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阿笙啊,你要開心啊。


  1995年,小蔣笙牽著媽媽的手,回頭看了眼他出生的地方。思兔閱讀

  他抬起頭,睜著一雙大眼睛,像只小鹿一樣,眼巴巴地望著媽媽。

  「媽媽,我們還會回來嗎?我不能離開太久哦,我還要照顧小當歸和小枸杞呢。」他養的當然不是真正的中藥,那是他爺爺奶奶給他的小花,當歸枸杞,都是他給那些小花都取的名字,在小蔣笙的心裡,那些都是他的小夥伴。

  「這裡是小花生出生的地方呀,等你長大了就可以回來啦,所以小花生要乖乖吃飯,早點長大哦。小藍小紅你也不用擔心,媽媽都幫你交給隔壁阿姨照顧啦,你放心吧。」

  「哼,壞媽媽,一天到晚只知道哄小孩。」從車裡蹦下來一個穿著皮衣皮褲的小女孩,她的眉眼和小蔣笙有幾分相似,此刻她嘟起了一張小嘴,一臉不悅。「爺爺奶奶早就說了,以後我們就要住在北京了。」

  小蔣笙一聽說以後都要住在北京,他以後都看不到當歸枸杞了,「哇」地一聲就哭了,任憑媽媽怎麼哄都哄不住。

  蔣媽媽生氣了,將小蔣笙遞給那個惹哭她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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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箬,你惹哭的,歸你哄。」說完就氣沖沖地上車了。

  小蔣箬撇撇嘴,不情不願地走到小蔣笙的身邊,惡狠狠地說道:「男孩子家家的,哭什麼哭。」

  話雖這樣說,她的眼神還是很心疼的,她走到小蔣笙身邊,在兜里掏了掏。

  「阿笙,姐姐給你變個魔法好不好。」

  一聽有魔法,小蔣笙停止了嚎啕大哭,睜著一雙盛滿了眼淚,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的姐姐。

  「你要答應姐姐不哭哦。」

  小蔣笙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魔法吸引過去了,點點頭,只是忍不住還會抽泣兩下。

  蔣箬將手在兜里掏了掏,然後伸出了一個粉拳頭。

  「阿笙猜一猜,姐姐手裡有什麼啊。」

  小蔣笙搖搖頭,他猜不出來。

  小蔣箬邪邪一笑,反手攤開手掌,她的掌心裡,安安穩穩地躺著一顆白色糖紙包裝著的大白兔奶糖。

  小蔣笙立馬破涕為笑「大白兔!」他一把抓過大白兔,很快就忘了姐姐剛才還惹哭了自己的事,牽著姐姐的手,一步一跳地往車裡走,一邊走還一邊向著車裡的媽媽招手。

  「媽媽,姐姐,糖。」

  蔣媽媽笑容溫婉,他將小蔣笙抱上腿,讓小蔣箬坐在她的身邊。

  抱著自己的一雙兒女,她回頭看了看這個生活了十幾年的小區,回頭對坐在后座的兩位老人說道:「爸媽,長沙的房子我們還是別賣了吧,以後孩子長大了,也是個念想。」

  兩位老人笑著點點頭,看著那個吃糖吃得正開心的小男孩,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我們小花生這麼喜歡這裡呀,那就給小花生留著吧。」

  小花生聽完,更開心了。

  「謝謝爺爺奶奶。」

  坐在他旁邊的蔣箬不滿地瞥了小蔣笙一眼,小聲嘀咕了一句:「小孩子,真好哄!」

  2004年蔣笙背著書包,奔跑在北京老胡同巷子裡,他的速度太快,險些撞到了隔壁大爺的煎餅果子小推車。

  大爺「哎喲」了一聲,嚷嚷了一句:「小崽子,你可當著兒心啊。」

  蔣笙忙回頭道了一聲歉,說完又撒開腿跑開,他一路跑進了胡同里的一家飄著藥香的藥店裡,他取下背包,隨手扔在櫃檯上。掀開門帘就朝內房沖。

  院子裡,蔣爸爸正扶著眼鏡在鑽研醫書,看到他火急火燎地衝進來,十分不滿。

  「給我好好走路,你這樣衝撞了病人怎麼辦!」

  在父親面前,蔣笙還是不敢太過放肆的,他收起步子,學著父親的樣子,一步步地慢慢踱步。看著父親繼續看醫術鑽研,沒有再關注自己,他又撒歡跑了起來,推開一間房門,一眼就看到了窗台前正在趴著練字,已經出落成一個亭亭少女的蔣箬。

  小時候的蔣箬就是一個混世魔王,上樹摸鳥,下河摸魚,打架,惡作劇,三天兩頭就有人找上門來投訴,那時候大家都說蔣箬以後會變成一個混世女魔王,可是不知道是從哪一年開始。小蔣箬就突然變得安靜了,不僅不再搗亂,甚至開始接受父母的安排,看那些枯燥的醫術,學無聊的毛筆字。

  蔣笙奪過她手裡的毛筆,「哎呀,姐姐你一天到晚練這些幹什麼!以後還能靠這個吃飯不成。」

  蔣箬看著紙上劃出來的那一條長長的墨跡,嘆息道:「哎呀,可惜了,我這幾個字還練得挺好的。」

  說著,她就要拿起蔣笙放在一邊的毛筆,繼續練字。

  蔣笙趕緊打斷她,他興奮地抓著姐姐的肩,說道:「姐姐,我知道我以後要做什麼了。」

  「嗯?」

  「我要做配音演員。」

  「就你?配音演員?」蔣箬聽到沒忍住笑出了聲,蔣笙正在變聲期,這一口鴨公嗓實在是讓人不忍聽。

  「哎呀,你別笑。」蔣笙不服氣了,坐在書桌旁的木椅上,以前他坐在這裡腿都還能晃動,如今身高長了,腿長了,他再也晃不起來了。「我是說的認真的呢,學校的朗誦比賽,我還拿了第一名呢,老師都誇我普通話發音標準,以後是做主持人的材料。不過我不想做主持人,那太冷冰冰了,還是配音演員更適合我,你想想那多有趣啊,我一個人,就能演一齣戲。」

  來北京之後,小蔣笙最喜歡看的就是皮影戲,當他知道皮影戲裡的孫悟空和觀音娘娘都是同一個人配的時候,就像是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每天都要纏著胡同巷子裡,演皮影戲的大叔教他一段。

  家裡人一直都以為這只是蔣笙的一個愛好而已,孩子嘛,不就是圖個新鮮。只有蔣箬知道,蔣笙對配音,不只是熱愛那麼簡單。

  「阿笙啊,你想好了嗎?」蔣箬扔掉那張被劃花了的宣紙,蘸墨繼續練字。她的長髮遮住了半張臉,蔣笙看不到他的神情,當然,剛得到老師的肯定無比興奮的他,此刻也沒心思關注姐姐在想什麼。

  「姐姐,我想好了!」

  「那家裡的店子怎麼辦?」

  「哎呀,爸爸媽媽都還年輕,他們開著唄。再說了現在大家都是打針吃西藥,有幾個人還來看中醫啊。等我以後配音賺錢了,我就給咱爸咱媽還有你,買個大房子,這中醫館我們就把他關了,我早就煩了聞這藥味了。」

  蔣箬聞言抬頭,看著一臉朝氣的蔣笙,暗暗地嘆了口氣。

  蔣笙覺得今天的蔣箬怪怪的,他看著一臉心事重重的蔣箬,問道:「姐姐,怎麼了?你捨不得嗎?你不是也不喜歡當醫生嗎?當中醫多累啊,你看爺爺和爸爸遇到過的那些病人,明明我們殫精竭慮地幫他們治好了病,背地裡還嫌我們收費貴,療程長,說西醫那兒打一針就好了的小病,中醫要調養吃藥大半個月,划不來。」

  「好啦。」蔣箬制止了他,這話要是被他們的爸爸聽到,蔣笙免不了又要挨一頓打了。「不管你做什麼決定,姐姐都會支持你。」

  家裡人都希望蔣笙能子承父業,家裡三代學醫,他們都不希望到蔣笙這一輩斷了。蔣笙抗議過,換來的只有父親的一陣毒打。後來他也只敢和姐姐分享自己的夢想了。

  得到姐姐的肯定,蔣笙就獲得了披荊斬棘的勇氣,他又興沖沖地衝出了門,去找隔壁唱皮影戲的大爺去切磋了。

  蔣箬看著他蹦蹦跳跳跑出去的背影,放下毛筆,抽出抽屜,裡面有一張報名表,表上花字寫著的「超級女聲」四個字尤為醒目。

  蔣箬心一橫,閉眼,將那報名表撕得粉碎。

  她將已經變成了一堆碎紙的報名表丟進紙簍里,推門走出去,站在父親面前,定定地說道:「爸爸,我想學中醫。」

  父親推了推眼鏡,一臉詫異地看著蔣箬,看著她神情認真,也不像是開玩笑的,這才放下書,問道:「你是女孩子,爸爸只希望你以後能嫁個好人家,學醫這事太累,有你弟弟來就行了。」

  「爸爸,弟弟他不喜歡學醫,您就別逼他了,教我吧,我是真的喜歡做醫生。」

  想起蔣笙那浮躁不定的性子,蔣爸爸終究是嘆了口氣,他看著自己的女兒,這些年來,這個女兒倒是越發地沉穩了,的確是個學醫的好苗子。

  「阿箬,你想好了嗎?學醫可不是什麼輕鬆的活,很苦,很累,最重要的是還不一定會被人理解。」

  蔣箬鄭重地點了一下頭:「爸爸,我要做醫生,以你和爺爺為榜樣,救死扶傷,撐起我們的醫館。」

  同年,家裡收到了蔣箬以優異的成績,被中醫藥大學錄取的消息。

  姐姐喜歡唱歌,蔣笙一直都是知道的,看到蔣箬被中醫藥大學錄取了。他氣不打一處來,也顧不上害怕父親的威嚴,直接衝到了父親的房間裡,將錄取通知書拍在他們的桌子上。

  「你們為什麼要逼姐姐選專業!你們為什麼要將你們的思想強加給我們!」

  「放肆!」蔣爸爸將桌子拍得啪啪作響「你這些年的書讀到哪裡去了?!老師就是這麼教你對待父母的!」

  「那也要看父母值不值得我尊重!」蔣笙火氣上來了,回懟。

  「你……」蔣父聞言,伸手就要去打這個竟然敢忤逆自己的不孝子,蔣箬連忙衝進來,攔住蔣父。

  蔣笙卻梗著脖子,不肯認錯,還將臉伸過去,一副槓到底的樣子。

  「姐姐,你別攔他,讓他打啊,他只要沒打死我,我就要繼續說,我說得沒錯,憑什麼他們當醫生,就要逼著我們也要放棄自己的夢想去當醫生啊!」

  「爸爸你別生氣,我會和阿笙好好說的。」蔣箬趕緊拉住蔣笙。

  蔣父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他罰蔣笙去藥房切藥,要把藥房裡兩麻袋還沒來得及切的藥都切完。

  蔣笙還是不肯道歉,「別說兩麻袋了,就是讓我切三袋,四袋我也沒錯!」

  蔣箬看情況不對,趕緊拉著弟弟出了父親的房間。

  蔣笙也是一個暴脾氣,父親為了罰他讓他切藥,他還真的賭氣衝進了藥房。蔣箬知道他的脾氣,也不攔著,只是在一旁幫他整理好藥草,打打下手。

  「阿笙啊,爸爸沒說錯,專業的確是我自己選的。」

  蔣笙很不服氣,「就算是你自己選的,那也是他們逼的,你從小就喜歡唱歌,唱歌那麼好聽,為什麼不堅持下去。」

  「可是唱歌窮啊,姐姐也要為未來考慮啊,做醫生至少安穩啊,有一技傍身,我這一輩子都不用發愁了。」蔣箬溫柔地勸著。

  「可是醫生就是個受氣包!」蔣笙嘟著嘴,不滿地說道:「我不想看到姐姐你受氣。」

  他的姐姐,是世上最好的姐姐,小時候,他被欺負了,姐姐會幫他出頭打回去。長大了,他想追求自己的夢想,能夠一直無條件支持自己的,也只有姐姐。

  他不想看到這麼好的姐姐被欺負。

  「阿笙,你太偏激了,誰說當醫生就是受氣包了。你看大部分的人病好了,不都是來找爸爸道謝的嘛。而且當醫生多有成就感啊,我們可是和閻王爺搶人呢,還有誰能比醫生更厲害。」

  蔣笙被蔣箬唬住了,他看著蔣箬,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溫柔又堅定。

  「姐姐,你說的都是真的嗎?真的是你自己想去當醫生的?」

  蔣箬伸手,摸了摸蔣笙的頭,滿眼的都是心疼。

  「傻弟弟呀。」

  蔣箬收拾好行囊,還是去中醫藥大學上學了,蔣笙每次路過姐姐的閨房,看到裡面空蕩蕩的,心裡也像是缺了一塊一樣。

  不過好處是父親終於不再逼著他去學醫,去認那些看上去都差不多的藥材了。

  姐姐選擇學醫之後,父親有了接班人,似乎已經放棄了逼他學醫的想法了。

  2005年,蔣箬在中醫藥讀書的第二年,蔣笙窩在被窩裡,給蔣箬打去了一個電話,說他在學校里遇到了一個女生,也對配音感興趣,他感覺遇到了知己。

  蔣箬笑嘻嘻地調侃他:「我們小花生,這是紅鸞星動了。」

  蔣笙抱著被子,耳根子都紅了。「姐姐,你別亂說。倒是姐姐你,在大學有談男朋友嗎?」

  電話那頭傳來翻書的聲音。「我哪裡有時間談戀愛哦,每天背這些藥理知識就快忙死了。唉,你只是不愛學,但是這些藥材藥理啊,你一下就記住了,我要是有你一半聰明,也不至於大半夜還在這裡啃書了。」

  「啊,你還在背書嗎?」蔣笙抬手看了看手錶,已經快到11點了。父母從小讓他們保持良好的作息時間,十點上床,十一點睡覺,是他們雷打不動的傳統了。「不是說上了大學都很輕鬆嗎?怎麼你這麼累啊。」

  「傻弟弟,那是別人家的大學,我們能一樣嗎?別人學不精,最多也就是害了自己,我們要是學習不認真,可是會害到病人的。」

  蔣笙吐吐舌,小聲嘀咕道:「所以當時我才不肯讓你學醫啊,你自己又非要去。」

  「好啦,你呀,就安安心心當你的配音員,我等著看我家小花生大紅大紫,給我買大房子哦。」

  沒想到年少的一句玩笑話,姐姐都還記得。

  蔣笙的耳根子,更紅了。

  蔣箬趁著暑假的時候,打了一份暑假工,有了一個自己的小金庫。

  蔣箬和蔣笙的生日隔得不遠,每年姐弟倆都是在一起過生日的。

  蔣笙對生日不太在乎,只要每年能跟姐姐一起過生日,吃什麼去哪兒都是姐姐決定的。

  這次姐姐卻破天荒的,要去漠河。

  蔣笙聽到姐姐這個決定的時候,嘴巴大的都能塞下一個雞蛋了。他再三和姐姐確認。

  「這大冬天的,去冰天雪地的漠河?姐姐你腦子沒燒壞吧。」

  要不是隔著電話,蔣箬早就一個梆子賞過來了。

  「我想去看冬花,你難道連這個願望都不滿足姐姐嗎?」

  「好咯好咯。」面對霸氣的姐姐,蔣笙都只有認慫的份。「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我陪你。」

  一到黑龍江,看到漫天遍地的飛雪,蔣箬興奮得跟個孩子。

  蔣笙不滿地撇撇嘴。

  搞得跟個沒見過雪的南方人一樣,北京年年下雪也沒見到她這麼興奮過。

  不過蔣笙不敢疏忽,還是亦步亦趨地跟在姐姐身後,生怕她太過興奮,會摔倒。

  蔣笙跟著蔣箬去了漠河最北的地方,見到了極光,也遇到了那一年最大的一場雪。

  姐姐爬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雪,她像個孩子一樣,捧著雪花衝進房子裡來給蔣笙看。

  房間裡有暖氣,雪花一進房間就劃了。

  原諒蔣笙實在是沒什麼浪漫細胞,他不懂雪花有什麼好看的,姐姐放著北京的雪不看,還偏要跑到漠河來看雪,還矯情地取名叫冬花。

  蔣笙被蔣箬纏得不耐煩了,就索性將自己心裡的意見說了,蔣箬聽了,吹掉剛落在自己手上的一片雪花,回道:「北京的雪花不乾淨,黑的,還是這邊的雪好看。」

  「那為什麼叫冬花?」

  「你忘了,有一味藥材,就叫這個名字。」

  「哪裡有藥材是叫這個名字的?」我想了想,反應過來。「你不會說的是忍冬花吧。」

  「是啊,我那時候準備學醫的時候,爸爸就讓我做一朵冬花,要把忍藏起來。」蔣箬抬頭,看著滿天飛雪,思緒飄遠了。「雖然學醫很累,但是姐姐沒有後悔過。也明白了爸爸堅持這行堅持了一輩子的意義。」

  「呵呵。」蔣笙不想再聽下去。「你就是被那個老古董洗腦了,有什麼意義啊,打不還口,罵不還手的意義嗎?」

  「阿笙啊,你還小,以後你就會懂的。」

  2008年,蔣箬從中醫藥大學畢業,開始進入醫院規培,這一年,蔣笙和父親在家裡大吵了一架,離家出走。

  因為父親攔著他,不讓他去電台實習。

  蔣笙只穿了一件單衣,坐了一夜的火車,跑到了千里之外的姐姐所在的醫院。

  本來在休息的蔣箬匆匆趕來接人,和蔣箬一起來的,還有一個男人,那個男人高高大大的,看上去比蔣箬大了好幾歲。

  蔣箬紅著臉介紹——「這是我男朋友,也是一位醫生。」

  蔣箬的脾氣好,他的男朋友脾氣更好,蔣笙就贊助在准姐夫的家裡,讓蔣笙給家裡人報了平安之後,這位準姐夫,還托關係,為蔣笙在當地的電視台,安排了一個配音實習的工作。

  蔣笙心思簡單,誰支持他的夢想,誰就是他的親人。

  蔣笙面試通過了,很順利,買了幾個下酒菜,和准姐夫在在家裡一邊小酌一邊聊天。

  蔣笙說了很多蔣箬小時候的糗事,准姐夫聽得入迷,末了感嘆道。

  「真是沒想到啊,那麼溫柔的阿箬,小時候竟是這麼調皮的。」

  蔣笙很奇怪:「我姐小時候在我們那一塊可有名了,是孩子王呢,這些我姐都沒和你說嗎?」

  准姐夫搖頭,「你姐啊,喜歡什麼事情都藏在心裡。」

  那時候的蔣笙沒想到,准姐夫的這一句話,竟是一語成箴。

  2010年,蔣笙高考結束。

  也不知道蔣箬對父母說了什麼,在蔣笙說高考志願要填播音學院的時候,父母破天荒地沒攔著,一輩子沒有向人低過頭的父親,第一次托關係找到了自己曾經的病人,給蔣笙安排了一個給動畫片配音的工作。

  如果說蔣笙在電視台里的實習只是小打小鬧,真正上台配音那絕對就是真刀實槍地上任了。蔣笙配的雖然只是一個台詞不多的小角色,但是由於是動畫片,每天都要吊著嗓子說話,連續幾天下來,蔣笙的嗓子就熬不住了,蔣媽媽看得心疼,每天都往他的茶里放胖大海。

  蔣笙的配音工作好不容易結束了,因為配音室不允許帶手機,等蔣笙拿到成片走出來的時候,才發現姐姐給她打了好幾個消息。

  一般都是他聯繫姐姐聯繫得多,姐姐很少這樣連續CALL他。

  蔣笙回了一個電話過去,無人接聽。

  真奇怪。

  蔣笙想了想,給准姐夫打了一個電話,沒想到准姐夫的電話竟然關機了。

  直覺告訴蔣笙,出事了。

  直到那天下午,蔣笙才收到消息。

  准姐夫所在的醫院發生了一起醫鬧,准姐夫為了不讓情緒激動的家屬傷到圍觀的病人,以身擋刀,救下了別人,自己卻永遠倒在了醫院的手術台上。

  蔣箬有男朋友的事,在年初蔣把人帶回家之後,家裡人就都知道了,對方也是醫生,人品和醫術都是上乘的,父母都很滿意,就盼著蔣箬規培結束,就給小兩口辦婚禮。

  因為擔心姐姐,蔣笙連夜去到了姐姐所在的城市。

  最後,還是在姐夫的家門口,才找到了抱膝蹲坐著的姐姐。

  蔣笙的心裡看著難受極了,她走到蔣箬的面前,輕輕地喚了一聲。

  「姐姐。」

  蔣箬抬起頭,看到蔣笙,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

  蔣笙無法形容此刻看到的姐姐,臉色蒼白如鬼,笑容悽慘迷離,就像是下一秒,她就會化成塵土,隨風飄散。

  「姐姐,你怎麼在這裡,我們回去好不好?」

  蔣箬站起來,因為蹲太久了,腳都麻了,站起來的那時候都沒辦法站穩,蔣笙眼疾手快地趕緊去扶她。

  蔣笙再勸了一句:「姐姐,我麼你先回去吧,這裡冷。」

  「他在地上更冷啊。」蔣箬抓緊蔣笙的袖子,喃喃地念著。

  走廊里風很大,蔣笙沒有聽清,問了一句:「姐姐你說什麼?」

  蔣箬又露出了那個蒼白又迷離的笑容,裝作沒事人的樣子。

  「沒說啥,哎呀,你看我記性真的越來越差了,我說要來他家收拾點東西的,結果發現我忘了帶鑰匙了。」

  蔣笙從自己的兜里掏出來一把鑰匙。

  這還是當年他在這裡借住的時候,准姐夫給他的,他回家的時候忘了還了,這次過來看到這把鑰匙,就想著要帶過來還給准姐夫的家人。

  蔣笙將房門打開,扶著姐姐進了門。

  本來說要收拾東西的姐姐,一進門卻直奔著沙發而去,躺在沙發上再也不肯起來。

  蔣笙知道,准姐夫在世的時候,姐姐最喜歡的就事就是和他在沙發上看電影,那時候,姐姐也像這樣,喜歡躺在沙發上,頭就枕在姐夫的腿上,好好的沙發,被她一個人占完了,而他就只有坐地毯的份。

  蔣笙想去為姐姐燒點熱水,好歹也要先暖暖身子。打開柜子門,卻看到了兩個酒杯——就是當時他和准姐夫對飲的那兩隻。

  蔣笙眼裡一酸,關上柜子門,拿出兩個一次性杯子來。

  蔣笙端著熱水出來,發現蔣箬還躺在原地,沒有動彈過。

  蔣笙將熱水放在茶几上,像以前一樣坐在地毯上,坐在姐姐身邊。

  「阿笙啊。」蔣箬有氣無力地喚著,聲音就像是從遙遠的天邊飄過來的一樣。

  「姐姐,阿笙在。」

  「你說,爸爸從小教我們要對病人心懷寬容,那誰來寬容我們呢?」

  「姐姐……」蔣笙想勸勸她,卻發現蔣箬似乎已經將自己封閉起來了,完全沒有要聽別人說話的意思。

  蔣笙只能安安靜靜地當個聽眾。

  蔣箬喃喃地說著:「阿笙啊,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千萬不要做醫生。」

  「阿笙啊,姐姐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事,就是支持你去學配音。姐姐讓你買大房子都是逗你的,只要你開心,姐姐就很開心了。」

  「阿笙啊,姐姐好想將爸爸堅持了一輩子的事業撐起來啊,但是姐姐好累啊,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

  「……」

  蔣笙聽得心疼,說道:「姐姐,我們不做醫生了好不好,誰愛做誰做,你不是喜歡唱歌嘛,我們去參加比賽,我看那些超級女聲還沒有你唱得好聽。」

  蔣箬終於抬眼,看了看蔣笙。

  她搖搖頭,伸手,溫柔地撫摸著蔣笙的側臉。

  「阿笙啊,姐姐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要是要堅強哦,阿笙比姐姐厲害,要帶著姐姐的這一份,好好地,開心地活下去。」

  「姐姐。」

  蔣笙心裡一緊,趕緊抓住蔣箬的手。

  「姐姐沒事。」蔣箬的笑容慘白,看得人心疼極了。

  丟下這樣一句,蔣箬就不肯再多說了,抽出自己的手,別過頭去。

  蔣笙看著空蕩蕩的手,悵然若失。

  姐姐的狀態實在是太不對勁了,蔣笙徹夜守著,到了凌晨實在是熬不住了,死死拽著蔣箬的衣袖,這才敢入睡。

  趴在沙發上怎麼睡得好,蔣笙做了一整夜的噩夢。

  蔣笙從噩夢中驚醒,卻發現自己手裡,只攥著一件外套,姐姐什麼時候離開的,他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蔣笙心裡很慌,在房間裡到處找人,沒找到,趕緊打電話,電話關機,也沒有聯繫家裡人。

  一如昨晚,蔣笙的不祥預感一樣,蔣箬真的化成了一陣風,離開後再也沒回來。

  後來,蔣箬的屍體被人從冰冷的湖裡打撈起來。

  蔣笙陪著父母,第三次來到這個城市。

  那一年的風真冷啊,蔣笙甚至都不敢踏進那個冰冷的房間,父親強撐著進去看了蔣箬最後一面,但是也都不敢多看她一眼,蔣媽媽趴在蔣爸爸身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口裡喃喃念著。

  「我後悔啊,這個孩子從小心裡就喜歡藏事,又不肯對我們說,我們就不應該讓她做醫生的。」

  ……

  那一年,蔣笙失去了三個親人。

  死在醫鬧家屬手裡的准姐夫。

  死於抑鬱自殺的姐姐。

  還有那個,單純不諳世事的少年。

  2011年,蔣笙報考了姐姐當年所在的大學,走上了姐姐走過的路,守護著姐姐守護過的家族榮光。

  想當年姐姐撕碎了她的報名表一樣,蔣笙也撕碎了自己之前早就填好了的,要去廣播學院的志願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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