而不是為一方謀求特權。人先是人然後分男女,是人就應當講究禮義廉恥,你的行為是在污名化女性解放,只要有你這樣拿女性解放當擋箭牌作惡的人存在一天,女性就永遠不會得到真正的解放。」

  說完這番話她便轉身離開,把君鳳儀氣急敗壞的咒罵聲甩在身後。

  澹臺秋還在原地等著,孟聆笙向她道歉:「對不起,澹臺,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先走了,你自己慢慢逛吧。」

  她去了聯懋。

  一見她進門,上次那位女接待趕緊跑過來,張開雙臂攔住她的去路:「這位小姐,如果你再在這兒鬧事我就要叫保鏢了!」

  孟聆笙窘迫地一笑:「我來找雲觀瀾先生。」

  聽她這次口吻還算客氣,女接待鬆了一口氣,張開的雙臂卻依然沒有放下,顯然對上次她的「造訪」還心有餘悸:「對不起,我們老闆忙得很,要見他需要預約,沒有預約就只好等。」

  孟聆笙點點頭:「麻煩你了,那我就坐在這裡等他好了。」

  說完這句話她就在靠牆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她這一等就是大半天。

  等到雲觀瀾終於從樓梯上走下來時,夕陽的餘暉已經灑進聯懋的接待大廳里。雲觀瀾從旋轉樓梯上走下來,一眼就看見了坐在角落裡的孟聆笙。

  她坐在長椅上,脊背挺直雙膝併攏地坐著,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姿態乖巧得仿佛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學生。她今天的打扮也像學生,沒有穿那套職業化的西裝,而是穿了一件陰丹士林的旗袍,外面罩一件半舊的紅色絨線開衫,踩一雙女學生最愛的圓頭黑色漆皮鞋。她整個人沐浴在金紅色晚霞和玉蘭味的春風裡,顯得溫柔而馴服,如同蓓蕾初開的白望春,讓人簡直無法將她與那個橫衝直撞的小律師聯繫起來。

  孟聆笙也看到了他,她起身朝他走過來,雲觀瀾停住腳步,佇立在樓梯上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側身倚靠著扶手等她過來,擺好了戰鬥架勢,在心裡醞釀著如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孟聆笙終於走到了樓梯旁,她抬起頭來仰望著雲觀瀾,雲觀瀾嘴角一勾:「怎麼?又來找我吵架?」

  他在心裡拉響了戰鬥警報。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

  孟聆笙彎下腰來,深深地朝他鞠了一躬。

  雲觀瀾愣住了。

  他擺好了迎戰架勢,做好了戰鬥準備,然而等來的卻是對方一個九十度的大鞠躬,這小律師今天又想玩什麼花樣?

  孟聆笙直起身來,仰望著他,滿臉嚴肅,滿眼誠懇:「雲先生,我今天來,一為道歉,二為道謝。」

  雲觀瀾蹙眉不解。

  孟聆笙輕咳一聲,垂下眼帘,眼神羞窘地在腳尖上溜達,片刻後她重又鼓起勇氣抬起頭來,正視著雲觀瀾:「君鳳儀的事情,是我誤會你了……今天在永安百貨,我看到她和一個男人手挽手走在一起。」

  雲觀瀾眉毛一挑:「哦?手挽手走在一起也並不能說明什麼啊。」

  他背手彎腰,湊近她的側臉,用輕柔曖昧的語氣耳語道:「我和你也曾經手挽著手呀。」

  孟聆笙耳根子瞬間燒得通紅,但她還是強裝鎮定:「這正是我來的第二個目的,向你道謝,謝謝你那天晚上出手相救。」

  雲觀瀾「咦」一聲:「孟律師,你的邏輯大有問題啊。我救你是上一周的事情,當時你不告而別,到今天才來說謝謝,原因是終於發現了君鳳儀在說謊,發現我不是你所認為的惡霸。那我可不可以認為,你道謝的前提是我不是惡霸?也就是說,如果我是惡霸,那你就不用道謝了?孟律師,你的恩怨可不太分明啊。」

  聽了他這番調侃,孟聆笙越發覺得羞窘,頭也垂得越發低,雙腳不安地挪動著,雙手更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只得死死地摳著垂在身前的單肩包,她這可憐巴巴的模樣,活像一個上課打瞌睡被叫起來回答問題的女學生,不知所措,只等著老師大發慈悲地放她一馬。

  欣賞了一會兒她的窘態後,雲觀瀾終於大發慈悲,「撲哧」一笑:「總歸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值得鼓勵嘉獎。」

  他從西裝口袋裡摸出一張票來:「後天晚上我的第一家電影院開張,歡迎你去捧場。」

  他把票遞到孟聆笙的面前,孟聆笙卻沒有接。

  雲觀瀾嗤笑道:「怎麼?還是看不起我這惡霸的聲色犬馬?」

  孟聆笙仰起臉來嫣然一笑:「不敢,只是想厚著臉皮多為朋友要一張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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