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從前從前,有個人愛你很久


  【因為是平安夜,所以蘇予準時下班了。思兔閱讀

  蘇予接到了陳言則助理的電話,助理聲音溫和:「蘇小姐,很抱歉,陳總剛剛接到電話,臨時有事情,已經趕往機場了。但是餐廳已經預訂好了,蘇小姐,您仍舊可以去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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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掛斷電話後,助理還發了一個餐廳地址。

  過了一會兒,陳言則的電話也打來了,他應該已經在機場了,電話那頭有喧譁的聲音:「阿予,我包下了頂層,晚餐都是你喜歡的菜色。抱歉,我臨時有事情,不能陪你吃晚餐了,演唱會你可以找你的朋友一起去看。」

  蘇予沒有什麼多餘的感覺,輕輕地「嗯」了一聲,看了看時間,問:「你有什麼事情啊?這麼著急?」

  陳言則沉默了一會兒,說:「就是工作上的事情。」

  「哦。」

  掛斷電話之後,蘇予給陳言則的私人助理打了一個電話,笑嘻嘻道:「哇,宋亦學姐回國了是嗎?」

  私人助理明顯一愣,他都還沒來得及跟蘇予打招呼,蘇予就扔出了這麼一個大炸彈。

  私人助理禮貌地笑,小心翼翼道:「宋亦?」

  蘇予說:「怎麼了?宋亦也是我的學姐啊,言則在去見她之前告訴我了。」

  私人助理不知道蘇予說的是真是假,她既不敢得罪蘇予,也不敢違背陳總下的命令,沒反駁也沒承認,什麼話也沒說。

  蘇予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掛斷了電話。

  還真的是,宋亦回來了,而陳言則在今晚拋下她就是去找宋亦,而且還是瞞著她。

  如果不是的話,私人助理早就否認了。

  蘇予鬆了一口氣,霍燃的辦公桌已經空了,不知道他要去跟誰約會,離開得特別早。

  蘇予給林羨餘發了一條簡訊:邀您共度美好夜晚,免費的晚餐加Jay的演唱會VIP門票。

  結果,蘇予還沒到家,就接到了林羨餘的電話。

  蘇予按下了耳朵上的藍牙接聽按鈕:「喂,羨餘?」

  林羨餘:「很氣,我還要出差,享受不了大餐和演唱會了!我臨時要去外地抓老賴。」

  蘇予失笑道:「等你回來的時候,我請你吃海鮮大餐。」

  掛斷電話後,蘇予撥通了蘇晟的電話:「阿晟,今晚……」

  結果,她的話還沒說完,蘇晟就說:「有約了,今晚平安夜,明天我會接著學習的。」

  蘇予:「……」

  她不是為了催他學習啊。

  因為要送蘇晟出國,所以她這段時間不停地催蘇晟學習英語。

  蘇予在通訊錄里看了一圈,發現自己的社交圈子小得可憐,她的手指好幾次停頓在霍燃的名字上,最終還是放棄了。

  今晚霍燃看起來似乎有約。

  最後,雖然只有一個人,但蘇予還是決定去享用晚餐和享受演唱會。

  畢竟是節日,生活還是需要儀式感的。

  因為還要去看演唱會,蘇予就沒穿禮服,只換了一件嫩黃色的寬鬆毛衣,布料柔軟,顏色溫潤,露出了白皙的鎖骨,下搭不規則的百褶短裙,光著筆直纖細的長腿,只穿了駝色及踝靴,走動間,白皙透著粉色的腳踝若隱若現。

  當然,為了保暖,她帶了一件及踝的黑色厚實羽絨服。

  蘇予進餐廳前,把羽絨服留在了車裡,只穿著毛衣和短裙。

  只是沒想到,她在電梯裡遇到了齊若。

  齊若穿著酒紅色的絲絨長裙,搭配同色系的尖頭鞋,站在電梯裡。

  蘇予進去的時候,電梯裡只有她們兩人。

  齊若有很多年沒見到蘇予了,在看到蘇予的一瞬間,她的心臟倏然緊了一下,面上仍舊含著笑,手指卻收攏了再鬆開。

  蘇予想的是,今晚齊若是不是和霍燃一起吃飯?

  齊若和當年一點都不一樣了,她淺淺地勾著嘴角笑道:「蘇予,好久不見。」

  蘇予淡淡地笑,在電梯亮光的照耀下,顯得她的皮膚格外白嫩。她轉眸,眼睛裡仿佛落滿星光,清純乾淨,有女孩的純粹,也有女人的溫柔:「好久不見,齊若。」

  接下來,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

  蘇予要到頂層,齊若在下面一層下了電梯,她走出電梯後,回頭看了一眼樓層。

  聽說頂層被陳姓的富豪包下了,只為了和未婚妻共享晚餐。

  齊若抿唇,拿出手機,發了一條簡訊:阿燃,我見到蘇予了,看起來陳言則真寵她。

  她發完簡訊,也不在乎有沒有回信,臉上重新浮現笑容,侍者為她推開宴會廳的大門,她走入了那個紙醉金迷的名利場。

  陳言則早打過招呼了,即便只有蘇予一人,即便蘇予沒有穿禮服,她依然享受著最高的待遇。

  金髮碧眼的男侍者帶著溫潤的笑容為她上菜,穿著燕尾服的紳士們為她奏樂,小提琴聲、大提琴聲和鋼琴聲此起彼伏。

  旋轉餐廳緩緩動著,往下望去,是流光溢彩的燈海,在移動的視覺交錯下,燈光成了一條條鎦金的河。

  蘇予吃完飯,有侍者紳士地送上了一束剛剛空運來的鮮花。蘇予接了過來,在鮮花里找到了一串鑽石項鍊。

  她笑了笑,眼裡沒有幾分笑意,淺淺地啜了一口紅酒,對自己道:「平安夜快樂。」

  吃完飯就要趕場去聽演唱會,但她已經遲到了,按著自己的座位號坐到了第一排。

  她拿出手機,自拍了一張,卻看到微信跳出一條消息來,來自陸渝州。

  「小公主,跟我們阿燃看演唱會看得怎麼樣啊?開不開心,驚不驚喜,刺不刺激?」

  蘇予發了幾個問號過去。

  「你別裝了,我早就偷看到阿燃電腦上的訂單了,他買了兩張Jay的內場VIP第一排的票,誰不知道你喜歡Jay啊。」

  蘇予腦海里忽然閃過幾個畫面——

  下午霍燃看了她手中的演唱會門票,問她是不是收了快遞。

  霍燃自己去領了快遞,進來的時候手上卻什麼也沒拿。

  她胸腔里心臟的溫度一點點上升。她愣了兩秒,忽然站了起來。

  霍燃原本不想來的,但想到蘇予會和陳言則一起來,他還是來了。

  他對Jay的歌沒有什麼感覺,既不喜歡,也不討厭,因為蘇予喜歡,所以他也聽了九年了。大學四年,畢業後五年,Jay在台上唱的歌,他大多會哼。

  他懶洋洋地靠著椅背,看著台上閃爍的燈光,聽著Jay的聲音,以及現場火熱的尖叫聲,有一種游離其外的冷淡。

  他垂下頭,瞥了一眼手機屏幕。

  齊若發來了簡訊。

  他的眸光暗淡,抿緊薄唇,臉頰的線條微微緊繃,手指攥緊了手機,打算離開。

  身邊有女孩子問道:「你好,你身邊的位置是空的,我能夠坐下來嗎?」

  音樂聲震耳欲聾,她的聲音模糊又遙遠。

  霍燃沒抬頭,下意識地擰眉,有些煩躁。他漆黑的眼裡壓抑著情緒,他直接說:「抱歉,不可以。」說完,他想站起來。

  那個女孩子卻不請自坐,小手還拽住了霍燃的衣擺。

  霍燃慢悠悠地轉頭,愣了一下。

  他對上的是蘇予黑漆漆的瞳仁,舞台上五光十色的燈光籠罩在她的臉上,燈影斑駁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她臉上細小的絨毛,格外嬌嫩。她的睫毛又黑又翹,眼尾下垂,透著天然的無辜,眼睛緩緩地彎了彎,含著笑意。那明鏡一般的眼睛中,映照著他微怔的神情。

  過了一會兒,霍燃揚了揚眉,笑了。

  蘇予是真的想來看演唱會的,接下來,她徹底沉浸在Jay的音樂中。

  霍燃時不時會側眸去看她。

  他看她戴著的粉色皇冠發箍,看她手裡搖擺著的螢光棒,看她柔和的側臉,看她眼裡反射著光,好似落滿星輝,黑得發亮。

  萬人合唱,回聲嘹亮。

  所有人的螢光棒都舉了起來,蘇予舉起了霍燃的手,聲音軟綿綿的:「你也擺動。」

  他看著她認真的樣子笑了,她的手在明黃色的毛衣的襯托下越發瓷白,透著青色的細細脈絡。

  蘇予一邊唱,一邊哭,妝容都哭花了。

  霍燃勾了勾嘴角,笑了。

  最後返場的時候,蘇予跟著大家一起喊Jay的名字,明明聲音很軟,她卻很努力。數萬人都在喊Jay,螢光棒縈繞光芒,天空似有煙花炸開。

  聚光燈重新在台上聚攏。

  蘇予轉頭看向霍燃,下意識地攥緊了霍燃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他聽到了我叫他的聲音,是不是?」

  返場的時候,Jay會讓歌迷點歌。

  攝像頭在VIP專區掃來掃去,最後居然定在了霍燃的身上。蘇予咬著唇,止住了尖叫聲,眼睛發亮地看著霍燃。

  Jay語氣懶散:「聖誕節快樂!這位帥哥看起來是和女朋友一起來的,今天想點一首什麼歌?」

  聚光燈從霍燃的頭上傾瀉下來,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他的眼下落了陰影,眼睛卻格外深邃和明亮。

  平安夜,B城下雪了。

  雪花晶瑩,在萬千燈光下,漫天飛舞,落在了她卷翹的眼睫毛上、白淨的臉上、肩膀上。

  他們倆的側臉,映在了大屏幕上。

  霍燃的聲音也沙啞得似是雪花簌簌落下:「《晴天》。」

  Jay問:「你會唱《晴天》嗎?一起來唱吧。」

  那個話筒就在霍燃的面前。

  故事的小黃花,

  從出生那年就飄著。

  童年的盪鞦韆,

  隨記憶一直晃到現在。

  ……

  全場尖叫。

  蘇予的眼眶更濕潤,她咬著下唇,死死地盯著霍燃,淚眼模糊。

  又是全場大合唱。

  但在萬人的聲音中,我只能聽到你的聲音。

  沒想到失去的勇氣我還留著,

  好想再問一遍,

  你會等待還是離開。

  蘇予眼角的眼淚落下。她眼前的一幕幕都是五年前分手的畫面,她蹲在地上痛哭,他摔門離去。

  她搖搖頭,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霍燃繼續低聲唱著:「從前從前有個人愛你很久,但偏偏風漸漸把距離吹得好遠。」

  他忽然低頭,在她的唇上落了吻,沒有動,漆黑的眼眸對上她的眼,兩人的睫毛顫動著,很癢。

  她愣了一下,眼眸微微睜大。

  他趁她沒反應過來,長手一攬,掐住了她的腰,將她扣在了懷裡。

  這一次,他輕輕地含住了她的唇,吮吸了一下,在她的唇上輾轉,顯得柔軟、溫涼。

  她的臉一點點漲紅,從臉頰紅到了耳朵,胸腔里的心臟緊緊地繃著,仿佛隨時要躍出喉嚨。

  然後,她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卷翹的睫毛輕輕地顫抖著。

  冰冷的雪花落在臉上,轉瞬就被滾燙的溫度融掉。

  數萬人的現場,他們在接吻。

  她輕輕地顫抖,無聲地默念著他的名字:霍燃,霍燃,她的霍燃。

  演唱會徹底散場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了,雪花落了滿地,蘇予裸著的兩條腿都被凍得冰涼了,膝蓋也凍得紅腫。

  霍燃跑去買了一杯熱奶茶過來,讓她捧著。

  蘇予為了漂亮,手指也凍得僵硬了,奶茶的溫度傳過來,她才好了一些。

  她忽然被霍燃一拉,一不小心就掀翻了奶茶。

  幸好她躲得及時,只是濺到衣服,手也沒有燙到,但有不少黏膩的奶茶沾了上去。

  霍燃無奈,默默地去旁邊的小店要了一杯熱水,讓她在垃圾桶上沖了沖。

  蘇予沖乾淨了奶茶,甩了甩手。

  兩人身上都沒帶紙巾,距離停車場還有一千多米,蘇予的手本來就凍著了,如果有水沒擦乾,更容易受凍。

  霍燃想也沒想,握著她冰涼帶著水珠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大衣里,握著大衣的衣角,細細地將她手上的水珠擦乾了。

  他說:「用我的衣服擦乾。」

  蘇予微怔,盯著他修長的手指,盯著他握著她的手,仰頭,漆黑的眼睛靜靜地和他對視。

  她彎了彎唇,眼裡浮光掠影。

  她掙脫他的手,緩緩摟住了他的腰,撲進他的懷抱里,什麼話也沒說。

  他頓了一下,收攏長大衣,將她裹在了懷中,似乎再也不想讓其餘人看到一般。

  路燈下,光線昏黃,有飛舞的雪花,也有兩人拖得長長的重疊的影子。

  聖誕後沒多久就是元旦假期,陸渝州原本想約幾人去泰國,但到了元旦,大家又各自有事,泰國自然沒有去成。

  蘇予和蘇晟都回了老宅,蘇治國不在家,陳言則也沒來。

  於是,兩人除了第一天出去玩了,接下來的時間,都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蘇晟在學習英語,他考雅思的時間快到了。

  蘇予的生活也非常平靜,每天早上七點起床,出去晨跑一圈,八點吃早餐,然後抱著刑法典,盤腿坐在毛毯上學習。一旁的壁爐里火光跳躍,映紅了她秀美的臉。下午三點左右,預約的美容師來了,她做做臉,修修手,按按腳,捏捏背,再做一個全身美肌,就到飯點了。

  晚上,她則吃著水果,吸著牛奶,看看英、美劇。

  人生不能再美好了。

  唯一的缺陷是,她常常會低垂著眼,瞥一眼安靜的手機,總是想著,手機的屏幕會不會亮起來。

  霍燃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抱著抱枕,翻了個身,收拾了東西,爬上床。

  上大學的時候,她周末就回家一天,他都會不停地打電話過來。等她回了學校,他還是纏著她。

  她補筆記,寫了一半,就被他灼熱的目光看得寫不下去了。

  她抬眸看他:「你幹嗎呀?」

  「沒幹嗎。」

  他說著,又突然漫不經心地捏著她的腕骨,垂頭吻在她手腕凸出的那一塊骨頭上,弄得她痒痒的,像是狗尾巴草滑過了她的心尖。

  她瞬間紅了臉,縮回手:「你別亂吻,會有人看到的。」

  「大學了誰還看呀,又不是高中生。」

  「你沒事做嗎,一直坐在這兒?」

  「有事啊。」

  「什麼?」

  「看你啊。」

  大約是他一直不讓她好好學習,最後把她惹得生氣了。

  她收拾了書本,就快些往前走去。林蔭小道上,落葉滿地,透過枝丫,可以看到難得一見的幽藍天空。

  更氣的是,霍燃根本沒跟上來。

  她收回目光,往前方看去,視線卻凝住了。

  霍燃站在宿舍門口,穿著黑色外套,安安靜靜的,讓人心疼。

  蘇予告訴自己,不要心軟,這就是一隻大尾巴狼。

  但是走近了,她還是情不自禁地停在他的面前,生氣地鼓著兩腮,不說話。

  霍燃沒有說話,低眸看著她,慢慢將她攏入懷中,摸了摸她的頭髮,又捏了捏她軟軟的耳垂。

  仿若有細微的電流在兩人的身體之間流竄。

  蘇予也不知道為什麼,就這樣忘記了生氣,抱住了他的腰,原諒了他。誰讓她也是這麼喜歡他。

  元旦三天假,霍燃陪奶奶回了鄉下,去祭拜他的爺爺和父親。

  霍燃什麼都沒跟奶奶說,霍奶奶卻什麼都知道了,她把香插了上去,嘆氣道:「阿燃,我知道你和蘇家的丫頭又在一起了,可是啊,做人要本分知趣。我不是說你不好,也不是說蘇丫頭不好,是我們兩家差距太大,奶奶不希望你在他們的眼裡,是那種想靠妻子發家的人。前幾天,齊丫頭找我聊了,你們真的挺好的。」

  霍燃垂眸,不著痕跡地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譏諷還是冷笑。

  陸渝州的三天假期,每天就在酒吧里混著。他長相英俊,帶點痞氣,穿著打扮又不俗,只要坐在那兒,多的是女孩子貼上來。

  他修長的手指晃著高腳杯,聽著震耳欲聾的音樂,酒吧的燈五光十色,他英俊的輪廓在這樣的燈光下帶著幾分朦朧,顯得既遙遠又模糊。

  他淺啜了一口酒,靠在軟沙發上,只覺得全身都是放鬆的。

  平時他那麼努力地賺錢,就是為了能在假期大筆大筆地花錢。

  深夜兩點多,陸渝州拒絕了倒貼上來的美女,往外走去。他捏了捏眉心,又按了一下太陽穴,緩解疲倦。

  周身都是酒氣的他叫了代駕之後,就懶懶地靠在一旁的電線桿上,等著代駕過來。

  夜已經深了,帶著寒意的風吹入骨頭。電燈杆靜靜地立著,籠著薄霧一樣的光,照亮了一整條街。

  這一條街都是酒吧,此刻仍舊有車輛來來往往。路上走的人,除了他這樣喝得醉醺醺的男人,還有喝得如爛泥一般軟在地上的女人。

  陸渝州注意到一個醉酒的女人,長腿筆直、纖細,身上只穿著短短的黑色吊帶裙,露出了大片白皙的肌膚。

  陸渝州勾唇笑了笑。

  沒過一會兒,就有一輛豪車停了下來,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撈起了那個女人。

  女人迷迷糊糊地跟他上了車。

  陸渝州這人原本沒什麼善心,更何況這條街上這樣「撿屍」回家睡的行為,也不是什麼新鮮事,早就有新聞播報過了。

  但他現在喝醉了。

  陸渝州血氣方剛,眯了眯眼,走了過去,大喊:「兄弟,你這是幹什麼呢?欺負人家一個女孩子?」

  這人被陸渝州這麼一拽,踉蹌了一下,火氣上來了:「關你屁事啊,這是我娘們兒,喝得醉醺醺的,還不能撿回去嗎?」

  陸渝州眯眼看了他一會兒,神志不清間,只覺得這張臉很熟悉,眼前的面孔晃了晃,又定了定。

  陸渝州冷笑一聲,勾拳,重重的一拳砸在了對方的臉上:「快放開人家姑娘!」

  他這一拳頭下去,車內的另外一個男人也沖了下來。

  陸渝州原本就醉了,沒有什麼力氣。他幾乎是被兩個人圍著毆打,後來下來的那個人拽著他的衣領,毫不留情地揍在了他的小腹上,再一腳將他踹開。

  最早下來抱女孩的那個男人臉上充滿了不屑,踹了踹蜷縮在地上的陸渝州:「陸渝州,你是不是傻啊?都喝醉了還想打人,你是不是想死?」

  當代駕霍燃過來的時候,只看到滿面青腫、額角滲血的陸渝州躺在大馬路邊上。

  霍燃神色一凜,緊繃著臉,大步走過去。

  「疼疼疼,媽,疼死我了,你輕點上藥。」

  醫院的病房裡,窗戶開著,交換著空氣,但暖氣也在源源不斷地供著。昨晚下了一場大雪,從窗外望去,都是積壓的白色。

  空氣冰涼,滲入身體裡,讓人覺得很精神。

  蘇予抱著鮮花,和霍燃來看陸渝州。他們剛剛下庭,還沒走進病房,就聽到了陸渝州的聲音。

  接著就是陸媽媽飽含怒意的嗓音:「疼疼疼,疼死你算了!好好的假期,你不談戀愛,不相親,也不在家待著,拿著錢就去酒吧跟不三不四的女人玩!哎喲,喝醉了遭人毆打了吧,怎麼不打死你算了!」

  蘇予抬起眼,看了霍燃一眼,然後輕輕地敲了敲門。

  裡面的罵聲漸漸小了。

  陸媽媽笑著打開房門,她不認識蘇予,但是認識霍燃,連忙將兩人迎了進去。

  她忙著倒水,看了看蘇予,笑著道:「這是你們律所新招的實習律師嗎?蘇予,對不對?阿姨經常聽阿州提起你。」

  蘇予點了點頭,答道:「嗯,我叫蘇予。」

  「那你們陪阿州待一會兒。桌上有水果,都切好了,你們快吃哈,阿姨出去給阿州帶點飯。」

  蘇予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病床上的陸渝州,笑意在胸口壓抑著,她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去,緊緊地抿著唇。

  「你想笑就笑吧。」陸渝州自暴自棄,翻了個身,用屁股對著他們,卻因為動靜太大,又疼得齜牙咧嘴。

  蘇予的嘴角慢慢地彎出弧度。

  霍燃一點都不正經,懶洋洋地笑了起來。

  陸渝州的眼睛兩邊都紅腫著,顴骨也腫得高高的,嘴角有血痕,看上去又慘又好笑。

  他躺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從床上蹦了起來。

  因為牽扯到傷口,所以陸渝州的面目猙獰:「我雖然醉了,但我知道是誰打了我!謝申那個渾蛋,我早看他不爽了,你快去讓醫生給我開證明,我要告他!那天晚上,他還撿了一個醉酒的女孩回家,涉嫌迷奸,車上還有兩個人,說不定是輪姦。」

  霍燃垂眸掃了一眼陸渝州的傷口,沉吟一會兒,低哼一聲:「你這傷,連骨折都沒有,鑑定再嚴格,也就一個輕微傷,不到起刑點,撐死也就治安拘留。」

  「那我也要去鑑定,拘留他十天!」

  霍燃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開始潑冷水:「監控里,是你先打人的。」

  陸渝州再次自暴自棄,躺了下去,罵了一句髒話。

  蘇予探望完陸渝州,回到公寓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她癱倒在沙發上,喊了一聲:「林姨。」

  林姨穿著拖鞋,戴著隔熱手套,從廚房裡端著煲了一天的豬骨湯出來,甜甜地應了一聲:「快過來喝湯,外面冷吧,林姨摸摸看你的手涼不涼。」

  林姨握了一下蘇予的手,蘇予忽然坐起來,抱住她蹭了蹭。

  林姨微微一怔,然後笑著撫摸了一下蘇予的頭髮,沒有說話。

  蘇予將腦袋擱在她的脖頸上:「林姨,我好想你啊,抱著你的時候,我就很想媽媽。」

  林姨垂下眼,鼻子有些酸,沒有說話。

  蘇予突然想起之前的陌生快遞,問:「林姨,最近家裡還收到過奇怪的快遞嗎?」

  「沒有呢。」

  林姨看了一眼旁邊的湯,說:「來,快點來喝湯,我去給你放洗澡水。」

  湯煲了一整天,特別鮮甜,進入胃的時候,蘇予只覺得整個胸腹都溫暖起來,驅散了原有的寒氣和疲憊。

  世事難料,之前毆打陸渝州的謝申沒多久就被警察批捕了,因涉嫌故意殺人。

  陸渝州早就看謝申不爽了。

  兩人都是民訴律師,同一個大學畢業,現在也在同一個圈子裡,但兩人就是合不來。

  陸渝州擰眉,冷笑道:「我早就覺得謝申遲早會進局子,不過,我本來以為他會因為作偽證,被檢察官逮進去。這人就是典型的職業道德敗壞,社會道德全無,什麼都不會,還整天自稱大律師。」

  蘇予不認識謝申,就沒發表意見。

  霍燃也不怎麼喜歡謝申。

  他看著電腦屏幕,屏幕的冷光投射在他英俊的臉上,他修長的手指不急不緩地轉了轉電腦,示意陸渝州看屏幕。

  陸渝州微微彎腰,眉間的褶痕越發深了,盯著那個被打了馬賽克的女人,越發覺得熟悉。

  他認臉的能力一向強,不過一會兒,他靈光一閃,道:「是那天晚上,謝申在酒吧大街上撿回家的那個女孩,居然是她,謝申居然殺了她!」

  有一瞬間,他在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沒有喝醉,是不是就可以救下那個女孩?

  這個念頭轉瞬即逝,陸渝州的手指滑了滑,視線往下。

  「謝申的女性朋友?是那種女性朋友嗎?在我的印象中,謝申是有太太的。」

  霍燃淡聲說:「不知道,媒體曝出來的消息很有限,而且向來帶著很強的誘導性。」

  「的確。」陸渝州也沒再管了,「不過我很好奇,謝申的家人會請哪個律師為他辯護,何況他這樣自負,要不是不能自己上場,我覺得他都想直接為自己辯護了。其實為他辯護也挺倒霉的,這種人自恃法律人才,根本不會配合,誰也不知道他會胡說八道些什麼。」

  蘇予朝陸渝州笑了笑。

  這個謝申倒真的很有意思。

  中午,律所來了一個不速之客——對蘇予來說。

  齊若還是和以往一樣,妝容精緻,身材高挑,衣著不出彩也不出錯。不知道為什麼,蘇予突然冒出了一個帶著惡意的念頭——這大概是所有時尚感不強,又想體現自己時髦多金的人最快捷的方式吧。

  啊,自己真惡毒。她朝齊若冷淡地笑了笑,走進了洗手間。

  蘇予的雙手撐在大理石洗手台上,明亮的燈光從她的頭頂傾瀉而下,鏡中的女人穿著高定套裝、裸粉色呢子套裙,一條裝飾皮帶勾勒出了細細的腰身,跟套裙同色系的一字帶高跟鞋修飾出了細長的雙腿。

  她俯身靠近鏡子,盯著鏡中女孩烏黑的眼睛笑了笑,拿出粉撲補了點妝,又重新描了一下口紅。

  最後她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衣服,唇畔的弧度恰到好處,一點都不輸給齊若。

  她這才滿意地走出洗手間,只是外面已經沒有了霍燃的身影,自然也沒有齊若的身影。

  蘇予看向陸渝州,陸渝州「嘖」了一聲,上下打量了一下蘇予,不知道有沒有發現什麼。

  蘇予忽然被看得有幾分不好意思。

  陸渝州收回視線,下巴衝著落地玻璃窗外仰了仰,眉毛動了動:「你看到對面那家餐廳了嗎?齊若把阿燃約到那邊去了,她請阿燃吃飯。」

  蘇予盯著陸渝州,眼眸漆黑,抿著唇,沒說話。

  陸渝州原本懶懶散散地看著電腦屏幕,慢慢地,他被蘇予看得有些不自在了。再過一會兒,他皺眉,抬起眼,「嘖」了一聲,對著蘇予道:「你是不是也想請我吃飯?」

  因為霍燃和齊若就坐在餐廳的窗邊吃飯,所以蘇予和陸渝州就蹲在律所大樓的二樓,從上往下看,這個地方的視野最清晰。

  蘇予沒辦法請陸渝州去餐廳里吃大餐,但是她可以訂外賣啊。

  沒一會兒,B市最難預約到的譚家私房菜送來了外賣,只是吃飯的地點有些不美,兩人坐在落地玻璃窗旁邊的盆栽旁,手裡捧著外賣盒。

  即使外賣盒和食物再高級,也改變不了兩人吃飯的姿勢像街邊乞討的人的事實。

  陸渝州感嘆道:「有錢人家的大小姐跟我們真是不一樣。」

  蘇予配合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大腿掛件讓你當。」

  兩人蹲著吃了一會兒飯,蘇予就看到霍燃和齊若一起出來了,路邊停了一輛車,下來的人是霍奶奶。

  三個人笑著走進了餐廳。

  他們三個人一起吃飯?

  蘇予抿唇,沉默了一會兒,轉身背對著霍燃他們的方向,加入了和陸渝州的搶食競賽。

  半個小時後,四人份的私房菜被一掃而空。

  陸渝州打了個飽嗝。

  蘇予遞給他一張紙巾,看了他一眼:「你臉上的傷都還沒好,表情怎麼這麼靈活?搶吃的也一樣靈活?」

  陸渝州忽然覺得臉有些疼:「……」

  餐廳里,霍燃往窗外掃去,略一抬眸,就看到大樓二樓的落地窗旁有兩個熟悉的背影,粉色的和黑色的。

  不知道他們坐在那邊做什麼,但兩人靠得有些近。

  霍燃收回視線,淺淺笑了笑,覺得自己真是魔怔了,連陸渝州和蘇予親近,他都要計較。

  前段時間過元旦,霍奶奶回了鄉下,老人家想在鄉下待一段時間,霍燃就讓她去了鄉下。沒想到今天齊若回鄉又回城了,還把她帶回城了。

  剛才齊若來找他,又搬出了奶奶,他於情於理都應該請她吃一頓飯,正好奶奶也想過來,所以三人才一起吃飯。

  吃飯的時候,霍奶奶有意撮合霍燃和齊若,齊若但笑不語,臉上還露出了羞澀的表情。

  霍燃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面無表情:「奶奶,齊若有男朋友了,我也有喜歡的人,開我的玩笑倒沒關係,別嚇跑了齊若。」

  齊若臉色一僵,抿住唇,抬眸看霍燃。

  霍燃像是沒感覺到她的目光一般,擰眉,又鬆開,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敲了一下桌面,瞳仁漆黑,神色冷靜:「奶奶,我喜歡蘇予,從前喜歡,現在也喜歡。」

  霍奶奶愣了愣,沒明白霍燃怎麼突然這麼嚴肅了。

  她往四周看了看,也沒看到蘇予的身影。

  霍燃波瀾不驚的聲音傳來:「奶奶,我是您的孫子,您應該了解我的。」

  接下來,他沒再說什麼了。

  只剩下齊若強顏歡笑地和霍奶奶說話,聲音溫柔,眼裡含笑,只是那笑意還剩下多少,就不清楚了。

  霍燃送完奶奶,就回了律所。

  蘇予不是很想理他,對著電腦敲敲打打,然後再翻翻刑法書,喝一口剛剛送來的絲滑奶茶,心裡想著等下了班,就去商場買幾個包解解氣。

  霍燃站在她的面前,目光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問:「你打電話問法庭開庭時間了嗎?」

  蘇予點了點頭,沒吭聲。

  「上次的幾個案子,收到判決書了嗎?」

  她又點了點頭,連眼皮都沒抬。

  霍燃忽然俯下身迫近她,高大的身影籠了下來,他身上的氣息逼近,冰涼的手指勾了勾她的下巴。他壓低聲音,笑了:「你是小啞巴嗎?」

  蘇予睫毛微顫,耳朵有點紅:「我去幫你泡咖啡。」

  他還是看著她:「不用。」

  蘇予在他漆黑的眼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小小的身影。

  四周有些安靜,安靜得她似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臟跳動聲。

  「有案子來了。」

  辦公室的門沒有關緊,外面接電話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了進來,也有助理的聲音,以及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霍律師?」

  助理敲了敲門。

  霍燃直起身體,背脊挺直,西服筆挺,語氣淡淡:「進來。」

  助理推開門,微笑著說:「當事人找您。」

  會客廳里,一個穿著西服的老人站了起來,他的身前拄著拐杖,龍頭光滑,拐杖雕刻精緻講究,大拇指上戴著一枚祖母綠的扳指。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有些沉重:「霍律師。」

  霍燃配合地伸出手,簡單地握了一下:「幸會,謝老。」

  謝老一點都不意外。

  霍燃介紹道:「這是我帶的律師,蘇予。」

  蘇予微笑,禮貌道:「謝先生。」

  謝老稍微打量了一下蘇予,然後笑了起來:「蘇家的小丫頭,原來長這麼大了。」

  蘇予保持著臉上的笑容,猜測謝申的爺爺應該認識她的爸爸。

  三人都坐了下來。

  謝老開門見山:「霍律師,替小申辯護吧,我相信你的能力。」他端起茶杯,淺淺地啜了一口差,長嘆了一口氣,「小申總是在外面惹事,這次惹了大麻煩,把自己玩進去了,實在讓我頭疼。你也知道,小申的太太快要生產了,孩子不能沒有爸爸,沒有爸爸的孩子,該多可憐。」

  他說著,抬眸看著霍燃,喉結動了動,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說:「霍律師,你應該明白這種痛苦吧?」

  霍燃的眸色沉了沉,他的眉毛微揚,沒有回答問題。

  蘇予聽了這話有些生氣,謝老說話太避重就輕了,明明孫子殺了人,卻說只是玩玩,甚至還拿霍燃的弱點來攻擊他。

  霍燃不想接下這個案子,唇畔弧度淺淺,神色淡漠:「抱歉,謝老,以我的能力,並不足以接下這麼大的案子。」

  「不不不,整個B市除了你,誰也接不了這個案子。」謝老放下茶杯,兩相碰撞的聲音有些刺耳,「我還是很看好你顛倒黑白的能力的。」

  謝老仗著位高權重,說話毫不客氣。

  蘇予抿緊了唇,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緊握起來。

  謝老站了起來:「霍律師,這個案子,你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他說著,臉色漸漸沉下來,「年輕人還是要懂得審時度勢,而且這個案子只能贏,不能輸,我不管小申有沒有殺那個女人,我要小申無罪釋放。」

  謝老說完咳嗽了兩聲,外面有人推門進來,兩個身材高大的保鏢圍在了他的身邊,保護著他出去。

  蘇予轉眸去看霍燃。

  他眼角眉梢都是濃郁的諷刺,側臉的線條微微冷硬,薄唇抿成了冰冷的直線,漆黑的眼睛仿佛沉寂的深海,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有巨浪吞噬過來。

  陸渝州打開會客廳的門,靠在門框上,嘲諷道:「謝申這小子,都進了看守所了,他爺爺還這麼囂張。」

  蘇予緊緊地抿著唇。

  陸渝州挑眉,看向霍燃:「阿燃,你打算接嗎?我看這個案子不好打,謝申的傲慢估計就是跟他爺爺學的。如果他真的殺了人,很有可能在刑事偵查期間就自己供述了。更何況,看他爺爺的態度,就是把司法當玩具,真的認為司法是權貴的遊戲,就謝申這樣還想無罪釋放?」

  霍燃沉默了一會兒,才抬起眼,嘴角扯出了一點弧度:「接,怎麼不接?」

  蘇予沒吭聲。

  陸渝州靜了一瞬,最後不甘心地吐出一口鬱氣:「是啊,只能這樣了,不然還能怎麼樣。」他罵了一句髒話,「這些萬惡的有錢人啊!」

  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了,在場還有另外一個無辜的有錢人。

  他對著蘇予擠眉弄眼:「當然,不包括你。」

  蘇予眨了眨眼睛,笑了。

  吃過午飯,蘇予就跟看守所確認同謝申的會見時間,當然,也順帶幫霍律師催一下款。

  霍燃推開門,從外面進來,隨口問:「法律援助中心的錢打到了嗎?」

  「還沒。」

  蘇予想,如果只打法律援助的案子,一個案子司法局才補助一千元,霍燃真的要去住大街了。

  霍燃脫下黑色長大衣,摘下圍巾,蹲下身子,打開了剛剛拖進來的二十寸的小行李箱,裡面裝滿了剛從法院複印回來的文件。

  他將材料搬到桌面上,一瞬間,蘇予早上才收拾乾淨的桌面現在又堆滿了A4紙。

  霍燃轉身去書架上抽了幾本法條。

  法條顯然已經被翻閱了不知多少遍,紙張的邊緣起了毛,顯出了舊意。

  他坐了下來,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簽字筆,摘了筆帽,翻開文件,垂眸問:「早上我讓你收集的謝申之前代理過的所有案子,你查完了嗎?」

  蘇予正在打最後一個催款電話,白皙纖細的手指在按鍵上移動著,抽空回了一句:「查完了。」

  電話已經通了,蘇予禮貌地通知對方案件的判決書已經出了,請把剩下的尾款打進帳戶里。

  蘇予一掛斷電話,強迫症使然,稍微將辦公桌面整理了一下,才拿著一沓文件放在霍燃的桌面上。

  文件里有謝申成為律師五年來代理過的所有案子。

  霍燃接過文件翻開,彎了彎嘴角。

  蘇予不僅收集了判決書,還看完了這些判決書,並認真地做了功課。一沓材料里,每隔幾頁就貼上了一張螢光貼。

  判決書的內容很長,她用螢光筆將重點內容畫了出來,並在旁邊注釋上了清秀的字。

  霍燃漆黑的眼眸順著蘇予畫出的重點迅速瀏覽。謝申經手的案子都是民事訴訟,以離婚案居多,勝率挺高的。

  蘇予輕聲地補充道:「我簡單地查了一下謝申,他的風評不是很好。」

  「嗯。」霍燃沒怎麼在意,把從法院複製的訴訟文書遞給蘇予,吩咐道,「你看看這個。」

  蘇予接了文書過去,一眼看過去,案情很簡單。

  某酒店的清潔人員報警,她發現某房間內有人死了。警察趕到的時候,發現該女子身上都是青青紫紫的毆打痕跡,白色的床單上浸滿了鮮紅的血液,屍體旁邊有一把水果刀。

  法醫的鑑定意見是這個女子身上有多處刀傷——頸部、胸部和腰部等處,其中,右頸總動脈全層破裂,右肝葉被捅刺,導致受害人急性失血性休剋死亡。

  而兇手並不在現場,警察通過酒店的監控和開房記錄,查到了是謝申開的房,水果刀上的指紋也是謝申留下的。監控顯示,謝申在該女子死亡之後,淡定地換了一套衣服,再從酒店房間裡走了出來。當警方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咖啡館悠閒地喝咖啡,警方立即以涉嫌故意傷害致死將其刑拘。

  材料里還有謝申的照片。

  蘇予斟酌著什麼,慢慢道:「從照片上看,謝申臉上有傷口,不過他似乎上過藥了。」

  霍燃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和她對視:「不僅僅是臉上,他的胸口也有刀傷,傷口不淺。法醫鑑定,在他身上造成傷口的刀,也是殺死那名女子的水果刀。」

  蘇予擰眉,她還沒看卷宗。

  霍燃站起來,拿起一旁的大衣,笑了笑:「我們先去見見謝申。」

  蘇予紅唇翕動:「我還沒看卷宗呢。」

  「回來再看,這一次,你先聽聽嫌疑人怎麼說。」

  謝申在看守所的狀態還挺好的,應該說很不錯。

  他被獄警押著進來,身上穿著橙馬褂樣式的囚服,雙手戴著手銬,頭髮微微凌亂。獄警轉身就出去了,厚重的鐵門「啪」的一聲關上了。

  謝申抬眸,透過額前細碎的發,靜靜地盯著蘇予和霍燃。

  他也不走過來,微微斜靠在牆上,看著霍燃,勾了勾嘴角:「好巧,原來你真的是我的律師。」他漫不經心地「嘖」了一聲,冰涼的目光游移到了蘇予的身上,笑了笑,「蘇家的大小姐?」

  他低低地笑,垂下眼睫,不知想到了什麼,臉上閃過似有似無的落寞:「艷福不淺哪,霍律師。」

  霍燃坐著靠在椅背上,長腿交疊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玻璃那頭的謝申。他等謝申說完之後,垂眸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淡淡道:「你好,我是你的辯護律師霍燃,這是我的助理蘇予。」他說完,稍稍直起身體,進入工作狀態。

  蘇予找出了筆,準備記錄。

  霍燃問謝申:「你和死者是什麼關係?」

  謝申沒回答,反倒問:「你不知道嗎?」

  霍燃也不在意,繼續問:「你為什麼要殺她?你怎麼殺的她?」

  「她賤唄。」這一次,謝申回答得很快,甚至直起脊背,慢慢地走到霍燃的面前,雙手撐在台子上,有點挑釁地笑了,「對了,不知道陸渝州怎麼樣了?」

  他嗤笑出聲,收起手臂,活動了一下筋骨:「早知道會進看守所,上次我就該多打打陸渝州,打殘了多好。」

  霍燃沒說話,看了他許久,漆黑的眼眸深了幾分。

  謝申還是笑著:「生氣了?」

  霍燃沒吭聲。

  謝申又站了一會兒,忽然拉開椅子,椅子腳和地面發生摩擦,響起了刺耳的聲音。他坐了下去,問:「你這次來,是為我做無罪辯護?」他不等霍燃回答,直接道,「不過,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的。」

  「可是你告訴了警察。」霍燃下頜的線條微微繃了起來,眼神沉了又沉,「還簽了兩份前後不一樣的筆錄!」

  謝申笑了,眼神帶著挑釁:「是啊,那又怎麼樣?」

  霍燃面無表情。

  謝申想結束會見了,他站了起來,輕蔑地看了一眼蘇予,然後對著霍燃道:「真沒想到,霍燃你會帶實習生,還是一個女實習生。女人就是麻煩,在家裡伺候男人不好嗎?還非要出來給社會增添麻煩。那些女律師、女檢察官、女警察和女法官,要麼是工作狂,要麼同情心過剩,要麼就愚蠢……」

  他的話還沒說完,蘇予猛地停下了正在記錄的動作,抬起頭對上了謝申的眼睛。

  謝申一笑:「你有高見?」

  蘇予抿著唇,漆黑的眼裡沒有一絲笑意,她頓了一下,說:「可惜的是,你將會被這些優秀的女性送進監獄。」

  謝申唇邊的弧度慢慢擴大,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一樣:「霍燃,你的眼光不行,你這個女實習律師沒有職業素養,法庭還沒審判,她就先給我定罪了。蘇大小姐,我,謝申,還沒認罪呢。」

  蘇予攥緊了手指,緊咬著唇。

  霍燃漆黑的眼眸里泛起冰冷,俊臉線條緊繃,寒意充滿眉目。

  謝申挑釁地敲了敲鐵門,直接衝著外面的獄警喊:「會見結束了。」

  獄警進來,押著他離開,他又突然停住腳步,回頭道:「我是殺了人,但我是正當防衛。你在法庭上不要拖我的後腿,明白了嗎?」

  霍燃勾了勾嘴角,眼眸漆黑冰涼。

  回去的路上,霍燃開著車,等候紅燈的時候,他修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地敲著,漆黑的眼眸里情緒沉浮。

  蘇予也擰著眉,對謝申,她實在沒有半分好感。

  謝申絲毫不尊重女性,甚至歧視女性,在他的眼裡,女性就不該有工作的權利。當他有這樣輕蔑女性的想法,不重視女性的人權,那他隨便殺死一個他的女情人,是不是也就合情合理了?

  一回到律所,蘇予就開始閱卷。

  死者叫盛晚,家境貧寒,舞蹈系大四學生。三年前,她在咖啡店兼職,意外遇到了謝申,之後,謝申就包養了她,而當時的謝申剛剛結婚。

  在這三年內,盛晚打過兩次胎,謝申強調,每次打胎後,他都用金錢和名牌包補償了她。一個月前,他膩煩了她,想和她分手,但她不肯。案發前一個晚上,她去酒吧喝酒,喝醉了,倒在了酒吧一條街的街上。他接到她的電話,覺得畢竟在一起過,就接她去酒店。但沒想到,第二天早上,他感覺胸口一疼,睜開眼睛,就看到她拿著刀捅他,幸好他反應快,只有胸口受了輕傷,但兩人在爭執中,他的臉被刀劃到了,他一怒之下,將刀搶了過來,把刀捅進了她的胸口。然後,他見她躺在地板上流血,沒有了動靜,就起來換了衣服,出去上了藥,之後突然產生想喝咖啡的念頭,於是就去喝了。

  這份筆錄後面,有謝申的簽名。

  還有一個版本,他說的是盛晚貪得無厭,想多要一些分手費,他一睜眼,就看到盛晚拿刀威脅他,割他的臉。他不同意,盛晚就捅向他的胸口,他出於正當防衛,才奪刀捅人。

  真是「渣男」。

  霍燃站在蘇予的面前,男人五官深邃,表情和冬日的寒風一樣冷淡。

  他道:「謝申在撒謊。」

  蘇予清了清嗓子,幾乎同時道:「他在撒謊。」

  謝申在兩份筆錄上都簽名了,但兩份筆錄的內容並不一樣,而且他在兩份筆錄中都將過錯推給了盛晚。

  盛晚在他的筆錄里,是一個貪得無厭的「拜金女」,而且他說,是盛晚先動手,他只是在正當防衛。

  他是一個律師,知道應該怎麼控制情緒,怎麼引導風向。

  蘇予用螢光筆圈了一下。

  盛晚打過兩次胎,三年前,兩人在咖啡店相遇,三年後,謝申殺了盛晚後又去了那家咖啡店。

  蘇予抬頭,看著霍燃。

  「你想說什麼?」男人的聲音醇厚,帶著點沙啞。

  蘇予說:「沒有,我只是覺得……謝申的太太懷孕了,他爺爺為他四處奔波,他現在唯一能見到的人是我們,但他一點都沒問起他們。」

  霍燃沒說話。

  有人推開了辦公室的門。走進來的少年戴著鴨舌帽,只看得見線條流暢的下頜,很尖,身上的外套很大,他進來後,摘掉了鴨舌帽。

  外面似乎下了雪,他的肩頭上落了白色的雪花。

  陸浸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睛下有黑眼圈,有些疲憊。他輕輕地眯了眯眼睛,熟練地躺在沙發上,將鴨舌帽倒扣在臉上。

  「燃哥,這次查什麼?」他的聲音在帽子裡有些悶。

  霍燃走過去,將他的帽子摘了下來,說:「你幫我查一下律師謝申,還有他的情人盛晚。」

  「行。」

  陸浸接下任務,坐了起來,手撐住額角:「有吃的嗎?」

  「沒有。」霍燃把信封遞給他,「上次的費用。」

  陸浸隨手將信封接過,接著眼睛一亮,目光看著的卻是蘇予桌面上的半熟芝士蛋糕。

  蘇予笑了笑,嘴角有小小的梨窩,把蛋糕給了他。

  陸浸大概是餓狠了,拿起蛋糕狼吞虎咽。他皮膚白,眼圈的青黑就格外明顯,睫毛在眼睛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蘇予問:「你幾天沒吃飯了?」

  陸浸說:「前幾天我跟新聞,在火車站蹲了好幾天,但什麼都沒撈著。」吃完,他重新戴上帽子,站起來往外面走,擺了擺手,「我走了,養家餬口去了。」

  辦公室又恢復了安靜,蘇予和霍燃繼續分工合作。

  蘇予忽然想起什麼,又翻出屍檢報告,一行行掃過去,然後停頓住,說:「屍檢報告裡提到,盛晚死前曾被毆打,謝申毆打了她?」

  「謝申沒承認過,但應該是他,或許是他和盛晚起爭執的時候,盛晚激怒了他。」

  蘇予擰了擰眉:「謝申這樣的情況,真不知道從何下手。」

  霍燃也正翻閱卷宗,聲音淡淡的:「只能從卷宗下手。」

  兩天後。

  霍燃再一次會見了謝申,謝申依舊心情不大好,他看到霍燃就有點煩,眉頭皺起,眼裡閃過明顯的戾氣。

  霍燃盯著謝申的表情直接說:「你和盛晚在一起三年,看來你還挺喜歡她的。」

  謝申往椅背上靠了些,勾了勾嘴角:「喜歡啊,我不喜歡能給她買那麼多奢侈品嗎?能養她三年嗎?」

  「你簽了兩份筆錄,內容還不一樣,都是你簽的嗎?」

  「忘記了。」謝申的表情有些無所謂。

  霍燃抿住嘴角:「你是律師,你應該知道,當你在筆錄上簽了名代表了什麼。」

  謝申說:「我當然知道,可我從頭到尾都是無辜的。可能在世俗的眼光里,我人品敗壞,婚內出軌,包養盛晚,還讓盛晚打了兩次胎。可是,我養了她三年,給了她那麼多錢,她付出這些有問題嗎?我說我煩了她,要分手,可她這個女人貪得無厭,拿刀捅我,我是為了自衛才捅死她的。」

  「她身上的瘀青是你打的?」

  「你覺得是不是?」

  霍燃表情淡淡:「是。」

  「哦,那就不是了,我沒打她。」

  霍燃繼續問:「你是直接奪過她手裡的水果刀捅她的?」

  謝申:「我不記得了,有可能吧,好像奪刀捅了幾下吧,但我記得她趴在那邊一動不動的時候,我給她的右頸來了一下。」

  右頸是致命傷,霍燃繃緊了兩腮。

  當盛晚已經一動不動的時候,也就是謝申已經脫離遭受不法侵害的環境了,但他還主動劃了盛晚的脖子。

  霍燃抬起眼皮:「謝申,幸好你沒在筆錄上交代這個,不然,你被判無期都是少的。」

  謝申低笑:「可是不管我交代了這個,還是沒交代,我就是正當防衛,我當時的情況完完全全符合正當防衛的五個要件:第一,她要殺我,不法侵害的現實存在;第二,她雖然趴著不動了,可是誰知道她會不會突然再來刺我?不法侵害正在進行;第三,我具有防衛意識,我可沒想殺她;第四,我刺的人只有她,我是針對侵害人防衛的;第五,她想殺我,我在正當防衛的過程中殺死了她,仍屬於正當防衛的範圍,沒有明顯超過必要限度。」他的目光從霍燃的臉上掠過,「霍律師,這些基礎知識不用我特意提醒你吧?如果你忘記了,我勸你還是回去複習複習《刑法》。」

  坐在一旁的蘇予擰緊了眉頭,心想:謝申太囂張了。

  謝申說完他想說的,看了看時間,就想離開。

  蘇予在他的身後忽然開口:「盛晚的家人還提起了附帶民事訴訟,他們提出了一千萬賠償,在賠償這一方面,你有什麼想法嗎?」

  謝申頓住了腳步,猛地轉過身,臉上沒有一丁點兒笑意,眉目間閃過陰狠之色,表情有些猙獰:「一千萬?我一毛錢都不會給的!」

  蘇予的瞳孔微微睜大,抿緊了唇,握緊了手中的筆。

  謝申怒意上頭,他攥緊了手指,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冷笑道:「真是厚顏無恥、貪得無厭的家庭,獅子大開口,一千萬?我這三年給他們的錢給少了嗎?你轉告他們,讓他們別想得那麼美,回他們的鄉下種田去吧,還想賣女兒來換取富貴?做夢吧!更何況,這一次是盛晚要殺我,我才是受害者,我才要找他們要賠償費!」

  蘇予聞言,胸口起伏了一下,繃緊了下頜,用盡全力才壓下心頭的怒意,胸腔被怒火灼燒得發疼,氣得顫抖。

  謝申說的每一句話,都表明他心裡毫無愧疚,還表達了他對女性的輕蔑,展現了他對死者的不尊重。

  謝申這種人,就算進了監獄,也不值得同情。

  當晚,蘇予下班後,回到公寓裡,脫下外套,去洗手間洗漱。

  客廳里,卻忽然傳來手機的振動聲,有人打電話來了。

  蘇予擦了擦手,跑過去接電話。

  「蘇女士嗎?外賣來了,我要到您公寓門外了,您出來取一下外賣吧!」

  「好的。」

  蘇予看了一下時間,晚上七點多了。

  今晚林姨回家了,公寓裡就只有她一個人在,她懶得做飯,就訂了外賣。

  她打開門,見外賣小哥壓低了帽子,叫人看不清臉,只露出了下巴。他讓她簽一下字,然後就把外賣遞給她,轉身走了。

  蘇予提著粥要回公寓裡,忽然看到門口的角落放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箱子,箱子沒有封住,只是稍微掩著,邊緣貼了一張快遞單,是空白的。

  蘇予擰眉,盯著這個箱子,不知道箱子裡是什麼。她心裡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她很確定,她這幾天沒有網購東西。

  這種空白的快遞單,蘇予眼皮一跳,準備不去管這個箱子。

  她剛要進屋,紙箱子卻忽然打開了,有什麼東西猛地從箱子裡躥了出來,發出刺耳的聲音。

  蘇予的心臟一下懸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識地攥緊手指,指甲陷入柔軟的掌心裡,有些疼。

  她穩住心神,抿著唇呼吸了一下,才走過去。

  從箱子裡跳出來的是一個彈簧小丑,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彈簧小丑顯得有些恐怖——蒼白的小丑臉,黑得不見一絲光的眼圈,一眼看上去,就像是兩個望不到底的黑洞,再往下看,是一張血盆大口,刺眼的紅暈染開來,陰森又恐怖。

  蘇予蹲下去,往箱子裡看了一眼,而後,她的瞳孔猛地收縮,微微睜大眼,緊緊地咬住了下唇,嘴唇有一瞬間失去血色。

  小丑被設置了定時彈出。

  箱子底部寫滿了紅色的、歪歪扭扭的字——「怕不怕,怕不怕,怕不怕?殺人償命啊……」

  下面還放了許多張照片,一模一樣的照片。

  潔白的床單,鮮紅的血,一個女人趴在床上,露出來的膚色慘白。

  這是盛晚,這是她在酒店死亡的現場照片。

  走廊上明明沒有風,空氣凝滯,蘇予卻感覺到後背有一陣陣的寒意,令人毛骨悚然。她站起來,往四周看了一圈,牙齒用力得嘴裡都隱約嘗出了血腥味。

  她總覺得有人在暗中偷窺她。

  蘇予回到公寓,關上了門,那個箱子仍舊安靜地待在門口,她沒去動它。她把外賣放在桌面上,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客廳的電視上正在播放電視劇,嘈雜的聲音帶來了一絲絲人氣。

  只要她參與到一個新案子中,她就會收到一個匿名的快遞,裡面都會裝著受害者的高清照片。

  到底是誰?蘇予微微蹙眉,想了半天,還是沒想到有誰會這麼做。她打開外賣盒,開始吃飯。

  蘇予並不怕這種屍體圖片,畢竟她見過更為血腥的殺人現場,只是任誰被人這樣在暗中盯著,都會有些恐懼。

  臨到睡覺的時候,蘇予猶豫了挺久,才給霍燃發了一條簡訊。

  「我又收到了匿名快遞,裡面裝的是盛晚死亡的照片。」

  霍燃那邊沒有回應。

  蘇予等了好一會兒,手機卻一直安安靜靜的,沒有收到任何信息。

  她心裡有些空落落的,淺淺地吐出了一口鬱氣,但還是關上燈,開始睡覺。

  大概是受到那個匿名快遞的影響,蘇予睡得並不好,很早就醒來了,乾脆起床穿衣服、化妝,去公寓附近的大酒店打包了早茶,帶去律師事務所。

  她因為去得早,事務所里沒有什麼人。

  蘇予推開門,就在沙發上看到蓋著毛毯睡覺的陸渝州。

  陸渝州聽到聲響,微微睜開眼睛,看清了人,又重新閉上眼:「是你啊,蘇予,你怎麼來得這麼早?」他的嗓音沙啞得很。

  蘇予沒回答,笑著問他:「你昨晚睡在了律所,熬夜趕案子嗎?」

  「嗯。」陸渝州抓了抓頭髮,「下午有個庭要開,昨晚熬了一夜,我先眯一會兒。」

  蘇予目光淺淡,笑了笑:「你以後還是早點睡。」

  陸渝州笑著道:「死後自會長眠,活著能賺錢,還是多賺一會兒錢。」

  蘇予彎了彎眼睛,把早茶袋子放在了桌面上。

  她先是動作很輕地收拾了一下桌子,因為擔心有些文件是陸渝州的,她就沒收拾起來,只是整齊地擺放在一旁。

  等到了正常的上班時間,蘇予還是沒收到霍燃的簡訊,霍燃也沒來律所。

  蘇予給霍燃打了幾通電話,都沒人接聽。她擰了擰眉頭,靜默不語,轉身叫醒了躺在沙發上熟睡的陸渝州。

  陸渝州睜開眼睛,坐了起來,頭髮亂成雞窩,眼神矇矓:「公主大人,什麼事啊?」

  蘇予輕聲問:「今天早上霍燃聯繫你了嗎?」

  「沒有。」陸渝州重新躺下,「我們倆不會每天都聯繫的。我得睡了,我再不睡,都要猝死了。」

  蘇予擰眉,猶豫了半天,還是很擔心,決定去霍燃的公寓看看。

  她將車開到霍燃的小區門口後,就停了下來,她記得上一次她被保安攔在了門口。

  但沒想到,這一次她還沒開口說話,保安看了看她的臉,又看了一下她的車牌,就讓她進去了。

  保安笑眯眯地說:「喲,來找霍律師啊?您進去吧。」

  蘇予怔了怔,靜了一瞬,笑道:「謝謝。」

  蘇予站在霍燃的公寓門前,按下了門鈴,耐心地等了三秒。

  沒有人回應。

  她繼續等了一會兒,依舊是一片寂靜。

  蘇予又按了幾下,拿出手機一邊給霍燃打電話,一邊按著門鈴。

  過了好一會兒,門終於打開了。

  霍燃的頭髮有些凌亂,前額有點薄汗,黑髮微微濕潤,似是剛剛睡醒,漆黑的眼眸少了平日的凌厲,此刻正看著她。

  他身上穿著簡單的灰色家居服,柔軟寬鬆。

  他的薄唇微動,下意識地擰了一下眉頭:「我睡過頭了。」聲音喑啞,低沉地從喉間溢出。他的嗓子似乎有些干,不太舒服地咽了咽口水,然後鬆開門把手,讓蘇予進去。

  他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一碰才知道是涼的,又放了下去。

  蘇予跟在他的身後,看著他往電熱水壺裡加了水,放在電熱板上,然後就微微靠在一旁,盯著水壺,散亂著黑髮,垂著頭,眼睫毛也低垂著,遮住了眼,薄唇稍紅,看起來有些沒精神,無精打采的。

  蘇予瞥了一眼電熱板,沉默了片刻,猶豫著開口,問:「霍燃,你不太舒服嗎?」

  「什麼?」霍燃眉間的褶痕有些深,他慢悠悠地掀起了眼皮,看起來有些茫然。

  蘇予走過去,按下電熱板上的按鈕。

  她的眼眸漆黑乾淨,看著霍燃,說:「你忘記打開加熱按鈕了。」

  霍燃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垂下眼睫,唇色越發紅潤,反應似乎有些遲鈍。

  蘇予忽然說:「霍燃,你低下頭。」

  霍燃眼睫一顫,看她:「什麼?」但他似乎格外聽話,問話的同時就低下了頭。

  蘇予踮起腳,細白的手臂舉高,手背貼在霍燃的額頭上。

  霍燃的黑瞳一眨不眨地盯著蘇予。

  蘇予的手背溫涼又柔軟,手指纖細溫潤,她微微仰著臉,睫毛濃黑卷翹,在眼瞼下投射下淺淺的陰影,眼尾無辜地垂著,透出了幾分溫柔,紅唇微微抿著,神情有幾分認真。

  她說:「霍燃,你發燒了。」

  霍燃的喉結輕輕地上下滾動著,啞著嗓音:「嗯。」他的語氣不怎麼在意,像是早知道自己生病了一般。

  「你的額頭很燙。」

  他靜靜地盯著她,眸色越發幽深,因為病了,所以眼神有幾分矇矓,似有薄霧繚繞。

  蘇予剛要收回手,手忽然被男人的大手握住了。

  霍燃的手骨節分明又修長,他慢慢地收緊,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裡。他的指骨凸起,指腹粗糙,他磨礪著她的手背,因為發燒了,掌心的溫度也高得燙人。

  他不說話,也不放手。

  蘇予的耳朵微微發熱,睜大了眼睛。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冬日的陽光透過廚房的窗戶投射進來,被窗欞分割成細碎的片段,空氣里有細小的塵埃起伏。

  過了一會兒,蘇予呼出一口氣,輕聲說:「你先放開我,水開了,得關掉了。」

  霍燃的瞳仁幽黑,嘴唇繃直,鬆開了她的手,目光卻沒有離開她。

  蘇予關掉電熱板的按鈕,給霍燃倒了半杯熱水。她掃視了一下四周,找到了礦泉水,便往杯子裡倒了一點點,等變成溫水了,才遞給霍燃喝。

  霍燃的唇有些干,溫水潤過了之後,他才感覺到唇上已經滲出血絲。

  病了的霍燃很聽話,乖乖地躺在沙發上,蘇予給他蓋上了厚毛毯,擰了毛巾,貼在他的額頭上。

  他閉著眼睛,眼瞼下有濃重的青黑色。

  蘇予又倒了一杯水,找出退燒藥,彎下身,輕聲說:「霍燃,起來吃下藥再睡覺吧。」

  霍燃睜開眼睛,漆黑的眼裡透著無辜的茫然,全然沒有了平時的凌厲。他爬起來,安靜地坐著,抬眼看了一下蘇予,就乖乖地吃下了藥。

  蘇予問他:「你是不是昨晚就發燒了?睡了多久?」

  霍燃的喉嚨動了動:「不知道,昨天我本來想加班的,但是很困,就睡著了。」

  蘇予環視了一圈,遲疑了一下道:「霍奶奶不在嗎?」

  「嗯。」霍燃垂著眼,「她一般都和我姑姑住,我工作忙,沒辦法照顧她。」

  他的眼裡似有暗沉的水流緩緩地涌動著,因為昨天是他爸爸的忌日。

  他昨晚回到家裡,或許是加了幾天班,有些疲勞,或許是天氣變冷,他沒適應,又或許是聯想到了他爸爸的死,他覺得頭部隱隱作痛,有些困,但還是堅持看了一會兒卷宗。

  沒想到,他的腦袋昏昏沉沉,最後趴在書桌上睡著了。

  剛剛聽到門鈴聲的時候,他像是陷入了夢魘中,怎麼也醒不來。

  蘇予蹲下來,眨了眨眼睛:「你早上沒吃早飯,對嗎?」

  「嗯。」

  霍燃垂著眼,對上了她的眼睛,他黑色的眼眸中,清晰地出現了她的倒影。

  「你的手機呢?」蘇予問,聲音聽起來柔軟又溫暖。

  霍燃想了一下,抿著薄唇,皺著眉。好半天,他才動了動薄唇,吐出幾個字:「不知道。」

  他可能關了靜音。

  蘇予愣了愣,才笑起來:「我給你熬粥喝吧?」

  霍燃的睫毛顫了一下,盯著蘇予:「你會做飯了?」

  「嗯。」

  她站起來,讓霍燃重新躺下,給他換了一塊毛巾,掖了掖被角,笑容溫柔。

  霍燃躺著,漆黑的眼眸里是一汪深海,海的深處有暗流涌動。

  其實蘇予不會做飯,她也沒有什麼動力去學做飯,平時有林姨照顧她,和霍燃戀愛的時候,霍燃會做飯,她只需要吃就行了。

  蘇予拉上廚房的玻璃門,給林姨打了一個電話。

  她一邊拉開冰箱門,一邊問道:「林姨,怎麼熬粥呀?」

  林姨有些驚訝:「你要做飯嗎?別燙到手了,我馬上就回去了,你要是現在想喝粥,就點一個外賣。」

  蘇予彎了彎眼睛:「林姨,我想自己做。」

  「好好好。」林姨的聲音很溫柔。

  蘇予點下了手機的免提鍵,聽著林姨的指揮。

  她認真地抿著唇,找到了米,裝在盆里,開始淘洗,細長的手指在水裡動著,過濾乾淨後,將米放進鍋里,裝了適宜的水。

  林姨聲音含笑:「你找到菜了嗎?我就放在冰箱的保鮮櫃裡,你找到小白菜了嗎?」

  蘇予打開冰箱,掃視了一圈,沒看到。

  然後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林姨說的是公寓的冰箱,這是霍燃家的冰箱。

  電話那頭的林姨聽到她翻東西的聲音,似乎明白了些什麼,沉默了幾秒,遲疑著問:「阿予,你是不是不在家裡啊?」

  蘇予停頓了幾秒。

  林姨對蘇予最了解不過了。

  蘇予突然想學煮飯,又在別人家裡,林姨一下就想起蘇予之前說過她不想和陳言則結婚,她有喜歡的人了。

  林姨在心裡嘆了一口氣,但什麼都沒說,只是繼續指導蘇予煮粥。

  蘇予很認真地煮著粥,不過可能沒有天賦,她呆呆地看著鍋里煳掉了的粥,反應過來後,手忙腳亂地關掉了火,又掛掉和林姨的通話,將粥全部倒掉了。

  蘇予走到廚房的玻璃門處,往客廳望去,沙發上,霍燃仍舊躺著,閉著眼睛,皮膚有些蒼白,濃密的睫毛輕輕地顫抖了一下,在眼瞼下投下整齊的陰影。

  蘇予有些愧疚,他一早上沒吃東西,她自告奮勇要做飯,粥卻煳掉了。

  她想了想,只能點了外賣。

  蘇予怕外賣小哥按門鈴的聲音吵醒霍燃,所以提早打開了公寓門,就在玄關處等著外賣小哥的到來。

  霍燃醒來的時候,看到的是正在忙碌的蘇予。

  女人將頭髮綰在腦後,有幾綹碎發垂落在臉側,風輕輕地拂動著,露出了白皙圓潤的耳郭,光線折射,她身上的皮膚白得反光,仿若籠罩著一層霧氣。

  蘇予正好將點的外賣裝進家裡的碗碟里,她轉頭看去,對上霍燃的眼睛,笑了一下:「你醒啦?」

  她的眼眸漆黑,眉眼彎彎,眼尾下垂的弧度顯得很溫柔。

  霍燃「嗯」了一聲,嗓子仍舊是沙啞的。

  蘇予走過去,摸了一下他的額頭,聲音很輕:「你退燒了,快去喝粥吧。」

  桌上是漂亮的菜色,一看就不是蘇予做的,霍燃漆黑的眼裡泛起了笑意,似是星光浮動。

  他睡了一覺之後,精神了許多,坐在桌旁,勾了勾薄唇,啞著聲音道:「你做的?不錯。」

  蘇予的耳朵都紅了,有些燙,她睜著黑白分明的眸子,搖搖頭,誠實道:「外賣。」

  霍燃沒忍住,笑出了聲。

  吃完飯,出了一身汗,霍燃覺得全身都輕鬆許多。他回到臥室,準備換身乾淨的衣服,找到了手機。

  果然是沒電了。

  他插上充電器,等他換好衣服的時候,手機也已經開機了,跳出好幾個來自蘇予的未接電話,他往下滑,還有來自蘇予的未讀簡訊。

  他看清簡訊內容後,抿緊了唇,下頜的線條有些緊繃,眼眸沉了沉,眼神透出了幾分凌厲。

  他一邊打領帶,一邊走出去,看了眼蘇予,問:「你又收到了匿名快遞?這次是盛晚的屍體照?」

  「嗯。」蘇予輕聲回答,「我想不到會是誰給我寄這個,感覺是惡作劇,但又不像。」

  「公寓走廊上不是有監控嗎?」

  「我還沒去查。」

  「我現在跟你去查。」

  霍燃骨節分明的手指系好了領帶,微微抿唇。

  因為蘇予開了車,所以霍燃乾脆不開車了,直接坐在蘇予車子的副駕駛座上,一路安靜。兩人下了車之後,直奔公寓的監控中心。

  兩人排查昨天的監控,看得眼花繚亂,卻沒有什麼進展。

  忽然,監控屏幕上的畫面定格了。

  保安看著屏幕上抱著快遞箱子的人說:「這個是負責我們這個片區的快遞小哥,不是生面孔。」

  快遞小哥看起來很普通,沒有什麼問題。

  霍燃抬眸看了眼保安,問:「這位快遞員住在哪裡?或者,他的快遞收件站點在哪裡?」

  保安說:「就在小區東門。」

  霍燃要帶蘇予繼續查下去,蘇予攔住了他:「算了,我這段時間先搬回老宅居住。我們手上還有其他案件,先放下這件事吧,可能是有人惡作劇,也有可能是當事人報復,我做檢察官的時候也經常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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