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茶話會」在下午,第二天吃過午飯,雲觀瀾就在張威、劉武的陪同下出發了。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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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個下午孟聆笙都坐立不安,雲觀瀾此去,是和日本軍方直接對話,日本人為什麼要找他?難道是為聯懋之前拍攝的那些左翼抗日電影?還是為他在淞滬會戰期間拍攝的戰爭紀實片?日本人會不會對他不利?
門外一點風吹草動都讓她如坐針氈,但是這一下午偏偏事多,先是小陳、小靜上門說事務所的事,又是郵差上門,郵差帶來了幾封信,有報社的、救亡會的、醫院的……
到晚飯時,雲觀瀾終於回來了。
他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一言不發地直接上了樓。
張威悄聲對孟聆笙說:「下午茶話會上,日本人說,以後聯懋拍的電影,要想在日占區放映,必須先送到他們指定的電影院接受審查。孟律師,你猜負責的人是誰?九州的陳老闆。」
陳老闆?這投機的奸商做了漢奸?
孟聆笙上樓去。
推開書房門,雲觀瀾正閉著眼睛仰臉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他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疲憊。
孟聆笙悄悄走過去,捧著他的臉,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印上一個吻。
雲觀瀾沒有睜開眼睛,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喃喃道:「我早該想到的,他們在東北搞了滿映,又怎麼會放過上海?最惡毒的侵略莫過於文化侵略,聆笙,我拍電影是為豐富國人的精神,怎麼能做他們的走狗?」
孟聆笙柔聲安慰他:「我知道。」
他把孟聆笙拉到自己懷裡坐下:「陳老闆做了漢奸,現在上海所有的電影,只要想在日占區上映,必須先經他審查,日占區的百姓何辜啊,從家園到精神,被日本人和漢奸侵占到如此地步。」
孟聆笙問他:「你打算怎麼辦?」
雲觀瀾伸手取來一張紙一支筆,重重地寫下幾個城市的名字:上海、武漢、重慶、香港。
他給上海打一個叉:「上海是絕不能再待了。就算聯懋徹底放棄在日占區的市場,租界也未必就真安全,現在蘇州河以北的公共租界已經落入日本人之手,而英美租界當局無可奈何,我看日本人在上海的野心絕不止於蘇州河以北。」
緊接著武漢也被打了個叉:「武漢雖說現在是抗戰大後方,但距離上海不遠,又在長江沿線,是戰略要地南方屏障,我看日本人也不會放過。」
筆尖在重慶上停住:「至於重慶……現在國民政府有意遷都重慶,又是西南地方,易守難攻,倒是比內地安全,可惜電影業太薄弱,聯懋在重慶又沒有基礎……」
「那去香港?」
雲觀瀾道:「香港電影業發展不錯,而且聯懋在香港也有分公司。」
孟聆笙斬釘截鐵地道:「那我們就去香港。」
雲觀瀾在她的唇上一啄:「好,我們就去香港。」
他在香港後面,重重地打了一個對勾。
「我剛回國時,曾經在香港住過一段時間,亞熱帶地方,倒也別有一番風情,我在香港也有一幢房子,就在聯懋分公司旁邊,奶白色的房子,凱司令的奶油小方一樣,庭院裡還種了幾棵紅豆杉,你會喜歡的。」
孟聆笙揪一下他下巴上冒出的胡楂:「到處買房置地,你還真是個土財主。」
雲觀瀾捉住她的手,在指關節處啄一下:「可不是嗎,你沒聽過一句話?嫁給龍哥,不愁吃喝。」
孟聆笙「噗」地笑了。
雲觀瀾道:「但是,去之前,我們要先把這一屋子的人安頓好。」
孟聆笙依偎在他胸前,鼻音濃重地「嗯」了一聲。
雲觀瀾用手指轉著鋼筆:「最近這兩個月,我老是想到養父,小時候,他總是在外面跑來跑去,常常不著家。有時候我替養母抱不平,覺得怎麼要一個女人來撐這個家?現在看著這一屋子的人,我才明白,養父那時候肩上的擔子有多重。」
孟聆笙伸手按著他的嘴角往上一拉,硬給他勾出個笑臉來:「好啦,既然已經決定了去向,就不要再想這些不開心的事情。下個月六號就是你生日了,三十而立,我打算送你一份大禮。」
雲觀瀾挑眉:「哦?什麼大禮?」
孟聆笙抿嘴笑:「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雲觀瀾也沒有追問:「好,我等你的大禮。不過,後天就是冬至了,先過好眼下這個節吧。」
在南方,冬至是大節,這又是上海淪陷後的第一個節日,按照雲觀瀾的意思,情況越是惡劣,越要振奮士氣。
前一天晚上,吃過晚飯,孟聆笙就和廚娘帶領女人們包起冬至團來。
冬至當天中午,雲公館迎來自八月以來的第一場盛宴。
雲公館所有的桌椅都被拖到一樓客廳里,擺了整整六桌。除了暫住在雲公館的難民們,余玫瑰、衛仲衡等住在租界的聯懋員工也來了。
桌上擺滿了從金陵酒家叫來的美味佳肴,以及一壇壇應節的冬陽酒,一碗碗熱氣騰騰的冬至團。
外面已經飄起今冬的第一場雪,關上門,雲公館裡面還是一個溫暖祥和的小世界。
雲觀瀾舉起酒杯,裡面是以桂花和糯米釀造而成的冬陽酒,這是他中槍以來第一次飲酒。
他站起來的那一瞬間,原本喧譁的屋子寂靜下來,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扭頭仰臉看著他,等他說話。
雲觀瀾清清嗓子,說:「今天是冬至日,古人說,冬至子之半,天心無改移。冬至日是一年之中白天最短黑夜最長的一天,但這也意味著,冬至過後,黑暗日益式微,光明逐日強盛。今天我們有幸聚在這裡,就讓我們一起舉杯,為黑暗的逝去而慶祝,為光明的到來而祈禱。」
大家紛紛舉杯飲盡杯中的冬陽酒。
雲觀瀾繼續道:「今天這頓飯,是慶祝宴,也是散夥飯。在這裡我要宣布一件事情:上海聯懋電影製品廠自今日起解散。」
這話一出,引起了一陣喧譁,老陳急得臉紅脖子粗的:「雲老闆,為什麼呀?」
雲觀瀾提高了聲音:「大家聽我解釋。前天,日本人讓我去華懋飯店參加所謂的茶話會,通知我以後聯懋電影若想在日占區上映,必須先交由他們審核,而負責審核的人是聯懋的宿敵,九州的陳老闆。陳老闆既已做了漢奸,恐怕光復之前,聯懋在上海舉步維艱。雲某不想做順民,更不想做漢奸,所以我已決定,要把聯懋電影向香港轉移。」
老陳一拳捶在桌子上:「陳光禮這個狗雜種!」
雲觀瀾繼續道:「諸位請放心,你們都是我雲觀瀾的親人,無論以後聯懋在哪裡,你們都永遠是聯懋的員工。在安頓好你們之前,我是不會離開上海的,吃過這頓飯後,請大家認真思考以後何去何從,然後來找我和孟律師登記。想留在上海的,我會預支一年薪水給你們;想離開的,我會儘量幫你們搞車票船票;當然,如果你們願意和我一起去香港,那最好不過。」
孫霖一直一語不發,等到雲觀瀾話音落下,他才站起來,舉杯道:「我代表在場所有的聯懋人敬雲先生一杯。」
客廳里所有人都站起來,舉起了酒杯。
孟聆笙替雲觀瀾斟滿酒,雲觀瀾舉起酒杯:「希望來日我們還可以在此重聚。天心無改移,人心無改移。」
眾人齊聲應道:「天心無改移,人心無改移。」
從淞滬會戰打起來到今天,已經整整四個月時間,在這期間,經歷了華界淪陷,日本強占蘇州河以北公共租界以及南京的陷落,大部分人都已經對自己的未來做好了打算。
午飯結束後,就陸續有人走到書房來找雲觀瀾和孟聆笙,告訴他們自己的打算。
一天下來,到晚上睡覺前,名單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
雲觀瀾和孟聆笙在檯燈下看名單。
少數人打算留在上海,都是些拖家帶口或者年事已高的,他們在上海生活了半輩子,或是仍對上海有信心,或是對到其他地方重新開始缺乏勇氣,最後還是決定留滬。
還有約一半人願意跟聯懋轉移去香港,都是些技術工少壯派,譬如導演孫霖、攝像師老陳、編劇衛仲衡、演員余玫瑰……雲公館除夕宴上的人,幾乎都在。
剩下的人,打算離開上海去內地,武漢、長沙、昆明、重慶……大多是這些城市。
雲觀瀾和孟聆笙商量:「留在上海的人,在華界的家基本都已經沒了,租界到底比日占區要安全,可是現在租界大量湧進難民,房租飛漲,就算預支他們一年工資,恐怕也很難應對。反正我們要去香港了,不如,讓這些留下來的人住在雲公館裡,用看房子的名義,這樣他們能省一筆房租,雲公館也有人照看。」
孟聆笙點點頭:「都聽你的。」
至於去香港的這批人,孟聆笙提議:「雖然上海的仗已經打完了,但現在整個中國都是戰區,大家一起走恐怕不穩妥,還是分批走為好。」
雲觀瀾也贊同:「對,先讓員工們分批走,我倆最後,況且,我還要幫去內地的人搞車票船票呢。」
孟聆笙在他的眼皮上親了一下:「有你這樣的好老闆,聯懋人真幸運。」
雲觀瀾淡淡一笑:「有這樣一批員工,我也很幸運。」
孟聆笙又翻一遍名單,疑惑地道:「怎麼沒有紀晗璋的名字?他是什麼打算,跟姐夫一起去香港,還是繼續留在上海教書?」
雲觀瀾搖頭:「我不知道,孫霖也不知道,下午我問他,他說紀晗璋自從姐姐去世後一句話也沒說過,也不搭理他。」
孟聆笙有些憂心:「我有點擔心他,晗瑜和他是雙生子,兩個人父母早逝,從小相依為命。不要看他已經是個大人了,但其實幼稚得很,人又偏激。你不知道吧,那年四海大劇院的爆炸案,他也參與了。」
她這是第一次向雲觀瀾提起這件事,雲觀瀾也吃了一驚:「原來是他。」
他沉吟片刻:「我看你和他關係不錯,你抽空開導開導他吧。」
他的「關係不錯」,說的大約是孫霖和紀晗瑜婚禮上的那一幕。孟聆笙伸手捏他的嘴:「我聽著,這話怎麼有點酸?」
雲觀瀾瓮聲瓮氣地道:「哪裡酸?甜得很呢。」
他說的是紀晗璋放在孟聆笙手裡的那一把糖果,孟聆笙心裡瞬間柔情似水:「你放心,除了你給的糖,別人給的我都不會吃。」
第二天,雲觀瀾就開始著手安排這一屋子聯懋人撤離。
國運飄搖之際,家書抵萬金,車票船票更是一票難求,雲觀瀾動用了自己所有的關係去搞票子,折騰了大半個月,終於陸陸續續把人都送上了火車、輪船。
曾經擠得滿滿當當的雲公館,如今只剩下了雲觀瀾、孟聆笙和孫霖、紀晗璋郎舅兩個,以及幾個打算留在上海的聯懋員工。
仗打起來後,聖約翰大學也停了課,現在仗打完了,學校也遷去了南京路,紀晗璋恢復了教職,每天早出晚歸地去上班,孟聆笙一直想找他談談,但總抓不住他人。
這天晚上,孟聆笙半夜口渴,走出臥室找水喝,站在二樓欄杆旁,突然看到樓下有人影一閃,她揚聲問:「紀晗璋,是你嗎?」
那個身影定在原地,她走下樓來,撳亮了客廳的燈。
果然是紀晗璋,正抿著嘴眼神倔強地看著她。
孟聆笙最受不了被人這樣看著,年幼的孤狼一樣,靠耍狠掩飾脆弱。
她指一指沙發:「坐。」
紀晗璋今年才二十一歲,和她事務所的小陳、小靜年齡相仿,在她眼裡,都是弟弟妹妹。
孟聆笙溫聲問他:「最近學校里怎麼樣?說起來,你現在可以叫我一聲學姐了。」
聖約翰大學搬去南京路後,和東吳大學等學校暫時合併成了一所,而東吳大學正是孟聆笙的母校。
紀晗璋聽不得「姐」這個字,瞬間紅了眼眶,把頭扭向一邊。
「我知道,你姐姐不在了,你很難過,我完全可以理解。就在一年前,我父親也去世了,從小我和他關係最好,雖然中間有整整十一年沒能見面,但我一直很思念他,只是沒有想到,竟然連他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紀晗璋的眼圈更紅了:「我也沒見到我姐最後一面。」
學校被炸,磚瓦與人一起化作齏粉,逝者已矣,生者還要繼續逃命,他甚至沒法給她收屍。
孟聆笙繼續道:「我小時候,闖下一個彌天大禍,不得已逃離家鄉,和家人斷絕關係,並且發誓,今生今世孤獨終老。我一直以為,我父親以我為恥,直到看到他留給我的遺書,看到他在裡面寫『雲生可托,汝乘雲去罷』。才知道,他到死,都希望我能幸福。」
她把手放在紀晗璋的手背上,輕聲道:「我想,你姐姐也一定希望你能幸福。」
紀晗璋反覆咀嚼著那句「雲生可托」,許久,他抬起頭來,對孟聆笙微笑道:「雲先生確實是個值得託付的人,聆笙姐,我祝你們幸福。」
孟聆笙站起來:「夜深了,我要回去睡覺了,你也去睡吧,明天見。」
紀晗璋乖順地點點頭。
孟聆笙走上樓去,樓梯走到一半,紀晗璋突然又喊她的名字。
孟聆笙轉過頭來看他,他從褲兜里掏出個什麼東西,手掌舒展開,手心裡放著一顆糖:「今天辦公室里有老師結婚,給的喜糖,送給你吃。」
孟聆笙笑著擺擺手:「你自己吃吧,我吃糖很挑的。」
後來,孟聆笙曾無數次地悔恨,為什麼當初沒有接過那顆糖,為什麼當時沒有問他半夜不睡在幹什麼,為什麼忽略了他一身的寒氣和冰冷的手,雲公館裡有取暖設備,他如果一直待在雲公館裡,手不應該那麼冰涼的。
就在兩天後的一個上午,一隊日本兵列隊通過法租界,意圖向租界當局施壓,一名年輕人身綁炸藥手握手榴彈衝進隊伍中,引爆手榴彈,當場炸死數名日本兵,而年輕人本人,也被身上的炸藥炸成了齏粉。
這個年輕人,就是紀晗璋。
孟聆笙一個上午都在事務所辦公,中午出門吃飯,正碰到吳媽買菜回來。吳媽神秘兮兮地對她說:「孟律師,出大事啦,上午有個年輕人把日本兵炸了,自己也死了。」
孟聆笙心裡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她忙招手叫黃包車,回家的路上心狂跳不已,像是要從喉嚨口躥出去。
回到家,雲觀瀾不在,孫霖也不在,其他人也都出去了,整個雲公館都空蕩蕩的,孟聆笙迭聲高喊著紀晗璋的名字,樓上樓下都找遍了,卻始終找不到他的蹤跡。
她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雲公館的門終於被推開,有人走了進來,孟聆笙喊著紀晗璋的名字跳起來,然而看到來人是誰,臉色瞬間灰敗下去。
不是紀晗璋,是雲觀瀾和孫霖。
他們的臉色也很差,尤其是孫霖,一臉的哀絕。
孟聆笙明白了,她輕聲問雲觀瀾:「是他?」
雲觀瀾點點頭。
他們翻遍了整個雲公館,最後,在地下室找到了東西:炸藥包以及手榴彈。
紀晗璋是學化學的,現在又在大學任教,他有理論知識,又日常出入實驗室,搞到原料做這些東西不是什麼天大的難題。或許他早就已經下定決心為姐姐報仇。
想起那天晚上的那顆糖果,孟聆笙手腳冰冷,心中充滿自責:「怪我,如果那天晚上,我不是說什麼姐姐希望他幸福的屁話,而是注意到他心裡的恨,我就應該勸他去參軍,哪怕上了戰場,也總還有活下來的機會……」
雲觀瀾無言地抱著她,摩挲著她的後背,半天才開口:「這些東西我們要藏起來,不能被其他人知道。後面的事情……聽天由命吧,我這就打電話給輪船公司經理,讓他儘快給我們搞幾張船票。剩下的人也不能再待在雲公館了,得另找地方住。老孫,你出去打聽一下法租界哪裡有房子出租,我們代付一年租金。」
他握著孟聆笙的手腕,溫柔地對她說:「我們隨時有可能離開上海,你還有什麼未了的事也快去安排吧。」
孟聆笙打了個寒噤:「對,事務所那邊我還有事要交代小陳、小靜,我現在就回去一趟,我們分頭行動吧。」
雲觀瀾上樓打電話,孫霖出門找房子,孟聆笙叫了黃包車回事務所。
回到事務所,小陳、小靜正準備下班。
孟聆笙叫住他們:「你們等一下,我們開一個會。」
頓了一頓,她接著說:「這或許,是孟氏事務所最後一個會了。」
她告訴小陳、小靜,自己可能會提前離開上海,時間未定,從明天起孟氏事務所暫停營業,復業未期。她感謝了他們這兩年來對自己的幫助,發給他們半年薪水做遣散費,並且為他們一人寫了一封推薦書,讓他們以後好找工作。
小陳和小靜畢業後就一直跟隨她,沒想到分別來得這麼突然,小靜眼淚直掉,小陳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孟聆笙擁抱了他們,最後望一眼孟氏事務所的招牌,這是她的心血所在,她原本想在此大展宏圖積累資本,以圖未來進入司法部門,做法律的糾正者和制定者……怎料一場侵略戰爭,瞬間讓一切努力都化為烏有。
孟聆笙最後親吻一下冰冷的銅鎖,然後大步流星地離開事務所,返回雲公館。
回到雲公館,一進門她就聽到一陣嗚咽聲。
一瞬間,孟聆笙覺得心驚膽戰,她看著客廳里哭泣的眾人,都是留守上海的聯懋員工,然而沒有雲觀瀾,也沒有孫霖。
她問他們:「雲先生呢,老孫呢?」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縹緲。
回答她的聲音卻更加縹緲:「他們被抓走了……就在剛剛,被日本人抓走了。」
她腿一軟,跌坐在沙發上,只覺得耳畔嗡嗡作響,胸口也悶得喘不過氣來。
半天,她才喘勻一口氣,強行鎮定下來:「這裡是法租界,日本人怎麼能越界執法?有沒有向租界巡捕房報警?」
一個女人怯生生地回答:「報了,日本人一來,我們看不對勁,就打電話給租界巡捕房了,可是巡捕房不肯出警。」
孟聆笙問:「他們用什麼藉口抓的人?」
「說是懷疑他們是上午爆炸案的幕後主使。」
果然,雲觀瀾的擔心是對的,她繼續問:「來的只有日本人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還有我。」
孟聆笙扭過頭去,鄭無忌著一身白西裝站在門口,正好整以暇地俯視著她。
孟聆笙倒吸一口涼氣,她扶著沙發站起來,轉身對客廳里的其他人說:「你們全都上樓去,我沒發話,不許下來。」
客廳里只剩下孟聆笙和鄭無忌兩個人。
鄭無忌徑直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客人上門連杯水都沒有,你需要學習一下待客之道。」
孟聆笙冷眼看著他:「我們是堂堂正正的中國人,從不認強盜和漢奸做客人。」
鄭無忌「嘖」一聲:「話說得倒是漂亮。可惜,我做沒做漢奸無關緊要,你的未婚夫倒是馬上要做鬼了。」
「是你向日本人告密的?」
鄭無忌沒有否認:「我一直在盯著你們,看到你們收留了一屋子垃圾,你們這裡每個垃圾我都登記在冊,包括那個造炸彈的紀晗璋。所以,今天上午爆炸一發生,當我發現那個人是紀晗璋,我就知道,機會來了。」
他撣一撣衣襟上的塵土:「不過敝人也是職責所在,畢竟我現在,是特別市政府的公職人員。」
孟聆笙終於忍不住,「呸」地唾他一口:「什麼特別市政府的公職人員,就是日本人的走狗!鄭無忌,你侮辱了你家的門楣,你鄭家世代從政,出過抗英的志士,出過銷煙的英雄,從沒出過像你這樣的漢奸,鄭家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孽子!」
鄭無忌側過臉去,抬起手來輕輕揩掉臉上的唾沫。
然後他伸出手來,狠狠捏住孟聆笙的下巴,把她逼到牆角,惡狠狠地說:「都是你和雲觀瀾逼我的!」
他把孟聆笙推到沙發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聽著,我來找你,是為給雲觀瀾一條生路,如果你再罵一個字,我保證,雲觀瀾不得好死。」
孟聆笙恨恨地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鄭無忌滿意地說:「站起來,跟我走。」
他的車就等在外面,他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孟聆笙卻自己拉開後排的車門,坐到了後面。
剛剛坐下,她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事情,跳下車,飛奔上樓。
她飛快地跑到二樓臥室,從窗欞上摘下那串花錢兒風鈴,扯下銅鈴,把那串花錢兒戴到脖子上,塞進領子裡,這才又走下樓。而鄭無忌就倚在車門上,悠閒又勝券在握地等她投入自己的羅網。
車子駛離法租界,朝著日占區的方向駛去。
鄭無忌熟練地打著方向盤:「這條路熟悉吧,跑過很多次吧,過去是為林阿蠻,這次,是為雲觀瀾,你和這裡還真是有緣。」
他們來的地方,正是五年前關押林阿蠻的看守所。
鄭無忌把車直接開進去,停在院子裡,開門下車:「原本是應該送到別的地方的,我特地為你選了這兒,連牢房都是之前林阿蠻的那間,你喜歡嗎?」
孟聆笙抬手想要抽他一個耳光,卻被他攥住手腕:「人在我手上捏著,我勸你,也對我手下留情些吧。」
他朝牢房走去,孟聆笙跟在他後面走進牢房。
越往裡走,孟聆笙越覺得氣虛膽怯,她手心裡滿是冷汗,嗓子也幹得想嘔。這條路她太熟悉了,曾經她無數次走在這條路上去見林阿蠻,林阿蠻就是死在這間牢房裡……
終於到了。
孟聆笙想要走過去,卻被鄭無忌抓住手臂,她只能遠遠地看著。
隔著鐵柵欄,牢房裡的稻草堆上躺著一個人,金色的餘暉從高而小的窗戶里照射進來,照在那人身上,白色襯衣染血,觸目驚心,那人就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孟聆笙想叫他,卻發不出聲音。
鄭無忌握著她的手臂,湊到她耳邊輕聲說:「放心,他沒死,只是昏過去了而已。」
孟聆笙終於發出聲音來,她的嗓音沙啞乾澀:「你們濫用私刑。」
鄭無忌嗤笑一聲:「孟律師,這裡,現在是日本人的地盤,你和日本人講法律?我早告訴過你,你的法律誰都救不了,過去救不了林阿蠻,現在也救不了雲觀瀾。」
他粗暴地扯著孟聆笙走出牢房。
深冬,看守所院子裡的樹也已經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西風呼嘯,孟聆笙站在樹下,想起躺在牢房裡的雲觀瀾,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
鄭無忌指著他們頭頂的這棵樹:「你記得吧,五年前,就是在這棵樹下——信弟走後七年,我第一次見你,就是在這棵樹下。」
「我看著你走過來,身邊跟著一個男人,你的身上披著他的外套,和他邊走邊笑,從那時候起,我就發誓,我非叫他倒霉不可。
「信弟在黃土下已經變成了一具白骨,而你,憑什麼還能笑得那麼開心?你曾經發過誓,會一輩子做他的未亡人,永遠不再和別的男人有牽扯,你發過誓的。」
孟聆笙打斷他的話:「你到底想要什麼?」
鄭無忌笑了:「我要的很簡單。」
「我要你,遵守十一年前的承諾,做信弟的未亡人。
「我要你,登報解除和雲觀瀾的婚約。
「我要你,登報自唾,退出律師界,正式嫁給我死去的弟弟鄭信。」
他每說一句,孟聆笙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她許久沒有說話。
鄭無忌嗤笑道:「還心存僥倖?你以為你還有別的辦法?你們給租界巡捕房打過電話吧?他們管了嗎?哦對了,你們還認識法租界公議局的埃德蒙先生,不過很可惜,他頂多給聯懋那堆垃圾開一開綠燈,可他不會為了一個中國人和日本人起衝突。你以為,我們去抓人前,沒有和法租界公議局打過招呼嗎?」
「或許你還在想,雲觀瀾在美國長大,有美國國籍。但是我要告訴你,就在前不久,美國人停在南京附近的江面上的一艘船被日本飛機炸沉了,你看美國人有反應嗎?雲觀瀾就算是美國人,也不過是一個三等公民,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他低下頭,在孟聆笙的耳邊輕聲說:「現在能救他的只有我,我既然能說他跟爆炸有關,也可以調查出來他跟這件事情無關,全看你怎麼表現。」
他站直身子,望著牢房的方向:「日本人現在對抗日分子最敏感,每天牢里都有冤死的人哪……」
孟聆笙開口:「好,我答應你。」
鄭無忌滿意地笑了:「很好,口說無憑,我們這就回家,簽字畫押。」
孟聆笙第一次踏進鄭無忌在上海的家。
作為日偽政府的要員,他的家是原公共租界臨蘇州河的一幢小別墅。
他帶著孟聆笙上樓,推開一扇門。
一進門,孟聆笙瞬間汗毛倒豎。
正對門放著一張小小的桌子,上面擺著一張鄭信的相框,相框前放著三個香爐,煙霧裊裊,整個屋子裡瀰漫著一股煙燻火燎的氣息。
鄭無忌冷冷看她一眼,把她強拉進來:「弟妹,我勸你早點習慣吧,這以後也是你的家呢。」
「砰」的一聲巨響,門被關上了。
鄭無忌讓她在客廳里站著,自己走了出去,過了不久,他又拿著幾張紙和一支筆走回來。
他指一下祭桌前的空地:「跪下。」
孟聆笙一語不發地跪了下來。
跪下來後,她的視線正與照片裡的少年齊平,少年溫柔而靦腆地望著她,那雙眼睛柔情似水。
鄭無忌把紙和筆放到祭桌上:「我說你寫。」
孟聆笙拿起筆。
「諸親友台鑒:數月前聆笙與雲君觀瀾之訂婚儀式,蒙諸親友大駕光臨,聆笙感恩於心。然亂世男女離合本屬尋常,今登報申明,聆笙與雲先生即日起脫離關係,此後婚姻嫁娶各聽自由互不干涉,諸親友處恕不一一函告,謹此啟事。」鄭無忌的聲音冷硬,仿佛帶著惡毒的倒刺,像一記鋼鞭,照著她兜頭劈臉打下。
告滬上諸公書:
本人孟聆笙,原為滬上律師,自今日起自願脫離律師行業,終生不復履。聆笙覥為律師五年有餘,曾自以為仗義執言替天行道,自我標榜女性先鋒。回首往事,目今看來,無非毀人婚姻亂人綱常,皆是跳樑小丑所為。好在為時未晚,特此懸崖勒馬。聆笙退出律師界後,將嫁與已故鄭氏君信為妾婦。數年前聆笙曾與鄭信君有婚姻之約,今蒙鄭家不棄,願重新接納,聆笙銘感五內。
力透紙背,劃爛了稿紙,孟聆笙咬破了嘴唇,血和著淚滴下來,落在白紙上。
鄭無忌抽走稿紙,瀏覽一遍。他捏著孟聆笙的下巴抬起她的臉,拇指輕拭她臉上的淚痕:「不要當著信弟的面哭,他會心碎的。」
雲觀瀾從昏迷中醒來時,外面已經是紅日高懸。
他掙扎著坐起來,牽動了身上的傷口,疼得他發出一陣輕嘶聲。
昨天下午,他剛剛給輪船公司的經理打完電話,一下樓就看見了站在客廳里的鄭無忌和日本兵,然後他們就被強行帶到了這裡,不由分說對他施以酷刑,再醒來,就是在這間牢房裡。
他環顧四周,認出來這是當年關押林阿蠻的那間牢房,牢房牆上有一塊年久的磚塊脫落了,形狀特殊,每次來他總忍不住盯著看。
他怎麼會在這兒?
正在疑惑,突然聽到腳步聲,他直起身來。
一個熟悉的白色身影朝牢房信步走來,牢頭為他打開牢門,他走進來,手在鼻子前輕輕揮了揮:「塵土和血的味道,真是難聞。」
是鄭無忌。
雲觀瀾防備地看著他,鄭無忌笑了:「雲老闆,我早告訴過你,斬草不除根,禍患無窮盡。」
雲觀瀾往牆上一靠,閉上眼睛:「那又怎樣,草終究是草,永遠都只能匍匐在地上,不會有花的明媚,也不會有樹的傲然。」
鄭無忌拍手:「說得好,可惜,草雖賤,卻生生不息,樹雖傲然卻馬上要被伐倒,至於花,也將被做成標本,掛在牆上,永失明媚。」
雲觀瀾驟然睜開眼睛:「你對聆笙做了什麼?」
鄭無忌驚訝地道:「難道你還不知道?沒看今天的報紙嗎?」
他又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看我,怎麼忘了囚犯是沒有報紙可看的呢,這一點實在不人道,回頭我會向看守所建議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報紙:「喏,今天的報紙。」
雲觀瀾打開報紙,翻到某一頁,臉色勃然一變。
他看到了那則解除婚約的啟事。
片刻後,他平靜下來,把報紙往地上一扔,嗤笑道:「我和聆笙之間的愛情,又不會因為這一紙聲明而作廢。」
鄭無忌彎腰去撿報紙,又一張四方報紙從他的口袋裡掉出來,他一挑眉:「瞧,我怎麼給忘了,這裡還有一張呢,你要不要繼續瞧瞧?」
雲觀瀾疑惑地撿起那張報紙,然後展開。
鄭無忌在小小的牢房裡來回踱著步,高聲慢調地背誦著啟事的內容:「自今日起自願脫離律師行業,終生不復履……」
「毀人婚姻亂人綱常,皆是跳樑小丑所為……
「為時未晚,懸崖勒馬……
「將嫁與已故鄭氏君信為妾婦……」
雲觀瀾握著報紙的雙手青筋暴起,他把報紙撕得粉碎,掙扎著站起來,蔑視地看著鄭無忌:「說到底,你還是個懦夫。」
「將嫁與已故鄭氏君信為妾婦,已故鄭氏君信,真是可笑,我以為你至少會赤裸裸地掠奪,沒想到,你還是打著死去的弟弟的旗號。
「無論十一年前還是十一年後,你都是一個躲在亡靈後面的懦夫。」
鄭無忌一拳揮過去,重重打在雲觀瀾胸前的傷口上:「對,我是懦夫,但就是我這個懦夫,掌控著你們兩個人的生死。」
他收回手,嘴角上揚:「對了,我答應我弟妹,饒你不死。可是這件事情總要有個人頂缸,孫霖是紀晗璋的姐夫,那就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