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暖雨晴風初破凍。柳眼梅腮,已覺春心動。


  看到孟聆笙拿出影院開幕式的入場券,澹臺秋如獲至寶,搶過去護在懷裡:「阿笙,可真有你的!你是從哪兒搞到的,我哥哥都搞不到!」

  孟聆笙含混地說:「一個當事人送的。思兔閱讀520官網��

  她在心裡安慰自己:我這也不算說謊,我認識雲觀瀾確實是因為君鳳儀的離婚案呀。

  好在澹臺秋並不在乎票的來源,並沒有追問。

  𝕊тO55.ℂ𝓸м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然而事有不巧,第二天澹臺秋突然有事要離開上海,臨走前她滿臉不舍,再三叮囑孟聆笙:「你可一定要去,等我回來後跟我講講開幕式到底有多隆重!」

  孟聆笙對電影沒有興趣,原本還在躊躇到底要不要去,被澹臺秋這麼一囑託,她只得選擇去。

  當天晚上她來到霞飛路時,影院門口已經是人潮湧動,除了來參加開幕式看神秘電影的,還有大批人是來湊熱鬧的。

  影院門口擺放著長長的兩排奼紫嫣紅的花籃,三層高樓牆體上霓虹燈閃爍,慶祝開業的紅色條幅從樓頂垂掛下來,在暮春晚風和七彩幻光里抖動著發出獵獵聲響,影院大門上方空著位置,要等剪彩揭牌後才會正式揭曉影院的名字,然後把招牌掛上去。影院大門的右側空地上搭了一個高台,想必一會兒剪彩揭牌儀式就在上面舉行。

  孟聆笙和圍觀人群一起在影院門口等了一刻多鐘,影院的大門終於打開,兩列保鏢魚貫而出,環繞高台站定,一個孟聆笙熟悉的身影隨之走出來,朝高台走去,站上高台。

  雲觀瀾著一身暗色條紋西裝,頗有些電影畫報上的英倫紳士的風流,他在高台中央站定,望一眼台下,台下的嘈雜聲頓時小了,等到台下終於徹底安靜下來,雲觀瀾微微一笑,開口道:「女士們先生們,鄙人云觀瀾,感謝諸位大駕光臨,參加今晚的開幕式。」

  「雲某敝帚自珍,自認聯懋製片在上海電影界也算略有微名,過去一年,聯懋所制《故都秋》《堅貞的心》《新世界》等電影,蒙觀眾不棄,都在票房和口碑上取得了不錯的成績。但一直以來,聯懋只專注於製作影片,至於開辦電影院,對於聯懋和雲某則完全是新體驗。這是第一家聯懋製片名下的電影院,未來還會有第二家、第三家……

  「曾經有人問雲某,為何偏偏對電影情有獨鍾,言語之中多有不屑。雲某知道,在有些人看來,電影不能供給衣食,於社會建設無益,不過是聲色犬馬麻醉精神的娛樂鴉片。

  「雲某也承認,過去在我們行業里存在著很多不良現象。歸結起來,無非以下幾點。

  「一、渲染暴力,宣揚獵奇,如《閆瑞生》。

  「二、跟風拍攝,類型題材單一,如《火燒紅蓮寺》後,紅蓮寺系列的泛濫。

  「三、劇院聘用女招待,賣弄姿色兜售商品,有礙觀瞻,妨礙觀影。

  「然而雲某相信,事物本身並無好壞,利弊不在於器而在於人。電影既可麻醉精神,也可鼓舞精神。

  「聯懋自創建以來,在影片製作上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力求使電影成為鼓舞人心之力量,而非麻醉精神之毒劑。及至開設院線,聯懋亦努力求新變革,希望革除以往影院之弊端,使電影院變成一個純粹感受電影藝術的場所。

  「舉個例子,我們的影院不設女招待,觀眾將不再受女招待騷擾,專心觀影。

  「更多變革雲某就不在這兒多說了,請諸位走進影院自行感受。

  「希望雲某及聯懋的努力,可以破除有些人對電影行業的偏見,盡情享受電影帶給人的精神世界的歡愉。」

  說完這句話,他向著觀眾們俯身淺淺地鞠了一躬。

  孟聆笙站在台下聽他演講,總覺得他每句話都好像在針對自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覺得他鞠躬時還得意揚揚地瞟了她一眼。

  隨即她又尷尬地覺得自己有點自作多情,這個想法讓她愣了一下,直到人群中爆發出掌聲,她才忙不迭地也跟著鼓起掌來。

  演講結束,剪彩揭牌,新影院叫四海大劇院,是一個大俗大雅兼而有之的名字。

  招牌掛上去,噼里啪啦炸完一萬響的鞭炮,四海大劇院正式開業。

  孟聆笙排在觀眾隊伍里持票入場。

  一進影院大廳,她的眼前豁然開朗,四海大劇院的大廳寬敞通透,燈火輝煌,簡直像一個縮小版的外國銀行大堂。

  左右牆壁上皆張貼著電影海報,左手邊貼的是聯懋攝製的各部電影,右手邊貼的是正在上映中的電影。

  每部在映電影前都設有售票處,桌子上靠邊擺放著該部電影的電影介紹書。

  孟聆笙隨手拿起一張國片的介紹書翻開來看,電影簡介是用白話文寫的,通俗易懂。

  想起上次看電影時,電影介紹書還是晦澀難懂的古文,她微微一笑,看來,正如雲觀瀾所說,他確實做了不少變革。

  那部神秘外國片在1號放映廳放映,孟聆笙排隊檢票進入1號放映廳,眼前又是一亮。

  1號放映廳是大廳,跨影院一樓二樓分為上下兩層,足有數百個座位,地板上鋪設著紅色地毯以減小觀眾走動發出的噪聲,所有的座位都是嶄新的,有堅實的木扶手和柔軟的椅面,椅背高度也是正好,人坐在裡面,還未看到電影,就已經能感受到舒適的場景帶來的愉悅。

  如雲觀瀾所說,放映廳里只有觀眾,並沒有搔首弄姿走來走去的女招待,孟聆笙長舒一口氣,她還記得上次被澹臺秋拉去看電影,是在一年前,放的是一部由《火燒紅蓮寺》衍生出來的怪誕片。

  電影內容低俗,無非是獵奇和賣弄暴力,東北「九·一八」戰火正燃,銀幕上卻放著這樣荒誕不經的東西,看得她如坐針氈。再加上時不時有女招待走過來同她身邊的男觀眾調情,更是讓她覺得坐立難安,電影還沒結束她就落荒而逃,從那之後再沒進過電影院。

  不知道今天這部神秘的外國電影講的是什麼。看過劇院的裝潢後,孟聆笙倒真的有些好奇起來。

  然而等到電影開場,字幕上一出現製片公司的名字,寂靜的人群里卻突然爆發出罵聲:「漢奸賣國賊!竟然放日本人的電影!」

  孟聆笙也是一驚,她雖然對各家電影公司一無所知,但這片頭出現的字幕不是日文又是什麼?

  「九·一八」餘波仍在,「一·二八」硝煙未散,國內正是反日情緒高漲之時,聯懋是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竟然挑釁全體有血性的中國人,公然在電影院放映一部由日本公司拍攝的電影?簡直其心可誅!憤怒很快蔓延開來,一個蘋果砸到銀幕上,點燃了情緒爆炸的引信,人群里開始有人喊:「打倒賣國賊,砸了賣國賊的狗屁電影院!」

  一個年輕人躥到銀幕前,手裡握著打火機,嘴裡高喊著「燒了賣國賊的賣國電影院」,見他要縱火,觀眾們爭先恐後地往外跑,孟聆笙也被人群推搡著往外擠,就在推搡間,她剛剛傷愈的腳踝不知被誰的高跟鞋踩了一腳,又不知道被誰一推,整個人趔趄著撲倒在了地上。

  此時放映廳內已經亂成一團,大家爭先保命,人群擠成了一鍋粥,完全沒有人注意到有個人倒在了地上。孟聆笙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又被一雙雙腿擠得動彈不得,只得抬起雙臂護住頭頸,以防被人踩踏。

  突然間,一隻手拽住她的手臂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奮力撥開擁擠的人群拽著她往出口走。他們不知道掙扎了多久才終於擠出放映廳,孟聆笙深吸一口新鮮空氣,還沒來得及向救命恩人道謝就聽見有人高喊:「那就是大漢奸雲觀瀾,打倒賣國賊!」

  幾個年輕人氣勢洶洶地朝雲觀瀾和孟聆笙逼過來,雲觀瀾把孟聆笙的胳膊一扯:「快跑!」

  他拉著孟聆笙轉身飛跑,身後的人窮追不捨,雲觀瀾拉著孟聆笙跑上二樓,推開一間房門把孟聆笙推進去,自己也緊跟著閃進去,把門「砰」地一關,從裡面反鎖上,整個人靠在門上,豎起耳朵注意著外面的動靜。

  咚咚的腳步聲伴著咒罵聲近了,倚在門上的雲觀瀾身體輕微一顫,有人在推門,發現門推不開,搜查他們的人確定兩個人就在裡面,開始「哐哐」撞門,察覺門是被反鎖後,便站在門口破口大罵起來。

  市井語言污穢不堪,聽得孟聆笙尷尬不已,雲觀瀾察覺到她的窘迫,搖搖頭,伸出雙手堵住她的耳朵,用口型對她說:「忍耐一下。」

  外面又有腳步聲傳來,雲觀瀾輕聲說:「保鏢到了。」

  果然是他的保鏢,短暫的爭吵喧譁過後門外安靜下來,雲觀瀾這才長舒一口氣滑坐到地上,他斜著眼睛看孟聆笙,臉上帶著調侃的微笑:「孟律師,咱們兩個似乎有些八字不合啊,你看,每次我遇到你總會倒霉,上次是流氓,這次是愛國青年,下次還不知道是什麼呢。」

  他背靠門板坐在地上,屈起一條腿坐著,另一條腿在地板上舒展開,細條紋西裝上沾得全是塵土。這麼一場騷亂下來,他的髮型也亂了,一撮汗濕的頭髮耷拉在額角上,原本扣得嚴謹的襯衫也被扯開了幾顆扣子,雖然與之前在高台上演講的形象判若兩人,卻頗有些美國電影裡男主角的風流浪蕩。

  孟聆笙揉一揉耳朵,假意反擊:「是我被你連累才對吧,我又不是賣國賊,要不是你拉著我跑,我早就回到家了。」

  雲觀瀾眼睛一瞪:「你還好意思說?要不是為了救你,我早就撤離了,也犯不著跟幾個愛國青年玩躲貓貓。再說了,人家都看見我拉著你的手了,保不准心裡認定了你是我的姘頭呢。我要是自己跑了,你可就要一個人挨兩份打了!」

  孟聆笙忙舉手投降:「開個玩笑而已,不要當真嘛……你怎麼會來救我?」

  雲觀瀾哼一聲:「我就坐在二樓包廂里,看見某個小腦不發達的小律師又摔倒了。」

  當時他坐在二樓包廂,下面一亂起來,保鏢就要掩護著他從二樓通道撤離,但恰巧這時他瞥見孟聆笙被擠倒,怕她被人群踩踏出事故,這才跑下樓來救人。

  孟聆笙忙不迭道謝,又說:「你那時應該讓保鏢下來的。」

  聽了她的話雲觀瀾一怔,是啊,如果當時他讓保鏢下來救人,也就免了後來的麻煩,可是當時他完全沒有多想就沖了下來,這確實不夠理智。

  看著孟聆笙認真的眼神,雲觀瀾拉下臉來凶她:「有你這樣的嗎,受人恩惠還挑恩人是誰啊?」

  這時門外傳來保鏢的聲音:「雲先生,外面的騷亂已經平息了。」

  雲觀瀾回答一聲「知道了」,單手在地上一撐,輕巧地站起來,朝孟聆笙伸出手:「騷亂平息了,我們出去吧。」

  孟聆笙把手遞給他讓他拉自己起來,雲觀瀾擰開門,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去,兩個保鏢就等在外面,雲觀瀾吩咐其中一個:「張威,送孟律師回家。」

  叫張威的保鏢走到孟聆笙面前,恭敬地說:「孟律師,走吧。」

  孟聆笙認出來這兩個就是當初在雲觀瀾辦公室要把她拖出去的那兩個保鏢,她突然促狹心起,問雲觀瀾:「這次怎麼不親自出馬了?」

  雲觀瀾先是一愣,緊接著反唇相譏:「我怕跟你湊到一起又遇上麻煩啊,倒霉鬼孟律師!」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忍不住「撲哧」笑了,孟聆笙也跟著莞爾一笑,她沖他揮揮手道別,跟在張威身後往一樓走,走到樓梯口卻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問雲觀瀾:「你知道這次是誰做的手腳嗎?」

  雲觀瀾咬著一根香菸正要點火,聽到她的話一怔,打火機的一豆燈光停在他的面前,照著他一雙訝異晶亮的眼睛:「你相信我?」

  孟聆笙嗤笑一聲:「不相信你,我會和你一起躲在裡面那麼久?早擰開門推你出去,和愛國青年一起暴打你了。」

  隔著一條長長的走廊,她望著雲觀瀾的眼睛,鄭重地說:「我相信你不是賣國賊,也相信你沒有那麼愚蠢。」

  是啊,要有多愚蠢才會在這個當口激怒民眾?要知道民意的洪流的閘門一旦被打開將會多麼可怕。四海大劇院今晚原本準備放映的是一部美國派拉蒙影業出品的電影,聯懋同派拉蒙談判了很久,才擊敗了諸多同行,以高價取得這部電影的中國獨家發行權。

  雲觀瀾「咔嗒」「咔嗒」地按著打火機的開關,若有所思地說:「沒什麼,同行傾軋而已。」

  他的心裡已經隱約有了答案。

  儘管孟聆笙一眼就看出四海大劇院那場鬧劇其中另有隱情,但當事件經過一輪二輪的發酵傳播開來,也就漸漸在好事者的口水裡生了鏽。第二天有小報以此事件為頭版頭條,《「一·二八」當口賣國,聯懋影業意欲何為?》,二號字的標題加黑加粗,觸目驚心。

  傳言漸漸多起來,有人說聯懋這是眼見日本在華勢力越來越大,為更長遠的利益而不顧民意討好日本人,四海大劇院這件事就是一個投名狀。過了沒兩天又有新謠言冒出來,這次竟然說聯懋股東里就有日本人存在!

  儘管聯懋登報聲明那天原本要放映的是一部美國電影,又澄清說股東中並未有日本人參與,然而在無限膨脹的民意面前,所有的聲明和澄清都顯得那樣無力。剛開業的四海大劇院只得被迫暫時停業。

  對於種種傳言,孟聆笙都覺得荒謬絕倫,然而越是荒謬就越是有信眾,甚至當她走在聖約翰大學的校園裡,都能聽見有學生在交談中慷慨激昂地聲討雲觀瀾和聯懋影業。

  澹臺秋還沒有回上海,孟聆笙滿腔的見解和駁斥論無人可訴,聽到又覺得生氣,只好繞著這些流言蜚語走。

  這天她走在林蔭道上,又聽見兩個女學生討論這件事情,孟聆笙聽得心煩氣躁,乾脆轉身去走小路。

  小路偏僻,平時少有人走,臨著化學系的實驗樓,又是午休時分,確實比大路上要寂靜得多,只聽見春風颯颯,看見樹影婆娑。

  耳朵根子得以清淨,孟聆笙的心情也跟著輕鬆起來。

  走著走著,一陣風吹來,掀起她松松抱在懷裡的紙頭,卷向小路深處。

  孟聆笙無奈地追過去,一直追到化學樓的窗戶下,剛撿起紙頭想起身,突然,有聲音從半掩著的窗戶里飄了出來。

  她敏銳地聽到了「雲觀瀾」三個字。

  她貼在牆上屏住呼吸仔細聽,只聽見有兩三個聲音在交談,屏息凝神聽了一會兒,聽到最後,孟聆笙只覺得毛骨悚然。

  這幾個人在策劃一場爆炸案!他們想炸掉四海大劇院給聯懋影業一個教訓,而且他們早就打聽到了雲觀瀾的行程,知道雲觀瀾今天中午會去四海大劇院,所以昨天已經偷偷潛進影院放好了炸彈,是定時炸彈,爆炸時間就在今天中午十二點八分,寓意「一·二八」事變。

  十二點八分!孟聆笙看一眼手錶,現在已經是十一點十分,距離爆炸只剩下不到一小時。

  想到有可能產生的後果,她汗毛倒豎,拔腿就跑。

  孟聆笙直奔電話局,先給巡捕房打電話報警,然後從電話簿上找到聯懋影業的電話,撥過去後是一個慵懶的女聲問她有何貴幹,孟聆笙直截了當地回答:「我找你們雲先生,雲先生在公司嗎?」

  對方回答她雲先生剛剛出門去了,孟聆笙的心一顫,他肯定是去四海大劇院了!

  她囑咐對方一句「四海大劇院有炸彈,你們快派人去攔住雲先生」,便丟下聽筒跑出電話局伸手攔黃包車:「霞飛路四海大劇院,麻煩快點!」

  黃包車拉著她一路飛奔,到四海大劇院門口時,孟聆笙看一眼手錶,已經到十二點了,還有八分鐘炸彈就要爆炸了!

  四海大劇院的大門關著,想必是怕有人鬧事才門戶緊閉,那晚張威送孟聆笙回家時是走的後門,她知道後門在哪裡。於是她跑到後門敲門,「哐哐」砸了半天門才有人謹慎地打開一條縫,一雙眼睛從門縫裡警惕地看著她:「你是什麼人?」

  孟聆笙使勁一推門擠進去:「雲先生在哪裡?」

  對方忙不迭地攔她:「雲先生不在,小姐您是哪位,怎麼隨便就往裡面闖!」

  孟聆笙不顧他的阻攔大步流星地往裡走:「這裡被人安了炸彈,還有幾分鐘就要爆炸了,你趕緊遣散人群,我是雲先生的朋友,如果他在這裡你趕緊通知他,再晚就來不及了!」

  對方顯然並不相信她的話,尖著嗓子挖苦她:「罷了小姐,我不知道你是誰,但這幾天像你這樣搞惡作劇的人我見得多了!」

  見和他說不通,孟聆笙懶得再辯,她徑直走進大廳,一邊走一邊把雙手環在嘴邊大聲喊:「有人嗎!這裡要爆炸了!快點出去啊!」

  聽到喊聲,陸續有人從一扇扇門後探出身來好奇地張望,多是工匠打扮,想必是在修繕那天被破壞的地方。對於孟聆笙的警告他們一臉迷惑,顯然他們也並不怎麼相信,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沒有一個人走出去。

  孟聆笙靈機一動換了個說法:「有一大群愛國青年朝著劇院來了,手裡拿著汽油桶和棍棒,說要燒了這裡,還說給四海乾活的人見一個就打一個,你們不想挨打就趕緊跑啊!」

  相比爆炸,這個謊話反而顯得更可信,聽了這話,工匠們扔下手裡的活計爭先恐後地推開大門跑了出去。

  孟聆笙再看一眼手錶,已經是十二點零六分,還有兩分鐘就要爆炸了,她拔腿就跑,卻在即將跑出大門時突然瞥見二樓走廊上有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正咬著手指呆站著,想必是哪個工匠帶來的孩子,不知道她的父母去了哪裡,竟然把小孩獨自扔在劇院!

  孟聆笙一咬牙,轉身折返回去,飛跑上二樓抱起小女孩。

  她抱著小女孩飛快地往樓下跑,就在她跑出大門的一剎那,身後「轟隆」一聲巨響,伴隨著灼人的熱浪,一股強烈的衝擊力狠狠推了孟聆笙一把,將她推倒在地,她的腦袋狠狠地撞在地上,撞得她頭痛欲裂。

  突然,一雙手握住她的雙臂把她抱進懷裡,孟聆笙艱難地抬起仿佛折斷了的脖子看一眼對方,模糊的視線里她只看見對方的輪廓,那一張得理不饒人、無理辯三分的利嘴不斷地開合著,仿佛在喊孟律師,又仿佛在喊她的名字。

  孟聆笙微微一笑,呢喃著說:「太好了,你真的不在裡面。」

  說完這句話她就失去了意識。

  在消毒水的味道中醒來時,孟聆笙最先感受到的,是腦神經傳來的抽痛。

  她呻吟著睜開眼睛,眼前卻是一片漆黑。

  她閉上眼睛又慢慢睜開,眼前還是一片黑暗,那是一種徹底的黑暗,和她之前所見過的每一種都不相同。孟聆笙眨一眨眼睛,一股恐懼攫住了她的心,寒意順著脊背直爬上腦瓜頂,她驚慌地伸出手在半空里亂抓,伸出的手卻被一隻溫暖乾燥的手握住。

  這感覺很熟悉,這隻手曾經三次把她從窘境裡拉起來,一次是在深夜的小巷裡,一次是在擁擠的放映廳,還有一次是在寂靜的儲物間……又有一隻手輕輕地覆上她的手背,輕柔的話語傳進她的耳朵里:「不要擔心,醫生說看不見東西是暫時的,過兩天再做個小手術,很快就能恢復正常。」

  這張伶牙俐齒的嘴第一次說出這樣溫柔的話,孟聆笙焦灼的心稍稍被安撫住。雲觀瀾握著她的手輕輕放到床上,用半是開玩笑的語氣說:「還好只是暫時的,否則要是連累這麼優秀的女律師為我失明,我豈不是要以身相許報答你的大恩大德?」

  他原是想開個玩笑緩和下氣氛,沒想到孟聆笙卻臉色一變,用冷到結冰的語氣說:「我是獨身主義者,雲先生請不要拿這個開玩笑。」

  她這話說得嚴肅,帶著一股被冒犯的怒氣,一時間雲觀瀾有些尷尬,頭一次不知道要怎麼回她的話,還好這時保鏢張威推開門走進來:「雲先生,巡捕房的程探長來了,在外面等您問話。」

  雲觀瀾如釋重負,輕輕吐出一口氣,站起來向孟聆笙道別:「我先出去一下。」

  孟聆笙只是「嗯」了一聲作為回答。

  雲觀瀾這一去就是大半天,孟聆笙一個人躺在病床上,她看不見東西,因此覺得時間的流逝變得十分緩慢,中途有一個護士進來看她,告訴她已經是下午五點了。

  護士走後,她開始默默地在心裡數數計時,兩個數字算作一秒,數到兩千九百八十六時,她的心裡突然生出一股怒氣,又是氣雲觀瀾又是氣自己,氣雲觀瀾竟然就這麼扔下自己一走了之,又氣自己非要冷臉對雲觀瀾說那一句無聊的話,搞得兩個人都尷尬,雲觀瀾肯定是因為覺得尷尬才借巡捕房問話逃遁,說來說去,都是她的錯。

  在床上躺得煩躁,孟聆笙掀開被子下床,伸開雙臂四下亂摸,終於摸到牆,她靠著牆壁摸索著往前走,突然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絆了一跤,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栽倒過去。

  一雙手及時箍住她的腰把她抱住,孟聆笙的臉撞進一個溫暖的懷抱里,她瞬間被淡淡的淡巴菰氣圍繞住。雲觀瀾握著她的肩膀把她立住,牽起她的手把她領回床邊坐下:「抱歉,去了那麼久,巡捕房那邊問話比較煩瑣。對了,他們說十一點多接到過一個報警電話,是你打的嗎?」

  孟聆笙點點頭:「看來他們並沒有當真。」

  雲觀瀾不置可否,只是說:「謝謝你,如果不是你,今天不只聯懋損失慘重,還會牽連很多無辜的工人受傷送命。」

  提到工人,孟聆笙想起那個小女孩來:「那個小女孩怎樣了?」

  雲觀瀾安撫她:「她很好,你把她緊緊護在懷裡,她一點傷也沒有。她的父母很感激你,說明天會帶小女孩來謝你。」

  見孟聆笙眉頭微蹙,他猜到她的疑惑,解釋道:「她是被父親帶去電影院的,事發的時候她父親恰巧出門買東西去了……你餓了吧?我帶了粥來,乾貝雞絲粥,這可是我家陳嫂的拿手好菜……」

  孟聆笙打斷他的話:「我不餓,我想知道巡捕房那邊怎麼說。」

  雲觀瀾笑了:「你還真是個律師啊,一聽到有案子連飯都不吃了。放心,如果這件事以後要打官司,我一定找你做代理律師,但是現在你必須先喝粥,我們邊吃邊說好不好?」

  孟聆笙乖巧地點點頭。

  雲觀瀾擰開蓋子,飯盒裡立刻溢出一股乾貝雞絲粥的鮮香氣,他用勺子攪動一下粥,舀一勺送到孟聆笙嘴邊:「張嘴。」

  孟聆笙此刻眼睛看不見東西,瞳孔沒有聚焦,只是空茫地睜著,顯得柔弱而無辜,對雲觀瀾充滿了依賴,他說什麼就是什麼。聽到雲觀瀾的指令,孟聆笙睜著茫然的眼睛,乖順地張開嘴巴,她的牙齒整齊潔白,微張著嘴巴露出幾顆小而潔白的牙齒,仿佛一隻絨毛白軟的兔子。

  雲觀瀾一邊餵她吃粥一邊跟她講巡捕房那邊的情況,巡捕房對這件事情很重視,說是會徹查。雲觀瀾問孟聆笙:「你是怎麼知道有人要炸電影院的?」

  孟聆笙咽下一口粥:「我在聖約翰大學散步時聽見有人密謀要炸電影院。」

  雲觀瀾眉頭一蹙:「你看見那幾個人的臉了嗎?」

  孟聆笙搖搖頭:「我當時躲在窗戶下,只聽見了聲音,仿佛很年輕。」

  頓了一頓,她問雲觀瀾:「雲先生,你覺得策劃爆炸的兇手,和之前偷換電影拷貝的人之間有沒有什麼關聯?」

  雲觀瀾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冷冷一笑:「這件事情,我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孟聆笙是桐廬人,在上海沒有親人,僅有一個女性好友澹臺秋,但澹臺秋上周離開上海,到現在都杳無音訊,她一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一個人,關鍵時候總是指望不上。

  雲觀瀾於是派來自己家的女傭陳嫂照顧孟聆笙的起居。

  三天後,孟聆笙做了一個小手術,醫生說她的眼睛沒有大礙,做完手術後大概休息一個月就能復明。

  孟聆笙一顆懸著的心終於穩妥落地,反正目前她手頭的案子就只有一個傅六小姐爭遺產案,準備工作已經做得七七八八了,離正式開庭也尚早,傅六小姐來看過她,讓她先安心養病。肖可法律師也告訴她就把這一個月當作是一次久違的休假。

  雲觀瀾每天都會來看她。孟聆笙除了眼睛看不見東西,其他還好,飲食起居都有陳嫂照顧,最讓她苦惱的是沒有辦法讀書看報,陳嫂又目不識丁。

  有一天雲觀瀾來時帶了禮物:「送給你的禮物,摸一摸?」

  孟聆笙伸出手來在那禮物上一摸,熟悉的手感和油墨香氣,那是一沓厚厚的報紙!她高興起來:「這麼多報紙!」

  雲觀瀾笑著說:「我讓張威把今天的報紙都買了下來,不過只有正經新聞報紙,你應該不喜歡看那些聲色犬馬的花邊小報吧?」

  他故意把「聲色犬馬」四個字咬得很重,孟聆笙嗤笑道:「你這個人怎麼老是翻舊帳!」

  雲觀瀾笑了笑,抽出一張報紙抖開:「我挨個念標題給你聽,有感興趣的你就說一聲,我再給你念內容。」

  這厚厚一沓報紙他讀了足足兩個小時,直到孟聆笙的手臂感覺到涼意,她問雲觀瀾:「現在幾點了?是不是已經天黑了?」

  雲觀瀾回答她:「是啊,已經八點鐘了,月光正照在你身上呢。」

  孟聆笙有些抱歉:「你這麼忙還要給我當讀報員,真是不好意思。」

  雲觀瀾把手裡的報紙一合:「古人報恩可是要來世結草銜環的,我讀個報紙而已,孟律師,你虧大了。」

  床一輕,他站起來:「時間也不早了,你也要休息了。我先回去了,明天再來看你。」

  第二天他果然又來了,照舊帶著一摞當天的報紙。

  第三天、第四天皆是如此,第五天,讀到《新民早報》時他突然「咦」一聲:「《新民早報》上刊登了澹臺春水的連載小說。」

  孟聆笙精神一振:「真的嗎?不瞞你說,我的室友澹臺秋就是澹臺春水的妹妹,她老是向我誇耀自己的哥哥是個驚世奇才,可我倒還真沒看過他寫的文章。」

  雲觀瀾立刻抓住她的話柄:「怎麼,你也嫌他聲色犬馬?」

  不等孟聆笙反駁,他自己先笑了:「我錯了,我不該翻舊帳。澹臺春水的小說我看過,寫得很好,我是他的書迷呢。」

  孟聆笙哂笑道:「你還好意思說是人家的書迷,怎麼人家問你要一張電影票你都不捨得?」

  雲觀瀾不解其意,孟聆笙把往事說給他聽,他笑著搖搖頭:「純粹是個誤會,想必是澹臺春水找的人不牢靠,不過到底我這個主人家也該負責,不如這樣,以後有機會請你的室友吃飯賠罪啊。」

  孟聆笙輕輕一笑:「那都是以後的事,眼下先給我讀讀這篇小說吧。」

  小說的名字叫《春蔭夢》,雲觀瀾清了清嗓子:「早春三月里的廣州……」

  他的聲音清越動聽,澹臺春水的故事也寫得引人入勝,孟聆笙不知不覺聽入了迷,等到雲觀瀾讀完這一天的連載時,她頗有些不舍:「這就完了?」

  孟聆笙把報紙折起來:「連載嘛,明天還會有的,我明天再來看你。」

  從那之後,雲觀瀾每天都會來給孟聆笙讀當天的《春蔭夢》。

  《春蔭夢》講的是廣州一家三姐妹的故事,雲觀瀾和孟聆笙都很喜歡這個故事,每天雲觀瀾讀完後,兩個人還討論當天的劇情內容,猜測第二天的劇情進展。往往討論完的時候就已經是月到天心處。

  雲觀瀾每天踏晚霞而來,披月光而去,一轉眼就是一個星期。

  漸漸地,等雲觀瀾來讀《春蔭夢》成了孟聆笙一天之中最大的期盼。她漸漸摸索出一個規律——醫院附近有一間教堂,每天黃昏時分修道院會傳來唱詩聲,最遲到那個時候雲觀瀾就會出現。

  暫時的失明讓孟聆笙的想像力變得空前豐富,以前她每天埋頭於法律條文和卷宗之中,即使走在星空下也懶得抬頭仰望天空。而現在,每天坐在病床上等待雲觀瀾來的那段時間裡,她能聽到小鳥的啁啾聲,感受到黃昏涼柔的晚風,想像著隔壁的教堂里,敲鐘人沿著盤旋的樓梯走上鐘樓,銅鐘撞響,驚得樓頂上漫步的群鴿撲簌著翅膀飛向流淌的金紅色晚霞,然後有一隻降落在她病房的窗前。與此同時,雲觀瀾就走在來醫院的路上,手裡拿著當天的《新民早報》——自從《春蔭夢》開始連載,他們每天的讀報內容就只剩下了《新民早報》。他西裝革履,步伐矯健,四月春寒料峭,晚風還是偏冷,所以他大概還穿著風衣……

  這一天雲觀瀾到的時候,孟聆笙正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中,於是雲觀瀾看到的孟聆笙便是一個被紗布蒙著眼睛坐在病床上臉上帶著奇怪微笑的形象。

  他在床邊坐下,問她:「想什麼呢,笑得這麼開心。」

  孟聆笙被他的聲音拉回現實,忙回答:「沒什麼。」

  問了幾句她今天的情況後,雲觀瀾打開報紙,翻到連載的《春蔭夢》,開始給她讀今天的故事。

  今天故事發展到一個小高潮,雲觀瀾讀得聲情並茂,孟聆笙卻老是忍不住走神,她在心裡想別的事情。

  等到雲觀瀾讀完後,她終於忍不住問他:「雲先生,你每天來醫院,是步行嗎?」

  雲觀瀾一怔,旋即笑了:「從聯懋到這家醫院有五公里路遠,你說呢?」

  孟聆笙「哦」一聲,感到事實與想像有些許偏差的失落。

  然而雲觀瀾的下一句話卻更讓她失落:「我明天下午有個會議,是關於下半年電影的拍攝計劃,會議時長不定,可能來不了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不過你放心,就算我來不了,也會托人來給你讀明天的《春蔭夢》。」

  儘管雲觀瀾說自己可能來不了,孟聆笙的心裡卻仍舊懷著僥倖,他只是說「可能」,又沒說「一定」,說不定會議開得很順利呢?說不定在教堂唱詩之前會就開完了呢?

  第二天從醒來開始,孟聆笙的心裡就覺得焦躁,儘管在過去的一星期里,雲觀瀾最早也要到下午五點鐘才會來,但是今天多了這一層不確定,她總有一種心懸在半空的焦慮感。

  為了緩解這種焦慮,她不斷地和陳嫂聊天。

  陳嫂和她之間的關聯只有一個雲觀瀾,所以兩個人談論的話題也只有一個雲觀瀾。

  「我和雲先生是同鄉,祖籍都是浙江諸暨,就是那個出了西施的地方。不過他打小就被過繼給親戚,被養父母帶去了國外,那個地方叫什麼名字來著,哦,我想起來了,叫加拿大。民國十一年諸暨發大水,我逃難來上海,到上海後就一直給人做老媽子,兩年前舊僱主把我介紹給了雲先生,一敘舊才發現,原來雲先生就是過去住在我家隔壁的小鄰居。

  「他當年走的時候才四五歲,八成對我這個鄰居沒什麼印象,但他人好,聽說是同鄉,就對我特別照顧,給的薪水也比別家都高。

  「孟律師,你別看他嘴巴怪毒的,心眼是真好。我聽他那個保鏢張威說,他開的那個電影院,是盤下來的一家倒閉的什麼永泰電影院。盤下來後,原來的老員工還能用的他都留下來了,有一群女招待他原本是要遣散的,但是小姑娘們去找他哭,說沒有別的生計,要是被趕出電影院只能去做舞女,他就做主把這些人都留了下來,送她們去學打字,留在電影公司里做事。

  「外面的小報記者嘴那麼壞,把雲先生的好意講得那麼不堪,孟律師你可千萬別相信哦。」

  聽著她的話,孟聆笙臉上不禁泛起微笑,難怪聯懋里有那麼多輕佻漂亮的女孩子,想必就是那群前女招待,剛剛成為女文員,所以積習難改時有流露。

  不過那位在辦公室里和他糾纏不清的章小荷又是怎麼回事?

  想到當日的情形,孟聆笙難免有些羞窘,忙岔開話題:「現在幾點了?」

  陳嫂看一眼牆上的掛鍾:「下午四點半了。」

  啊,已經四點半了,距離雲觀瀾「可能」來的時間越來越近了,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會開完了嗎?他今天真的還會來嗎?

  與此同時,聯懋電影公司會議廳內,雲觀瀾正和股東及導演們商議下半年的拍攝計劃。

  會議開始前,導演們就上交了自己下半年的拍攝計劃書,在會議上逐一討論分析可行性,雲觀瀾看過後,作為老闆發表意見——

  「諸位的題材都不錯,但恕雲某冒昧,前年我們有《漁家女》,去年我們有《正春風》,如果今年不推出一部水平高於這兩部的電影,那聯懋就是在後退。

  「去年因為《歌女紅牡丹》上映,你們看上海一時間湧現出多少有聲電影,國片正值大變革時期,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所以今年我們必須有一部石破天驚之作。

  「我希望是一部現實主義的作品,題材要前所未有,這不僅有利於聯懋在上海電影界站穩腳跟,也有利於徹底洗清先前所謂的賣國嫌疑。」

  導演們和股東們紛紛點頭稱是,雲觀瀾看一眼掛鍾站起來:「那麼有勞諸位了,我們半個月之後再開一次選題會,今天就到這裡,我已經讓人在金陵酒家訂好了包廂。易經理,麻煩你帶各位導演們過去。」

  孫霖導演驚訝地問:「雲老闆不跟我們一起?」

  雲觀瀾微微一笑:「我有一點私事。」

  孫霖瞭然地一笑:「原來是佳人有約。」

  其他人一聽,連忙跟著起鬨,雲觀瀾不置可否,只是笑而不語。

  導演們跟在易經理身後魚貫而出,雲觀瀾抬腕看一眼手錶,剛到五點半。

  他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大衣,大步流星地走出會議室。

  孟聆笙裸露在袖子外的手臂已經感受到了晚風的涼意,她又焦躁起來,問陳嫂:「陳嫂,現在幾點鐘了?」

  還沒等陳嫂回答,遠處便傳來了悠長的鐘聲,鐘聲過後,唱詩班的歌聲響起,孟聆笙的心像是被一塊濕透的毛巾包裹住,沉沉地墜了下去,隔壁教堂開始唱詩了,但是雲觀瀾還沒有出現,看來他今天不會出現了。

  塵埃落定,一整天的期待成了空,孟聆笙滿懷失落地躺回床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有腳步聲朝著病房過來,孟聆笙猛地坐起來:「是雲先生嗎?」

  她的聲音里滿含喜悅和期待,然而回應她的卻是一個陌生的男聲:「孟律師,我是雲先生的保鏢劉武,雲先生今天不能來看你了……剛才他出了車禍,現在人在手術室。」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