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報答春光知有處,應須美酒送生涯。


  從上海到桐廬,需要先乘火車到杭州,再從杭州輾轉到桐廬。思兔閱讀520官網

  天色已晚,無論如何烈火焚心,她也只能第二天再出發,五臟仿佛在被油煎,難以入睡。孟聆笙收拾了一晚上的行李,把兩三件衣服塞進去又拿出來,拿出來再塞進去。又給小陳小靜寫了封信,把已經接手還未完結的案子做了個總結叮囑;又給幾家報紙的主編各寫了道歉信,把之前寫好的給各家的存稿附在裡面,說明有事回老家料理,歸期未定,雖有存稿但難保夠用不開天窗,請各位主編海涵;最後又給余玫瑰寫了一封信,告知她自己的去向,免得她尋不到自己會著急。

  一晚上她寫得滿手是墨,等到終於做完這些,外面天已經蒙蒙亮。

  孟聆笙推開窗探頭一看,隔壁的門已經打開了,吳媽正端著個小竹筐走出來。

  孟聆笙忙高叫著「吳媽,等一等」,抓起幾封信飛跑出去。

  她把給小陳小靜的信和家裡的房門鑰匙一起交給吳媽:「這個等我家的小陳小靜過完年回來,麻煩您轉交給他們。」

  又把給主編們和余玫瑰的信交給吳媽:「我要趕火車,來不及去投信,麻煩您幫我把這幾封信寄出去,郵票錢在第一個信封里,剩下的您拿去吃點心,我回頭再謝您。」

  交代完事情,她拎起藤箱,匆匆出門。

  到火車站時,還有一刻鐘才到七點,她買了票,向來往的小販買了一塊粢飯糕,忍著不適勉強吃下去,剛吃完,火車進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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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聆笙忙提起藤箱上車。

  大年初一早七點的火車,車廂空空蕩蕩,乘客零零星星,四下里闃無人聲,與平日裡的擁擠熱鬧對比鮮明。

  孟聆笙所在的這節車廂里只有她和另外一個男乘客,巧的是對方就坐在她對面。

  男乘客見孟聆笙把藤箱抱在懷裡,以為是藤箱太重她舉不上行李架,好心詢問:「要幫忙嗎?」

  孟聆笙搖搖頭,勉強笑一笑作為回應。

  她只是心裡太空了,想要抱住些什麼東西。

  下午一點鐘左右,火車終於在杭州停靠。

  一下火車,孟聆笙就吐了,中午她沒有吃飯,胃裡只有早晨那一點粢飯糕,又油又膩的感覺湧上來,她扶著膝蓋在月台上吐了個痛快。

  出站叫了輛黃包車去公共汽車站,到了後被告知,今天去桐廬的公共汽車一刻鐘前已經發車了,今天沒有第二趟,明天早點。

  她只好再在杭州待一晚。

  孟聆笙在公共汽車站的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館,雖然是新年期間,但杭州自古遊人地,年節時分更熱鬧,旅館價格反倒比平時貴了不少。孟聆笙要一間單人間,老闆娘一邊登記一邊問:「房間大小、通風、光線,有什麼要求沒?」

  孟聆笙一怔,說:「只要有窗。」

  孟聆笙拎著藤箱跟著老闆娘上樓,老闆娘推開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喏,這間。」

  空氣里還殘留著上一個男房客留下的煙味,四壁貼著黃黃的壁紙,壁紙舊了,顯得骯髒不堪,房間狹小,只容得下一張床一張桌。

  但還好,有一扇窗。

  孟聆笙打開藤箱,手伸到層層衣服下面,摸到那幾枚花錢兒,抽出來掛到窗欞上。

  推開窗,冷風入室,吹散了殘餘的菸草味,花錢兒風鈴上的小鈴鐺叮叮噹噹地響起來,孟聆笙懸了一天的心這才開始悠悠下落。

  第二天她一早就去了公共汽車站,趕在頭一個買了票。

  下了公共汽車還要再步行,一直到黃昏時分,記憶里孟家那熟悉的高門和飛檐才終於出現在眼前。

  主家新喪,滿眼縞素。提著藤箱站在大門前,孟聆笙渾身輕飄飄的,只覺得恍然如夢。

  她還記得,上次這樣站在孟家大門前還是十一年前。

  十一年前她離開孟家時,也只提著一個藤箱。

  她是自願與孟家斷絕關係,也算是被掃地出門,沒有人敢來送她,只有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大門前。臨走前,她跪下來,朝孟家大門磕了一個頭,以報父親養育之恩。

  十一年後終于歸來,卻是為奔喪。

  孟聆笙放下藤箱,跪下來,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她還記得,十一年前,自己走出很遠後回頭望,隱約看見大門後探出的半邊臉,一雙眼睛溫柔而憂傷地看著自己。

  而現在,那雙眼睛的主人已經仙逝,再也不可能看著她了。

  難怪初一那天她會夢到父親,他是在向她告別哪,他那不孝的倔強的卻仍舊難以割捨的放心不下的女兒。

  「吱呀」一聲,沉重的大門被推開,有人走出來,見到孟聆笙,看了半天才驚叫出聲:「大小姐!少爺!大小姐回來了!」

  他轉身去叫人,孟聆笙不敢擅自進門,只提著藤箱站著。

  沒過多久,一個面孔清秀身形纖瘦的年輕男孩旋風似的跑出來,穿著一身白色喪服,張開雙臂把孟聆笙抱了個滿懷:「姐,你終於回來了!」

  是弟弟重光。

  孟重光小她三歲,當年她離家時,孟重光還是個十三歲的孩子,如今十一年過去,孟重光已經是個青年,長高了,五官也舒展開了,但還是可以看出小時候憨頑的影子。

  他拎過孟聆笙的藤箱:「走,我帶你去看爸爸。」

  然而孟聆笙前腳剛踏過門檻,便被一個冰冷的嗓子凍住腳步:「不許進來。」

  是大媽。

  大媽站在院子中央,她的打扮一如當年,無論是大清變成了民國,還是北洋政府變成了國民政府,對她來說毫無區別,她只停留在自己的時光里,穿著五鑲五滾高領寬袖的衣裳,像是從晚清照片裡走出來的一樣。

  她看孟聆笙的眼神很冷:「你是誰?」

  孟聆笙從小怕她,在她的眼神里,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還是小女孩的時候。孟聆笙低聲下氣地回答:「大媽,我是聆笙。」

  大媽冷笑:「聆笙是誰?我家可沒這麼個人。」

  當年孟聆笙離開孟家時,是在斷絕關係的契書上簽了字按了手印的,出門前還喝了斷路茶,意味著,山崩地裂,永不回頭。

  大媽的意思很明顯,她孟聆笙沒有資格做孝女,沒有資格為父親送葬。

  孟重光打圓場:「娘,人都沒了,還說這些幹什麼,姐姐她……」

  大媽暴喝一聲:「她是你哪門子的姐姐?還不滾進來!張媽,關門!」

  孟重光無奈地看一眼孟聆笙,他無力反抗自己的母親,只得朝母親走過去。

  大媽的陪房張媽走過來,推著孟聆笙的肩膀把她搡到門外,關上了大門。

  孟聆笙怔怔地望著黑漆漆的大門。

  片刻後,她放下藤箱,跪了下來。

  天上又開始落雪。

  鵝毛般的大雪片片落在她的頭上、肩上、地上,很快,滿世界便覆蓋了一層淺淺的白,孟聆笙凍得牙關打戰,卻仍舊沒有起身。

  天快黑的時候,大門開了一條縫,一個伶俐的小男孩跑出來,悄聲對孟聆笙說:「少爺說了,讓您不要跪了,您跪也沒用,太太已經睡下了,看不到的。少爺讓您去富春客棧暫時住下,他會想辦法說服太太,好歹讓您能參加三天後的出殯。晚上如果有機會,他會去客棧找您。」

  孟聆笙點點頭,拎著藤箱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拂去一身雪花,轉身離開。

  富春江流經桐廬,富春客棧取富春江之名,實際上只是一家小小的客店,是專為來游富春江的外地文人雅士開設的,客棧老闆一家孟聆笙也都認識,他們的女兒小竹還是孟聆笙在縣女中的同學。

  十一年的時光太過漫長,客棧夫妻老闆沒有記起她來,只當她是遊客,舉著油燈一邊引她去客房,一邊絮叨:「客人你來早了,再過兩個月來才好呢,那時候的富春江水綠山青才好看……」

  孟聆笙在客房裡獨自待到深夜,才等來孟重光。

  孟重光滿身寒氣,搓搓手:「娘叫張媽盯著我,總算等到那老太婆睡了。」

  兩個人就著一豆燈光說話,重光講起父親的死:「前兩年開始,他身體就在變差,老是咳嗽胸悶,只當是年紀大了。沒想到今年進了冬天突然惡化,昏迷不醒,沒幾天人就沒了。」

  孟聆笙沉默地看著油燈:「出殯的事,你做得了主嗎?」

  大媽恨她入骨。

  她雖然是孟家的長女,卻是妾室所出,大媽才是父親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孟家在桐廬算得上是書香望族,父親孟桐隱是晚清的舉人,清亡後沒有入仕,而是靠著祖輩留下的產業做富貴閒人,娶了門當戶對、縣長家出身的大媽,但兩人盲婚啞嫁沒什麼感情,大媽也一直無所出。

  直到後來,有一年暮春,父親和一幫文友上富春山赴雅集,在山上遇到了孟聆笙的母親鹿琳琅。

  鹿琳琅是外地人,她家自清初以來世代為樂戶,鹿琳琅的父親拉了個班子,一家人走南闖北靠賣藝過活。鹿琳琅擅長的是吹笙,那天恰好受僱於山居的一家有錢人,在他們家演奏,孟桐隱順著樂聲找過去,就看見了正在吹笙的少女鹿琳琅。

  孟桐隱對鹿琳琅一見鍾情,但家中已有正妻,所以只能娶鹿琳琅做妾。

  婚後,孟桐隱難掩對鹿琳琅的偏愛,這也招來了大媽的不滿,大媽把婚姻所有的不如意全部發泄在鹿琳琅身上,直到五年後鹿琳琅病故,又把這種恨轉移到了她的女兒孟聆笙身上。

  哪怕那時她也有了自己的兒子重光,可對兒子的母愛,絲毫不能沖抵她對孟聆笙的恨。

  聆笙聆笙,這女孩兒連名字都是孟桐隱和鹿琳琅那場孽緣的紀念,叫她怎能不恨?

  所以多年後,當孟聆笙堅決退掉與鄭家二少爺鄭信的婚約,去上海求學時,大媽趁機提出,退婚是辱沒門楣之事,若孟聆笙想要退婚求學,必須與孟家斷絕關係。

  恨之深,回想驚心。現在,她會同意讓孟聆笙參與父親的出殯嗎?

  大媽向來脾氣壞,弟弟重光也不好把話說死,只說:「我儘量,你這些天就待在客棧,那種傻事可千萬別再做了,身體要緊。」

  怕張媽起夜發現自己不見了,他也不敢多留,交代了幾句要緊的話就走了。

  他走後,孟聆笙才覺得臉頰滾燙。

  她端著油燈走到桌子前,掀開鏡子上的布一照,果然,臉頰赤紅。

  初一那天她就受了寒,這兩天輾轉奔波,又在雪地里跪了半天,先前心裡焦急還不覺得,現在一安頓下來,久積的病一發不可收拾。

  她來時忘了帶藥,大晚上的,又是鄉下地方,恐怕客棧老闆也沒什麼藥。

  她只好睡下,希望一覺醒來病候能減輕些。

  半夜,她被燒醒了。

  臉頰又干又燙,好像馬上就要龜裂開,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著,渾身被抽了筋一樣無力,她想下床去找老闆娘,可是連下床的力氣也沒有。

  她只好眼睜睜地盯著一片漆黑,忍受著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等天亮。

  快天亮的時候,她又頭腦昏昏地睡了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被人搖醒了,睜開眼看見老闆娘模糊而憂慮的臉:「孟小姐,你發燒啦?」

  孟聆笙掙扎著想坐起來,無果,她氣喘吁吁地對老闆娘說:「我有點不舒服,麻煩您幫我請個大夫。」

  老闆娘去了半天才帶著大夫回來,是個鬚髮皆白的老中醫,孟聆笙一眼認出來,他是査先生,在桐廬行醫大半輩子,小時候她和弟弟就常由査先生看病。

  孟聆笙的眼淚突然就涌了出來。

  如果真的是在小時候該有多好,小時候她最怕喝藥,中藥湯苦死了,所以每次査先生給她看病,她都苦著一張臉,爸爸就會笑眯眯地背著手站在一邊,等査先生看完病,才亮出藏在背後的東西:一紙袋子蜜餞,浸過糖的杏脯,漬過桂花蜜的紅果,甜絲絲的櫻桃,咸津津的話梅……

  査先生的藥還是那麼苦,但是已經沒有爸爸給的甜甜的蜜餞了。

  喝過藥,孟聆笙沉沉睡去。

  査先生的藥有助眠作用,她這一睡,睡得昏天黑地,終於醒來時,一瞬間有種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

  她是聞到中藥湯子的苦味醒過來的。

  她掙扎著起身,費力睜開厚重的眼皮,一個高大熟悉的身影在視線里模糊又清晰復又模糊,等到那人終於走到自己眼前,她才確信,是他,是雲觀瀾。

  她仰著臉傻乎乎地看著對方,不敢相信是真的。

  興許又是做夢。

  她身子一歪,又要躺下,手臂卻被握住一扯,整個人落在了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里。

  雲觀瀾以自己的胸膛做靠枕,把孟聆笙半攬在懷裡,雙臂攬著她的肩膀,環過她的頸子,手裡端著一碗中藥湯。

  他一手端藥,一手用調羹慢慢攪動著,舀起一匙湯藥,送到嘴邊細細吹涼:「你呀,嘴上說不需要別人,可又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

  孟聆笙倚靠在他的懷裡,他的下巴輕抵在她的腦瓜頂上,他吹湯藥的氣息輕拂過她的耳朵尖,輕柔而周密。

  孟聆笙的臉燒得越發紅了。

  她略微掙扎了一下,雲觀瀾伸手按住她的肩頭:「別動,藥要灑了。」

  她不敢再動。

  就著這個姿勢喝完了一碗藥湯,雲觀瀾伸長手臂把碗放到床邊的桌子上,這才抽身出來,小心翼翼地一手握著孟聆笙的手臂一手托著她的背,把她放平。

  他端著碗出去,沒多久又回來了,懷抱著一個木盆,潔白的毛巾搭在盆邊,盆里還在向外冒著熱氣。

  他把木盆往桌上一放,左右挽起襯衫袖子,將毛巾浸到熱水裡,輕揉一把拎出,擰乾水,又疊成四方塊,捏住一角,單膝跪在床沿上,傾身去攬孟聆笙的肩膀。

  孟聆笙嚇了一跳,不自覺地往裡一縮。

  雲觀瀾被她逗笑了:「燒糊塗了,當我是採花賊呢?我就算是採花賊,也不會沒品到要欺負個蓬頭垢面眼帶眥垢的病人吧?」

  孟聆笙一怔,好久沒聽過他這樣嘴巴帶尖兒舌頭帶刺兒地說話了。

  她乖乖地任雲觀瀾把她扶起來。

  雲觀瀾捏著熱毛巾,小心翼翼地幫她擦臉,溫熱的毛巾熨帖地擦拭眼角,消除因為眥垢而帶來的黏膩,乾澀和沉重。

  毛孔終於重得清爽,視線終於重獲清明。

  孟聆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問雲觀瀾:「你怎麼會在這兒?」

  雲觀瀾把毛巾往木盆里一丟,嘴角含笑:「哦,孟律師不難受了,要開始審人了?」

  孟聆笙斜靠在枕頭上看他:「從上海到我家,正常坐火車轉公共汽車再走路,前後需要兩天時間。我是初二早晨才離開的,走之前只留信給了小陳小靜、各報社主編和玫瑰。給玫瑰的信我是請鄰居吳媽幫我郵寄的,就算我走後吳媽立刻去寄信,玫瑰最早也要初三才能收到信。就算玫瑰剛收到信就跟你報信,你最早也要初六才能到這裡。」

  可是今天才初四。

  雲觀瀾靠桌斜倚著,聽了她的話,慵懶地微笑著鼓掌:「到底是律師,發著燒還能把事情捋得清清楚楚。只是,誰說我要通過玫瑰才知道你走了的消息呢?」

  他俯身過來,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湊近她的面孔:「我可是第一個知道你走了的人。」

  「我從旅館的窗戶里往外看,我看見你打開電報,看見你拎著箱子出來,看見你給吳媽留信……你走後,我立刻去找了吳媽,問她你要去哪兒,她說你要回老家,我立刻去了火車站,只比你晚了一班火車。從杭州到桐廬的公共汽車,我怕你瞧見我,就坐了你後面那一班,所以初四才到,原本我可以和你一樣,初三就到的。」

  他的話,一句一句,如鼓槌般擊打在孟聆笙的心上。

  「除夕晚上,東亞旅館最後一盞亮著的燈……」

  「嗯,是我。」

  「我以為你在雲公館,和孫霖、玫瑰、老陳、六小姐他們在一起。」

  「孫霖要和老婆小舅子一起過年,哪兒還有閒心參加光棍聚餐。玫瑰和老陳他們,我在金陵酒家給他們訂了一桌……你以為雲公館年年都開除夕宴?就那一年,專為某人開的,其他人,陪襯罷了。既然今年某人不肯到場,這宴會還有什麼好開的?」

  他又壓低了腦袋,嘴唇幾乎要擦上她的耳朵:「從那年起呀,往後每年的第一聲新年好,我都只想送給同一個人。」

  那一年,民國二十二年,雲公館的除夕宴,十二點的鐘聲敲響,所有人都出去放鞭炮,除了他和她,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里,他對她說「新年好」。

  雲觀瀾繼續道:「我在東亞旅館那個你住過的房間裡,看著你事務所二樓的燈光,我看見你也是十二點才熄燈,十二點的時候,我朝著你的窗戶說了句『新年好』呢,你呢,你有沒有對我說?」

  孟聆笙不作聲。

  雲觀瀾近乎無賴地撒嬌:「有沒有說?」

  孟聆笙側過臉去,聲如蚊蚋:「有……」

  沒想到雲觀瀾「嘖」了一聲:「你那時候又不知道對面的人是我,你這個人怎麼這樣,隨隨便便對陌生人說新年好!」

  孟聆笙:「……」

  這個無賴到底是哪兒來的?!

  雲觀瀾自己倒先笑歪了,隔著一層鄉下的藍印花棉花被子,孟聆笙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她伸手推他:「你快起來,這像什麼樣子。」

  雲觀瀾一顆腦袋埋在她的頸側,伸手按住她的腦袋:「就一會兒。」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孟重光闖進來:「姐,我聽老闆娘說你病了……」

  屋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很尷尬。

  孟重光後退一步,跨出門檻,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弟弟是來送消息的。

  第二天就要出殯了,但無論他怎麼說,大媽都不肯讓孟聆笙參加,即使是穿著喪服走在末尾,也不可以。

  「娘說,要是你想讓爹走得不清淨,儘管來。」

  孟聆笙垂著眼睛不說話。

  孟重光嘆一口氣:「姐,其實娘的話,也有幾分道理。當年你和孟家斷絕關係,闔族叔伯長輩都是見證,現在你來出殯,恐怕他們也不答應。更何況,鄭家的人現在也還在桐廬,要是他們知道你回來了,怕是會來鬧出殯,爹體面了一輩子……」

  是啊,爹體面了一輩子,這一生唯一的一次不體面,就是因為她。

  因為她,爹生前曾經被人指著鼻子辱罵,她不能讓爹死後在葬禮上再受一次侮辱。

  孟聆笙低聲道:「我知道了,我不去就是了。」

  孟重光萬分抱歉地安慰她:「姐,委屈你了。」

  作為桐廬當地的書香望族,孟桐隱出殯的排場搞得非常大。

  孟桐隱雖然只有孟重光和已經除名的孟聆笙兩個孩子,但孟家是大族,孟桐隱叔伯兄弟一大幫,堂侄子更是為數甚廣,是以出殯隊伍浩浩蕩蕩,仿佛一條白色的河流。

  孟重光作為孝子,手裡捧著盆,一身縞素站在出殯隊伍的最前方。

  鄉下地方,看出殯是一項大消遣,孟桐隱出殯圍觀者眾多,從孟家大門到墓地,沿路站滿了看熱鬧的鄉親。

  孟聆笙和雲觀瀾就混在這圍觀的隊伍里。

  孟聆笙本是要自己來的,但她病還沒有好全,雲觀瀾不放心她一個人出門,強跟了過來。

  他扶著孟聆笙混在人群里,孟聆笙身為孝女卻不能參與出殯,不能為她的父親招魂引路,也不能和其他親人一起跪在墳前為父親燒紙痛哭,她甚至不敢讓人認出自己就是孟桐隱那個離經叛道的女兒。

  她只在鬢角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紙花。

  這白紙花,是雲觀瀾做給她的。

  今天早晨,雲觀瀾去敲她的門,手裡拿著一朵白紙花:「這是我自己做的,小時候在國外,有時候養母也幫人扎出殯用的花轎紙馬,我跟她學的。」

  她對父親的全部哀思,都寄托在這一朵小小的白紙花里。

  這一場出殯聲勢浩大,從十一點鐘開始,一直到黃昏時分人才散盡。

  孟聆笙和雲觀瀾悄悄來到她父親墳前。

  新墳土未乾,未燒盡的一掛掛白紙錢在冬日黃昏的風裡四下飄散,在墳前跪下來,膝蓋似乎還能感受到剛才火烘土地留下的餘溫。

  孟聆笙重重地給父親磕了一個頭。

  雲觀瀾也跪下來,要給孟桐隱磕頭。

  孟聆笙按住他的肩膀:「你不是我家晚輩,這樣於理不合。」

  雲觀瀾看著她:「我這個響頭,是告罪的。」

  孟聆笙不解。

  雲觀瀾認真地說:「我要向孟老請罪,因為我即將拐走他心愛的女兒。」

  孟聆笙啞然。

  雲觀瀾趁機向墓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回到富春客棧,老闆娘正在門口洗菜,見他們來,反手在圍裙上擦了一把:「孟小姐,白天有人來找你,給你留了一封信。」

  她從櫃檯抽屜里取出一封信遞給孟聆笙。

  孟聆笙疑惑地看著那封信,信封有些發黃髮脆,似乎已經放了一段時日。

  她向老闆娘道過謝,拿著信回房。

  路過雲觀瀾的房間時,雲觀瀾剛要推門,被她扯住袖子:「我想讓你陪我一起看。」

  兩個人一起回到孟聆笙的房間。

  外面天光已暗,屋子裡更是光線暗淡,孟聆笙點亮油燈,抽出信紙,信紙摺痕深重,可見是曾經被人一次次地打開又折上,用手撫平過無數遍。

  展開信紙,抬頭寫著:吾女聆笙親啟。

  孟聆笙抬頭看雲觀瀾一眼:「是我爸寫給我的。」

  吾女聆笙親啟:

  聆笙吾女,父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今春以來,哮症頻發,父知吾命已如梧桐秋葉,搖曳不知幾時墜,汝看此書時,父已深埋泉下,泥土銷骨。

  父不見汝久矣!回望廿二年前,汝初降世,小如幼貓,令父心生憐愛,誓言今生今世護汝周全。然父無用書生,終究懦弱,不僅不能庇佑汝於庭院,更不能為汝擋世間風刀霜劍,思之愧極,今將與汝母黃泉再會,不知該以何臉面見她,以何言語應對她詰責。

  鄭信一事,錯在為父。為父一不該任汝大媽應許親事,二不該任汝與孟家斷絕關係。倘若當初未許親事,汝如今仍是父膝下嬌兒,不必煢煢獨行受淒風苦雨。

  然白駒過隙,往事難追,父之懦弱虛榮,苦吾女久矣!

  陸放翁詩云: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父垂髫之時讀此詩,今將死,始知放翁詩意。名利皆虛妄,父今之所念,唯汝姐弟二人,父死後,汝不必再顧念父之名聲體面,雲生可托,汝乘雲去罷!

  父桐隱泣別,民國二十五年十月初十字

  信紙上有蠟油燭淚痕跡,讀罷,孟聆笙握著信紙,眼前浮現出父親深夜秉燭伏案寫信的場景,那時他已病重,孟聆笙的耳邊甚至能聽到他的咳嗽聲,一聲一聲,迴蕩在冬日冷寂的空屋裡,悲苦而寂寥。

  雲生可托,汝乘雲去罷……

  雲生雲生,她側臉望向雲觀瀾:「雲先生,你見過我父親?」

  雲觀瀾點點頭:「就在去年春天,墓園之後。」

  去年春天她從美國回到上海,在墓園裡,她向雲觀瀾剖白心跡,說自己對死去的未婚夫情深似海,願做未亡人,對於雲觀瀾的深情厚誼,她感激不盡卻無福消受,只願與他做朋友。

  「從相識以來,你對我一直若即若離,如果不是那年在華盛頓你的窗前看到那串花錢兒風鈴,我可能真要信了你的鬼話。

  「可是如果你對我真的沒有半分男女感情,何必要漂洋過海地帶著一串花錢兒?顧家是你假期寄居,不過月余時間還要帶著,如果不是對送花錢兒的人有深情,難不成還是為了當銅板使,沒錢了騙幾個粢飯糕?」

  開著窗,風吹銅鈴叮噹響,那一串花錢兒風鈴,正吊在客棧的窗欞子上晃蕩得歡。

  「先前幾年,你雖然對我若即若離,但從未把話說得這樣死,我就覺得,肯定發生了什麼事。我去找了你事務所的小陳,讓他細細地告訴我,前三天裡都發生過什麼事。他告訴我,就在那一天上午,有一個法院推事鄭無忌去了事務所。你把小陳小靜遣了出去,單獨和鄭無忌說話,鄭無忌走後,你臉色並不好看。

  「我立刻想起來,過去也是這樣。每次我們在一起時遇見鄭無忌,無論前面相處得多麼融洽,他走後,你都會變得奇奇怪怪,對我生疏客套起來。我就猜,墓園這次也不例外。

  「第一次見他時,你說他是你的同鄉,我知道,要想解開這個謎題,我非跑一趟你老家不可,還好你告訴過我你老家是桐廬,所以,我就去了桐廬。」

  他抱臂眯眼看著孟聆笙:「下面的事情,是我說,還是你自己交代?」

  孟聆笙低聲道:「我來說吧。」

  孟聆笙的未婚夫叫鄭信,是鄭無忌的弟弟。

  鄭家在桐廬也是名門望族,但是和書香世家的孟家不同,鄭家走的是仕途,宗族最顯赫時曾出過封疆大吏,最不濟的也能做到一縣長官,孟聆笙的大媽,孟桐隱的原配妻子就是鄭家旁支的女兒,算起來,鄭信和鄭無忌還要喊她一聲六姑。

  孟聆笙雖然在家備受孟桐隱寵愛,但畢竟是庶出,儘管已經是民國了,但在桐廬這種江南鄉下地方,祠堂仍在,宗法尚重。一個庶出的女兒,在婚配上依舊是有些尷尬的,她不大可能成為別家望族的主母,只能低嫁給普通富庶之家,或是嫁給門當戶對的庶子。

  鄭家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向孟家提親的。

  鄭家二公子鄭信與孟聆笙年齡相仿,那年孟聆笙十六他十七。他雖是二公子,但也是主母嫡出,況且鄭家乃官宦世家,他娶孟聆笙,著實是低娶。

  這門親事由孟聆笙的大媽一手促成,起先孟桐隱還是有些猶豫的,鄭家雖然家世不錯,但聽聞二公子鄭信身體不是很健壯,孟桐隱怕他短命,不欲允諾這門親事。但大媽死纏爛打,甚至放話說:「我就知道,你就是瞧不起我們鄭家人,我們鄭家的女人你瞧不起,男人就更瞧不起了。」

  孟桐隱被她纏得沒法子,又考慮到孟聆笙的親事著實棘手,這才終於答應。

  但是,誰也沒想到,問題出在孟聆笙身上。

  那年孟聆笙十六歲,在縣女中讀書,寄宿校內,過年回家才知道原來父親已經把她的親事定下了。

  她當然不肯。

  因為父親的寵愛,她從小進西式學堂,受新式教育。她的老師都是進步女性,從小教導她,要追求自由獨立、自由戀愛、自主婚姻、自擇職業。就在她回家之前,她第一次聽說了女律師的存在,心嚮往之,暗暗立志未來要做女律師。她甚至向老師打聽好了,要怎樣才能做一個女律師。老師告訴她,在上海有數家學校開設有法律專業,進這些學校讀書,拿到畢業文憑就能申請做律師……

  那次回家,她原本想和父親商量去上海讀書的事情,誰知道,還沒開口,就被告知父母已經幫她跟鄭家小公子定了親,只等她從縣女中畢業就可以過門。

  盲婚啞嫁,女律師的夢想也將成空,孟聆笙怎麼會答應?

  她請求父親退婚,父親不允,她就在中庭的青磚地上跪了整整一天,事後大病一場,終於讓父親軟了心腸,答應向鄭家退親。

  但是沒有想到,真正的禍患是從這裡開始的。

  就在退親後沒多久,鄭信死了。

  孟聆笙這才知道,原來向孟家提親,是鄭信自己的主意。

  這鄭家小公子暗戀她已久,早在她十五歲那年,她和父親去游富春江時,兩家的船在江上反向而行,十五歲的少女孟聆笙從船篷里探身出來撩碧波,莞爾一笑,恰巧被對面船上的鄭小公子看到,一眼驚艷,從此情根深種。

  所以後來,他才會磨著父母去向孟家提親,最初,鄭家父母也是不同意的,他們有意給鄭信娶的是官家小姐,但愛子心切,才屈尊提親。

  誰知道,就是這一點誤會,把鄭信送上了死路。

  鄭信原本身體就差,被孟聆笙退親後,竟然病急攻心英年早逝,去世時,連十八歲的生日都還沒過。

  鄭家父母恨毒了孟聆笙,比鄭家父母更恨孟聆笙的,是鄭信的哥哥鄭無忌。

  鄭無忌與弟弟手足情深,他比鄭無忌大幾歲,那年剛從國外學建築學成歸來,他拿著一把白朗寧手槍紅著眼闖到孟家,揚言要殺孟家一個兒子給弟弟陪葬,那年孟重光才十歲不到,在大媽懷裡嚇得瑟瑟發抖。

  最後這件事情由鄭、孟兩家族長出面調停,鄭無忌提出,孟聆笙必須以遺孀名義為鄭信披麻戴孝,還要發一個毒誓。

  槍口就對著弟弟孟重光,孟聆笙別無他法,只好當場跪下,兩指併攏對天發誓。

  鄭無忌說一句,孟聆笙跟著重複一句。

  「我孟聆笙,今生今世,斷情棄愛,摒絕婚姻。」

  「我孟聆笙,今生今世,斷情棄愛,摒絕婚姻。」

  「如有違背,姦夫不得好死。」

  「如有違背,姦夫不得好死。」

  「如有違背,我父孟桐隱,死在黃泉,不得安生。」

  「如有違背,我父孟桐隱,死在黃泉,不得安生。」

  鄭、孟兩大家族,以及堵在孟家大門外看熱鬧的桐廬鄉親們,親眼見證了這場毒誓。

  鄭無忌走後,父親安慰孟聆笙:「就算你在家做一輩子老姑娘,爸爸也養得起你。」

  但孟聆笙並不想這樣,她向父親提出,她還是要去上海讀書。

  對於她讀書這件事,保守封建的孟家叔伯們一直都頗有微詞,他們信奉「女子無才便是德」那一套,一向責怪孟桐隱太溺愛女兒。現在,孟聆笙闖下這樣的彌天大禍,竟然還敢提讀書?反對聲一浪高過一浪,大媽趁機提出,讀書可以,只要她不再是孟家的女兒,任憑她讀書讀到天邊去!

  孟聆笙就這樣簽下了斷絕關係的契書,同時背負著「今生今世摒絕婚姻」的毒誓,離開桐廬,像一隻無線的紙鳶一樣,逆著風飛向她舉目無親從未涉足過的上海。

  從那之後,她再也沒有回過桐廬,直到這次父親去世。

  講完往事,她斜睨著雲觀瀾:「聽了這些,你還敢繼續誘拐我嗎?」

  雲觀瀾伸臂把她攬進懷裡,下巴輕輕磨蹭著她的頭頂,語帶笑意:「姦夫不怕死,姦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孟聆笙的手抵住他胸口把他推開:「且慢,你還沒交代那次和我爹的見面呢。」

  雲觀瀾抱緊她:「其實很簡單,要見你父親,我當然得找個由頭,自然不能提你。下拜帖時,我自稱是故人之子。」

  「故人之子?」

  「你還記得吧,我養父是前清秀才,犯了事才流亡海外。我想岳父大人和我養父年齡相近,兩人同為江浙讀書人,或許有什麼交集,果然,打聽了一下,得知岳父大人和我養父是會試的同年,我想,說不定認識,就投了個拜帖,報養父名字,自稱是故人之子。」

  「岳父大人果然見了我,見面後我試探著問起你……」

  「怎麼問的?」

  「我說,家父一直難忘年少時把臂同游的情誼,希望我能娶故人之女為妻,所以我問他,家裡可有女兒。」

  孟聆笙嗤笑道:「你可真是個拍電影的,鬼話現編,一套一套的。」

  「他沒否認,卻也沒應我的話,我看他神情黯然,推斷當年斷絕關係的事他也是出於無奈,心裡還是想念你這個女兒的,這才跟他攤牌。」

  「攤什麼牌?」

  「還能是什麼牌,說我看上他女兒了,想娶他女兒,想認他做岳父。」

  「他……怎麼說?」

  「他細細問了我你這些年在外的經歷,聽得涕淚交加,最後他對我說,我有好女,從此就託付給你了。」

  雲生可托,汝乘雲去罷!

  她的父親啊……

  雲觀瀾握住她的雙肩:「你怎麼說?」

  他目光灼灼,直視著她的雙眼。

  孟聆笙偏頭移開視線:「什麼怎麼說?」

  雲觀瀾一手拿起信紙,在她眼前晃一晃:「雲生可托,孟女托不託?」

  孟聆笙垂下眼睛:「我……」

  雲觀瀾打斷她的話:「我知道,你憂慮的是鄭信的哥哥鄭無忌,你擔心他會因你而對我不利。」

  孟聆笙驚訝:「你知道?」

  雲觀瀾冷笑:「你當我是傻瓜?你記不記得那年,四海大劇院爆炸,你因此受累,出院那天我沒有去接你,事後我向你解釋,是因為得到了偷換片源一事的線索。」

  孟聆笙點點頭。

  「我找私人偵探追查到失蹤的四海員工的下落。他是收人錢財為人辦事,背後主謀是九州電影的陳老闆。我想,陳老闆死咬聯懋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想必往後也不會收手,所以乾脆威脅這個四海員工,讓他進九州電影為我做線人。

  「起初只是為監視陳老闆,沒想到竟然釣出了大魚。

  「殺夫案時我就覺得奇怪。如果是聯懋拍攝在先,九州跟風,那不過是九州一貫的作風。但那次竟然是九州先下手,並且花了那麼大的力氣買通報紙炒作案情,這實在不像陳老闆的作風。你還記得嗎,那年在遠東第一廳,我問了傅六小姐一個問題。」

  孟聆笙當然沒忘:「你問她,她先知報社旗下的《夢都報》有沒有接到案情線報。」

  「是,搜集報紙的時候我發現,《夢都報》上毫無此案的消息,那時我就覺得很奇怪。後來向傅六小姐求證,得知《夢都報》根本沒有收到殺夫案的線報,就更覺得奇怪了。

  「炒作一起名不見經傳的殺夫案,刻意避開傅六小姐旗下的報紙。我思來想去,這兩者之間只有一種關聯——你。」

  「我?」

  「沒錯,你是殺夫案的代理人,同時,你剛剛代理過傅六小姐遺產案,與她算得上是朋友。這幕後推手,既想置林阿蠻於死地,又不想被你追查到身份。

  「為這一點,我困惑了很久,可惜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鄭無忌與你的關係,所以沒能想到他身上。」

  孟聆笙聽得冷汗涔涔,她原以為,鄭無忌對殺夫案的干涉是從二審判決開始的,沒想到,早在她接手案子之初,他就已經在布局。

  難怪他說,林阿蠻的死是從她接手開始就註定的!

  感覺到她呼吸驟然急促,雲觀瀾忙抱住她,輕撫她的背:「不是你的錯,林阿蠻之死,說到底是因為民國司法界有太多想要維護男尊女卑舊秩序的老朽之人,鄭無忌只是利用了他們。阿蠻的死和你無關,是你的堅持,把她的生命又延長了一段時間。」

  孟聆笙疲憊地靠在他的肩頭,輕輕「嗯」了一聲。

  他繼續講下去:「阿蠻去世後,你也去了美國。你離開的那三年裡,九州電影仿佛著了魔,和聯懋惡性競爭猶勝從前,讓我覺得很奇怪。按理說,九州本就日薄西山,殺夫案這一戰,更是損失慘重,陳老闆哪來這麼多錢和蒸蒸日上的聯懋競爭?我便懷疑,他是不是找到了什麼外援,於是我讓內線幫我調查九州的資金來源。」

  「恰巧這時候,聯懋重金拍攝的電影突然被宣傳部扣押,以違反審查制度為由,拒不放行。我覺得很蹊蹺,就去找了六小姐幫忙,六小姐找到自己剛剛調任宣傳部的老朋友,請他幫忙通融,又讓他幫忙調查這件事是否有人從中作梗。

  「內線的調查結果和六小姐的調查結果是一起來的,目標指向同一個人——鄭無忌。

  「你看,你我天各一方的那三年,鄭無忌也並沒有放過我。所以,你還在擔心什麼呢?左右他都是要置你我於死地的,與其分頭作戰,不如攜手並肩。

  「既然他當我是你的姦夫,我何不坐實了這虛名?」

  孟聆笙任他抱著,尖尖的下巴在他的肩頭輕輕一蹭:「也罷,白雲蒼狗,人生如夢。今後無論刀山火海,都一起去吧。」

  他們沒有立刻回上海。

  一來孟聆笙病未痊癒,二來孟聆笙想留雲觀瀾看看富春山水色。

  記得初識那年,在醫院附近的廢園裡,她說起自己是桐廬人,那時他說,桐廬好地方,黃公望隱居地,《富春山居圖》里的世界,還說有機會一定要去桐廬游富春江。

  富春江的風景在春天裡最好,三四月份,青山嫵媚,碧波溫柔,天上風輕雲淡,兩岸紅香翠濃,是她從小見慣了卻依舊為之驚艷的世間麗色。

  如今已是二月中,再等一個月,就是富春江景色最美的時節,不妨『偷得浮生一月閒』,也學古時文人山居,在這正漸次消逝的中國鄉景鄉色里,專等一場江上春色。

  雲觀瀾舉雙手贊成:「就當是度蜜月也不錯。」

  既要常住,客棧就不方便,他們在黃公望隱居過的大嶺山上向山民賃了處房子。有三兩間茅草屋,一方泥巴小庭院,一圈稀疏的竹籬笆,庭院裡種著菜養著雞,在山下買兩塊臘肉,一袋白米,一袋白面,以及油鹽醬醋若干,兩個人就在一方農家庭院裡這么半認真半遊戲地過起了山居生活。

  山居生活悠閒至極,每天睡到自然醒,醒得早就一起吃個早飯。早飯很簡單,庭院裡有兩隻下蛋的母雞,正好一人一隻,塞到灶膛里,用將熄未熄的爐灰煨熟,吃過早飯就一起在山上亂轉。

  有一天散步時,雲觀瀾發現了一片梅花林。

  他搔搔下巴,想了個主意:「好像有人答應過我,要送我一盒梅花糕來著。」

  這麼久遠的許諾他竟然還記得!

  債主都已經追債上門,孟聆笙這個欠債的也不好賴帳裝沒這回事。

  兩個人當下摘了兩大捧梅花,也不知道這片梅花林有沒有主人,雲觀瀾在樹下用石頭壓了一張票子,兩個人捧著花賊兮兮地回了小院。

  孟聆笙繫著圍裙在灶台上做梅花糕,雲觀瀾坐在桌邊,托著腮看她。

  她背影孱弱,一眼望去,任誰也想不到她竟然有副倔強的骨頭,纖腰被圍裙一系,越發顯得盈盈可握,雲觀瀾看得蠢蠢欲動,站起來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摸過去,從背後輕輕摟住她。

  孟聆笙正專注於案上功夫,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用手肘後擊,雲觀瀾「哎喲」一聲,輕聲笑道:「你這是謀殺親夫呀。」

  孟聆笙不理他,只認真做點心。

  她做的梅花糕,與江南一帶所謂的傳統的梅花糕不是一種東西,更近似杭州的定勝糕,將糯米粉、粳米粉加水拌勻成米粉,采來的梅花瓣洗淨後用石缽搗碎成醬,紅豆蒸熟拌豬板油炒成細沙。梅花形模子裡墊一片竹板,先鋪一層米粉,再鋪一層紅豆沙,再鋪滿糕粉用竹篾刮平,最後挑一點梅花醬點在上面,放蒸籠里蒸半小時左右即成。

  米粉已經拌好,梅花醬也搗好了,紅豆沙也炒好了,並排擺在灶台上。

  雲觀瀾插不上手,在灶台邊亂轉,突然伸出食指往梅花醬里一蘸。

  孟聆笙忙打他的手:「髒不髒啊。」

  雲觀瀾吮一下手指:「這梅花醬好甜。」

  孟聆笙嗤笑道:「就是花瓣,甜什麼甜。」

  雲觀瀾再蘸一指梅花醬送進嘴裡,捏住她的下巴湊過去:「不信你嘗嘗看。」

  梅花淡淡的香氣在唇齒間輾轉,舌尖依稀能感受到一絲絲甜。

  孟聆笙捶打著他的肩膀把他推開,一雙眼睛水光漣漣又兇狠地瞪著他。

  雲觀瀾「撲哧」一笑:「瞧你這樣子,活像被山賊糟蹋的大姑娘。」

  粉唇被梅花醬染紅,嘴角還有一處痕跡,被親的活像是糊了胭脂口紅。

  孟聆笙反手擦一把嘴巴:「那你算什麼,山賊?」

  雲觀瀾雙手一攤:「我本來就是山賊嘛,忘了張威、劉武原先是怎麼喊我的了?我可是龍哥呀。」

  孟聆笙板著臉憋住笑,朝他翻一個白眼。

  雲觀瀾雙手穿過她肋下把人抱住:「來,壓寨夫人,叫聲龍哥聽聽。」

  回報他的,是孟聆笙一記狠狠的肘擊。

  山中不知歲月長短,一個月的時間如白駒過隙,很快,山上的殘雪消融,銀白褪盡,春色又重歸大地,富春江迎來了一年中最好的時候。

  月余等待只為如今,雲觀瀾和孟聆笙去游富春江。

  自宋以來,富春江就是中國文人的夢想,每年春暖花開時,總有讀書人來此游江。大嶺山腳下,有山民以此為生意,購置了幾條木船,專供旅人游江用。

  雲觀瀾和孟聆笙登船下江。

  他們租的是小船,木船小小窄窄,兩頭尖尖,僅容兩三人,有竹篾編成的船篷,裡面放置一樽紅泥小火爐,上面吊一隻紫砂壺。

  船家在船尾撐船,雲觀瀾和孟聆笙坐在船篷里,小火爐里燃著木炭,雲觀瀾手裡握著芭蕉扇扇火,一旁還擺了根釣竿,痴心妄想地等魚上鉤。

  火苗舔舐著壺底,壺裡烹煮著新茶,茶香裊裊,飄散在江風裡,江風溫軟,茶香馥郁,讓人心曠神怡。

  孟聆笙嫌船篷里熱,探身出去吹風,只覺得江風撲面清涼,她忙不迭地把腿也移出來,索性脫掉鞋子,雙腳浸到江水裡,撩起一道道碧痕。

  雲觀瀾喊她:「才三月里,江水還冷得很,你病剛好,小心著涼。」

  孟聆笙不理他,只仰著臉眯著眼感受江風。

  這是她從小感受慣了的故鄉的風,一別十一年,今天終於重逢。

  雲觀瀾端著茶彎著腰鑽出船篷來,把一杯滾茶塞到她手裡讓她捧住,自己則在她身邊坐下,不由分說地抱住她的小腿,把她的雙腳從江水裡撈出來,放在他膝上,扯下船篷上的毛巾擦乾她雙腳上的江水。

  孟聆笙斜眼看他:「這是船家拿來擦臉的毛巾,你這樣用,小心人家讓你賠。」

  雲觀瀾嗤笑道:「賠他一萬條又值幾個錢?」

  孟聆笙「哧」地笑了:「有錢了不起?瞧你這土財主的模樣。」

  兩個人抱膝並肩坐在船頭看江景,雲山蒼蒼,江水泱泱,端的是范文正公詩中景致。兩岸黛山高,一脈秀水長,扁舟如葉飄零江水中,孟聆笙輕靠在雲觀瀾身上:「我小時候聽父親講《千里江山圖》的故事,他說王希孟其實不是英年早逝,而是眼見大宋政治凋敝,知道來日必起災劫,又捨不得自己這幅心血之作,所以乾脆躲進了畫裡。那時候我就想呀,如果《富春山居圖》也是一幅活畫就好了,我可以隨身帶著,想家了就鑽進去,吹一吹家鄉的江風。」

  雲觀瀾笑道:「《富春山居圖》太貴了,土財主可買不起。」

  孟聆笙輕輕捶他一拳:「說真的,現在局勢這麼差,如果,我是說如果,未來有一天,我們也遭逢王希孟之哀,我們要怎麼辦,我們應該往何處去?」

  王希孟生於北宋徽宗年間,於十八歲早逝,他死後不久,金人鐵蹄南下,靖康難起,開封遭劫,趙宋南遷,東京一百六十七年繁華,從此只在舊夢中。

  雲觀瀾輕輕撫摸著她的鬢髮:「但願我能有長卷,讓你躲避人世間一切苦難。」

  突然間,一滴水落在眉上,孟聆笙仰頭看,漫天雨點突如其來,朝著江水砸下來,下雨了。

  雲觀瀾忙拉著孟聆笙的手鑽進船篷里。

  雨點打在竹篾船篷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突然,釣竿一動。

  雲觀瀾挑眉:「不是吧?這樣都能有傻魚上鉤?」

  他忙把釣竿收回來,魚鉤上竟然真掛著一條魚,活蹦亂跳地掙扎著。

  孟聆笙歡歡喜喜地把魚取下來,丟進水桶里。

  兩個人坐在船篷邊上看雨,雨水在空中如銀線密密交織,千點萬點地打在江面上,被風潲進船篷里,沾濕了兩個人的手背和衣袖。

  雲觀瀾突然想起舊事來:「我小時候,有一回下雨,養父跟我說,他進京會試那年,在北平聽人唱過一支曲子,叫《風雨歸舟》,詞寫得極好,只是曲子不適合南方人口味,他自己又重填了曲子,那調子我現在還記得。」

  他清一清嗓子,手打著拍子輕輕唱——

  「卸職入深山,隱雲峰受享清閒。悶來時撫琴飲酒山崖以前。忽見那西北乾天風雷起,烏雲滾滾黑漫漫。

  命童兒收拾瑤琴,至草亭間。忽然風雨驟,遍野起雲煙。

  山窪積水滿,澗下似深潭。霎時間雨住風兒寒,天晴雨過,風消雲散,急忙忙,駕小船,登舟離岸至河間。

  抬頭看,望東南,雲走山頭碧亮亮的天。長虹倒掛在天邊外,碧綠綠的荷葉襯紅蓮。

  打上來那滴溜溜的金絲鯉,唰啦啦啦放下了釣魚竿。

  搖槳船攏岸,棄舟至山前。喚童兒放花籃,收拾蓑衣和魚竿。一半魚兒就在爐水煮,一半到那長街換酒錢。」

  他聲音清越,遇水愈顯悠遠,歌聲被江水托著,悠悠四散向遠方,又被兩岸黛山送回,在山水之間隨江風和春雨迴蕩。

  春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一曲唱罷,雨已經散了。

  船也已經行至嚴子陵釣台,雲觀瀾和孟聆笙在這裡上岸,雲觀瀾手裡拎著那尾魚:「走嘍,去長街換酒錢。」

  左手拎著魚,右手牽著人上山回家,雨後山上一切青翠如洗,山石道也尤為滑膩,兩個人小心翼翼地走著,突然,雲觀瀾停住了腳步。

  他探身從山壁里伸出的枝丫上採下一朵猶帶雨滴的紅花,撫平孟聆笙鬢角的亂發,把花插在她鬢邊,嘴角含笑,文縐縐地說:「吾妻年少,正是簪花遊春時。」

  孟聆笙摸一摸鬢角:「說到花,還是那年的望春花最好。」

  那一年初見,正是春光明媚時,上海到處望春花綻放,潔白如雪。

  雲觀瀾牽起她的手:「走,我們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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