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相思相望不相親,無為誰春。


  自從那天來到鄭無忌家,孟聆笙就再沒能離開這座蘇州河畔的小別墅。思兔閱讀520官網

  鄭無忌把她安排在一間朝向蘇州河的向陽的房間裡,房間布置得很漂亮:掛著粉色紗帳的歐式圓床,奶油色的梳妝檯,上面擺著鏨金的玳瑁梳子和一整套香奈兒的化妝品,寬大的衣櫃裡掛滿了從永安百貨買來的價格昂貴的衣裳和為她量身定做的旗袍。

  這房間的精緻不亞於滬上任何一個名媛貴婦的房間,很適合一個新婚少婦的身份,鄭無忌甚至還讓人在房門上貼了一個「囍」字。

  如果臨河的那扇窗,沒有被鐵柵欄死死圍住……

  如果這場婚禮的新郎,不是一個已經死去整整十一年的人……

  如果新娘真正的未婚夫,此刻不是被關在牢里,生死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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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無忌每天早出晚歸,去為日本人賣命,做那些漢奸勾當。他的跟班,一個面孔陰鷙的年輕男人,鄭無忌喊他小周,每天奉命守在鄭公館門口,防止孟聆笙逃脫。

  那天孟聆笙依照鄭無忌的口述寫下那兩篇登報啟事後,鄭無忌捏著她的下巴告訴她:「從今天起,你不必出門,往後餘生,你只需要待在這幢屋子裡,每天向信弟懺悔你所做的事情。當然,如果你表現好,我會考慮帶你出去參加宴會。」

  孟聆笙不知道他所謂的「表現好」是什麼意思,反正幽禁歲月已經過去了整整半個月,她還從未踏出過鄭公館的大門。

  鄭無忌甚至不許她看報,她只能翻閱鄭無忌親自選購放在書架上的那些書,全是一些風花雪月的鴛鴦蝴蝶派小說。

  所以她並不知道,孫霖已經被當成爆炸案的幕後主使被處決,而雲觀瀾,也被以「嫌疑尚未摘清,有待進一步甄別」為由,繼續關押在看守所里。

  直到孫霖頭七那天,鄭無忌才「好心」帶了一張過期的報紙給她,上面赫然印著一行大字:爆炸案幕後主使被槍決,原是上海灘知名導演。

  報紙飄落在地上。

  孟聆笙的耳邊響起了那年孫霖在雲公館除夕宴上唱的戲。

  「日前領了嚴親命,命奴家在簾內偷覷郎君,只見他美容顏神清骨俊……」

  孫霖,無辜的,她和雲觀瀾的老友老孫啊……

  和孟聆笙不同,雲觀瀾在孫霖被槍決的當天就得知了這個消息。

  消息當然是鄭無忌帶給他的。

  鄭無忌把欣賞雲觀瀾的痛苦當成是一種有趣的消遣,他對雲觀瀾說:「可惜呀,孫霖導演的電影我也看過,拍得真好,尤其是《殺夫》。他原本不必死的,只可惜,他娶了一個不該娶的老婆,有了一個不該有的小舅子,還投靠了你這樣一個不該投靠的老闆。」

  他走到雲觀瀾面前,蹲下來,望著雲觀瀾的眼睛:「就像你,如果你沒有去招惹孟聆笙,也不會落到如此結局。」

  他總是對雲觀瀾提孟聆笙的名字,卻從不肯說她到底怎樣了。

  雲觀瀾知道,他在等自己開口問,等自己開口求他告知孟聆笙的近況。

  雲觀瀾偏不肯遂他的願,哪怕他早已經五內俱焚,無時無刻不在思念孟聆笙,魂里夢裡都在為孟聆笙擔憂。

  牢獄中的日子顯得分外漫長,每過去一天,他就在牆上用指甲劃一道痕跡。

  劃滿三十道痕跡的那天,又有人來牢里看他。

  奇異的是,這次來的人,並不是鄭無忌。

  是一個日本軍人。

  準確來說,是一個頗有些文質彬彬的日本軍人,他雖然穿著軍裝,卻渾身散發著一股文人特有的氣質,舉手投足間甚至有些優雅和憂鬱。

  他向雲觀瀾自報家門:「雲先生,久仰大名,我看過聯懋拍攝的幾部電影,很優秀,我很喜歡。我叫小林文世,是一名日本陸軍少佐,目前是上海特別市政府宣傳局的日本顧問,電影統制委員會的會長。目前上海的文藝工作整體由我負責,我很愛惜人才,想和雲先生談一下合作。」

  雲觀瀾冷笑,是什麼合作不用問他也知道,無非是想讓他像陳老闆那樣,做文化漢奸罷了。

  果然,小林文世說:「電影統制委員會想和雲先生合作,共同開辦一家中日合資的電影製片廠,屆時仍由雲先生擔任老闆。拍攝的第一部電影的劇本我們已經寫好了,雲先生意下如何?」

  雲觀瀾淡淡一笑:「很抱歉,聯懋片場已經毀於戰火,我聯懋旗下最優秀的導演孫霖也已經身在黃泉,小林少佐還是另覓夥伴吧,我看九州電影的陳老闆就不錯。」

  小林文世聽出他話中的諷刺意味,卻仍舊面色溫和:「雲先生,不要這樣充滿敵意。參軍之前,我在日本也是電影人,我熱愛電影藝術,相信你也一樣。藝術是沒有國界的,一個電影人,追求的應該是拍出一部完美的電影,而不應該被國家民族這種庸人的概念所束縛。」

  不,才不是這樣,雲觀瀾苦澀地想,他想起了孟聆笙對自己說的話:商人逐利,電影人逐光。

  見雲觀瀾一語不發,小林文世站起來:「我和你是陌生人,或許,我應該請一位你的朋友來說服你。」

  他點點頭,轉身走出去。

  不多時,他口中的這位朋友走進了牢房。

  雲觀瀾吃驚地看著這位朋友,是林馥,不,準確地說,是小林撫子。

  小林撫子,小林文世……小林撫子承認道:「剛才那位,是我的哥哥。」

  難怪,難怪她一個小女孩兒會對電影感興趣,原來她的哥哥就是一個電影人,想必她是從小受哥哥薰陶。

  此刻,她脫下了往日在中國時所穿的襯衫和背帶褲,摘下了報童的鴨舌帽,換了一身和服裝束,潔白的和服上印著粉色的櫻花,顯得無辜而柔軟,與這骯髒冰冷的牢獄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雲觀瀾靠牆坐著:「你是來幫你哥哥做說客的。」

  小林撫子不否認:「雲先生,你被指控策劃爆炸謀殺日本軍人,合作是讓你走出這間牢房唯一的辦法。前不久,我剛回到中國就得知你被逮捕了,我很著急,幸虧哥哥這時擔任了宣傳局的顧問,宣傳局正在尋找一個有名望的上海電影人做夥伴,我向哥哥推薦了你,他答應我,如果你願意合作,就幫你洗清罪名,重獲自由。」

  雲觀瀾苦笑道:「小林……請允許我繼續這樣稱呼你吧,比起肉身的自由,我更在乎靈魂的自由。」

  「你知道嗎,聯懋閘北片場已經被夷為平地,同時灰飛煙滅的還有十幾個員工,這都是因為你們日本人的一枚炸彈。而現在,你要我和日本人合作拍電影?這是對死去的同事的背叛。」

  小林撫子有些手足無措:「對不起,我不知道這些……我是在戰爭結束後才回到上海的。」

  雲觀瀾嗤笑一聲:「戰爭?你們管這叫戰爭?軍人與軍人之間的較量才叫戰爭,在我看來,這不是戰爭,是赤裸裸的侵略。」

  小林撫子撲到他面前解釋道:「不是這樣的,戰爭中總會有突發情況和失誤,我相信這肯定是一次失誤,閘北片場絕對不會是被故意轟炸的。雲先生,我們不是為了侵略你們的國土,我們只是想和你們共享繁榮……」

  「共享繁榮?」雲觀瀾搖頭,「小林,我從小在國外長大,你以為我會相信共享繁榮這種鬼話嗎?我見慣了外國人對中國人作惡,在加拿大,他們對我們收取人頭稅,限制中國的女人入境,歧視我們的兒童,加拿大鐵路的每一塊枕木下都埋著一具中國工人的屍骨,可是報紙上說,在修建鐵路的過程中,沒有人員傷亡。他們視我們為騾馬,還要抹黑我們的名譽,叫我們『yellowmonkey』,出現在他們電影裡的中國人,永遠都留著辮子,舉止猥瑣,好萊塢的中國演員永遠當不了主角,甚至當不了形象稍微正面一些的配角,付出同樣的表演,他們拿到的報酬,只有白人的十分之一。那些從事攝像、編劇等工作的中國電影人,甚至連署名都被抹掉……共享繁榮,呵。」

  「我拍電影,為的是給同胞帶來歡樂,為的是有朝一日,國片也能走向世界,就像好萊塢電影占領上海,為的是有朝一日,好萊塢的中國電影人,也能得到與白人同樣的薪酬和尊重。而現在,你卻讓我和你們這樣的侵略者合作?」

  小林撫子的眼神驚慌,但嘴上仍在辯解:「不是的,雲先生,你把問題想得太嚴重了,有時候我們會混淆侵略和幫助。我舉個例子,幾十年前,美國人把軍艦開到我們日本的江戶,要和我們通商,幕府同意了,那之後不過幾十年時間,我們日本已經成為東亞第一的強國。」

  雲觀瀾憐憫地看著她,這年輕的女孩子,竟然不明白,真正使日本崛起的,不是敵人的侵略,而是本國政府的改革。

  他長長地嘆一口氣:「小林,我之所以不願意和你們合作,就是不希望中國出現像你這樣的孩子啊。」

  他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雖然在看守所,雲觀瀾明確拒絕了小林文世和小林撫子合作的建議,但不久後,他還是從看守所里被釋放出來了,回到了雲公館。

  當然,回到雲公館並不意味著重獲自由,小林文世派了幾個日本兵在雲公館門口駐守,雲觀瀾這算是被軟禁了。

  小林撫子向雲觀瀾解釋,這是宣傳局對雲觀瀾表現的誠意,既然想要合作,總要有個友好的態度,一直把人關在牢里算什麼友好?

  雲觀瀾重回雲公館,只見眼前一片冷寂,伸出手指抹一下桌子,指肚沾上了淺淺一層灰塵。

  孟聆笙被鄭無忌帶走了,孫霖和紀晗璋死了,那幾個留滬的聯懋員工也不見了,雲觀瀾猜想,多半是在自己被日本人抓走後,他們怕被牽連,就搬出了雲公館,也不知道他們現在落腳何處,身上有沒有足夠維持生活的錢。

  雲公館裡雖然落了一層灰,倒也還整潔,沒有被亂翻過的跡象,門口貼著法租界公議局的封條,想必是埃德蒙先生出手,替他保住了雲公館,避免了強盜、小偷和日本兵趁火打劫。

  雲觀瀾在沙發上坐下來,慢慢俯下身來,溫柔地把臉貼在沙發上。

  孟聆笙第一次借宿在雲公館,就是睡在這裡,那是民國二十一年的四月,閉上眼睛仔細回想,似乎還能嗅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望春花香。

  他走上二樓。

  書房還是他被捕前的樣子,書桌上攤著孟聆笙的帳冊,記錄著每天雲公館的糧食儲存量和消耗量以及租界每日的米價……旁邊玻璃鎮紙下壓著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近百個名字,有的打對勾,有的打叉,有的打問號,那都是他聯懋的員工。

  他的孟聆笙,他的聯懋啊……

  雲觀瀾在椅子上坐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筆,想要記錄些什麼,然而太久沒有人用,鋼筆里的墨水已經幹了,桌上的那瓶墨水也已經見了底。

  他記得抽屜里還有一瓶新的,於是拉開抽屜,卻看到了一個盒子。

  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用粉白條紋相間的美麗彩紙包裹著,上面還扎著金燦燦的彩帶,彩帶下壓著一張硬紙小卡片,上面寫著幾個秀美的小字——

  致云:三十而立,餘生共契。

  雲觀瀾「哧」地笑了。

  他想起來了,華懋飯店「茶話會」那天晚上,孟聆笙曾經對他說,下個月就是他的三十歲生日,要送他一份大禮。

  偏偏就在他生日的前一天,紀晗璋炸死了日本人,他們忙著收拾東西逃亡,結果分頭被捕,從那之後再沒見過面。

  孟聆笙把這份大禮放在抽屜里,或許原本是打算生日當天交給他的。

  雲觀瀾拿起這份大禮,這樣小的一個盒子,他一隻手就可以托住,還真是一份大禮。

  他解開絲帶,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紙,打開盒子,放在裡面的是折成四方形的一張白紙。

  雲觀瀾蹙眉,抱著滿腔疑惑打開了這張紙。

  第三天,在雲公館,雲觀瀾約見了小林文世。

  小林文世如約而至:「雲先生想通了?」

  雲觀瀾斟酌著詞句:「既然小林少佐放我回家,表現出了這麼大的誠意,我覺得這件事情也並不是完全沒得談。」

  他敏銳地察覺到,小林文世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不屑。

  什麼清高的中國人,原來是想討價還價。

  雲觀瀾強忍住怒火:「雲某願意考慮出任電影公司老闆的事情,只是,作為公司的第一部電影,自然要追求品質,眼下孫霖去世,其他員工又已經遣散,我手下暫時無可用之人,希望小林少佐可以給我一些時間去做準備。」

  古有關羽身在曹營心在漢,有徐庶入曹營一語不發,無論如何先用拖字訣爭取時間。

  「還有,雲某有一位未婚妻,在雲某入獄期間,被法院推事鄭無忌強占。雲某希望,小林少佐可以看在大家即將成為合作夥伴的分上,幫雲某向鄭推事討還未婚妻。」

  小林文世「哧」地笑了:「這不好吧,雲先生。我看過報紙,這件事我也知道,孟律師已經登報與你解除婚約,那是她自己的選擇,我怎麼好干涉別人的婚姻?」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雲觀瀾:「雲先生,你是個聰明人。我不妨直說,你應該明白,我選擇你,除了因為你在上海電影界頗有聲威,還因為我的妹妹鍾情於你。你告訴我,我有什麼理由幫你討還我妹妹的情敵?」

  「還有,你的心思我很明白,你是想玩一招徐庶入曹營,我勸你最好打消這個念頭。你的手裡沒有任何籌碼,你能救的只有你自己,如果你合作,那再好不過,如果你不願合作,九州的陳老闆還在後面排隊。坦白講,我也並不願意自己的妹妹選擇一個中國人做婚姻歸宿,長兄如父,必要時候,我會替她做出選擇。」

  小林文世在威脅雲觀瀾,如果不乖乖合作,他隨時可以殺了雲觀瀾。

  雲觀瀾握緊了拳頭。

  半天,他才聲音凝澀地開口:「請容許我再考慮兩天。」

  兩天後,他給了小林文世答覆。他願意合作,答應擔任中日合資的電影公司東亞劇社的老闆,並且會馬上籌備開拍公司的第一部電影《櫻花樹下》。

  這部電影講述的是一個中國女人和一個日本男人的悽美愛情,看似只是部愛情電影,劇本中卻無時無刻不在灌輸「共同繁榮」的思想,簡而言之,這就是一劑開給中國人的精神鴉片。

  雲觀瀾向小林文世提出,他要見一個人。

  他要見的,是余玫瑰。

  他對小林文世說,余玫瑰是目前上海灘最當紅的女明星,連續三年的電影皇后,她長得美,戲路廣,觀眾緣好,這部電影找她做女主角再合適不過了。

  同時,他向小林文世提出,戰爭開始以來,聯懋精英或死於轟炸,或已漂泊異鄉,他手下無人可用,需藉助他山之石,而他指定的他山之石,正是九州電影的陳老闆。

  他希望可以和陳老闆一起坐下來談談,所以,他想在雲公館舉辦一場家宴,宴請小林文世、陳老闆以及鄭無忌和孟聆笙。

  提起孟聆笙,他聲音苦澀:「我對她一往情深,今生今世我和她恐怕已經沒有可能了,但我實在太過想念她,就請讓我借著這次機會,再見她最後一面。」

  小林文世欣然答應。

  第二天,雲觀瀾在雲公館會見了余玫瑰。

  而家宴,就定在一周後。

  孟聆笙已經整整一個月沒有踏出過鄭公館。

  這一天,她正坐在臥室的窗台上望著波光粼粼的蘇州河發愣。上海三月,白玉蘭的花期又要到了,滿城又將開遍望春花,就在六年前的春天,她和雲觀瀾在望春花飄飛的時節里相遇……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鄭無忌出現在門口。

  孟聆笙冷冷地道:「弟弟和弟妹的房間,做哥哥的不應該擅闖吧。」

  鄭無忌挑眉:「是嗎?那對不起了,既然這樣,我看這份請柬也不必給你看了。」

  聞言,孟聆笙從窗台上直接跳下來,跑到門口:「什麼請柬?」

  鄭無忌把手裡的請柬遞給她。

  孟聆笙迫不及待地打開,只見上面寫著——

  鄭無忌推事、孟聆笙律師啟:誠邀二位於一周後至雲公館赴宴,雲觀瀾敬上。

  是他,雲觀瀾,他從牢里出來了。

  鄭無忌把請柬抽回去:「你的前未婚夫可真是好本事啊,有一個女人願意救他的命,還有一個女人願意救他的自由。他不僅迷倒了你,還迷倒了一個日本女人。」

  日本女人?孟聆笙蹙眉不解。

  雲觀瀾從來沒有向她提起過小林撫子的身世,在她的記憶里,小林撫子還是那個叫林馥的中國女孩。

  鄭無忌問她:「你想去嗎?」

  孟聆笙咬唇不言,她知道,如果她說想去,鄭無忌一定不會如她的意。

  鄭無忌笑了:「你不用白費心思了,無論你說想還是不想,或者你沉默,我都不會讓你去的。又或者,看你表現,還有一周,我會慢慢考慮的。」

  他臉上帶著惡劣的笑,滿意地轉身離去。

  整整一周的時間裡,他時不時地提起那場即將到來的宴會。

  他不停地撩撥著她,有時,在餐桌上,他會說:「如果你穿著新嫁娘的紅色衣服出現在雲公館,雲觀瀾會是什麼表情?」

  有時,他又故意說:「那條綠色的禮服裙很襯你的膚色,參加宴會時穿肯定不錯。」

  孟聆笙忍受著他的惡意,對他所有的挑逗都一語不發。

  雲公館宴會的前一天,吃早餐時他又說:「我今天看到了那個日本女孩兒,穿和服,很年輕很美,或許我也應該給你做一套和服,讓你穿和服去雲公館赴宴。」

  孟聆笙胃裡一陣翻湧,忍不住捂住嘴巴。

  鄭無忌放下了手裡的刀叉,疑惑地望著她。

  孟聆笙直起腰來,眼神冰冷地看著他:「鄭無忌,你讓我覺得噁心。」

  鄭無忌臉色一變,只是一瞬間,他又恢復了那副平靜無瀾的表情:「是嗎,那你要努力習慣了,畢竟,你還有一輩子要忍呢,弟妹。」

  他站起來,用餐巾擦一擦嘴角:「我今天晚上有飯局,可能會回來得很晚,我建議你也睡晚些。」

  他露出一個惡意滿滿的笑容:「畢竟,明天你要在家裡待一整天,可以盡情補眠。」

  他轉身離去。

  那天晚上,他果然回來得很晚。

  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孟聆笙正躺在床上努力入睡,突然,門被「砰」的一聲推開,一個醉醺醺的人走了進來,是鄭無忌。

  他滿身的酒氣,不知道在飯局上灌了多少酒,腳步也踉踉蹌蹌的,朝著床走過來。

  孟聆笙側身而眠,手指緊抓著枕頭,不敢睜眼,也不敢翻身,只好假裝睡著了。

  她感受到床劇烈地一晃,和「撲通」一聲悶響。

  大概是鄭無忌跪坐在了床邊,醉酒的沉重的軀體撞到了床沿。

  緊接著,她耳邊細嫩的皮膚感受到了一點炙熱而溫柔的觸碰,嚇得她整個人幾乎要跳起來,但她還是忍住了,只是手抓枕頭抓得更緊了。

  在她背後,那隻手溫柔地撫摸著她的捲髮,用五指做梳子,一下一下梳著,她聽到鄭無忌的呢喃:「聆笙,你睡著的樣子好乖,真希望你一直都這麼睡著。」

  孟聆笙渾身汗毛倒豎。

  他喊她聆笙!

  一直以來,他都只喊她孟聆笙、孟律師、弟妹。「孟聆笙」帶著十足的恨意,「孟律師」則帶著無盡的嘲弄,而「弟妹」帶著刻骨的惡毒。

  可是他現在竟然喊她聆笙!親昵得仿佛在呢喃情人的名字。

  鄭無忌繼續說下去:「只有你睡著了,只有在人後,我才敢這樣喊你。當著你的面我從來不敢這樣喊,其實我早已經在心裡喊了一千一萬遍『聆笙』,雲觀瀾說得對,我是個只敢躲在亡靈背後的懦夫。」

  「你不知道吧,那年在富春江上,鄭家的遊船上我也在,正好我有事回國,看到你喜歡上你的,不只是信弟,還有我。那時候你還太小啦,我想著,等你再長一長,我就央父親去你家提親,可是沒想到,一年後,我回來時,卻得知你已經和信弟訂婚了。

  「從小我和信弟最要好,他身體不好,當我這個大哥是英雄,我們的娘去世得早,後媽刻薄,父親耳根子軟,從小我和信弟就在精神上相依為命,我是他的哥哥,也當自己是他的父親。我那麼喜歡你,可你已經是信弟的未婚妻了,我好難過,可是我不能和信弟爭,他什麼都沒有,我曾經發過誓,一定要盡己所能滿足他所有的願望。

  「他對我說了個願望,他希望我可以幫他建一座房子,建他和你的新房。我答應了,那是我學成後設計的第一幢房子,我為設計它,用盡我的所學,想讓它成為天底下最精緻最舒適的金屋。

  「原本我想,你是我喜歡的人,信弟也是我喜歡的人,我喜歡的兩個人在一起了,這也很好。雖然我成不了你的丈夫,但我們好歹可以成為親人,未來某天,我去你和信弟家做客,你們會從我設計的金屋裡走出來迎接我,你會叫我一聲『大哥』,而你和信弟的孩子會喊我一聲『大伯』,我可以教他用石子打水漂,等他長大些,教他學建築師,我會很寵他,而你可能會笑著說『大哥不要這麼寵他,會把孩子寵壞的』……我為我們想了很多未來,可是沒想到會是這樣。

  「我愛的人,因為我愛的另一個人而死。你不知道我有多難過,難過到甚至懷疑,是不是因為我懷抱著這點隱秘的感情,才引來這樣的報應;難過到,必須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你的頭上,才能繼續呼吸下去。

  「我唾棄自己對你的戀慕,可是我又難以自抑,所以我打著復仇的旗號,去學法律,接近你,和你作對,折磨你,也折磨我自己。做漢奸呵,你罵得對,我辱沒了鄭家的門楣,我就像一個向著無底洞跌落的人,一直向下墜,向下墜……

  「二十歲那年,第一次見到你,我此生的夢想就是娶你為妻,想和你共結連理,到頭來卻只得一句弟妹,雲觀瀾說得對,是我活該。

  「你不知道,這段時間以來我有多焦慮,我每天都在害怕,怕那日本女孩是個傻瓜,會幫雲觀瀾把你搶回去,謝天謝地,她不是。

  「明天我會獨自去雲公館赴宴,回來後,或許我能嘗試著對你好一些,或許我們能放下過去,不互相折磨地度過下半輩子……或許——」

  孟聆笙感覺到自己的手被輕輕抬起,有什麼濕熱的東西在上面輕輕一碰。

  那是一個吻。

  又是「咯吱」一聲響,鄭無忌站起來,搖搖晃晃腳步虛浮地走出臥室,帶上了門。

  孟聆笙長舒一口氣,狠狠地打了一個寒噤。

  第二天上午十點,鄭無忌穿戴一新地出門了。

  他離開後不久,孟聆笙聽到樓下有人在高聲喊自己的名字。

  她走出臥室,看到小周攔在門口,而大門外余玫瑰正試圖闖進來。

  孟聆笙高聲道:「小周,放余小姐進來。」

  小周有些猶豫,孟聆笙拔高了聲音:「你不過是一條看門狗,我是鄭家的二少奶奶。」

  小周這才不情不願地閃開一邊,讓余玫瑰走進來。

  余玫瑰快步走上樓梯,拉著孟聆笙的手走進她的臥室里。

  一進臥室,余玫瑰就關上了門,豎起食指抵在唇前。

  果然,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余玫瑰高聲道:「這是什麼鬼地方,布置得這麼惡俗,鄭推事的品位真是可怕。」

  她嘴上說著話,手上卻拿起一支筆,在紙上飛快地寫:晚上八點,十六鋪碼頭,有船接應。

  孟聆笙吃了一驚。

  余玫瑰繼續高聲道:「他們鄭家這是娶媳婦還是搶壓寨夫人?連門都不讓出,還活在大清呢?」

  她在紙上繼續寫:雲先生已經安排妥當。

  孟聆笙拿過一支筆,寫:他呢?

  余玫瑰回覆:一起走,他說,老碼頭,死約會,不見不散。

  孟聆笙一顆懸著的心放回肚子裡,她指指門,用眼神詢問余玫瑰:怎麼避開狗?

  余玫瑰在紙上寫:裝病。

  孟聆笙點點頭,她走到梳妝檯前,翻出一個打火機,把那張紙燒掉。

  然後她走到床邊躺下,余玫瑰高聲喊道:「聆笙,聆笙你怎麼了?快來人啊,聆笙暈過去了!」

  門「砰」的一聲被推開,小周快步走進來:「怎麼回事?」

  余玫瑰把他推到床邊:「不知道,她突然就暈過去了,你們鄭家是怎麼照顧人的?」

  小周俯身仔細看孟聆笙的情況。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身後,余玫瑰舉起了原本擺放在書桌上的銅膽瓶。

  她朝著小周的腦袋,狠狠地砸了下去。

  兩個人飛跑出鄭公館,朝著蘇州河跑去,鄭公館臨著蘇州河,余玫瑰早已經安排好人在河上撐船接應。

  撐船的也是聯懋留滬的員工,船劃得飛快,過了河就是租界地盤,一進租界就如水滴重回大海,鄭無忌想要在洋人控制下的租界之中找到孟聆笙,也有如大海撈針。

  余玫瑰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上了岸有車接應,過了外白渡橋進到租界裡,她早已在一家外地人聚集的旅社裡開好房間。她拉著孟聆笙進去,再出來時,兩個都會女郎,已經搖身一變成了樸素的弄堂小市民。

  余玫瑰也早已經替她打包好行李,裡面放著各種未來可能會用到的假證件、衣服和錢。喬裝好後,兩個人直奔十六鋪碼頭而去。

  到達碼頭時已經是黃昏時分,距離開船隻剩下不到兩個小時。

  雲觀瀾還沒有來。

  余玫瑰一邊和孟聆笙等雲觀瀾,一邊向孟聆笙解釋:「這是一艘開往香港的法國商船,有租界當局背景。雲先生讓我聯繫傅六小姐,由傅六小姐親自找公議局的埃德蒙先生幫忙,埃德蒙和傅六小姐有生意上的往來,斷然不會泄密得罪她,所以這艘船應該很安全。」

  孟聆笙卻有些焦躁:「他為什麼還不來?」

  眼看就要到八點了。

  余玫瑰安慰她:「再等等。」

  然而一直等到七點五十五分,還是沒有出現雲觀瀾的身影。

  而船馬上就要開了。

  孟聆笙霍然起身往外走:「老碼頭,死約會,不見不散。他還沒有來,我不能扔下他自己走。」

  余玫瑰拉住她:「你發什麼瘋?你知不知道我為今天做了多少準備?白天我已經打暈過一個人,如果有必要,我不介意再打暈一個。」

  孟聆笙努力想要甩脫她:「我不能一個人走……」

  余玫瑰忍不住大喊出聲:「你還不明白嗎?他不會來了!」

  他不會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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