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萬物迎春送殘臘,一年結局在今宵
民國二十二年公曆一月六號,聯懋電影公司的《殺夫》和九州電影公司的《吉祥里殺夫案》在上海同日公映。思兔閱讀520官網
當天滬上大小報紙都在頭版刊登了兩部電影今日上映的消息。傅思嘉的《新民早報》和《夢都報》直接將《殺夫》的電影海報鋪滿整個頭版,《殺夫》的海報出自名家之手,女犯在牢中跪地向明月祈禱,女犯、鐵窗、明月、地上跑過的老鼠,畫面哀傷又文藝,「殺夫?求生!」的宣傳語也是由知名書法家親自撰寫,硃砂紅的斜體大字打在黑色畫面上,觸目驚心。
《吉祥里殺夫案》的海報直白得一如片名,直接就是殺夫現場女主角舉起刀的那一瞬間,宣傳語更是聳動如小報標題:艷女舉刀!屠夫遭屠!真實還原吉祥里血案!
聯懋辦公室里,孫霖咬著菸斗翻報紙,鼻腔里滾出一聲冷笑:「九州這還真是把殺夫案當《閻瑞生》在拍啊。」
余玫瑰捧著腮:「怕就怕這樣反而更迎合市民的口味。」
余玫瑰這麼一說,孟聆笙的心不禁提了起來,她對電影和電影觀眾一無所知。
她眼巴巴地看向雲觀瀾,雲觀瀾沖她笑了笑:「沒關係,《閻瑞生》雖然紅極一時,但此後仿作已倒盡觀眾胃口。《火燒紅蓮寺》當年夠火吧,一把火燒到如今也連殘灰都不剩。電影早已不是十年前剛亮相的模樣,國片也已度過了草創期,我相信觀眾的眼界和品位比起當年已經有所提升。」
「更何況,我們拍的並不是曲高和寡的藝術片,只是在商業片的基礎上增加了藝術性。比起對方,我們的劇本更紮實,導演更出色,演員也更有名。」
《殺夫》的女主角是余玫瑰,而《吉祥里殺夫案》的女主角是此前因離婚官司叛出聯懋的君鳳儀。
在聯懋時,君鳳儀就不如余玫瑰,報紙最新一次評選電影皇后,余玫瑰斬獲第二名,被坊間戲稱為電影皇妃,而君鳳儀卻落在十名開外,口碑遠不如余玫瑰。
得到老闆誇獎,余玫瑰沖雲觀瀾拋個媚眼,送出一枚桑葚紫的飛吻。
雲觀瀾伸個懶腰站起來,神秘一笑:「更何況,我們還有一個神秘炸彈。」
神秘炸彈?
孫霖和余玫瑰笑而不語。
孟聆笙越發摸不著頭腦。
直到晚上,坐在四海大劇院裡看完《殺夫》的首映,孟聆笙才知道這個所謂的神秘炸彈到底是什麼。
《殺夫》採用插敘手法講述故事,從殺夫案審判的前一夜講起,女主角小曼在看守所里回憶起自己的一生:蘇北家鄉的少女時代,大水中背井離鄉來到上海,與母親淪落在煙花巷,做女傭幫工,嫁人……
雲觀瀾曾對孟聆笙說,比起《歌女紅牡丹》,《殺夫》更稱得上是一部有聲電影。
《殺夫》里不只有人的說話聲,回憶里第一場戲是少女小曼坐在家鄉桑樹下的井台邊淘米,邊淘米邊哼歌,盛夏天氣,蟬鳴鳥叫、風過樹梢都有聲音,直把觀眾從上海的元月深冬帶回到蘇北的七月盛夏。
觀眾席里不停傳來驚訝讚嘆之聲,雲觀瀾湊到孟聆笙耳邊,悄聲道:「我這個唐僧取的真經,孟律師覺得怎麼樣?」
孟聆笙側過臉借銀幕光看他,只見他眼角眉梢全是得意之色。
澹臺春水給小曼設定了愛唱歌的特點,雲觀瀾找到名作曲家為電影創作了主題曲《盼春風》。在戲裡,小曼有好幾次唱起這首歌,從少女時代井台邊的歡喜輕快,到淪落煙花巷後的愁苦哀傷,再到做女傭自食其力時的自勉自勵,一直到最後一場戲,審判前夜,小曼坐在牢房裡,透過狹小的高窗望著一輪圓月再次唱起這首歌,歌聲之中充滿絕望。
突然,銀幕徐徐升起,追光燈打在舞台上,照出一個跪在地上的纖麗身影。
觀眾先是一愣,繼而騷動起來:「是小曼,是小曼!」
是小曼,或者說,是小曼的扮演者,余玫瑰。
余玫瑰穿著戲裡小曼的囚服,跪在地上,雙手合十望著月亮,恰恰是《殺夫》最後一幕戲的場景。
在此起彼伏的騷動聲里,舞台上響起了歌聲。
是《殺夫》里小曼反覆唱起的那首《盼春風》,從舞台上的「小曼」嘴裡唱出來,哀婉而絕望。
嘈雜聲漸漸止息,只聽見歌聲在放映廳里迴蕩,孟聆笙聽得眼眶發熱鼻子發酸,而在她周圍,已經有不少心軟的觀眾掏出手絹擦眼淚。
驀地,孟聆笙想起了那夜在看守所,雲觀瀾說的那句「我要讓你看到,電影是有力量的」。
是的,電影是有力量的,她看到了,在《殺夫》身上,也在雲觀瀾身上。
如雲觀瀾所願,《殺夫》一炮而紅。
第二天《殺夫》的電影評論充滿各報紙版面,不少文化界人士對《殺夫》不吝讚美,從各個角度盛讚《殺夫》的藝術價值與社會價值,首映上那場「以真亂假」的表演也當仁不讓成了熱門話題。
當然也有負面聲音,有人指責《殺夫》基調沉悶,缺乏趣味性,這些負面評論幾乎無一例外地吹噓了《吉祥里殺夫案》,對此,雲觀瀾付之一哂。
相比報紙上的文人筆戰,觀眾用腳投票顯得更加實際。
無須等到票房成績出爐,輸贏已經一目了然,從上映第二天起,凡是放映《殺夫》的電影院前都大排長龍,《殺夫》一票難求,而放映《吉祥里殺夫案》的電影院則門可羅雀。
《殺夫》的火爆程度遠超所有人的預期,不少原本拒絕了《殺夫》的首輪放映的影院主動找上門來,要求購買《殺夫》的放映權,其他已簽約二三輪放映權的影院也要求把放映日期提前。
聯懋只好重新制定發行策略。開放首輪放映權給更多大影院,同時把二輪放映提前一星期,相應的,三輪放映時間也跟著提前。
為防影院哄抬票價將平民拒之門外,合約里雲觀瀾還規定了票價範圍。
面對股東的質疑,雲觀瀾輕描淡寫地道:「希望諸位明白,這部電影旨在讓最多人看,而不是賺最多錢。」
電影上映一周後,二輪影院跟進,接下來三輪影院也加入戰局。
從士人到工商再到小市民,滬上凡有餘錢者,人人都在看《殺夫》。
傅思嘉在《新民早報》上撰文調侃道:要是說起四馬路上的文化人和長三阿姐們除了吃喝拉撒還有什麼共同點,那就是他們最近都在看同一部電影——《殺夫》。
熱議聲中一歲除,農曆新年到了。
這年和孟聆笙一起吃年夜飯的,是雲觀瀾和聯懋的一幫單身員工,算是《殺夫》的慶功宴,也算是聯懋的家宴。
家宴在雲觀瀾的小公館辦,一起過年的,有孫霖、余玫瑰這些孟聆笙早認識的,也有幾個不認識的。雲觀瀾這個大家長當仁不讓地坐在主位,孟聆笙又被余玫瑰按到雲觀瀾旁邊坐下,雲觀瀾咬著煙笑著看她:「你就安心坐這兒吧,這部電影你可是大功臣呢。」
眾人紛紛應和:「可不是,孟律師為電影出力不少,我們都看在眼裡,早把你當一家人了。」
在年夜飯裊裊上升的熱氣里,孟聆笙眼眶一酸。
於她而言,家人已經是一個太過久遠的概念,就像是天上的月亮,眼看在那裡,卻遙不可及,她所能觸碰到的,只是窗前冷藍的影子。
年夜飯在歡笑聲中開宴。
余玫瑰是這群人里的活躍分子,一桌人數她話最多,她環著孟聆笙的頸子,問:「聆笙,你知道《殺夫》為什麼選我做女主角嗎?」
「當然是因為你長得漂亮演技又好。」
余玫瑰「呸」一聲:「我可去他的吧!一開始我也這麼認為,後來老孫喝醉了才跟我說實話,選我是因為我過目不忘,這戲台詞多,時間又緊,其他人根本連劇本都背不熟!」
一桌子人哄堂大笑,孟聆笙好奇:「你真的過目不忘?」
余玫瑰得意地點點太陽穴:「天生的,羨慕不來的,不信你考我。」
孟聆笙眼珠子一轉,問雲觀瀾:「你家裡有報紙嗎?」
早晨送來的報紙還擱在書房裡,雲觀瀾取來報紙。
余玫瑰抬眼一看,又死盯了五分鐘,把報紙遞給孟聆笙,成竹在胸地說:「來吧!」然後開始背報紙上的新聞。
孟聆笙睜大了眼睛。
一頁報紙,她背得果然幾無差錯。
孟聆笙羨慕地看著她:「如果我有你這份背書的天賦就好了,你不知道,讀書的時候背法律條款背得簡直要死了。」
余玫瑰得意地笑:「出來闖江湖哪能沒絕招?不光我,在座的每一位都有絕活,就拿老孫來說吧,你別看老孫長得一副老實木訥的模樣,其實他會唱京戲,是個老票友,擅長的還是閨門旦呢。老孫,來,唱一個《鳳還巢》里的程雪娥。」
老孫也不推辭,清一清嗓子站起來,捏一個蘭花指:「日前領了嚴親命,命奴家在簾內偷覷郎君,只見他美容顏神清骨俊……」
孟聆笙不懂京戲,聽不出好壞,只覺得老孫意態柔媚,偏偏他又是個高大嚴肅的中年漢子長相,流露出女孩兒家的嫵媚來,畫面真是不敢看。
一桌子人捶桌子砸盤子,笑得前仰後合。
笑著鬧著吃到一半,有人起身向孟聆笙敬酒:「孟律師,這杯酒敬你,聽雲先生說,這案子一開始沒人願意接,只有你不嫌棄沒油水可撈,在風頭正勁的時候放著錢不賺,為林阿蠻這樣的窮人說話。我是在律師身上吃過虧的,一直都覺得律師就是訟棍,但我佩服你孟律師。」
雲觀瀾笑道:「我們老陳可是條硬漢,外號『不服氣』,孟律師可真是專治『不服』。」
說話間他去推老陳的酒杯:「佩服可以,酒就免了,你們孟律師不會喝酒,大不了這杯我替她……」
孟聆笙打斷他的話:「我可以,這杯酒我一定要喝。」
雲觀瀾扭頭看她,只見她滿臉鄭重,便微微一笑,不再阻攔。
余玫瑰起鬨:「喝!醉了大不了就睡這兒,雲先生這麼大個公館,難道還沒張多餘的床安置客人?」
孟聆笙一窘。她還真不是頭次借宿雲公館,上次借宿還是在年初,為躲避報復賴在雲公館。
那時候她和雲觀瀾還是針鋒相對的仇家,雲觀瀾還真就沒讓她這個客人睡床,愣生生讓她在客廳的沙發上蜷縮了一宿!
耳邊傳來「哧」的一聲笑,孟聆笙臉微微一側,雲觀瀾正斜著眼睛看著她笑。
顯然,他也想到了那一夜。
孟聆笙瞪他一眼,斟滿酒,雙手捧杯站起來,一口飲盡,亮杯底,博得滿堂喝彩。
這杯酒一開頭,在座的每個人都開始給孟聆笙敬酒,孟聆笙來者不拒,她喝酒上臉,一圈喝下來,整張臉跟抹了胭脂似的紅。
酒意上頭,腦子也變得昏昏沉沉的,孟聆笙就坐在椅子上雙手托臉看著人傻笑。
新年的鐘聲即將敲響,外面的屋檐下早已經掛好了鞭炮,其他人一擁而出,都去放鞭炮,孟聆笙也想一起去,剛搖晃著站起來,就覺得頭痛欲裂,又跌坐回去。
雲觀瀾握住她的手臂把她按在椅子上:「你呀,不讓你喝,非要喝。出這一腦門的酒汗,出去一吹風肯定受涼,還是乖乖坐在這兒吧,我陪你一起。」
他的眼睛裡含著笑,如同月光下山澗里流淌的春溪。
牆上的掛鍾「噹噹當」地響起來,外面點燃了鞭炮,噼里啪啦震天響,夾雜著男男女女的笑鬧聲,在這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嘈雜聲中,雲觀瀾微笑著對孟聆笙說:「孟律師,新年好啊。」
他與這麼多人一起過年,但這第一聲「新年好」,只送給她一個人。
孟聆笙捂著耳朵側過頭看他,努力辨認著他的口型,半天才回了句「新年好」。
然後她身子一歪,倒在了他肩膀上。
她是徹底醉了,從額角到耳朵根紅成一片,火燒雲似的。
一萬響的鞭炮落了滿地殘紅,一桌子的珍饈只剩殘羹冷炙,來赴宴的人各自歸家,雲公館裡就只剩下了雲觀瀾和大醉的孟聆笙。
雲觀瀾攬著孟聆笙的腰架起她:「孟律師,只好委屈你在我這兒待一晚啦。」
醉酒的人軟得像麵條,不斷地往下溜,雲觀瀾只好收緊了手臂,緊緊把她箍住。
哄著她跌跌撞撞地出了飯廳,雲觀瀾架著她往樓梯走,誰知孟聆笙卻突然發出一聲驚喜而短促的尖叫,掙開他,歡歡喜喜地朝客廳沙發跑去。
她往沙發上一撲,抱住靠枕,幸福地用臉蹭一蹭,蹭得鬢髮凌亂,雙眼微眯,小狗一樣,就差「汪」地叫一聲。
雲觀瀾啼笑皆非,走過去彎腰看她:「去樓上客房好不好?」
孟聆笙嚴肅地搖頭:「不去,這裡我熟。」
嗬,她還對這張沙發睡出感情來了?
雲觀瀾哄她:「這裡不舒服,樓上客房有床有枕頭有被子。」
孟聆笙軟綿綿地伸出拳頭打哈欠:「不去,上面是藏嬌的地方。」
嘿,說好的不翻舊帳呢?這人怎麼恃醉行兇?一點契約精神都沒有,還律師呢!
毫無契約精神的孟律師卻早已經轉過身去,面朝沙發靠背,只留一個纖瘦的背影給他。
沙發到底不如床寬大,孟聆笙一米六幾的個頭也不算矮,只好蜷著腿縮成小小一團,瞧著可憐巴巴的,像睡在玄關地墊上的小狗。
這種天氣,她又喝醉了酒,睡在這兒肯定會著涼。
雲觀瀾嘆一口氣,伸手把她打橫抱了起來。
原本怕她掙扎撲騰,他都已經做好了將人往肩上一扛的準備,沒想到她還真的睡著了,安安靜靜地蜷縮在他懷裡,臉埋在他的臂彎里,只露出小半個紅透的蜜桃似的下巴。
抱人上樓,推門進屋,把人放在床上,想給她脫掉鞋子,又怕她明天醒來會覺得窘,於是作罷,抖開被子給她蓋上,轉身去洗漱室。
等他端著熱水和毛巾回來,只見被子早已被推開,偌大個床,她也只蜷縮在中央,被照進來的月光完全籠住,像是妖怪現了原形。
雲觀瀾又是好笑又是詫異,難道她平時在自己家睡覺也這樣?
擰一條熱毛巾,耐心地把她從床中央拉過來,想擦淨她頭、臉、頸子、雙手上的酒汗,擦到臉頰時,這一直安睡著的人突然睜開了眼睛。
灩灩流光,漣漣含水。
帶著酒醉的軟弱與茫然,如同月光下的江水。
雲觀瀾呼吸一窒,手停在半空。
兩個人就這樣一俯一仰愣愣地對望著。
直到孟聆笙聲音軟軟地開口。
她喊他:「姆媽。」
姆媽??雲觀瀾嘴角一抽。
孟聆笙一個翻身抱住了他的手臂,臉頰在他的手臂上乖巧地一蹭:「姆媽,我好想你。」
雲觀瀾的心瞬間柔軟得要滴下水來,他柔聲道:「我在這裡,姆媽在這裡。」
誰知孟聆笙一轉身,又喚了一句「爸爸」。
雲觀瀾正猶豫接不接話,她嘴裡又換了人喊,這次喊的是「弟弟」。
雲觀瀾一怔。
原來她還有個弟弟,上有父母下有幼弟,她有這麼多親人,為什麼卻活得孑然一身?
替她擦乾酒汗,抿齊鬢髮,蓋上被子,雲觀瀾靜靜地退出去,帶上了門。
新年第一天,孟聆笙醒來時,外面已經是艷陽高照。
一睜眼她就看見了掛在床頭的一串銅錢。
銅錢用紅繩串起,亮鋥鋥的,在白白的刺眼的冬日陽光里閃著光。
湊近了看,才發現這串銅錢不是什麼××通寶的流通錢,而是一串花錢兒。
舊時的老規矩,過年時用花錢兒做壓歲錢,花錢兒又叫壓勝錢,不作流通貨幣用,只是民間為辟邪祈福私鑄,討個吉祥如意的好彩頭。
過去在老家時,每年過年,父親都會用紅紙包一枚花錢兒,給她和弟弟壓歲。
那一枚枚小小的花錢兒,是祈禱,是祝福,是寵愛,是溫柔,是她逝去了的無法再回頭的好時候。
離家七年,曾經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收到花錢兒了。
沒想到還有今天!
孟聆笙伸手去摘,冷不防被邊緣的銅毛刺兒扎了一下手指肚。
還是新鑄的呢!
統共五枚。
一枚正面刻著「平安吉慶」,背面雕著梅花與喜鵲圖樣。
一枚正面刻「壽山福海」四個字,背面是山海圖案。
一枚正面刻著「蓮蓮有餘」,背面鏤著雙鯉魚和樓子蓮花。
一枚正面雕著松樹、仙鶴、白鹿,背面雕著四頭獅子與一柄如意。
一枚正面是猿猴立松柏,背面是蜜蜂棲牡丹。
孟聆笙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歡,越看心裡越歡喜,仿佛嘴裡含了一塊糖,甜味一直沁到心裡去。
一直到了飯桌上,她還在翻來覆去地看那幾枚花錢兒,怎麼看都看不夠。
雲觀瀾掰一半酥餅分給她,斜著眼睛取笑道:「瞧你這財迷心竅的樣子。」
孟聆笙這才想起來問:「你怎麼還懂花錢兒?」
「當然還是因為我養父,他離家前送了我一枚花錢兒。」
他從領口拽出一條紅線,紅線上墜著一枚花錢兒。
孟聆笙湊近一看,正面是「金玉滿堂」,背面是「長命富貴」。
都是極俗極樸實的祝福。
她忍不住「哧」地一笑。
雲觀瀾她一眼:「有什麼好笑的?」
孟聆笙托著腮,眼裡笑波流轉:「平時聽你講你養父,早在我心裡有了個志存高遠的鐵血硬漢形象。沒想到他送你的花錢兒竟然是金玉滿堂、長命富貴,和鄉下有個傻兒子的財主也沒什麼區別。」
雲觀瀾道:「這枚花錢兒是小時候他父親送給他的,養父年輕時離家,什麼都沒有帶,就只帶了這枚花錢兒。」
「不過你要以為我祖父是個土財主那就錯了,祖父也是讀書人。但學問再高的讀書人,一做父母也是俗人。我小時候,養父教我讀詩,蘇東坡寫詩給他剛出生的孩子,『唯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你聽,大學士不也是一樣的俗!」
他把花錢兒塞回去:「如果有一天我當了父親,也只求他長命富貴、金玉滿堂罷了。」
孟聆笙問:「那你這五枚花錢兒,又是怎麼個說法?」
雲觀瀾拈起一枚:「這枚,叫喜鵲登梅,是平安。」
「這枚,叫壽山福海,是長命。
「這枚,叫蓮蓮有魚,是豐足。
「這枚,叫事事如意,是順遂。
「這枚,叫富貴封侯,是光明。
「平安、長命、豐足、順遂、光明,這就是我對你的祝福。
「祝願你長命百歲,吉慶豐足,順遂平寧,前途光明。
「你會夢想成真,事業有成,成為中國一等一的大律師,替弱者除暴,為女性發聲。後世的人提起你,會說你是中國法律的奠基者,女權運動的先驅。你會被銘刻在歷史的豐碑上,永遠鮮活,永遠年輕,永不凋謝。」
吃過早飯,他們去看守所探望林阿蠻。
林阿蠻氣色不錯,一雙向來如死水般的眼睛裡終於有了漣漪:「孟律師,雲先生,謝謝你們。」
因為《殺夫》的上映,張林氏殺夫案也成了滬上最熱門的社會話題。
揭露真相和為張林氏鳴不平的新聞社論日益增多,從小報到大報,以傅六小姐的《新民早報》為主要陣地,文人們議論民國法制,討論婦女處境,越來越多的人認為,張林氏的悲劇更大程度上應該由社會負責。
儘管在九州電影的操控下,某些小報對張林氏的抹黑仍在繼續,但不過是洪流之中的沙礫,不值一提。
在輿論的影響下,連女獄警對張林氏的態度都有了變化。
今天早晨,女獄警送了張林氏一碗紅豆年糕,鼓勵她要好好活下去。
林阿蠻望著接待室高而小的窗,眼裡第一次有了光,或許是淚光,或許是希望,她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或許我真的能夠活下去,我今年才二十五歲,即使坐三十年牢,出來時也不過五十五歲,還可以去給人幫傭,做一個自食其力不靠男人養活的人。」
過完年,二審就要開庭了。
《殺夫》電影的結尾,字幕打出了一個問題:審判就在明天。等待小曼的,是生,還是死?
所有人都想知道這個答案。
一大早,審判庭前就擠滿了人,文化界人士、各報社的記者、看熱鬧的市民……大家都眼巴巴地望著,希望能得到審判的一手消息。
在眾人或好奇或期待的目光中,孟聆笙一步步走上台階,走向審判庭。
今年上海的冬天特別冷,隆冬天氣,哈氣成冰,她的手心裡卻滿是黏膩的汗。
她想起來審判庭的路上,雲觀瀾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孟律師,人事已盡,無論結果如何,都不要自責。」
孟聆笙握緊雙拳,深吸一口氣,走進審判庭。
《殺夫》上映第十六天,張林氏殺夫案二審正式宣判。
推事起身宣布審判結果。
黑袍森然,金線冷冽,推事鄭無忌面無表情,一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寒如金戈。
江蘇上海地方審判庭,二審判定張林氏殺夫成立,情節嚴重,社會影響惡劣,維持一審原判,判處張林氏死刑。
就在一瞬間,張林氏殺夫案的二審結果傳遍了全上海。
有人認為結果是意料之中:「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更不要說她殺的還是親夫,夫為妻綱儂曉得吧,這可是董仲舒講的,董仲舒儂曉得是誰吧……」
但更多的人覺得難以接受。
《殺夫》電影狂風般席捲了上海半個多月,半個月來,大小報紙討論,街頭巷尾熱議,上至文人下至販夫,同情林阿蠻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並沒有人奢望林阿蠻被判無罪,孟聆笙也沒有為她做無罪辯護,從孟聆笙到林阿蠻再到同情林阿蠻的看客,所有人的訴求,不過是看在她為自衛而誤殺,其情可憫的分上免她一死。
然而她卻終究難逃一死!
二審宣判的當天下午,《新民早報》上有知名作家發表社論:張林氏未必非要死!她可以再向高等審判庭申訴!
然而,當孟聆笙與雲觀瀾在看守所接待室里枯坐一刻鐘後,得到的只是女獄警轉告林阿蠻的話:「林阿蠻不想見你們,她讓我告訴你們,她不會再上訴了。」
他們在接待室里一直坐到天黑,林阿蠻終究沒有出來相見。
這一夜,孟聆笙輾轉難眠,直到天將亮才昏昏睡去。
她夢到了林阿蠻。
夢裡,林阿蠻依舊是初次見面時的模樣,衣裳整潔,鬢角齊整,微微笑著,看著她說:「孟律師,這些日子多謝你了,我要走啦,你多保重。」
孟聆笙想要喊她卻發不出聲,伸手抓她,她卻魅影一般向身後瘴氣般的白霧退去。
孟聆笙滿頭大汗地從夢中驚醒,就聽見了「咚咚」的敲門聲:「孟律師醒了嗎?有你的電話!」
孟聆笙披上外套,匆匆下樓。
電話是看守所打來的。
電話里的人還沒講完,聽筒便從她手中滑落,「噹啷」撞在牆上,又被電話線拉住,徒勞地在半空中打著轉。
像上吊自殺的人。
民國二十二年元宵節清晨,林阿蠻被獄警發現在看守所內自殺身亡。
不知道她是從哪裡搞到了一小塊鐵片,深夜裡用這塊鐵片割開了自己的手腕。清晨,獄警查房時,見她仍面朝牆壁地躺在床上,久喚不醒,掀開被子才發現一片血紅。
發現時,林阿蠻嘴唇蒼白,連屍體都已經僵硬了。
在她的枕頭下,獄警發現了一封遺書。
第二天,遵照林阿蠻在信里的囑咐,這封《林阿蠻謝書》與林阿蠻的訃聞一起刊登在了《新民早報》的頭版。
我知道,我自殺,必令社會好心人失望,因此寫下這封謝書,向好心人告別、致謝。
我今之自殺,不是畏罪,而是反抗。
入獄至今整整半年,我已明白,欲殺我者非法律,欲殺我者,是萬萬千千個張屠。張屠們有張屠所要捍衛的道理,再上訴,結果也不會變。
而我,不願再被張屠們審判,亦不願死於張屠們的刀下。
所以,我選擇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
希望這半年來支持我的好心人們,不要因此而失望,是你們的好心,讓我敢於面對死亡。
雲觀瀾先生,初次見面,你曾說我懦弱到連死都要假手於人,如今我不懦弱了,謝謝你的電影,祝願你拍出更多好電影。
孟聆笙律師,你曾說過吶喊或許不會遏制貪婪,但沉默只會助長壞人氣焰。
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無力再吶喊了,我只能用我的鮮血來表達對你的支持,感謝你這半年來的努力和陪伴。
還有曾經教我讀書識字的我的僱主鄒太太、《新民早報》的傅思嘉小姐、我的鄰居阿嫂、看守所的獄警,以及這半年來所有關心我的人,謝謝你們,阿蠻身在黃泉,祝願你們幸福平安。
林阿蠻沒有家人,最後,是雲觀瀾疏通關係,和孟聆笙以家人的身份領回了林阿蠻的遺體,並且在墓園為她置辦了一塊墓地。
聯懋在閘北片場拍攝《殺夫》的攝影棚為林阿蠻舉辦了追悼會。
追悼會當天,現場悼客絡繹不絕,從文化界人士到普通市民,甚至是長三阿姐們,紛紛來送林阿蠻最後一程。
作為林阿蠻生前最親近的人,雲觀瀾和孟聆笙並肩站在靈柩旁向悼客致謝答禮。
林阿蠻的死對孟聆笙打擊至深,這一個星期以來,她又消瘦許多,此刻穿一身黑站在靈堂前,如同一道影子。雲觀瀾以餘光瞥她一眼,便覺得心如被針刺般疼。
追悼會結束後,林阿蠻下葬到公墓。
來送葬的人紛紛離去,墓前只剩下孟聆笙和雲觀瀾兩個人。
孟聆笙對雲觀瀾說:「雲先生,我想單獨待一會兒。」
雲觀瀾點點頭,沒有說什麼。
他朝墓碑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孟聆笙在墓碑前坐下來,墓碑上僅刻著「林阿蠻」三個字和她的生卒年,嵌著一張泛黃的相片,相片裡的林阿蠻還很年輕,有一張小小的鵝蛋臉,羞怯地微笑著,是她十七歲那年嫁給張屠前拍攝的照片。
就在這個月初,她還滿懷希望地說:「或許我真的能夠活下去,我今年才二十五歲,即使坐三十年牢,出來時也不過五十五歲,還可以去給人幫傭,做一個自食其力不靠男人養活的人。」
孟聆笙的額角挨上冰冷的石碑,閉上眼睛,什麼話都沒說。
不知過了多久,天上突然開始飄雨。
細細的凍雨如繡花針般灑下,帶著透骨的寒意。
孟聆笙沒有睜開眼睛,任憑雨落在身上。
突然,雨停了。
她睜開眼,一把黑傘正遮在她的頭頂。
撐傘的人就站在她身旁,溫柔地望著她。
孟聆笙想要站起來,腿卻灌了鉛似的沉重,雲觀瀾朝她伸出手,她握住雲觀瀾的手,用力站了起來。
環顧四周,原來天都已經黑透了。
雲觀瀾說:「走吧,送你回家。」
孟聆笙沒有動,她的臉上帶著疲倦而抱歉的微笑:「我不想回家,有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雲觀瀾帶著孟聆笙來到四海大劇院。
已經是晚上九點半,最後一場電影也已經散場,四海大劇院門前車馬稀疏,雲觀瀾牽著孟聆笙的手走進一間放映廳。
孟聆笙認出這是《殺夫》的首映廳。
雲觀瀾拉著孟聆笙坐到觀眾席的最中央,靜坐一分鐘後,放映廳里的燈光漸次熄滅,《盼春風》的歌聲響起,銀幕亮起來,出現了《殺夫》的第一幕,十二歲的少女小曼坐在家鄉的井台邊,一邊淘米一邊哼歌,盛夏的陽光穿透樹梢灑落在她的肩上,扎著紅頭繩的長辮子滑下來,小曼俏皮地往後一甩……
兩個人靜靜地又重看了一遍《殺夫》。
最後,在哀婉的歌聲里,出現字幕:審判就在明天。等待小曼的,是生,還是死?
孟聆笙的眼淚終於落下來:「至少還有一部電影訴說她的冤屈,還好有這樣一部電影,讓她不至於背負著誤解死去。」
那天晚上,孟聆笙沒有回家。
她和雲觀瀾在放映廳里坐了一整晚,銀幕上放了一整晚的電影,到天亮時,孟聆笙才終於倦極入眠。
自林阿蠻自殺以來,這是她第一次無夢而眠。
醒來時,她蜷縮在座位上,身上還蓋著雲觀瀾的風衣,身邊的座位上卻已經空了。
走出放映廳,在外面守候已久的經理迎上來:「孟律師,雲先生有事先回公司了,吩咐我把這個交給您。」
他遞過來一個紙袋,孟聆笙打開看,裡面是一客三明治和一瓶牛奶。
孟聆笙回了一趟家,梳洗換衣,然後回肖可法事務所上班。
一進事務所,助理小劉就迎上來:「孟律師,有人找,已經在辦公室里等好半天了。」
孟聆笙不疑有他,只當是委託人。
她快步走上二樓,擺出一張公式化的笑臉推門而入:「你好,久等了,我是孟聆笙……」
坐在椅子上的人轉過身來孟聆笙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是他,鄭無忌。
那個稱呼她「弟妹」的故人鄭無忌,那個宣判了林阿蠻死刑的法院推事鄭無忌。
他為什麼要來這裡?
鄭無忌起身朝她走過來,走到她面前,伸手關上了門。
他手按著門,微微俯身,向被困在門與自己的懷抱之間的孟聆笙輕聲道:「弟妹,這些天,睡得還安穩嗎?」
孟聆笙乾巴巴地回答:「我姓孟,未婚,不是誰的弟妹。這裡是律師事務所,只談論法律相關事務,如果鄭推事沒有法律問題要探討,那請恕孟某不接待了。」
鄭無忌「哧」地一笑,他站直身子,走回椅子前坐下,蹺起腿,雙手疊放在膝上:「巧了,今天鄭某來這裡,正是為了和孟律師討論一下法律問題……比如,張林氏殺夫案。」
孟聆笙的心驟然一顫。
鄭無忌閒閒地道:「你是代理律師,我是法院推事,我們兩個,應當是最有資格討論這個案子的人了吧。」
「這個案子,林氏女是自衛誤殺,又有輿論同情,其實可以不必死的,但她終究還是死了,孟律師,你猜是為什麼?
「因為她找錯了律師,從她找上你的那一刻開始,就註定了她必死無疑。
「當然,我不是在攻擊你身為律師的能力,作為律師你做得很好,無論是辯護角度還是證據,你都找得很好,你甚至還發動了一場成功的輿論戰。換成其他律師,能夠做到這些事情,林氏女無論如何也不會一敗塗地。
「可是她偏偏找了你。
「我怎麼會讓你贏呢,我怎麼能讓你贏呢,你害死了我的弟弟,你是個殺人兇手,你有什麼臉面偽裝成正義天使?
「你為什麼會對林氏女充滿同情?因為你們根本就是同一類人,殺夫兇手。」
他的面孔仍然毫無波瀾,語氣也依然平靜,儘管他的話越來越尖銳,越來越刻薄。
「信弟去世那一年,我已經學成建築學,馬上就可以做一名建築師,但我放棄了。我去了日本,從頭開始學習法律,你猜是為了什麼?
「都是為了你呀。
「你為了所謂的法律夢想害死了我弟弟,我就是想要證明給你看,你的法律有多麼不堪,它救不了任何人,它連你也救不了。」
他站起來,臉上帶著嘲諷的微笑,眼睛裡結滿寒冰,居高臨下地看著孟聆笙,輕聲說:「我就是要讓你眼睜睜地看著,你這一生所有努力都白費,所有夢想都成空,所有你愛的人都觸不可及,所有愛你的人都不得善終。」
孟聆笙失蹤了。
就在林阿蠻下葬後的第二天,那天早晨,雲觀瀾因為有事先走一步,處理完公司事務後,他去事務所找孟聆笙,得知孟聆笙已經下班了。
他又去了聖約翰大學,澹臺秋在宿舍,但她告訴雲觀瀾,孟聆笙沒有回來。
第三天,雲觀瀾再去事務所,得知孟聆笙沒有來上班,她也沒有回聖約翰大學的宿舍。
第四天、第五天……轉眼兩個月過去,上海又進入了新的三月。
聯懋公司大門前的兩棵白玉蘭已經陸續有花蕾開綻,繁花堆疊。雲觀瀾站在樹下,心中生出無限惆悵,就是在一年前的三月,白玉蘭的花期里,他認識了孟聆笙,那時她還是個跌跌撞撞的實習律師,熱血、莽撞,一雙眼睛無畏而清亮。
她到底去了哪裡?
一陣風吹過,枝頭初綻的蓓蕾被風裹挾著飄落在地上,雲觀瀾俯身撿起花瓣,一抬眼,就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孟聆笙。
分別兩個月有餘,比起上次見面,她看上去精神好了很多,不再似一道影子,她望著雲觀瀾,眼神沉靜如水。
雲觀瀾欣喜地大步走過去:「你總算出現了,這兩個月你去哪兒了?」
相比他的激動,孟聆笙顯得十分冷靜:「抱歉,讓你擔心了。」
她沒有說自己這兩個月以來去了哪兒,雲觀瀾也不再追問,總之,人回來了就好。
他拉起孟聆笙的手往大樓里走:「正好,玫瑰和孫霖他們都在,你失蹤這兩個月他們也都擔心壞了……」
孟聆笙任由他拉著:「嗯,正好,大家可以一起吃頓餞行飯。」
雲觀瀾停住腳步:「什麼踐行飯?」
孟聆笙仰頭看著他:「雲先生,我這次來,是向你們告別的……我要出國了,去美國攻讀法律。」
半晌,雲觀瀾問:「你失蹤的這段時間,就是在忙出國?」
孟聆笙點點頭:「林阿蠻的案子讓我意識到我所學不足,所以想精進學業。恰巧,我在東吳大學的教授景先生曾經就讀於密西根大學法學院,承蒙他抬愛,為我疏通關係做保舉,密西根大學同意破格錄取我。我已經買好了船票,再過幾天我就要走了。」
長久的沉默後。
雲觀瀾問:「要去多久?」
「短則兩年,更長的話我也不知道,看學業進展情況。」
又是一陣風吹過,初春料峭風亦疾,吹落滿梢無辜的潔白的花。
雲觀瀾伸出手來,替孟聆笙拈下粘在她鬢上的一瓣花。
他沒有再說話。
民國二十二年四月,孟聆笙登上「維吉尼亞號」輪船,前往美國攻讀法律學碩士。
澹臺秋、余玫瑰、孫霖去碼頭為她送別。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余玫瑰咬著女士香菸,望著越發渺茫的船影,想起早先在雲觀瀾辦公室里他們之間的那番交談。
「真捨得不去送別啊?」
「她未必想見我。」
「萬一她一去不回呢?」
那一直低頭看文件的人突然抬起了頭,語氣篤定,眼中閃爍著星火:「她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