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歲歲長相見。
雲觀瀾、孟聆笙訂婚啟事:
我倆今以電影為媒,《六法》為妁,山河為證,蒼天作鑒,遵嚴慈之命締結三生。思兔閱讀520官網謹定於民國二十六年八月八日在聯懋電影閘北片廠舉行訂婚典禮,特此敬告諸親友。
回到上海,雲觀瀾和孟聆笙在《新民早報》上刊登了訂婚啟事。
雖然是新青年,但在婚姻大事上,雲觀瀾的觀念卻有些傳統,他追求儀式感,認為訂婚這個環節必不可少,又想在日子上討個好彩頭。
聯懋今年預備大展宏圖,同時開拍了好幾部電影,他作為老闆要一直忙到年中,孟聆笙的事務所也是一樣。
兩人原本想取六月六號或者六月八號,但算命先生說不是吉日,最後定在了八月八日。
請到sto55.c🍒om🎈查看完整章節
啟事一見報,雲公館和孟氏事務所的電話就一直響個不停,都是打來詢問情況和確定消息的同行、朋友和委託人。
急性子的比如余玫瑰直接打上門來,痛罵孟聆笙不夠意思:「訂婚這麼大的事,我作為你的好姐妹,竟然和陌生人一樣,是在報紙上看到的!」
孟聆笙安撫她,結婚時一定讓她做伴娘,她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余玫瑰大鬧孟氏事務所的同時,雲觀瀾的辦公室里也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林馥背著手站在他的辦公桌前,話還沒說出口眼睛就先紅了,她的手裡握著《新民早報》:「雲先生,這個啟事是真的?」
雲觀瀾乾脆地回答:「是真的,詞也是我和聆笙一起想的。」
林馥眼圈通紅,泫然欲泣:「我以為會是傅六小姐……」
雲觀瀾打斷她的話:「一直是聆笙,沒有別人。」
「從華盛頓開始就一直是她?」
雲觀瀾搖頭:「從那之前很早開始。」
他繞過辦公桌走出來,走到她面前:「小林,我知道你對我有情,可是情之一物,貴就貴在兩情相悅。我已與他人締結三生,抱歉,不能回應你的感情。」
林馥的淚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下來,她用手背擦,卻越擦越多。
她仰起臉來看雲觀瀾,勉強笑著說道:「雲先生,我來中國是為了你,既然這樣,那我就回家了。」
淚水漣漣的一張粉臉,仿若雨中睡蓮,楚楚可憐,雲觀瀾看在眼裡,心生憐憫:「也好,現下這種時局,美國要比中國安全多了。」
林馥搖搖頭:「我不是回美國,我是要回日本。」
雲觀瀾蹙眉:「日本?」
林馥點頭:「對,日本。其實我一直在騙你們,我不是中國人,我是日本人,原名小林撫子,華盛頓那次,我是去旅行。我知道你們中國人不喜歡日本人,你把我錯認成了中國人,我也就將錯就錯,一直瞞到如今。現在我要走啦,沒有必要再隱瞞了。」
她垂下眼帘:「興許,告訴你我是日本人,你還會記我記得深一點……雲先生,你會記得我吧,記得一個喜歡過你的討厭的日本女孩子。」
雲觀瀾遞給她一張紙巾:「我們中國人討厭的不是日本人,而是強盜、侵略者。一千年前,我們是不討厭日本人的,盛唐的那段往事,讓我們一直自以為是師長之國,甚至民國十二年你們日本關東發生地震時,我們中國人還為你們捐款賑災。小林,我們共事兩年,你是個很好的員工,謙虛好學,就像盛唐時來華的留學生和遣唐使。我很高興遇到你,希望我們能保持這份友誼,永不變質。」
小林撫子接過紙巾,擦乾眼淚擠出一副笑臉:「謝謝你,雲先生。你和孟律師的訂婚典禮我就不到場祝賀了,祝福你們白頭偕老。」
猶豫了片刻,她小聲說:「雲先生,上海不安全,你和孟律師要早做打算。」
雲觀瀾點點頭:「我明白,祝你一路順風。」
小林撫子走後不久,雲觀瀾也撈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開車直奔孟氏事務所而去。
事務所里只有孟聆笙一個人,她正伏案寫東西。孟聆笙嫌熱,把襯衫袖子高高挽起,像是遇到了什麼癥結,她停筆蹙眉思考了一會兒,思考得艱難,不自覺地咬起鋼筆頭來。
雲觀瀾斜倚在門口欣賞了一會兒未婚妻奮筆疾書的姿態,這才走進去,放下手裡拎著的桂花綠豆湯:「歇一會兒吧,我的孟大律師。」
綠豆湯盛在瓷罐里,瓷罐放在塑料盒裡,塑料盒裡堆滿了冰塊,再用一層棉被把塑料盒包起來,層層保護之下,從聯懋到事務所,橫穿大半個滬城後,綠豆湯還是涼絲絲的。
孟聆笙上樓取兩個小碗和湯勺,兩個人坐在辦公桌前,頭對著頭喝綠豆湯解暑。
餘暉耀眼金紅,窗戶半開半掩,風撩窗簾嘩啦啦作響,落地風扇吱呀呀地轉,水門汀地板上小陳出門前潑過水,還未乾透,一片亮汪汪。
隔壁家客廳的窗戶也開著,無線電的聲音蜂蝶兒般長翅膀似的飛進事務所來,周璇用甜膩膩的嗓子在唱《花開等郎來》——
「滿園鮮花開,獨自徘徊,
郎君一去不回來呀,
花容兒憔悴,懶依梳妝檯,
人兒呀今何,花兒為誰開。
薄命傷情懷,盼想郎,
低頭慢步下瓊宅……」
雲觀瀾輕踢一下孟聆笙的鞋尖,笑盈盈地問孟聆笙:「你剛才,有沒有在等我來?」
孟聆笙舀起一勺漂著桂花瓣兒的綠豆湯往他嘴裡塞:「等啦,等來一條大色狼!」
兩個人笑鬧間,身後的門突然被敲響。
雲觀瀾扭頭一看,鄭無忌正站在門外,一臉陰沉地望著他們。
雲觀瀾正握著孟聆笙的腕子,見鄭無忌來,索性用力把孟聆笙扯到自己懷裡:「鄭推事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鄭無忌邁進門來:「我來找這裡的主人。」
雲觀瀾挑眉笑道:「巧了,聆笙已經和我訂婚,我們夫妻一體,我就是這裡的主人。」
鄭無忌也笑了:「是嗎?結論不要下得太早,雲先生和孟律師訂婚典禮都還沒舉行呢。當年我鄭家可是送過書紙收過回帖的,遇到個言而無信的人,不照樣是一場空。」
雲觀瀾揚起嘴角:「不勞鄭推事擔憂,我的未婚妻是個一諾千金之人,啟事既登,萬死無悔。」
孟聆笙仰臉看向雲觀瀾,輕聲道:「放開我。」
雲觀瀾放開手,孟聆笙站起來,整理了一下因打鬧而凌亂的衣衫:「鄭大哥,對於十一年前的事情,我萬分抱歉,但也到此為止了。如你所見,我要和雲先生訂婚了,八月八號聯懋閘北片場,你若賞光來,我們必然奉若上賓。」
鄭無忌冷笑:「十一年前發過的毒誓,看來你已經忘了。」
孟聆笙道:「我一刻不敢忘,但很抱歉,我是個無神論者,不信什麼黃泉報應。」
鄭無忌目露陰鷙:「那麼,四年前我對你說過的話,你也不記得了?」
四年前,林阿蠻死後,他曾威脅她,要讓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這一生所有努力都白費,所有夢想都成空,所有她愛的人都觸不可及,所有愛她的人都不得善終。
孟聆笙微微一笑:「我記得。可是鄭大哥,既然你已經打定主意不放過我,我為什麼不給自己找一個盟友呢?」
雲觀瀾冷眼看到這裡,才笑著攬過孟聆笙的肩膀:「鄭推事,底牌都已經出盡,你還有什麼勝算?」
他俯身在孟聆笙耳邊輕聲說:「我有些話要單獨和鄭推事說,你自己出去轉一轉好不好?」
孟聆笙不疑有他,朝鄭無忌點點頭:「鄭大哥,再見。」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雲觀瀾這才回到屋裡。
鄭無忌收起了所有文質彬彬的偽裝,目光冷而狠毒地看著雲觀瀾:「你想說什麼?」
雲觀瀾在孟聆笙的椅子上坐下:「西方人的《聖經》里有一句話,叫『凡走過的必留下痕跡,凡尋找的必能找到』,這句話對你我而言再恰當不過。」
「這些年來,你利用職權,對林阿蠻殺夫案施加不正當影響;通過賄賂干涉聯懋電影審查;私下投資九州電影,利用九州在商業上對聯懋進行打壓。樁樁件件,你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但夜路走多總會撞鬼,你的痕跡已經被我找到,我已攥在手裡,且不說前兩項,如果我沒有記錯,民國法律明文規定,於政府任職者不得經商。
「雲某做人做事喜歡留一線,如果鄭推事願意從今天起回歸正道不再為難我們夫妻,這些往事雲某都會壓到箱底。但如果鄭推事一意孤行,希望你明白,你面對的不再只是一個強攬責任心中有愧的小女孩,而是一個女律師和深愛她的丈夫。」
鄭無忌的眼神陰狠如毒蛇:「如果我是你,我會當機立斷斬草除根。」
雲觀瀾輕輕一笑:「這就是我與你的不同。更何況,鄭推事,我同情你。」
鄭無忌皺眉:「同情?」
雲觀瀾按住案頭被風吹起的書頁:「鄭推事,你對聆笙,沒有那麼簡單吧。」
鄭無忌臉色驟變。
雲觀瀾自顧自地說下去:「第一次見你時,我就隱約覺得不對,你看她的眼神太複雜,有時甚至讓我覺得熟悉。」
「我聽聆笙講你們的往事,她說,那年鄭二公子去世,你拿槍闖進孟家,槍口對準的卻是孟重光。如果真的恨,為什麼不殺聆笙,反而要殺她的弟弟?
「直到不久前,我看到一張《殺夫》開機時的照片,照片裡,我在看聆笙,那眼神讓我瞬間想起了你。
「你和鄭二公子一樣,都對聆笙有情,沒想到在你留學期間,弟弟捷足先登。或許你也掙扎過,但對弟弟的親情壓過了愛欲,可能你原本已經接受了命運,卻沒想到聆笙竟然退婚,間接導致了令弟的死亡。你認為,是你愛的一個人害死了另一個你愛的人,所以你才這樣恨,因為你的恨的背面,是難以啟齒的愛,和難以承受的愧疚。
「想明白這些後,我很同情你,可是我也瞧不起你。
「你自己難以承受,就把愧疚強行轉嫁到聆笙身上,你的愛太自私太可怕了。
「其實你原本是有機會的,你心裡明白,令弟的死不該由聆笙負責。聆笙並沒有排斥任何人,她追求的不過是婚姻自由和她的法律夢想。你都已經為她改學了法律,你原本可以做她的志同道合者,光明正大地追求她。長此以往,未必不能如願,可是你偏偏要做她的敵人,偏偏要傷害她。
「你沉淪於往事,不僅毀了自己的一生,還想拉聆笙陪葬。最可笑的是,你甚至都不敢以真面目面對聆笙,只敢借著一個亡者的名義接近她。」
長久的沉默,滿屋子只聽見風聲。
鄭無忌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刻骨的恨意,仿佛無間地獄中爬出的惡鬼:「我發誓,你會為今天的話付出代價。」
雲觀瀾和孟聆笙的訂婚典禮定在聯懋的閘北片場舉行。
典禮由金牌導演孫霖策劃,現場布置由美術部負責人操刀,道具組的員工們提前一天布置好了禮堂,攝像師老陳將為這場訂婚典禮做影像記錄。
國難期間一切從簡,這場訂婚典禮,可以說是聯懋內部的又一次聚會。
除了聯懋諸人,雲觀瀾和孟聆笙只請了一些親近的朋友。
比如傅思嘉。
傅思嘉穿一身於遠東第一廳初見雲觀瀾時的紅絲絨禮服裙,明眸皓齒,肌膚勝雪,艷麗無比。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這是民國二十六年盛夏里,聯懋最後的一場繁華。
晚宴時,坐在主桌的依舊是當年雲公館除夕宴上的一幫舊人,雲觀瀾和孟聆笙的父母都已經不在了,這一幫舊人就是他們最親近的人。
除了除夕宴舊人和衛仲衡,作為雲觀瀾和孟聆笙的朋友,孟聆笙事業的起點,雲觀瀾事業的夥伴,傅思嘉也坐在主桌上。
孫霖感嘆:「真沒想到會是孟律師,我一直以為是傅六小姐呢。」
余玫瑰揶揄他:「難怪你的愛情戲拍得那麼糟,真不知道嫂子是怎麼讓你騙到手的。」
傅六小姐微笑著呷一口酒:「你們都誤會了,我和雲先生,事業上是合作,談戀愛也是合作。」
她向眾人解釋那半年的前因後果:「都是因為我把老太太接到了上海,老太太還是鄉下人思想,覺得人非結婚不可,天天在我耳邊念,恰巧雲先生那邊又有個林馥纏得緊,所以我們兩個一拍即合。其實我是為清淨,他是為讓小姑娘斷念頭,演戲罷了。」
眾人恍然大悟,余玫瑰大笑:「傅六小姐這演技,幸虧不吃演藝飯,否則我們可怎麼活。」
傅思嘉笑著搖搖頭。
孟聆笙望著她,心裡疑竇叢生。
雲觀瀾是演戲,這她是相信的,但是傅思嘉真的也只是演戲而已嗎?
孟聆笙想起回國後第一次見傅思嘉,傅思嘉講起她不在的這三年裡,自己是怎樣和雲觀瀾並肩奮鬥的。傅思嘉講聯懋的擴張,講聯懋和宣傳部的智斗,講片場大火之中的生死與共……那天下午,她一次「雲觀瀾」三個字都沒有說,而是一直在說「他」。
傅思嘉突然舉起酒杯,打斷了孟聆笙的思緒:「借這次聚會,我要宣布一個消息。」
大家扭頭看她。
傅思嘉微微一笑:「我要出國了,去英國,船票已經買好,就在明天。」
她少年時代曾在歐洲遊學,這一走也算是故地重遊。
只是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傅思嘉悵惘的神情中帶著幾分凝重:「上個月底,平津已經失陷,我在政府任職的朋友告訴我,下一個戰場或許就是上海,諸位也早做打算吧。」
有人遲疑地道:「不會吧,上海有租界和《淞滬停戰協定》啊。」
傅思嘉搖頭:「中國人的土地,怎麼能指望外國人來守衛,都是侵略者,一丘之貉罷了。」
她按熄香菸:「不說這些掃興的話了,今天是大好的日子,我建議大家一起舉杯,祝雲先生孟律師百年好合,祝我一帆風順,也祝我們所有人歲歲平安,希望未來某日,我們還能在這裡重聚,再說當年。」
傅思嘉還要趕明天上午的船,喝過酒後便要先告辭。
她站起來,歪頭看雲觀瀾:「怎麼樣,前男友,我要走了,後會無期,不擁抱一下嗎?」
滿桌子人一起起鬨,雲觀瀾紳士地笑:「我如今可是有家室的人了,幹什麼都得老婆大人先批准啊。」
嘴上這樣說著,他還是站起來,張開雙臂與傅思嘉擁抱了一下。
他扭頭對孟聆笙道:「我去送一下六小姐。」
他替傅思嘉取下掛在衣架上的包,和傅思嘉一前一後走了出去。
屋外已是滿天星斗,與裡面的熱鬧比起來,外面闃無人聲,雲觀瀾問傅思嘉:「走得這麼突然,事情都處理妥當了嗎?」
他不問她為什麼走——他知道原因。
情場之上,雲觀瀾從來是個聰明人。
傅思嘉淡而苦澀地一笑:「先知報社和遠東第一廳我已經轉手了。至於聯懋,我不打算退股,從今天起,我就只做個投資吃紅利的二老板,至於拍什麼和怎麼拍,這些煩心的事兒都讓你這個大老闆費心去吧。」
雲觀瀾點點頭:「你在國外,自己小心。」
傅思嘉問他:「我剛才在飯桌上說的事,你有沒有什麼計劃?」
雲觀瀾明白,她指的是「早做打算」這件事。
「我其實有些猶豫,你也知道,兩年前我就開始在香港物色合作夥伴,跟香港嘉運電影合資成立了嘉懋。但是我又覺得,英法美德都在上海經營了多年,利益深厚,就算打仗,或許也到不了北平那種地步。聯懋在上海籌謀了這麼多年才走到今天這步,我實在難下決心連根拔起移植異地。我想再觀望一下,就算走,我也想儘量多帶些員工。」
傅思嘉嘆一口氣:「你自己都在觀望,要說服那麼多人跟你一起背井離鄉,難度可想而知。總之,太平一天是一天吧。」
她從包里拿出一封信來:「我在法租界公議局有朋友,這封信給你,如果有事,你可以找他幫忙。就到這兒吧,不必再送了。」
她把信塞到雲觀瀾手裡,獨自走下台階。
走到汽車旁拉開車門,像是又想到了什麼,她轉過身來看著台階上的雲觀瀾:「孟律師會煮雞湯嗎?」
雲觀瀾一愣。
不等他回答,傅思嘉笑一笑:「沒什麼,我走了。」
她鑽進車裡,「砰」地帶上車門,消失在夜色之中。
車上掛著一枚吊墜,在她眼前晃晃蕩盪,吊墜里鑲嵌著一張照片,是去年在孫霖婚禮上她和雲觀瀾的合影。
她和雲觀瀾站在一起,看著孫霖挽著新娘到處敬酒,心裡突然生出一種暖而癢的感覺,像種子遇到春雨萌芽,像凍瘡遇到春天解凍。她對雲觀瀾說:「其實現在看看,覺得結婚也沒那麼可怕,挺有意思的。」
雲觀瀾斜著眼睛笑她:「三日入廚下,洗手做羹湯。六小姐,做人家媳婦兒可是要會煮湯的,你這雙手呀,就只會捉筆寫檄文,舉杯邀明月。」
那時她嘴上反駁雲觀瀾:「怎麼?就非得女人煮湯,男人不行?」
話雖這樣說,那天晚上回到家後,她卻扭扭捏捏地請教起母親怎麼煮雞湯來。
學了足足小半年,枉死了幾十隻雞,得知雲觀瀾和孟聆笙訂婚消息的那天,傅思嘉才終於大獲成功。
她聽說雲觀瀾回上海了,正打算拎著煮好的雞湯去找他。這鍋雞湯她用新鮮現宰的老母雞,加枸杞、淮山、陳皮,在砂鍋里燉了一整個下午,守在廚房裡,不時地用勺子撇去浮沫,用麵包吸掉多餘的油脂,燉出來的雞湯香氣四溢又清澄如水。
剛倒進保溫桶里,她就接到了《新民早報》主編的電話。
對方告訴她,雲觀瀾和孟聆笙要在報上刊登訂婚啟事。
對方把啟事的內容念給她聽:「雲觀瀾、孟聆笙訂婚啟事:我倆今以電影為媒,《六法》為妁,山河為證,蒼天作鑒,遵嚴慈之命締結三生。謹定於民國二十六年八月八日在聯懋電影閘北片廠舉行訂婚典禮,特此敬告諸親友。」
刺啦的聲音,仿佛晚宴上燭台燒灼著桌布的棉線一般。
掛掉電話,傅思嘉回到廚房裡,看看那一鍋雞湯,看看還沒來得及清理的砧板和垃圾。
然後她拿起保溫桶,走到水槽旁,擰開蓋子,把雞湯倒進了水槽里。
擰開水龍頭,雞湯很快被水沖得乾乾淨淨。傅思嘉洗一把手,摸過放在一邊的香菸盒,抽出一支香菸咬在嘴裡點燃,望著窗外一輪沉沉下墜的夕陽悵惘地笑了。
什麼洗手做羹湯呀,真是被鬼迷了心竅。
她傅思嘉,本就應該舉杯邀明月,捉筆寫檄文,燈紅酒綠又鮮衣怒馬地獨自瀟灑過一生。
歡宴散盡各自歸家,雲觀瀾載著孟聆笙回到雲公館。
這是孟聆笙第三次來雲公館。
第一次以仇家和求助者的身份,第二次以朋友和法律顧問的身份,第三次以未婚妻的身份。
第一次睡在客廳沙發,第二次睡在客房,第三次……雲觀瀾把人抱個滿懷,下巴輕蹭著她的額頭,語帶笑意,聲音沙啞:「按照這個規律,這次是不是該睡在主人房了?」
今晚訂婚宴,孟聆笙穿的是一襲綠色連衣裙,正是那年雲觀瀾送給她的禮物。
她在江邊長大,皮膚本就白皙,曖昧的燈光下越發顯得柔潤如珍珠,雲觀瀾兩指作腿,從她的手背一直走到肩頭:「知道為什麼讓你穿這件衣服嗎?我過去聽人說過一句混帳話,說一個男人送女人衣服,為的是以後親手幫她脫下來……」
孟聆笙嗤笑:「我還當是你窮了,連件新裙子都買不起了。」
雲觀瀾在她背上「啪」地拍一巴掌,探身過來,咬住她的下巴,輕輕一磨。
……
孟聆笙是自然卷,這些年又沒有剪過發,剛剛洗過還未乾透的柔亮捲髮散了半床。雲觀瀾睡不著,單手支著下巴側躺著,另一隻手勾她的捲髮玩,他撩起她的一綹頭髮,卷到自己手指上,卷好了又鬆開,這綹頭髮就變得越髮捲……
他玩得不亦樂乎,孟聆笙本也是半夢半醒,被他這樣給鬧醒了,睜開惺忪的睡眼:「你怎麼這麼無聊。」
雲觀瀾遺憾地說:「古人說結髮結髮,可惜現在男人都不留長頭髮了。」
孟聆笙握著發尾坐起來:「你要是無聊睡不著呢,就去做點有意思的事。」
雲觀瀾眼珠子一轉:「行啊,我們來做點有意思的事吧。」
有意思的事,是看禮物。
訂婚宴上,親朋好友們送了不少禮物,包裝得花花綠綠的,都被雲觀瀾塞到車裡帶回了雲公館,就堆在書房裡。
雲觀瀾拉著孟聆笙去書房看禮物,孟聆笙嘲笑他:「還是個電影公司老闆呢,瞧你這見錢眼開的樣子。」
雲觀瀾拉她在腿上坐下:「我呢,從小就喜歡拆禮物。過去家裡窮,可是每年過生日過新年,我父母都會送禮物給我。禮物放在盒子裡,外面包著彩紙,那是我小時候難得的驚喜和甜頭。後來養父失蹤,每年我都盼著能收到他寄來的禮物,如果有,那說明他至少還活著……可是我從來沒有收到過。」
他對養父充滿孺慕之情。通過他零零星星的講述,對孟聆笙而言,這個素未謀面的公公已經不算生人。
她知道他是前清舉人出身,曾參與清末革命,因此流亡海外;知道他做過鐵路華工代表,人在國外卻依舊支持國內革命;知道他家有祖業,博學多才,會唱崑曲《牡丹亭》,會給《風雨歸舟》重新譜曲,本可以做一個走馬觀花的風流紈絝,最終卻飄零異國不知下落。
孟聆笙雙手捧起雲觀瀾的臉:「雖然不是親生父子,但其實你和他很像。」
一樣熱愛美好之物,並且一樣充滿責任感。
兩個人一起拆禮物。
余玫瑰送的是一對昂貴的腕錶,孫霖送的是一套百年好合的陶土娃娃擺件……拆到澹臺春水送的禮物時,雲觀瀾驚呼一聲:「這可是份厚禮!」
是一沓裝訂好的稿紙,封面用金墨寫著三個大字:春蔭夢。
這是《春蔭夢》的劇本。
雲觀瀾向孟聆笙解釋:「那年拍《殺夫》時我就跟他商量,想要拍《春蔭夢》,希望他親自操刀改編劇本,但他一直推託,說事多太忙,沒想到原來是在偷偷寫呢。」
當年雲觀瀾給病中的孟聆笙讀過《春蔭夢》,這本書算得上是兩個人的定情物,澹臺春水作為《春蔭夢》的作者,送《春蔭夢》劇本作為訂婚賀禮,再合適不過,再有心不過。
兩個人一起讀劇本。
《春蔭夢》的背景是北伐戰爭,比起小說來,劇本的格局顯然更加寬廣,立意更加高深,雲觀瀾眼睛裡星光閃爍:「如果拍成電影,這會是一部史詩片,一部恢宏巨製,至少要分上下兩部,聯懋還從沒拍過這樣的電影,不,應該說,國片還從未有過這樣的類型。」
孟聆笙微笑地看著他,她不懂電影,但她喜歡看雲觀瀾說起電影時的樣子,意氣風發神采飛揚。
雲觀瀾用下巴抵著她的肩膀,喃喃道:「我小時候看過一部美國默片,叫《科學怪人》,講的是一個科學家創造出一個怪物的故事,又嚇人又迷人。去美國找你那年,我又看到了一部叫《科學怪人》的電影,還是科學家和怪物,比起小時候看的那部,時間更長,用了更多新的拍攝技術……我就想啊,什麼時候國片也能拍這類電影就好了,國片起步太晚,缺少的類型太多了。」
孟聆笙撫摸著他的頭頂:「會有的,有你這樣的電影人在,以後什麼都會有的。」
窗外已經晨曦初現,地平線上一輪紅日正冉冉升起,上海八月的清晨,整個城市還在半夢半醒之中,溫柔而靜謐。
這一天是民國二十六年八月九號。
沒有人會想到,就在幾個小時後,這片溫柔靜謐,會被徹底打破。
當天晚上,一個消息傳遍了全上海。
連吳媽都神秘兮兮地跟孟聆笙說:「孟律師,儂曉得吧,下午虹橋機場那裡打死了兩個日本人。」
孟聆笙心裡咯噔一聲。
四天後,中日在上海正式開戰。
戰場雖然暫時止於華界,但對租界內也並非毫無影響,人在租界內,依舊可以隱約聽到華界戰場上傳來的隆隆炮聲,各租界當局為維持租界秩序,也紛紛派軍隊進駐租界,租界入口,擠滿了自華界湧來的難民。
孟聆笙記掛著雲觀瀾,無心工作,索性提前讓小陳、小靜下了班,自己跑去雲公館找雲觀瀾。
一路走來,她看到金髮碧眼的英法美士兵,肩背行李手抱兒女腳步沉重的中國難民,眼前又浮現出四年前寶山路上被炸成焦土廢墟的商務印書館和閘北被夷為平地的大片民居。
見她來,雲觀瀾抓住她的手:「你來得正好,我剛想去找你。」
他拉孟聆笙在沙發上坐下:「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聯懋員工有不少都住在閘北,孫霖一家也是。現在閘北那邊亂成一片,日本人還在轟炸,張威、劉武幫我搞到了一輛卡車,我想跟他們跑一趟去接人。」
他嘴上說是商量,聽語氣卻已經下定決心。
孟聆笙點點頭:「你去吧,我在這裡等你。」
她雙手捧著他的臉,拇指摩挲著他的臉頰:「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雲觀瀾笑一笑,扯出脖子上那枚「金玉滿堂」的花錢兒給她看:「我有護身符呢。」
他彎腰在她的額頭上親了親,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孟聆笙焦急等待了一整天,到黃昏時,終於聽到卡車沉悶的聲音。
孟聆笙從沙發上跳起來衝出去,一輛卡車停在雲公館門口,車斗里載滿了人,都是些孟聆笙熟悉的面孔。
駕駛室門打開,雲觀瀾跳下來,孟聆笙撲過去緊緊抱住他:「怎麼去那麼久!」
雲觀瀾此刻狼狽極了,他的白襯衫已經變成了灰襯衫,臉上也布滿了一道道泥與灰汗交融的污痕,手臂上甚至有幾道血痕。
他輕聲細語地向孟聆笙解釋:「情況比想的複雜。閘北被炸得太厲害,很多民居都被炸毀了,日本兵拿著刺刀到處巡邏,老百姓怕日本兵,好多都躲了起來,我們光找人就找了好久,又有很多非聯懋員工的同胞向我們求助,總不好不管。進租界時又跟哨卡的法國兵磨了一會兒嘴皮子,最後拿出埃德蒙先生的信物才總算過關。」
埃德蒙先生就是傅思嘉在法租界公議局的那位朋友。虹橋機場事變後,雲觀瀾第一時間去拜訪了埃德蒙先生,借著傅思嘉的舊關係和一隻元青花梅瓶,跟他建立了一點友誼,也向他討要了一點信物。
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張威、劉武拉下卡車後擋,卡車上的人紛紛跳下來,魚貫走進雲公館。
孟聆笙看見了孫霖和他的小舅子紀晗璋。
但是沒有孫霖的妻子紀晗瑜。
孫霖神情疲憊哀傷,紀晗璋眼裡燃燒著怒火。孟聆笙不敢問他們,她小聲問雲觀瀾:「孫導的太太呢?」
雲觀瀾與她相握的手驟然一緊。
片刻後,他說:「孫太太教書的聾啞學校被敵機轟炸,孫太太和她的學生們一起遇難了。」
孟聆笙的心「咯噔」一下,沉沉地墜落下去。
雲公館雖然不小,但瞬間湧進這麼多人,也還是要費心安置。
作為雲公館的女主人,孟聆笙當仁不讓,她把所有人按男女老幼分成三撥,女人帶孩子睡在客房,老人也一樣,男人們則在客廳打地鋪,好在這是盛夏八月份,無須考慮棉被取暖事宜。
她還特意給孫霖和紀晗璋郎舅兩個單獨安排了一間房。
同時又安排張武、劉威去米行多買些米麵等糧食囤在家裡。
等到鬧哄哄的雲公館終於恢復秩序,已經是深夜時分。
所有人都已經睡了,孟聆笙和廚娘清點好家裡儲備的糧食,根據今天的消耗估算了一下,做了個打持久戰的採購預算,這才躡手躡腳地繞過滿客廳沉睡的人,走上二樓,來到雲觀瀾的臥室。
不,準確地說,現在是他們兩個的臥室了。
雲觀瀾正伏案在寫什麼,孟聆笙貓一樣悄無聲息地走過去,雙臂環著他的頸子從背後抱住他:「你在寫什麼?」
雲觀瀾給她看,是一份名單。
一份好長的名單,上面有上百個人名,只是有的名字後面打的是對勾,有的是問號……而有的,是一個叉。
孟聆笙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這個叉是什麼意思?」
她敏銳地感覺到,雲觀瀾渾身一緊。
半晌,他輕聲道:「白天有件事我沒告訴你……聆笙,聯懋的閘北片場沒了。」
孟聆笙的腦袋裡轟隆一陣響。
雲觀瀾抱著她纖細的腰,腦袋倚靠在她肩上,他的聲音充滿疲憊:「我眼睜睜地看著閘北片場在我眼前被炸成一片廢墟,就像我曾經看著它是如何一塊磚頭一塊磚頭地壘起來……聆笙,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這滋味可真難受啊。」
他閉著眼睛,輕蹭著她的肩:「片場被炸的時候,裡面還有十幾個聯懋的員工。我對他們說,這一車滿了,裝不下了,讓他們在片場等一等,我把車上的人送到法租界就回來接他們。」
「他們都很聽我的話,跟我說會在片場等我。可是車剛開出去沒多久,我就聽到一聲巨響,回頭看,整個片場已經只剩下滾滾濃煙……十幾條人命啊,如果我讓他們上了這輛卡車就好了。」
孟聆笙撫摸著他的頭髮:「不是你的錯,當時如果繼續耽誤下去,或許連那一車人都保不住。逝者已矣,不要再想那些已經不在的人,我們一起來想想,怎麼安置活著的人。」
雲觀瀾點點頭:「有一部分員工,我今天沒有在閘北找到,不知道他們是已經來了租界還是怎樣了,我給他們打了問號,打算明天兵分兩路,我和劉武繼續去閘北找人,留張威在租界按名單打聽。」
孟聆笙給他看自己做的帳目:「你看,這是租界今天的米價,恐怕還會持續上漲;這是今天一頓飯消耗的量,這是我們家目前的糧食存量,我們得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養這麼多人,你錢夠用嗎?」
雲觀瀾撫一撫她蹙成川字的眉頭:「難怪人家說管家婆管家婆,你放心,錢是肯定夠的,這些年來聯懋收入頗豐,全是仰仗員工們盡心盡力,現在也算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了。」
孟聆笙遲疑了下,說:「老孫和紀晗璋……」
想起紀晗瑜來,孟聆笙不禁有些眼酸,雖然只見過她兩面,但兩次見面都是在歡慶的場合,一次是她和老孫的婚禮,一次是自己和雲觀瀾的訂婚典禮,沒想到第三次聽聞她的消息,竟然是她的死訊。記憶里那是個溫柔甜美的女孩子,才二十歲出頭,蓓蕾初開的年紀,她還是個非常有愛心的人,在聾啞學校教書,假如不是為疏散學生,她未必會死。
雲觀瀾搖搖頭:「這種事情,外人很難真正感同身受,讓他們先自己默默消化傷痛吧。」
孟聆笙雙手捧起他的臉:「你能平安歸來,我真是要感謝上天。」
到處都在死人,他卻幸運地與炮彈擦肩而過,這點幸運,值得孟聆笙向她所不信仰的古今中外諸天神佛膜拜致謝。
她喃喃道:「如果我像王希孟那樣,有一卷活畫就好了。我們就鑽進《富春山居圖》的世界裡,煮酒烹茶過一生,天地安危兩不知。」
雲觀瀾撫摸著她柔順捲曲的長髮:「沒關係,我們就是彼此的《富春山居圖》。」
第二天,吃過早飯,雲觀瀾和張威、劉武分頭出發去尋人。
孫霖也堅持要去,攝像師老陳也扛著攝影機站了出來:「日本人炸了片場,為的就是讓我們不能拍電影,可我老陳腦袋後面有反骨,別人不讓我幹什麼,我偏要幹什麼。」
雲觀瀾沉吟片刻:「好,那這樣,我和張威繼續去閘北找人,老陳和我們一組,用你的鏡頭記錄閘北都遭遇過什麼。劉武你帶老孫,你們兩個一起去租界找人,帶一點錢,找到人,如果他們已經安頓好了,就給他們一些錢,如果沒有,就帶他們回雲公館。」
他把昨天做好的名單分一份給劉武老孫,兩撥人分頭出發。
孟聆笙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新民早報》的主編拉她一起參加上海文化界救亡協會,要她利用自己在滬上女性中的影響力,撰文募集救護品和慰問品。
吃過早飯,她就進了書房寫文章,連午飯都沒來得及吃。
等到終於寫完時,已經是下午三點。
樓下傳來吵吵嚷嚷的叫聲,孟聆笙知道,是出去的人回來了。
她飛奔下樓。
一下樓,看見雲觀瀾正被老陳和張武攙扶著走進來,瞬間嚇得魂飛魄散。
雲觀瀾面如金紙,嘴唇煞白,肩上有一個血洞,正汩汩往外冒血。
見到孟聆笙,他安慰地一笑:「沒什麼,路上遇到日本人,肩膀中了一槍。」
說完這句話,他閉上眼睛,昏了過去。
張威解釋:「遇到日本兵,看到我們拿著攝像機在拍,就朝我們開槍,老闆幫老陳擋了一槍。」
幸運的是,子彈打在肩上,傷不在要害。
醫生很快來了,取出子彈敷上藥包紮好,他告訴孟聆笙:「沒什麼大礙,兩個月就能痊癒了。」
兩個月,聽上去似乎很短,但對於戰爭中的城市來說,又仿佛長得無邊無際。
當兩個月後,雲觀瀾終於傷愈時,上海已經變了天地。
孟聆笙挽著他的手臂下樓,樓下客廳里,所有人圍在一起,盯著茶几上那隻小小的無線電,無線電里傳出人聲——
「各地戰士,聞義赴難,朝命夕至,其在前線以血肉之軀,築成壕塹,有死無退,陣地化為灰燼,軍心仍堅如鐵石,陷陣之勇,死事之烈,實足以昭示民族獨立之精神,奠定中華復興之基礎……」
政府撤離,華界淪陷,蘇州河以北公共租界淪陷。蘇州河以南公共租界、法租界,從今日起成為孤島。
十二月的一天,雲觀瀾和孟聆笙正在書房核對帳目,突然聽到樓下傳來一陣喧譁聲。
推門出去,俯瞰樓下,只見張威、劉武正張開雙臂攔在大門前:「對不起,這是私宅,請勿擅闖。」
被他們攔在門外的,是一個穿日本軍裝的士兵。
雲觀瀾和孟聆笙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睛裡看到了心驚肉跳。
雲觀瀾揚聲道:「張威、劉武,讓他們進來。」
他走下樓來:「兩位有何貴幹?」
日本兵操著生硬的中國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遞給雲觀瀾:「雲老闆,華懋飯店,明天,請到。」
送完信後,日本兵轉身離開。
雲觀瀾疑惑地在沙發上坐下,打開信封,抽出裡面的東西,是一張白色的請柬。
孟聆笙從樓梯上走下來,走到他面前蹲下,雙手放在他膝蓋上,仰臉看他:「寫了什麼?」
雲觀瀾蹙眉:「是日本軍方,邀請我明天到華懋飯店參加茶話會,說有事要商量,關係到聯懋電影。」
孟聆笙的心一顫:「那你要去嗎?」
雲觀瀾把請柬折起來塞回信封里:「當然去,至少要知道他們想玩什麼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