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依前春恨鎖重樓。風裡落花誰是主?
進到十一月里,西風漸起,上海一天寒似一天,一場秋雨過後,馬斯南路上的法國梧桐葉子落了大半,路面上,水塘里,漂浮的滿是巴掌大半綠半枯的葉子,在秋風裡淒涼地打著旋兒。思兔sto55.com
肖可法事務所外的馬路邊上靜靜地停著一輛鋥亮的黑色轎車,車門車窗緊閉,看不出到底是一輛空車還是裡面坐著人。
事務所的門一開,兩個年輕人走出來,一個中分頭一個小平頭,走到法國梧桐樹下站定了,倚住樹身摸出煙來,點燃了就著菸草味開始閒侃。
話里無非是評點時事議論同事,嘲諷某某闊少新鬧出的花邊新聞,抱怨事務所新出的室內禁菸規定,講著講著,小平頭突然壓低了聲音,口吻里含了曖昧:「聽說老大想把你撥到二樓去給那位做專門助理?你答應了沒?」
中分頭鼻腔里滾出一個「哼」來:「剛打輸了官司的喪家之犬,憑她也配?我昨天就找藉口推掉了,就是不知道接下來該誰倒霉了。」
小平頭豎起大拇指:「有骨氣,咱們堂堂男子漢大丈夫,憑什麼去給個黃毛丫頭當助理,何況我看她也沒什麼真本事。」
中分頭冷笑:「可不是,要有真本事,張林氏這案子怎麼會輸?不過打贏了一起遺產案,就覺得自己上天入地無所不能了。遺產案到底為什麼能贏還得兩說呢,要不是當事人是傅六小姐,靠報紙造輿論把上海灘鬧了個天翻地覆,能被她孟聆笙一個無名之輩白撿了這個便宜?」
兩個人你來我往正說得不亦樂乎,突然間一陣刺耳的噪聲從路邊停著的那輛轎車上傳來,只見車輪原地飛轉,一攤雨水隨之四處飛濺,骯髒的污水點子噼里啪啦濺了小平頭和中分頭一身,兩個人一邊抬起手臂狼狽不堪地躲污水點子,一邊去敲車窗:「怎麼回事,沒看到這兒有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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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降下,現出一張笑容璀璨卻眼神冷冷的臉:「抱歉,車子出了點故障。」
孟聆笙正在二樓辦公室里整理卷宗,突然有人敲門,她一邊應聲,一邊放下卷宗走到門前,拉開門,看到站在外面的人,臉上公事化的禮貌微笑瞬間凝固,進而淡淡如雲散:「雲老闆,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她轉過身,雲觀瀾跨一步進入辦公室,帶上門,跟在她身後走進去。
兩個人隔著一張辦公桌分別坐下,雲觀瀾十指交叉放在膝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孟聆笙:「來律師事務所,為的當然是法律事務。」
儘管一直表現得態度敷衍,但聽到他這句話,孟聆笙不禁一驚:「難道是聯懋惹上了什麼官司?」
雲觀瀾搖頭:「是聯懋的法律事務,卻並非官司。」
他身體微微向前傾:「聯懋想拍一部電影,涉及法律問題,雲某想聘請孟律師做這部電影的法律顧問。」
孟聆笙更加驚訝:「什麼電影?」
雲觀瀾靠回椅背,輕吐一口氣,望著孟聆笙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張林氏殺夫案。」
孟聆笙愣住了。
就在昨天,張林氏殺夫案一審宣判,法庭認為張林氏殺夫一事證據確鑿,且案件的社會影響惡劣,對張林氏做出了死刑判決。
就在雲觀瀾敲門前,她還在想辦法說服張林氏上訴,而現在,雲觀瀾告訴她,他想要拍一部關於張林氏殺夫案的電影!
她低頭,淡淡答道:「這件事情我無能為力,雲老闆還是另覓高人吧。」
雲觀瀾「哧」地一笑:「沒想到大家相交一場,好歹也曾有過病友之誼,到頭來,在孟律師的心中,我還是那個為賺錢不擇手段的奸商。虧我還當孟律師是知音,是雲某自作多情了,告辭。」
他起身要走,孟聆笙忙喊住他:「雲老闆,我不是這個意思。」
雲觀瀾停住腳步,扭身挑眉看她:「不是這個意思,那又是哪個意思?」
孟聆笙垂下眼睛:「我明白,雲老闆心裡同情張林氏,想要用自己的方式為她奔走吶喊。但我是一名律師,平心而論,我並不贊成以輿論影響司法,此前傅六小姐的案子已經讓我心有不安……」
雲觀瀾打斷她的話:「雲某是法律門外人,有一事不明,想請孟律師賜教。」
孟聆笙蹙眉看他:「雲老闆請講。」
「孟律師為什麼要做律師?」
「見人間有太多不平事,想要借法律伸張正義。」
「好,孟律師認為,俠盜一枝春的所作所為本質上與你是否有區別?」
一枝春是澹臺春水的小說《春蔭夢》里的人物,一位廣州的俠盜,專事劫富濟貧。
孟聆笙遲疑片刻,答道:「雖然違反法紀,但也算俠客行徑。」
雲觀瀾步步緊逼:「孟律師身為律師,為什麼會認為一個違反法紀的人是俠客?」
「因為法律有鞭長莫及之處,他的行為是向法律求告無門之後的無奈之舉,因此固然違反法律,卻也情有可原。」
「好,也就是說,孟律師認可你和一枝春之間,本質上並無區別。律師打官司是伸張正義,俠盜劫富濟貧亦是伸張正義,大家目的相同,不同的只是手段。
「法律或暴力,都只是實現正義的武器。律師和俠客,應當臣服的是自己心中的正義,而非一部法典一把長劍。律師若局限於法典,則法律永遠有鞭長莫及之地;俠客若痴迷於長劍,則私仇橫行永無普世之公義。
「雲某認為,面對明顯不公的法律,一個心中有正義感的律師,應該做的是盡一切努力用一切手段去打破不公,而不是說什麼不贊成以輿論影響司法。還是說……」
他突然探過身體,逼近孟聆笙的面孔,與她四目相對,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孟律師不想要的,只是雲某製造的輿論?」
不等孟聆笙回答,他靠回椅背上:「來之前,我剛接到傅六小姐的電話,她說已經查明了,確實有人在操控小報輿論,你猜幕後黑手是誰?」
孟聆笙搖頭。
雲觀瀾「哧」地冷笑:「又是老朋友,九州電影的陳老闆。」
孟聆笙不解:「他和林阿蠻有什麼仇怨?」
「無冤無仇,有的只是利益。我得到消息,九州計劃拍殺夫案,以九州一貫的作風,電影必定是以桃色和兇殺為噱頭。先前的小報輿論,算是開拍前的造勢。
「孟律師不想以輿論影響司法,但輿論已經在影響司法。」
說完這句,雲觀瀾沒有再開口,他靜靜地等待著孟聆笙的回答。
蕭瑟秋風從窗框縫隙溜進來,掀動著桌子上的卷宗,滿屋子裡只聽見紙張翻頁的唰啦聲和雲觀瀾手指敲擊桌子的嗒嗒聲。
半天,孟聆笙抬起頭來,看著雲觀瀾的眼睛:「好,我接受聯懋的聘請。」
雲觀瀾粲然一笑,伸過手來:「合作愉快。」
孟聆笙伸過手去,旋即被他握住。
秋天乾燥,他的手心紋路分明,火熱而粗糙。
達成合作後,兩人立刻前往看守所去徵求林阿蠻的同意。
原以為要花費不少唇舌,沒想到林阿蠻竟然沒有反對,她臉上帶著淒涼的笑,淡淡地說:「我十二歲那年,剛到上海,去看了一部叫《閻瑞生》的電影,那部電影也是講兇殺案,死掉的是一個女人,她被謀殺了,別人把她的事拍成了電影,電影院裡,人們興奮地談論她的出身,她和兇手之間的奇情,對著她的屍體嘖嘖稱奇。但我只覺得她好可憐,那時候我哪裡想得到,我看的其實是十年後的自己呢。」
從看守所出來,雲觀瀾對孟聆笙說:「看得出來,她對電影沒有信心,只是為了表達對你我的感激,所以願意貢獻出自己僅剩的價值。」
這個可憐人心中求生的火苗已經被法律的不公澆熄。同意孟聆笙上訴,同意雲觀瀾拍攝電影,都只是為表達感激罷了。
在逐漸寒涼的秋風裡,雲觀瀾鄭重地對孟聆笙說:「我會讓她,也讓你看到,電影是有力量的。」
拍攝這部電影,是一項艱苦卓絕的工作。
首先要搶時間,既要和法庭搶時間,也要和九州電影搶時間,電影必須在法庭做出最終判決前上映,也必須早於——至少不晚於九州電影上映。
同時還要保證質量,電影的目的是為林阿蠻爭取社會輿論同情,因此必須兼顧商業性和藝術性,曲高則和寡,不能產生廣泛輿論影響,但若像九州電影那樣以桃色和兇殺為賣點,則完全背離初心,只會對判決產生負面作用。
要在短時間之內趕製出一部叫好又叫座的電影,談何容易?
但云觀瀾胸有成竹:「來找你之前,我已經托人給澹臺春水發了電報。」
孟聆笙眼前一亮,對啊,之前在醫院裡,雲觀瀾說過,澹臺春水在電影圈中以快手而聞名。
來找孟聆笙的路上,雲觀瀾已經在心中初擬了班底:澹臺春水編劇,孫霖導演,聯懋旗下當家花旦余玫瑰飾演女主角,其餘配角、燈光攝像等,他也各擬了幾個候選,打算與孫霖、澹臺春水商量決定。
很快,澹臺春水回信,表示願意擔任編劇,將儘快乘火車來滬。
澹臺春水在三天後的黃昏時分抵達上海。
雲觀瀾、孟聆笙和澹臺秋去火車站接他。
雲觀瀾早已在金陵酒家訂好包廂,接到人後驅車直奔金陵酒家,行到半路,澹臺春水從包里掏出一本書來遞給孟聆笙:「聽雲先生講,孟律師是《春蔭夢》的讀者,這本簽名書送你。」
澹臺秋瞪大雙眼:「阿笙你竟然讀我哥的書,我怎麼不知道?」
孟聆笙耳尖滾燙,接過書,訥訥地說了聲「謝謝」。
來到金陵酒家,孫霖和余玫瑰早已等在包廂里。
孟聆笙早已在聯懋片場見過孫霖,與余玫瑰卻素未謀面,但她瞧著余玫瑰,卻覺得似曾相識,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余玫瑰穿翠綠旗袍梳愛司頭,紅唇銀齒十萬分明媚,她展顏一笑:「孟律師,我們在片場見過的呀。」
孟聆笙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天片場拍戲的女演員就是余玫瑰,那天她穿著樸素的戲裝,與今天的氣質迥然不同,難怪自己沒認出來。
一番自我介紹後落座,等待上菜的過程中,幾位電影圈內人士便迫不及待地聊起電影來。
澹臺春水不負快手編劇盛名,在來滬的火車上,他已經大致勾勒出劇本輪廓,只差具體細節。
雲觀瀾問他多久可以成稿,澹臺春水併攏兩根手指舉起,雲觀瀾問:「兩個月?」
澹臺春水冷笑:「兩個月算什麼快手,兩星期。」
接下來一頓飯的時間裡,雲觀瀾與澹臺春水、孫霖、余玫瑰幾個電影人一直沒有停止對劇組班底的討論。
他們把聯懋的員工及其作品逐一亮出討論,品評能力,分析風格,推敲名單,到後來,連澹臺秋也加入了討論,她雖然是個門外漢,但也是電影發燒友,從觀眾角度提出的建議也頗有建設性。
只剩孟聆笙是個電影絕緣體,說不了門道,湊不上熱鬧,只好當個旁觀者。
一頓飯結束,班底也擬好了。
筵席的最後,雲觀瀾站起來,端著酒杯鄭重地道:「諸位都是電影圈內的一流人物,這次雲某於此請諸位集結,不只是為錢,也不只是為名,更是為一位可憐女子。她被世道辜負,早已心灰意冷,不指望電影能救她性命,卻仍然授權聯懋拍攝她的一生,只因雲某也曾為她奔走。這樣一個身陷泥淖卻仍舊心懷感恩的人,不應該落得個含冤而終的下場。我希望諸位竭盡所能,能救她性命固然最好,如果不能,至少也讓大眾知道她的冤屈,不要讓她背負著污名死去。」
第二天,孟聆笙正式向地方審判庭提起上訴。
兩個星期後,澹臺春水的劇本如約交付。
拿到劇本,雲觀瀾馬上給孟聆笙打電話,電話里他對澹臺春水的劇本讚不絕口,甚至直接讀了一段。
放下電話,孟聆笙「哧」地笑了,她驀地想起來,上一次雲觀瀾讀書給她聽,也是讀的澹臺春水的作品,只不過那次是在春暖花開時讀情愛纏綿的《春蔭夢》,這次卻是在凜冽西風裡讀哀傷悱惻的殺夫案。
一陣冷風吹進來,孟聆笙打一個寒噤,轉身關上窗戶。
一周後,殺夫案在聯懋閘北片場開機拍攝,暫定名《殺夫》。
開機那天,作為法律顧問,孟聆笙也在。
結束時,攝像師喊大家拍照留念,主創們排成一排,孟聆笙想要開溜,卻被余玫瑰一把抓住,笑著推搡到雲觀瀾身邊。
孟聆笙低聲對雲觀瀾說:「這樣不好吧?我只是一個顧問,站在這種位置……」
作為老闆,雲觀瀾當仁不讓站在正中間。
可她孟聆笙有什麼立場站在雲觀瀾旁邊?這裡站著的該是導演、編劇,再不濟也該是男女主角。
雲觀瀾一把握住她的手臂,笑道:「你安心站著就好。」
隔著一層布料,他的掌心依然滾燙,孟聆笙低頭撫平衣服上的褶皺。
攝像師喊:「都向中間靠!」
大家紛紛向中間靠攏,孟聆笙也只好向著雲觀瀾挨近一步。
攝像師猶覺得不足:「還是拍不全,再向中間靠!」
孟聆笙被擠得又向雲觀瀾挨近了一步。
攝像師擺弄半天,再次無奈地道:「再擠一擠!」
隊伍再次收緊,孟聆笙被迫側身站著,小半個身子與雲觀瀾相疊,她比他矮了整整一個頭,仿佛依偎在他的懷裡。
攝像師比個「OK」的手勢,按下了快門。
當天,《新民早報》上刊登了《殺夫》開拍的消息,第二天,更多報紙上刊登了九州電影的新片《吉祥里殺夫案》的開機消息。
聯懋要拍《殺夫》的消息捂得很緊,顯然,九州電影並未料到會有人中途截獲,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只好倉促開機。
但云觀瀾不敢放鬆。九州電影心術不正,只圖賺錢,肯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搶占先機,什麼電影質量,什麼職業操守,對九州來說,不過浮雲耳。
他給孫霖下了死命令,無論如何,都要在二十天內完成《殺夫》的拍攝。
《殺夫》成了聯懋電影的頭號任務。
作為經驗豐富的老導演,孫霖把控有力調度合宜,全劇組加班加點,拍到半個月時,進度已經過半。
這一天是冬至日,偏偏劇組為趕進度要拍攝到深夜,雲觀瀾作為老闆去探班慰問,也邀請了孟聆笙一起。
他驅車到聖約翰大學門口等孟聆笙,孟聆笙來時手裡提著漆盒,雲觀瀾好奇:「這是什麼?」
是一盒點心,孟聆笙探班的禮物。
雲觀瀾笑:「哪還用得著你特地帶點心,我早在金陵酒家訂好了筵席,讓他們直接送到片場去。」
孟聆笙撇嘴:「你有金山銀山,我也有我的寸心寸意,況且這是我親手做的,外面可買不到。」
雲觀瀾伸手掀開漆盒,小巧玲瓏的糯米糰子壓製成梅花形,呈淡淡的粉色,碼得整整齊齊。
「你還會這手藝?我還以為孟大律師的雙手只會翻法典呢。」
孟聆笙嗔道:「我也只會這一樣,小時候在老家,每年冬至我娘都會做梅花糕。」
趁她不注意,雲觀瀾飛快地拈起一個糰子塞進嘴裡,孟聆笙哭笑不得,雲觀瀾咽下糰子,正色道:「劇組有好幾十號人,你這些點心肯定不夠分,我這叫先下手為強。」
孟聆笙打掉他的手,把漆盒牢牢護在懷裡:「電影要是拍得好,我專門做一盒送你。」
到片場時,恰巧金陵酒家的筵席送到,於是暫停拍攝,幾十號人熱熱鬧鬧地擠了三張桌子一起過冬至。
孟聆笙被余玫瑰按到主桌上和雲觀瀾挨著。雲觀瀾是個笑臉老闆,聯懋片場裡沒人怕他,大家成群結隊嘻嘻哈哈地來向他敬酒,捎帶表達對孟聆笙的仰慕,感謝她的梅花糕。
員工們敬她的酒都被雲觀瀾擋了下來:「你們孟律師不擅長喝酒,她的酒我代飲了。」
余玫瑰斜著眼睛看孟聆笙,嘴角勾著笑,孟聆笙被她看得耳朵發燙,伸手去奪雲觀瀾手裡的酒杯:「我自己可以。」
雲觀瀾攥住酒杯不鬆手,眼睛裡儘是壞笑:「是嗎?你可想清楚,如果你醉了,我就只好送你進宿舍啦。」
這話果然奏效,孟聆笙乖乖垂下了手。
酒足飯飽後,劇組重新開工,雲觀瀾和孟聆笙站在孫霖旁邊看拍戲,正拍到女主角在紡織廠做工人第一次拿到薪水,因為心情愉悅,忍不住哼起歌來。
雲觀瀾湊到孟聆笙耳邊,悄聲道:「澹臺給女主角設計了很多唱歌戲。」
他的聲音雖然輕,但孫霖耳朵更尖,孫霖這個人,平時笑眯眯的,但一開機就是片場霸王,誰的帳也不買,他把劇本一摔,黑著一張臉:「這裡是片場,說悄悄話請去別的地方!」
雲觀瀾做了個鬼臉,拉起孟聆笙的手:「走,咱們出去透透氣。」
推開門,涼風撲面,細碎的雪花融化在臉上,雲觀瀾驚喜道:「下雪了!」
孟聆笙眯著眼睛仰頭看,高高的路燈投下的薑黃的傘狀燈光里,細密的雪花如鹽粒子般飄灑下來,兜住人臉,滿面寒涼。
才十二月末,這少雪的南方城市竟然降了初雪。
雲觀瀾轉身回去,不多時拎了兩把傘回來:「偷了個道具,湊合用。」
他拎的是兩把油紙傘,一紅一綠,撐開來小小的只夠遮頭,好在雪勢不大,打在傘面上,發出「啪啪」的輕響。
兩個人撐著傘並肩走,在淺淺的白色雪地上留下兩行一大一小的腳印。
雲觀瀾在冬至宴上喝多了酒,現在酒意上頭,一行腳印歪歪扭扭,臉上也透著不自然的酡紅,他扭頭看孟聆笙,笑眯眯的:「孟律師,我今天真高興,再過幾天電影就能殺青了,你看到沒,玫瑰他們演得多好,到時候一定能一炮而紅。」
孟聆笙看他腳下踉蹌,生怕他會摔倒,忙換左手撐傘,右手架住他。
醉酒後的軀體仿佛更沉重,也更滾燙,隔著西裝和大衣都能感受到熱度。
雲觀瀾低頭看她一眼,認真地說:「我沒醉,我清醒得很。」
醉鬼名言,孟聆笙朝天翻一個白眼。
雲觀瀾嘴上說著沒醉,人卻半倚在她身上,傘也歪到一旁,雪粒子落了一肩膀。
孟聆笙費力撐住他:「外面太冷,我們進去吧。」
雲觀瀾不肯:「裡面太熱,外面清爽。」
好不容易哄著他到屋檐下坐下,或許是因為台階太冷,坐下後,雲觀瀾的酒意消散不少,只是臉上依舊笑微微的,他扭頭看孟聆笙:「孟律師,這部戲一定能扭轉你對電影的偏見。」
孟聆笙尷尬地道:「其實我沒看過幾部電影……」
這是實話,她老家在桐廬,電影觸角還未伸到這種小地方。七年前為求學來到上海,兼顧學業和生計尚且困難,更是沒有閒錢閒工夫看電影,直到一年前學業結束成為律師,才被澹臺秋第一次拉去影院,合該她命背,看的第一部電影就是粗製濫造的神怪片。
第一印象這樣差,有偏見也在所難免。
雲觀瀾把手放在胸前,誇張地一欠身:「原來如此,雲某替同行向孟律師致歉,都是我們國片電影人不夠努力,才讓孟律師對電影心生偏見。」
孟聆笙「哧」地一笑。
為著電影,他們最近每天都碰面,孟聆笙參與了每一次項目討論會,也跟著探過幾次班看過幾次拍攝,一個多月時間下來,她無時不察覺到雲觀瀾對電影的熱愛。
他不只是一個老闆,更是一個電影人,有時在片場,他提出的拍攝建議讓戲霸孫霖都拍案叫好。
比起賺錢,他拍電影更多的是出於熱愛。
他是真的相信電影力量強大,於他而言,電影是信仰,他仰慕光影,如孟聆笙仰慕法律。
孟聆笙不禁好奇:「雲先生,你為什麼愛電影?」
雲觀瀾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我第一次看到電影,是在十三歲那年。那年養父失蹤,養母想方設法帶我來到舊金山……」
「失蹤?」
「是。我家原本在加拿大一個靠近鐵路的小鎮。養父是鐵路工,他有文化又聰明,很快成了那一帶的工人代表,常常與鐵路公司負責人交涉,幫中國工人爭取利益。不僅如此,他還一直在贊助國內革命。
「我十三歲那年,有一天晚上,突然有人來找他,他連夜跟著那人急匆匆走了。走之前,他對養母說,不確定這次還能不能回來,如果半年內他還沒有回來,讓養母設法去舊金山,他在那裡有朋友,可以幫養母一把。
「後來他果然沒有回來。養母帶著我去了舊金山,到了才知道,養父的那個朋友不久前去世了。
「養母是個剛強的人。她沒有再向誰求助,我們搬去了舊金山的郊縣,她拿出所有積蓄開了一家洗衣店。
「那時舊金山有上千家華人洗衣店,我們初來乍到不懂規矩,還因為定價太便宜而被同行砸過店,後來養母經人指點去拜了行會,這才站穩腳跟。
「我那時十三歲,正是『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的年齡,養母還堅持要我讀書受教育。華人在國外以吃苦耐勞著稱,而我的養母是當地華人里最能吃苦的一個,別的洗衣店有了固定客源後都請僱工,幾塊錢一個僱工,她不捨得請,每天只睡兩三個時辰,其餘時間都在洗衣服。
「我現在還記得她洗衣服的價格,十美分一件襯衫。我的前程就是養母這樣十美分十美分用手搓出來的。
「很長一段時間裡,十美分是我衡量一件東西的價格的標準。所以,一開始,還不知道電影是什麼的我,和你一樣對電影充滿了厭惡。
「因為一張電影票二十五美分,相當於洗兩件半襯衫。
「我們搬到郊縣後第二年,縣裡開了第一家電影院。
「你肯定想不到,我看的第一場電影,是養母讓我去看的。那天我放學回家,她對我說,『走,咱們去看看電影到底是什麼東西,憑什麼值洗兩件半襯衫的錢。』
「我現在還記得,那部電影是卓別林的《謀生》,電影院裡所有人都被卓別林的表演逗得哈哈大笑,包括養母,自從養父失蹤後,她即使笑起來,眼神里也帶著悲傷。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毫無保留地大笑,電影讓她忘記了所有的愁苦。
「我第一次明白,快樂的價值原來那麼大。
「販賣快樂,多偉大的生意啊。借著銀幕的光,看著每個人臉上快樂的表情,從那時起,我就發誓以後要做一個電影人。」
雪花在他的手心裡次第化開,這年輕而英俊的男人,滿腔熱血,融化寒涼。
孟聆笙望著他,覺得這漫天飄灑的瓊花仿佛化作了春雨,細密溫柔,千絲萬縷。
一星期後,《殺夫》如期殺青。
發行策略也早已制定好,雲觀瀾以高分成比例拿下兩家原本只做西片放映的外國電影院,與四海大劇院一起進行《殺夫》的首輪放映,兩周後,二輪和三輪影院跟進,爭取在最短時間內讓《殺夫》得到最廣泛最多元的觀影人群。
就在《殺夫》宣布定檔後的第二天,《吉祥里殺夫案》也在報紙上宣布定檔。
兩部電影定檔在同一天。
一場惡戰還未打響就已硝煙瀰漫。
《殺夫》正式上映前一天,張林氏殺夫案二審的開庭通知書送到了孟聆笙的辦公桌上。
一月初的天氣,不知怎的,室內竟然有些燠熱。
孟聆笙半推開窗,坐在窗前打開信封,抽出傳票。
她的手驟然一抖。
傳票上寫著開庭日期、開庭地點、傳票簽發時間,以及書記官和推事的名字。
推事一欄,赫然寫著三個大字:鄭無忌。
烏木相框裡凝固著一張年輕男孩子微微笑著的面孔,即使是黑白照片,也看得出面色蒼白。
這男孩子有一張秀氣的面孔,或許是因為鮮少照相沒有經驗,他望向鏡頭的眼睛顯得茫然而羞怯,但仍舊微微笑著,透出細雨春風般的溫柔。
相框擺在桌子上,相框前燃著三支線香,年輕男孩的面孔在裊裊煙霧後氤氳。
一盅清酒淋漓灑落在相框前。
隔著青煙,一雙溫柔的眼睛望著相框裡的男孩:「信弟,再過半個月就是你的生日了。如果你還活著,也該二十三歲了。」
「記得你去世那年,我也是二十三歲,剛剛從英國留學回來,滿心想做一個大建築師,你還對哥說,要讓哥幫你建一棟金屋給你心愛的姑娘住,興許你是說玩笑話,但哥那時候其實連圖紙都已經畫好了,那是哥設計的第一幢房子,給你和她的新房。
「如今你已經走了七年,哥也已經三十歲了,但哥沒有做成建築師,哥現在是法院推事。
「哥這幾年去了日本學法律,一回國就來了上海。至於那個你臨死前還心心念念的女人,她也在上海,現在成了一個律師。
「幾個月前她打一場蜚聲上海灘的大官司,哥去旁聽了,看著她在律師席上慷慨陳詞,哥覺得好奇怪,這樣一個背負著人命的女人,竟然會覺得自己是正義的化身。難道她從來沒有懺悔過嗎?從來沒有在午夜驚醒過嗎?
「哥馬上就要審判一起官司,你猜被告人的律師是誰?
「是她。
「過去每年你過生日時,哥都會送你禮物。
「官司會在你生日那天正式開庭,今年哥要送給你的禮物,就是她。」
那雙看著照片的溫柔眼睛,瞬間陰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